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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jìn)辦公室,我看著手機銀行到賬短信,五十萬提成,一分不少。
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又看了一遍那個數(shù)字。干了十年銷售,這是最大的一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是車水馬龍的城市,遠(yuǎn)處能看到灰蒙蒙的天際線。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出去走走。
請了年假,定了去九寨溝的機票。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張偉。
回家的時候他正窩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抬:“今天咋這么早?”
“業(yè)績完成了,請了幾天假。”我換了拖鞋,把包掛在門邊。
“哦。”他繼續(xù)刷手機,“那正好,我媽說周末想吃火鍋。”
我沒接話,進(jìn)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他跟著走進(jìn)來,看我往箱子里塞衣服:“你要去哪?”
“九寨溝。”
“一個人?”
“嗯。”
他沉默了幾秒:“那我也請個假,陪你一起?”
“不用,我就想一個人待幾天。”我拉上箱子拉鏈。
他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出發(fā)那天早上,我給他發(fā)了條微信:到了報平安。
他沒回。飛機起飛前,我關(guān)機了。
到九寨溝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酒店大堂很安靜,前臺小姑娘笑容甜甜地遞過房卡。我站在窗前看著遠(yuǎn)處的雪山,心里終于松快下來。
手機響了,張偉。
“到了?”他聲音淡淡的。
“到了,剛辦好入住。”
“住哪個酒店?”
我報了名字,又聊了幾句,他說太累了要睡了,就掛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機,看九寨溝的攻略。明天去五花海,后天去長海,日程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婆婆的微信語音電話。
我一愣,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兩秒才接起來。她那邊聲音很沖:“李梅,聽說你一個人去九寨溝了?”
“啊,是啊,媽。”
“玩得挺開心啊?”
“還行。”
“那我的那份在哪?”
我愣住。
腦子轉(zhuǎn)過來,張偉告訴她的。心猛地往下墜。
我抬頭看了看窗外,深吸一口氣:“喂?媽,你說啥?山里信號不好,先掛了啊,回頭再打給你。”
掛斷,關(guān)機。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空調(diào)的嗡嗡聲。我握著手機,盯著黑掉的屏幕發(fā)呆。
他怎么能這樣。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是黑漆漆的山影,什么都看不清。
01
三年前,我剛升銷售主管那會兒,張偉的弟弟張強說要和朋友合伙開個小餐館,需要五萬塊。
張偉來跟我商量,我沒多想就答應(yīng)了。那是我們自己攢的錢,想著弟弟要創(chuàng)業(yè),幫一把也是應(yīng)該的。
后來餐館沒開成,那錢就沒了下文。
再后來,張強又說要買車跑滴滴,張偉又拿了三萬。
我問過一次:“你弟欠咱的錢還了嗎?”
“他手頭緊,等寬裕了自然給。”張偉頭也不抬玩手機。
從那以后我就沒再問過。不是忘了,是懶得跟他爭。
一個月前的事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楚。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點才回家,推開門看見張偉和張強在客廳喝酒。桌上擺著花生米和鴨脖子,兩個人臉都喝得通紅。
張強看見我,嘴一咧:“嫂子回來了,快來坐,我敬你一杯。”
我勉強笑了笑,說累了一天想洗澡。
浴室門沒關(guān)嚴(yán),他們以為我聽不見。
張強聲音壓低了:“哥,我跟你說的事你上點心,我這邊真急用。”
“知道了,我回頭想辦法。”
“別回頭啊,我這周就要。”
“行了行了,這周末之前給你。”
我站在花灑下面,水嘩嘩地流,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在廚房切菜,張偉湊過來:“老婆,那個,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張強他老婆快生了,他想給孩子買點東西,手頭不太寬裕,我想給他轉(zhuǎn)兩千。”
我沒吭聲,繼續(xù)切菜。
“多了也不給,就兩千。”他又補了一句。
“行吧。”我說。
他趕緊掏出手機操作,好像怕我反悔。
其實我早就不是剛結(jié)婚的那個我了。我每個月工資是他的兩倍還多,房貸是我在還,大頭花銷都是我的錢。他一個月五千塊工資,能攢下什么?
我想給自己父母換臺洗衣機,跟他說了一聲。
他皺著眉頭:“你爸媽那邊不是剛給他們買了手機嗎?”
“那都半年前了。”
“我媽那臺洗衣機也用了好多年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我放下筷子:“你媽是你媽,我媽是我媽,分這么清?”
他臉色變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咱也得考慮考慮我爸媽。”
“那你每個月給你弟的錢是你考慮他們的時候嗎?”
他不說話了。
那次提成到手之前,我心里其實已經(jīng)盤算好了。給我爸媽十萬,剩下四十萬存起來,留作以后用。
我跟張偉提了一嘴。
他放下手機:“給你爸媽?這么多?”
“我爸媽年紀(jì)大了,身體也不好,這點錢算什么?”
“那、那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吧。”
“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
他抿著嘴沒再說話。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這些年在公司跟客戶周旋、喝酒、陪笑臉,累死累活掙點錢,回來還要跟自己的丈夫算賬。
他從來不會主動說:老婆,這五十萬你自己留著吧,你辛苦了。
他只會想:這錢該分一分,他爸媽該有一份,他弟弟也該有一份。
至于我?
我是那個掙錢的工具。
02
九寨溝的早晨比城市冷得多。
我套了件沖鋒衣,背著包走到景區(qū)門口。空氣里飄著松針的味道,遠(yuǎn)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心里還在想著昨天那通電話。
張偉怎么跟她說的?媽,李梅去九寨溝了,一個人,帶了不少錢。
他是不是覺得這事很正常,就該跟我說?
或者,他根本就把我當(dāng)成他們家的提款機,任何一筆錢都得由他媽來分配。
我甩了甩頭,懶得想了。人都出來了,該好好玩。
五花海的水藍(lán)得不像真的,湖底的枯木清晰可見。我站在棧道上拍了幾張照片,發(fā)給閨蜜林姐。
“爽啊!好好玩!”林姐秒回。
我笑了。
又拍了張雪山發(fā)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張偉的微信:“到景區(qū)了?”
“到了。”
“咋樣?”
“挺好的。”
他發(fā)了一張照片,是家里的客廳,茶幾上擺著泡面。
“你不在家,我懶得做飯。”
我沒回。不知道說什么。
中午吃飯的時候,坐在景區(qū)里的一家小店里要了碗面。味道一般,但我吃得挺香。
手機突然亮起來,張偉又發(fā)了一條消息。
我沒點開,先吃面。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機,看見他連發(fā)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你在哪個景區(qū)?我想給你打電話。”
第二條:“我手機快沒電了。”
第三條:“你在哪呢?媽打電話問我你住哪個酒店,我說不知道。”
我盯著屏幕,心跳慢了半拍。
后面那句話太刻意了。他明明知道,明明昨晚跟她說了那么多,現(xiàn)在來問我住哪個酒店?
我回:“你不是跟我聊過嗎?忘了?”
他回復(fù):“哦對,想起來了。”
我從手機上挪開眼,看著碗里剩下半碗面,不想吃了。
下午往長海走的時候,手機震得我手心發(fā)麻。
是張偉。
我沒接。
他又打。
我又沒接。
第三次打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景區(qū)大巴上,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接了。
“怎么不接電話?”他聲音有點急。
“在車上,信號不好。”
“你晚上回哪個酒店?”
“就昨天那家。”
“幾點回?”
“看吧,玩到幾點算幾點。”
“行,那你注意安全。”
“嗯。”
掛電話的時候我瞥了一眼通話記錄,上面有四條婆婆的未接來電。
我沒回。
到酒店的時候天黑了。大堂里人不多,前臺小姑娘換了班,還是笑盈盈的。
我拿了房卡走到電梯口,余光掃到角落里一個男的舉著手機對著我,趕緊又放下來。
我沒看清臉,但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電梯門開了,我快步走進(jìn)去,按了三樓。
在房間里我反鎖了門,拉上窗簾,坐在床邊。
手機又亮了。
張偉發(fā)來一條微信:“媽問你她的那份在哪。”
我盯著這幾個字,一個字也沒回。
關(guān)燈,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明天還會發(fā)生什么。
03
我坐在酒店陽臺的藤椅上,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婆婆的來電顯示跳出來,第四次了。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扣在膝蓋上。遠(yuǎn)處的雪山在暮色里泛著淡金色,空氣里有松木和濕土的味道。
房間門沒關(guān)嚴(yán),走廊里傳來張偉的聲音。他在打電話。
“媽,您別急,她就在九寨溝,我已經(jīng)把酒店名和房號發(fā)給您了。”
我手指一緊。
“您放心,那筆錢我會讓她拿出來的。”張偉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靜,“她這個人就是犟,您別跟她一般見識,等見面再說。”
見面?
手機扣在膝蓋上,震動嗡嗡地響。婆婆又打來了。
我沒接。掛斷,關(guān)機。
張偉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山。
“誰的電話?”他問。
“沒誰。”我說,“酒店前臺,問要不要明天的一日游。”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走到床邊坐下,掏出手機翻了翻。
我看著他的后腦勺,想起結(jié)婚七年,他每次說謊都會摸耳垂。他右手正捏著耳垂,一下一下的。
“張偉。”我叫他。
“嗯?”
“你媽要來?”
他手指頓住,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臉上擠出那種我熟悉的、討好的笑:“她就是說想來看看九寨溝,我沒攔得住。”
“她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張偉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告訴她的,對吧?”我的聲音很平,“我前腳剛到酒店,你后腳就發(fā)定位。她打電話里問‘我的那份在哪’,她能有什么‘那份’?那五十萬是我的提成,跟你們家有什么關(guān)系?”
“李梅。”他抬起頭,眉頭皺著,“那是我媽,她要錢也不是自己花,是給強子,”
“又給張強?”我笑了,“上次你給他三萬,說是借,他還了嗎?上上次兩萬,你說他買房,結(jié)果他去買了車。現(xiàn)在這五十萬還沒捂熱,你媽就打電話來要,你這是把我當(dāng)什么了?”
張偉站起來,朝我走了兩步:“強子最近想開個小店,差十萬塊,媽說先跟你借,”
“不借。”我說。
“李梅,”
“我說不借。”我轉(zhuǎn)身看向窗外,“你偷偷把我位置告訴你媽的時候,怎么沒問問我愿不愿意?”
張偉沒說話。身后傳來他呼出一口氣的聲音,然后是他走出房間,帶上門。
門咔噠一聲鎖上。
我一個人站在陽臺上,天黑了。山影模糊成一團黑。樓下有人說話,笑聲傳上來,是別的游客在游泳池邊玩。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手指攥著手機,手背繃緊。
七年。
從結(jié)婚那年開始,張偉就跟我說,他弟弟不容易,爸媽偏心小的,讓他幫襯著點。一開始是兩千、三千,說是借。后來變成一萬、兩萬,再沒提過還的事。
我說過他。每次他都點頭,好的,不給了。然后他媽一個電話,他又偷偷轉(zhuǎn)。
吵過,冷戰(zhàn)過。有一回我氣得回了娘家,我媽勸我:男人嘛,顧家是好事,他顧的是他弟弟,又不是外人。
可每次看到張偉給張強轉(zhuǎn)完錢,回來臉上那副討好的表情,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五十萬。
我拼了命跑客戶、熬夜做方案、陪領(lǐng)導(dǎo)喝酒應(yīng)酬才拿到的提成。這個數(shù),夠我們換個大點的房子,夠給我爸媽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我媽前幾天打電話,還問我:“梅子,那提成什么時候下來?你爸腰不好,想買個理療床,一萬多,你那邊能不能先墊上?”
我說好,媽,等我拿到錢就給您。
現(xiàn)在看來,這錢還沒到我媽手里,已經(jīng)被婆婆盯上了。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風(fēng)把胳膊吹涼了才回屋。房間燈亮著,張偉不在。他的包還攤在床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
屏幕亮了。
婆婆發(fā)來的語音。
我盯著那屏幕,猶豫了三秒,拿起手機。
點開語音,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偉,你跟她說了沒?她要是敢不給,我明天就帶著強子過去。我倒要看看,她李梅敢不敢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不認(rèn)這個家!”
后面還有一條:“你別怕她。一個當(dāng)媳婦的,掙了錢不給婆家,她還有理了?”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柜。
張偉的指紋解鎖,我一直知道。但我沒去翻他其他的聊天記錄。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惡心。
他推門進(jìn)來,看到我站在床邊,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找你手機。”我說,“我想看看明天的日出時間。”
他走過來拿起手機,解鎖,翻了翻:“說是六點二十。”
“嗯。”
我轉(zhuǎn)身去了浴室,把門鎖上。
鏡子里的自己,嘴角還帶著剛才那點笑,自己看著都陌生。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張偉已經(jīng)不在床上了。窗簾縫隙里透進(jìn)來的光很淡,剛天亮。
我拿起手機,開機。
三十多個未接來電,全是婆婆的。還有幾條短信:“李梅,你躲什么?你以為關(guān)機就行了?”
我刪除,沒回。
穿好衣服下樓,大堂里游客不多。我在餐廳拿了杯咖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震了一下。張偉發(fā)微信:“媽說中午到。”
緊接著又一條:“你別生氣,我讓她別來,她不聽。”
我沒回。
窗外的雪山在晨光里很白,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婆婆說中午到。九寨溝到這兒,得飛三個小時,她這是天沒亮就出發(fā)了。
張偉坐在我對面,端著盤煎蛋,沒看我:“李梅,等會兒媽來了,你別跟她吵。她說什么你就應(yīng)著,回頭咱們再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我問。
“錢的事。”
“沒什么好商量的。”我說,“那錢是我的,我一分不會給張強。”
張偉放下筷子:“你這話說得,”
“我說得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那是我弟。”
“那是你弟,不是我兒子。”我看著他,“我爸媽養(yǎng)我二十多年,我還沒給過他們十萬塊呢。你弟憑什么?”
張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看著他的表情,突然覺得特別累。
這個男人,七年前追我的時候,會說:“李梅,你是我見過最獨立的女孩。”現(xiàn)在他用這句“獨立”來要求我,別跟他媽計較,別跟他弟弟計較。
獨立,就是我得自己撐著自己。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來:“一會兒你媽到了,你自己去接。我要出去走走。”
“李梅,”
我沒回頭。
走出酒店大門,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游客三三兩兩往景區(qū)走,說笑著,拍照。
我一個人走在人流里,手機在口袋里震。
是家里的號碼。
我接起來,我媽的聲音:“梅子,你爸讓我問,那個理療床的錢,”
“媽。”我說,“錢還沒到呢,再等幾天。”
“哦,那不急,你忙你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遠(yuǎn)處的雪山。
那五十萬,還在我卡里。
但我已經(jīng)能感覺到,它要被撕扯成多少片了。
04
我沿著棧道走了很久。
九寨溝的水很清,藍(lán)綠藍(lán)綠的,像翡翠化在水里。但我不想看。
腦子里轉(zhuǎn)的都是晚上回到酒店,大堂里會站著誰。
快十二點的時候,張偉打電話來:“媽到了。”
我說嗯,掛斷。
我找了個涼亭坐下,想拖到傍晚再回去。但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張偉的電話又來了:“你去哪了?媽說要見你。”
“讓她等著。”
“李梅,”
我掛斷,關(guān)機。
關(guān)機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生氣。氣得發(fā)抖。
我一個人在這兒度假,憑什么她們說來就來?
涼亭里還有一對老夫妻,在吃饅頭夾咸菜。老太太看我一眼,笑了笑:“姑娘,一個人來玩啊?”
“嗯。”
“真會享受。”她咬了口饅頭,“我們年輕的時候也想一個人出來,就是沒條件。”
我笑了笑,沒說話。
老爺爺接了句:“現(xiàn)在的年輕人,獨立。”
獨立。
我又聽到這個詞了。
坐在那兒,看著老兩口分一個饅頭,不知道為什么,眼睛有點酸。
下午三點多,我回了酒店。站在門口,透過玻璃門,看見大堂的沙發(fā)上坐著三個人。
婆婆,張偉,還有張強。
婆婆穿著一件大紅的外套,領(lǐng)口別了個金色的胸針,她在沙發(fā)上坐得筆直,像個來視察的領(lǐng)導(dǎo)。張強低頭玩手機,翹著二郎腿。張偉坐在另一邊,兩只手夾在膝蓋中間,埋著頭。
我推門進(jìn)去。
婆婆一看見我,立刻站起來:“喲,終于舍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躲到天黑了。”
我沒接話,直接往電梯走。
張偉站起來跟上:“李梅,媽等了你一中午,”
“我讓她等了?”我按下電梯鍵,“我沒讓她來。”
婆婆快步走過來,高跟鞋在瓷磚地面上磕得響:“李梅,你什么態(tài)度?我大老遠(yuǎn)跑來,你連叫聲媽都不會?”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jìn)去,轉(zhuǎn)身按關(guān)門鍵。
婆婆一把撐住門:“你走什么?話沒說清楚就想跑?”
張強也站起來了,拿著手機,沒說話,就靠在沙發(fā)上看。
大堂里的游客好奇地往這邊看。
我對婆婆說:“松手。”
“你把話說清楚,那五十萬,”
“我說了,那錢是我的。”
“你的?”婆婆笑了一聲,“你嫁到我們張家,掙的錢就是張家的!你們現(xiàn)在還沒分家呢,什么叫你的?”
我盯著她:“我嫁給你兒子,不是賣給你們的。我掙的錢,怎么處置是我的權(quán)利。”
“權(quán)利?”婆婆聲音高了,“你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還跟我說權(quán)利?”
“我吃的住的,哪一樣是自己買的?你兒子工資多少你心里清楚。”
婆婆愣了一瞬,回頭看張偉。
張偉低著頭,沒說話。
張強在那頭開了口:“嫂子,有話好好說,別吵。”
我沒理他。
電梯門一直開著,發(fā)出滴滴的提示音。我伸手撥開婆婆的手,按關(guān)門鍵。
“李梅,”婆婆的聲音被夾在門縫里。
電梯上行的時候,我靠著墻,閉著眼。
心跳很快。
到了六樓,我走出電梯,走廊里空蕩蕩的。
張偉從樓梯間跑上來,氣喘吁吁的:“李梅,你不能這樣,”
“我怎樣?”
“那是我媽,你好歹,”
“你媽是你媽,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說,“你告訴我,我為什么要把我掙的錢給她?”
張偉噎住了。
我打開房門,他跟著進(jìn)來:“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不聽你媽的話?”我轉(zhuǎn)身看著他,“張偉,你是不是覺得我掙的錢,天生就該有你一份,有你媽一份,有你弟一份?”
他臉上有些難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強子想開店,缺十萬。媽說了,就當(dāng)借,”
“借?”我笑了,“他哪次借了還過?”
“這次,”
“這次也不借。”我說,“這錢我已經(jīng)想好了,給我爸媽十萬,剩下的存著,以后換房子。”
張偉臉色變了:“你給你爸媽?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掙的錢,我為什么要跟你說?”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我沒見過的陌生。
“李梅,”他聲音有點干,“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把我當(dāng)成一家人?”
我愣住了。
但很快,我冷笑:“那你把我當(dāng)一家人了嗎?你偷偷告訴你媽我在這兒的時候,你把我當(dāng)一家人了嗎?你給她發(fā)我酒店定位的時候,你把我當(dāng)一家人了嗎?你背著我給你弟轉(zhuǎn)了那么多錢的時候,你把我當(dāng)一家人了嗎?”
張偉沒說話。
“一家人,不是只有你們張家的人才算人。”我說,“我姓李,但我也是人。”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張偉坐在床邊,沒看我。窗外陽光很好,但我感覺不到暖。
門被敲響了。
張偉去開門。門外是張強,他沖我笑了笑:“嫂子,媽讓我上來叫你們下去吃飯。”
我沒動。
張偉回頭看,我沒動彈。
張強又笑了:“嫂子,別生氣嘛。媽就是性子急,話不好聽,但她沒壞心。那錢的事,咱們慢慢說,不急。”
我看著他。
二十七八歲的男人,沒固定工作,沒結(jié)婚,住他媽家。張偉給他錢,他從來不嫌多。
“張強,”我說,“你開店的錢,可以去找銀行貸款。你征信不行,我沒辦法。”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嫂子你這話說得,”
“我說的是實話。”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張偉,最后聳聳肩:“行,嫂子你先休息,回頭再說。”
他走了。
張偉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走過去,把門關(guān)上。
“吃飯你自己去。”我說,“我不餓。”
他站在門口,沒走。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斜。我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
那五十萬,還沒捂熱,就已經(jīng)把一家人的臉都照了出來。
05
晚上九點,張偉一個人回來了。
我靠在床頭看手機,沒抬頭。
“媽說想明天跟你當(dāng)面談?wù)劇!彼驹陂T邊,語氣軟了不少,“就是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
“李梅,”他走過來,蹲在床邊,“就當(dāng)是為了我,行嗎?媽這一趟跑這么遠(yuǎn),總不能讓她白來,”
“她白來?”我放下手機,看著他,“她來了就為了要錢,要不到,就是白來?那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一趟出來是為什么?我就是想一個人靜靜,想透透氣。你倒好,把我整個家都搬到這兒了。”
張偉沒說話,垂著眼。
“你知道我這半年有多累嗎?”我的聲音開始抖,“四個大單,每個都是我跟客戶喝到凌晨兩點談下來的。有一回喝到胃出血,我自己打車去的醫(yī)院,你知不知道?”
“李梅,”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媽跟你要錢,你弟跟你要錢。我在外面掙一分錢你都不心疼,你只心疼他們拿不到。”
張偉伸手想拉我,我躲開了。
“我明天自己跟媽說。”他說,“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你拿什么想辦法?你工資八千,房貸五千五,剩下兩千五自己都不夠花。你能想出什么辦法?還不是讓我出?”
他不說話了。
窗外的山完全黑了,房間里只有床頭燈的光。
我盯著天花板:“明天一早我就走。機票我已經(jīng)查好了,最早的航班。”
“你要去哪?”
“回城,回公司上班。”我說,“你們想在這兒玩就玩,房費我付了,算是良心,”
“李梅!”張偉站起來,“你不能這樣!媽在這兒,你走了,我怎么辦?”
“你怎么辦?”我看著他,聲音很輕,“你三十七歲了,張偉。你弟弟三十歲了。你們家的事,你為什么總要我來兜底?”
他嘴唇發(fā)抖,眼眶紅了。
我沒心軟。
那天晚上,我們一人睡床的一頭,中間隔了半米寬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第二天,我五點半就醒了。
天還沒亮,外面黑沉沉的。我起床,輕手輕腳收拾東西。張偉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拉起行李箱,開了房門。
走廊里亮著燈,安安靜靜的。我拖著箱子往電梯走。
電梯到了。門打開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婆婆站在里面。
她穿著昨天那件紅外套,已經(jīng)化好妝了。看見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起來:
“喲,這么早就要跑?你跑得了人,跑得了錢嗎?”
她一步跨出電梯,站在走廊中間,擋住路。
“李梅,今天我把話放這兒。”她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那五十萬,要么你主動給,給我十方八萬的就行,算是孝敬長輩;要么你一分也存不住。我們娘兒仨就在這兒跟你耗,你不給,我就不走。”
我看著她:“你這是要綁架?”
“綁架?”她笑了,“我是來家訪。看看我兒媳婦是個什么貨色。”
張偉從房間里沖出來,看到這場景:“媽,”
“你別插嘴!”婆婆一揮手,“你讓她說,她今天敢不敢不認(rèn)這個家!”
走廊里其他房間的門開了,有人探出頭來看。
一個中年女人問:“怎么回事?”
婆婆立刻換了張臉:“沒事沒事,就是家里有點矛盾,讓您看笑話了。”
但她那聲調(diào),根本不是想讓人別看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媽,這是酒店,不是你家。有什么事,回城再說。”
“回城?哼,在這兒解決不了,回城更解決不了!”婆婆往前走了一步,“李梅,我就問你最后一句話,”
她頓了一下,目光直直盯著我:
“我的那份,在哪?”
四周靜了。
幾個旅客站在門口看。走廊盡頭的清潔工停了手里的活兒。
我看著婆婆,又看了看身后的張偉。他站在門口,滿臉通紅,嘴唇動了幾下,最后說:“李梅,算我求你,”
“求她什么?”婆婆打斷他,“她是咱家的媳婦,天經(jīng)地義該給!”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時間不多了。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
我掏出手機,指尖劃了幾下,按下一個播放鍵。
一段錄音從手機里傳出來。音量不大,但走廊安靜得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偉,你跟她說了沒?她要是敢不給,我明天就帶著強子過去。我倒要看看,她李梅敢不敢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不認(rèn)這個家!”
聲音粗俗,又兇又硬。
婆婆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錄音還在繼續(xù):“你別怕她。一個當(dāng)媳婦的,掙了錢不給婆家,她還有理了?你告訴她,要是她敢把一毛錢拿回娘家,我讓她這輩子別想進(jìn)我們張家的門!”
我按停錄音。
走廊里一片寂靜。
那些看熱鬧的旅客,臉上都變了表情。有人碰了碰旁邊的人,低聲說:“這老太太真夠嗆……”
婆婆愣了足足五秒鐘,終于回過神來:“你……你什么時候錄的?”
“昨天。”我說,“你給你兒子發(fā)語音,我順手存的。”
“你偷我手機,”
“你跟你兒子合伙算計我錢的時候,怎么不說是偷?”
張偉沖過來,想搶我手機:“李梅,你這是干什么,”我退后一步,抬高聲音:“張偉,你偷偷給你弟轉(zhuǎn)的錢,三年下來少說十幾萬吧?有還過嗎?有跟我說過一聲嗎?這五十萬你看都沒看到,就跟你媽合計好了怎么分。我今天就告訴你,”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這婚,我離定了。”
人群嘩然。
婆婆腳一軟,靠在墻上,慢慢滑坐下去,手撐著地,臉上又白又青,嘴唇抖得厲害。
我的手機在手心發(fā)燙。
走廊盡頭,有人喊:“好像是民警來了。”
我轉(zhuǎn)過頭。電梯門開了,兩個穿制服的人走出來。
我提前報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