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飄著一股中藥味,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周永安給周璇蓋毯子。
他彎腰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肩膀時停了一下。
周璇抬頭沖他笑,那笑容里藏著什么東西,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他回過頭對我說:“你別操心,她的事我來管。”我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電視柜上那張結婚照上。
十年前的照片,新郎笑得憨厚。
我忽然覺得,我可能從來都沒認識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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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永安是在晚上十點打來的電話。
我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個相親節目,男嘉賓正對著女嘉賓唱歌。
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老公兩個字。
我接起來,聽到他的聲音不對勁,像哭過似的。
“玉瓔,周璇出事了?!?/p>
周璇是他表妹,他媽那邊的遠房親戚。
我只在婚禮上見過一次,一個挺文靜的女人,話不多,坐在角落。
后來聽說她嫁到了外地,再后來就沒了消息。
“出什么事了?”我問。
“車禍,很嚴重。她老公跟她離婚了,沒人管。”他頓了頓,“我想把她接來咱家住?!?/p>
我愣了一下。
接來住?我們這套房子才八十平米,兩室一廳,住兩個人剛剛好。再加一個人,還是癱瘓的,怎么???
“你說話啊。”他的聲音帶著懇求。
“永安,這事……”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他打斷我,“她就住一段時間,等情況好轉了再說。我自己照顧她,不用你管?!?/p>
不用我管。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說什么?我嫁給他十年,知道他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一旦決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行吧?!蔽艺f。
電話那頭傳來他松了一口氣的聲音:“那我明天去辦轉院,后天接她回來?!?/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的男嘉賓還在唱。
我把聲音調小了,腦子里亂糟糟的。
周永安從來沒對我這么上心過。
我生病的時候,他最多也就是幫我倒杯水,然后該干嘛干嘛。
可他表妹出事,他急成這樣。
我甩甩頭,覺得自己想多了。人家是兄妹,雖說是表的,但也是有血緣關系的。我這是吃的哪門子醋?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把客房收拾出來。
房子小,客房也就十來個平方,放了張一米五的床,一個衣柜,剩下的地方就轉不開身了。
我把床單被罩都換上新的,還在窗臺上擺了一盆綠蘿,想著病人住著能心情好點。
周永安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他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臉色很差。
“辦好了?”我問。
“嗯,后天上午接回來?!彼嘀栄ǎ搬t生說她的情況不容樂觀,下半身沒什么知覺,可能要長期做康復。”
“那她以后怎么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彼麌@了口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我沒看清楚。
第三天一早,周永安就出門了。
十點多的時候,我聽到樓下有車喇叭聲,往窗外一看,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停在單元門口。
周永安從副駕駛下來,繞到后面打開車門,和司機一起把輪椅抬下來。
輪椅上是那個女人。
她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很多,臉上沒什么血色,但五官還是好看的。她抬頭看了看這棟樓,目光落在我家窗戶上。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換好鞋下樓的時候,周永安已經把輪椅推到了電梯口。他看到我,扯出一個笑:“來了?!?/p>
“嫂子?!敝荑瘺_我點點頭,聲音很輕。
“噯?!蔽覒艘宦暎膊恢涝撜f什么好。
電梯到了,周永安推著她進去,我跟在后面,司機拎著行李。
電梯里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聲音。
我看著周璇的后腦勺,頭發扎成馬尾,脖子上有一道疤,應該是車禍留下的。
到了家門口,周永安掏出鑰匙開門。司機把行李放下就走了。周永安推著周璇進去,我聽到她吸了吸鼻子:“哥,這房間真干凈。”
“你嫂子特意收拾的?!敝苡腊舱f。
周璇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笑意:“謝謝嫂子?!?/p>
“別客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說。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別扭。
一家人?
我跟這個表妹認識不到三次,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可場面話總得說,總不能一上來就給人臉色看。
周永安把周璇推進客房,我站在門口看著。
他把輪椅推到床邊,彎下腰,一只手攬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蓋,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來,輕輕放到床上。
動作很熟練,像是練過很多次。
“你先躺會兒,我去給你倒水?!彼f完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周璇。她沖我笑了笑:“嫂子你坐啊?!?/p>
“你躺著吧,我去幫永安燒水?!蔽艺f。
我轉身的時候,余光瞥見床頭柜上有個什么東西。
是張照片,插在相框里,照片上是周永安和周璇,兩個人靠得很近,對著鏡頭笑。
那時候周璇還站著,穿一條白裙子。
這個相框不是我放的。我從來沒在這間屋子里放過任何照片。
我走出去,看到周永安在廚房燒水。他背對著我,腰挺得很直。我走過去,他聽到動靜沒回頭。
“那個照片,是你放的?”我問。
“嗯,早上放的,怕她一個人待著害怕,有點熟悉的東西陪著她?!彼f。
我沒再說什么,但心里那個疙瘩,又大了一點。
02
周璇住進來的第二天,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周永安已經不在床上了。
我以為他去上班了,結果走到客廳,看到他的拖鞋放在客房門口。
我走過去,門沒關嚴,從縫隙里看到他坐在床邊,周璇靠著床頭,他正在給她喂粥。
那個畫面很溫馨,溫馨得讓我心里發堵。
“哥,你也吃啊。”周璇說。
“我不餓,你多吃點?!敝苡腊驳穆曇艉軠厝?,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溫柔。
我咳嗽了一聲,推門進去。周永安抬頭看我,表情沒什么變化:“你醒了?粥在鍋里,你自己盛?!?/p>
“你不上班?”我問。
“請了三天假,先把她安頓好再說。”他說完,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周璇嘴邊。
周璇張嘴吃了,沖我笑:“嫂子,這粥真好喝?!?/p>
我嗯了一聲,轉身去廚房。
鍋里的粥還剩半鍋,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
粥是小米粥,熬得挺稠,里面還放了紅棗。
周永安從來沒給我煮過這樣的粥。
我喝了幾口,就沒了胃口。
上午我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客房的垃圾桶里有幾個藥瓶子。
我撿起來看了看,是止痛藥和營養神經的藥。
我順手查了一下手機,那幾種藥的作用說明里都寫著“神經損傷輔助治療”。
我放了回去,但記住了藥名。
中午周永安做飯,煮了排骨湯,炒了兩個菜。
他先盛了一碗湯端進客房,回來才和我在客廳吃。
吃飯的時候他話很少,我問他幾點去上班,他說后天。
“那你明天干嘛?”我問。
“帶璇璇去醫院復查。”他說。
“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搭把手。”
他猶豫了一下:“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又是“不用”。我低下頭,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地數。
下午我在公司上班,腦子里卻一直轉著早上的事。薛潔坐在我對面,看我魂不守舍的,問我怎么了。
“我家來了個表妹,癱了?!蔽艺f。
“???”薛潔瞪大了眼睛,“誰的表妹?你老公那邊的?”
“嗯,他媽那邊的遠房親戚。出了車禍,沒人管,就接到我們家了。”
“那你們家可熱鬧了?!毖崜u搖頭,“你老公這人,倒是個重情義的?!?/p>
是啊,重情義??蛇@情義太重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過菜市場,買了點水果?;氐郊?,一進門就聽到客房里傳來笑聲。周永安和周璇在說話,聲音不高,但隔著門還是聽得到。
“你還記得那次去爬山嗎?你鞋都掉了,光著腳走回來?!敝荑穆曇魩еσ?。
“怎么不記得,那山路扎腳,你背了我一路?!敝苡腊舱f。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水果袋子勒得手指發白。爬山?背了一路?他們什么時候一起去爬過山?我怎么從來不知道?
我換了拖鞋,故意弄出聲音。客房的談話聲停了。過了一會,周永安出來了,臉上還掛著笑:“回來了?”
“嗯,買了點水果。”我舉起袋子,沖他笑了笑。
“給我吧,我去洗?!彼舆^袋子,走到廚房。
我站在客廳,看著客房門。里面很安靜,但我總覺得,有雙眼睛在門后面看著我。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周永安躺在我旁邊,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永安。”我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跟你表妹,以前關系很好嗎?”
他沒馬上回答。過了一會,他說:“還行,小時候常在一起玩?!?/p>
“你們去爬過山?”
“爬過,好久以前的事了,得有十幾年了吧。”
“我怎么沒聽你提過?!?/p>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我閉上了嘴。可腦子里那些念頭,像蒼蠅一樣嗡嗡地轉,怎么都趕不走。
第三天,周永安帶周璇去醫院復查。
我一個人在家,閑著沒事,就想把客房收拾一下。
我推開門,房間里拉著窗簾,光線很暗。
周璇的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那瓶綠蘿和那個相框。
我的目光落在相框上,忍不住拿起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周永安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周璇也是那個年紀。兩個人站在一片花田里,周璇的手搭在周永安肩膀上,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
這張照片的拍攝角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表兄妹。
我心里打了一個突。趕緊把相框放回去,退出了房間。
晚上周永安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檢查結果怎么樣,他說:“醫生說恢復得慢,可能要好幾年?!?/p>
“那她怎么辦?”我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就在這里住著,”他說,“我一直照顧她。”
他用了“一直”這個詞。我喝了一口水,沒接話。
晚上睡覺前,我在洗手間洗臉。
抬頭對著鏡子,看到鏡子里自己那張臉。
三十八歲,眼角有細紋了,皮膚也沒年輕時候光溜。
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老得沒有底氣去問任何問題。
我關了燈,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慢慢睡著。
可半夜的時候,我醒了。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床單是涼的。
周永安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來了。
我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客廳里很安靜,但我總覺得有什么聲音。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走到房門口,輕輕把門拉開一條縫。
客廳里開著燈。周永安穿著睡衣,坐在客房的床沿上。周璇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在低聲說什么。
我沒聽清內容,但我看得很清楚。
周永安的手,正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躺下。心口那個地方,像壓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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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婆婆來了。
早上我正收拾著準備上班,門鈴響了。我打開門,看到林莎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保溫桶。
“媽,您怎么來了?”我有點意外。
“聽說璇璇住你們家了,我來看看?!彼f著就走了進來,連鞋都沒換。
周永安聽到動靜,從廚房探出頭:“媽,您來了?!?/p>
“嗯?!绷稚叩娇头块T口,推開門看了一眼。周璇正靠著床頭看書,看到林莎,笑了笑:“姑姑?!?/p>
“噯,我的孩子,你受苦了。”林莎走過去,坐在床邊,握著周璇的手拍了拍。那動作,那語氣,跟她對我說話的時候完全不同。
我站在門口,感覺自己是多余的。
“嫂子,你去上班吧,別遲到了?!敝苡腊膊恢朗裁磿r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我去換了鞋,拎著包出了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里面傳來笑聲。很輕,但很清楚。
公司里我沒什么心思工作,一直在想早上那畫面。
林莎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
她是周永安的親媽,我對她一直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送禮送錢,從來沒短過禮數。
可她對我,總是淡淡的,說不上不好,但也談不上親。
可她對周璇的態度,那才叫真心疼。
下班回到家,林莎已經走了。周永安在廚房做飯,周璇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她的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臉上也有了點紅潤。
“嫂子回來了?!彼龥_我笑。
“嗯。”我換了拖鞋,把包放好,“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姑姑給我帶了湯,很好喝?!彼f。
我嗯了一聲,走到廚房。周永安正往鍋里放鹽,動作很快。
“媽走了?”我問。
“走了,她說明天還來?!?/p>
“她倒是對周璇上心。”
周永安手里的動作停了停:“都是一家人,應該的。”
一家人。又是這句話。
晚上的時候,我在陽臺晾衣服。
周璇的房間靠近陽臺,窗戶開著,能聽到里面的動靜。
周永安在給她讀什么東西,好像是報紙上的新聞。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一字一句的,像在哄小孩睡覺。
我手里攥著濕漉漉的睡衣,捏得發白。
回到臥室,周永安已經躺下了。他側躺著,背對著我。我上了床,關了燈。
“永安。”我在黑暗里開口。
“我跟你說個事?!?/p>
“什么事?”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周璇在咱家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總請假也不是辦法,要不咱們請個護工吧?!?/p>
他沉默了一會:“不用,我自己能照顧?!?/p>
“你白天要上班,總不能一直請假吧?!?/p>
“我可以申請調休,實在不行就辭職。”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辭職?”我猛地坐起來,“你瘋了吧?為了她你辭職?”
“她是我妹妹,我總不能不管她?!彼沧饋?,聲音有點大,“你是不是對她有意見?”
“我沒有意見,就是覺得沒必要這樣……”
“沒什么好說的,”他打斷我,“我的事我自己處理?!?/p>
他躺下了,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了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十年夫妻,他從來沒這樣跟我說過話。
我流了一夜的淚。第二天眼睛都是腫的。
上班的時候薛潔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熬夜熬的。她看著我,嘆了口氣:“玉瓔,你這個人就是太好說話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那我能怎么辦?那是他表妹,我不能趕她走吧?!?/p>
“表妹?”薛潔壓低聲音,“我怎么沒聽說周永安有這么個表妹?你們結婚這么久,你見過她幾次?”
我想了想,好像真沒幾次。
周永安的家庭聚會我也參加過,但從來沒見過周璇。
林莎那邊的親戚,我其實認不全。
但周璇的存在,確實像是突然冒出來的。
“你說……會不會有什么問題?”薛潔說。
“什么問題?”
“算了,不說了,反正你自己多留個心眼?!毖崜u搖頭,繼續干活了。
多留個心眼。我記住了這句話。
那天中午,我特意提早下班回家。沒跟周永安說,想給他個驚喜。結果一進門,我就愣住了。
客廳里很安靜,像是沒人。我叫了一聲:“永安?”
沒人回答。
我走到客房門口,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到周璇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周永安不在。
我正準備退出,余光瞥見床頭柜上有什么東西。是周永安的錢包。我走過去拿起來,打開一看,里面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有點模糊了,但還是能看清楚。
是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男人是周永安,女人是周璇。
他們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周永安的手搭在周璇的腰上。
兩個人都穿著運動服,背景是一片樹林。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嫂子?”
身后傳來聲音。我被嚇了一跳,手里的錢包掉在地上。
我轉過身,看到周璇睜著眼睛,正看著我。
“我……我聽到動靜就進來了,怕你出什么事?!蔽覐澫卵?,裝作若無其事地撿起錢包,“永安把錢包落這兒了,我給他放回去?!?/p>
我把錢包放到客廳茶幾上,然后快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握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里。我的心臟砰砰砰地跳,撞得胸腔發疼。
那張照片不像是表兄妹。
絕對不像。
04
從那天開始,我變得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是心里的安靜。我看到的東西越多,我的心反而越靜。像一個很深的湖,表面是平的,可底下翻涌著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開始注意一些小細節。
比如周永安換手機密碼了,原來是我的生日,現在換成了一個我不知道的數字。
比如他下班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換拖鞋,而是先去看看周璇。
比如他給周璇端水的時候,水溫總是正好,像早就知道她喜歡什么溫度。
這些都太細了,細到如果不是刻意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
第五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周永安跟一個女人在一起,我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只看到她的白裙子。
周永安摟著她,很溫柔地笑,那笑容他從來沒對我露出過。
我醒了,枕頭是濕的。
身邊的周永安睡得正香,呼吸均勻。
我看著他,他臉上還有年輕時的輪廓,但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了。
這個男人,跟我一起過了十年日子,一起還過房貸,一起存過錢,一起吵過架,一起在平淡的生活里消磨了十年。
可我忽然覺得,我根本不認識他。
第二天是周末,周永安說要帶周璇去醫院做康復訓練。
我主動說跟著去,他想拒絕,但我說:“我也沒事,去看看怎么照顧病人,以后也能幫上忙?!?/p>
他看了我好一會,點了頭。
康復中心在城東,開車二十分鐘。
周永安把周璇從車上抱下來,放到輪椅上,推進大廳。
我走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腳步比平時急促了一點,像是急著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康復訓練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
周璇躺在墊子上,康復師指導她做一些抬腿的動作。
她的腿確實沒什么力氣,抬起來又垂下去,像兩只灌了鉛的布娃娃。
周永安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她。
我注意到他的表情,說不出來是什么,但絕對不單純是關心。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嫂子,你幫我去接杯水吧?!敝荑瘺_我笑。
我說好,拿著杯子出去了。
走到水房的時候,我停下腳步,沒有馬上接水。
我在想剛才那個笑容。
周璇最近經常沖我笑,每次笑都很甜。
可那笑容底下,總覺得藏著什么東西。
接了水回去的時候,走廊里只有我一個人。我走到康復室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卻聽到里面傳來周永安的聲音。
“你再堅持一下,會有希望的。”
“哥,我不想練了,太疼了?!敝荑穆曇魩е耷?。
“我陪你,你一定能好起來的。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p>
答應過她的事?什么事?
我推門進去,他們的對話停了。周永安背對著我,沒回頭。周璇看向我,眼圈紅紅的:“嫂子,謝謝你幫我接水?!?/p>
“別客氣?!蔽野阉f給她,余光看到周永安的手在微微發抖。
回去的車上,三個人都不說話。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歌詞記不清了,只記得旋律很慢,慢得讓人心里發酸。
到了家,周永安把周璇推進臥室。
我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
遠處有一對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老頭牽著老婆的手。
我拿起手機,給薛潔發了條消息:“你老公有沒有什么事瞞著你?”
薛潔回得很快:“你發現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怪?!?/p>
“查查他手機,女人嘛,直覺比什么都準?!?/p>
我盯著手機屏幕,猶豫了很久。
晚上周永安去洗澡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機放在茶幾上。
我拿起手機,試著輸密碼。
不是我的生日。
我試了結婚紀念日,不對。
我試了他的生日,也不對。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日期,是周璇住進來的那天。
輸入,解鎖了。
手機界面很干凈,沒什么特別的。我翻開微信,看到他和周璇的聊天記錄。很客氣,都是“今天感覺怎么樣”
“按時吃藥”之類的話,看不出什么異常。我正要退出,注意到通訊錄里有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點進去,聊天記錄是空白的,像是被清空過。
我翻了一遍,沒找到什么實質性證據。正準備放下手機,屏幕頂端彈出一條消息。
“永安哥,周末能陪我去一趟老家嗎?”
是周璇發來的。
我的手指停在消息上,還沒想好用不用回復,周永安從浴室出來了。
“看什么呢?”他擦著頭發,走過來。
“沒什么,看看時間?!蔽野咽謾C放回茶幾,心跳得很快。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手指按在屏幕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璇說想回老家看看,周末我陪她去一趟?!彼f。
“哦?!蔽覒艘宦?,站起來往臥室走。
“玉瓔?!?/p>
我停下來,沒回頭。
“就是回去看一眼,當天就回來?!彼恼Z氣,像是在跟我解釋什么。
“去吧?!蔽艺f,然后走進了臥室。
門關上以后,我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轟隆轟隆地響,像火車從隧道深處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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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永安帶周璇回老家的那天,我一個人待在家里。
他走之前又囑咐我:“廚房有燉好的排骨湯,中午你熱熱喝。冰箱里有菜,夠你吃兩天的。”
“知道了?!蔽艺f。
他提著一個包,推著周璇出了門。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看到他彎腰把周璇抱上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一萬次。
車子發動了,慢慢開出小區,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發上。房子一下子空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嘀嗒聲。
我拿起手機,翻出薛潔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該從哪兒查起呢?我沒有證據,只有直覺??膳说闹庇X,有時候比什么證據都準。
我想到周永安手機里那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那個號碼,會不會就是什么線索?
我在手機通話記錄里找了一下,沒找到周永安的通話記錄。他應該是清掉了。
我走到客房的門口,推開門。
房間還是那個樣子,床上鋪著整整齊齊的被子。
周璇走的時把房間收拾得很干凈,連床頭柜上的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
那個相框還在,里面的照片還在笑著。
我拔起相框,把背面的紙板打開,取出照片翻過來看背面。
什么都沒有。
正準備裝回去的時候,我發現紙板的夾層里好像有東西。
伸手一摸,摸出一張小紙條。
展開,上面是一行字:“一零一中學,2003年5月20日。”
一零一中學。
那是我跟周永安結婚前,他跟我說過他上的那所高中。
2003年,那應該是他們十六七歲的時候。
5月20日,不是什么特別的節日,但寫在紙上,夾在相框里,一定意味著什么。
我把紙條原樣放了回去,把相框擺好。
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像雨天的云,越堆越厚。
中午我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后去了臥室。
衣柜最底層,有一個周永安的舊箱子,里面放著他以前的東西,還有一些舊照片。
我結婚前從來沒見過,結婚后他也沒給我看過。
今天是個好機會。
我打開箱子,里面疊著幾件舊衣服,衣服下面是一個檔案袋。袋子里裝著一疊紙和幾個本子,最上面是一本日記。
綠色的封面,邊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猶豫了一下,打開第一頁,日期是2002年9月。
“今天認識了一個新同學,她坐我前面,扎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的名字叫周璇。老師讓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她說她隨媽媽姓周,跟我一個姓。我一下子就記住了她?!?/p>
我手抖了一下,往下翻。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裙子,在操場上跑的時候,裙角都飛起來了。我心里那個地方跳得特別快,像是跑了八百米。我想跟她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下午數學課,她回頭問我借橡皮,她看了我一眼,我手都麻了。”
一頁一頁翻下去。
日記里幾乎沒有別的內容,全是關于周璇的。
今天跟她說了什么話,明天想對她說什么,后天她穿了什么衣服,大后天她值日的時候他假裝去搬作業本,就為了多看她幾眼。
2003年5月20日。
翻到那一頁,我停住了。
“今天我跟她表白了。放學后,我把她叫到操場上,那棵老槐樹下面。我跟她說我喜歡她。她笑了,說她也喜歡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踮起腳,在我嘴上親了一下。我的初吻,也是她的初吻。我整個人都飄了起來。周璇,我要一輩子都記住這一天。一輩子?!?/p>
后面還有很多頁。但我沒有再往下翻。
我合上日記本,木木地坐在那里。腦子里嗡嗡響,眼前的東西都模糊了。我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周璇不是他的表妹。
周璇是他高中時喜歡過的人。初戀。那個扎馬尾辮穿白裙子笑起來有酒窩的姑娘。
我想到第一次見她時,她沖我笑的樣子。那種笑,不是表妹對著表嫂的笑。那里面藏著什么,我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扶著床頭柜站了一會,才緩過來。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手還在抖。
我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是林莎的。
電話撥通后,響了幾聲,林莎接起來:“玉瓔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媽,”我的聲音盡量平穩,“我想問您個事?!?/p>
“周璇,是不是跟永安有什么關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那幾秒鐘,隔著一個城市,我都能感覺到那邊的人的猶豫。
“你說什么呢?她是你表妹,還能有什么關系?”林莎的聲音有點急了。
“媽,我已經知道了?!蔽冶M量不讓自己哭出來,“我知道他們不是表兄妹?!?/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然后林莎嘆了口氣。
“你這是何苦呢?都過去的事了,你還翻出來干嘛?”
都過去的事?如果真是過去的事,為什么要瞞著我?為什么要拿“表妹”這個假身份來騙我?
“媽,您從一開始就知道對吧?”
“玉瓔,媽也是為你們好。璇璇出了事,永安心里過不去,他想照顧她,也是人之常情。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事就過去了。”
“過去了?”我提高了聲音,“他騙我,您也騙我,還讓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璇璇都癱了,你再跟她計較什么?”林莎的語氣也硬了起來,“永安照顧她那是應該的,當年要不是你……”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當年要不是我什么?”我問。
“沒什么,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別把家鬧散了?!绷稚f完,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聽著忙音。
剛才林莎那句話沒說完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當年要不是我什么?
當年發生過什么事?
為什么從來沒聽任何人提起過?
我回到臥室,再次打開了日記。
翻到后面的內容,日期是2003年的夏天。
那段時間的日記,每一頁都寫得很滿,都是關于周璇。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逛街,一起在操場上跑步。
用周永安的話來說,“每一天都是甜的”。
2003年8月的一天,日記里寫道:“今天她跟我說,她媽要帶她轉學,去另一個城市。她不想走,但她媽已經辦好了手續。我拉著她的手,說別走。她哭了,說我也沒辦法。她走的那天,我沒去送她,一個人坐在操場上坐了一下午?!?/p>
2004年1月,日記的一段話讓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今天在路上碰到璇璇,她回來了,胖了一點,但笑起來還是好看的。她說她媽要我跟她結婚。我說好?!?/p>
結婚?他們要結婚?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日記本。
翻到后面,看到2004年4月的一頁:“她媽找到我家,跟我媽說了。我媽不同意,說她不是好姑娘。我爸也反對。璇璇哭著來找我,說她媽讓她嫁給別人。我想跟她一起跑,可是她不愿意。她說她不是那種自私的人。她要我忘了她。”
再往后翻,2004年6月的一頁只寫了一句話:“周璇嫁人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今天第一次認識了周玉瓔。”
我跌坐在地上。
原來是這樣。原來我是那個“后來者”。在周永安心里,我是他在失去周璇之后的那個選擇。是第二選擇,是退而求其次。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響起來。是周永安打來的。
“玉瓔,我們到了,準備往回走了。”
“好。”我只說了一個字。
“你聲音怎么了?感冒了?”
“沒有,挺好的。你們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把日記本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放進衣柜。
走到陽臺上,風很大,吹得我頭發都飛起來。
我看著遠處的天空,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一片橙紅。
我拿出手機,翻到薛潔的微信,打字:“幫我找個律師,最好的離婚律師?!?/p>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放在旁邊,對著遠處那座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氣。
06
周永安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相親節目,就是那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說要接周璇時我看的那個。
男嘉賓換了一個,唱的歌換了,但主持人的話還是一樣。
“回來了?”我沒回頭。
“嗯,來回三個小時,她有點累了?!敝苡腊舶寻畔?,走到客房門口,“璇璇,你躺著休息一會?!?/p>
“好的哥。”里面傳來周璇的聲音。
周永安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看著電視,他一直看著我。
“你沒事吧?”他問。
“沒事啊,看了一下午電視。”
他沉默了一會:“我怎么覺得你怪怪的?”
“哪里怪了?”我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
他看著我,像是在找什么。我繼續看電視,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我去做飯?!?/p>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規律。
我聽著那聲音,想到日記本上那些字。
周永安當年是怎么寫周璇的?
“扎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穿白裙子?!蔽蚁氲降谝淮我姷降闹荑谴_實是個好看的姑娘,哪怕現在癱了,也能看出當年的底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永安把菜端到桌上,周璇的放在她床頭柜上。我這邊的,擺在餐桌上。我們兩個人的晚飯。
“永安,我問你個問題?!蔽見A了一塊排骨。
“你跟你表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算是吧,小時候一起玩過?!?/p>
“她媽跟你媽是什么關系?”
“她們是遠房堂姐妹?!?/p>
“有多遠?”
周永安放下筷子,看著我:“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問這么多?”
“沒事,就是好奇,以前沒聽你說過有這么個親戚。”
“遠房親戚,平時不常來往。”他又夾了菜,“她出事了才聯系上的?!?/p>
遠房親戚,不常來往??扇沼浝飳懙牟皇沁@樣的。那厚厚的一本,寫的全是她。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排骨燉得很爛,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晚上睡覺前,我坐在床沿上,周永安在陽臺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等他進來以后,我裝作已經睡著了。
他在我旁邊躺下,翻了個身,很快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卻怎么都睡不著。
旁邊的這個男人,是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枕邊最陌生的人?
那一夜很漫長,長得像一輩子。
第二天上班,我整個人恍恍惚惚的。薛潔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怎么了。我說:“幫我找律師了嗎?”
“找了,我一個朋友的表姐是做這個的,你要不要見見?”
“越快越好?!?/p>
薛潔看著我:“玉瓔,你到底發現什么了?”
我把昨天的事大概說了一遍。薛潔聽完,臉色變了。
“那個周璇,是他初戀?”
“嗯。”
“天啊,我怎么感覺像電視劇似的。那你打算怎么辦?”
“離婚。”我說得很平靜,“我不想跟一個心里裝著別人的男人過日子?!?/p>
“可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有什么資格不同意?是他先騙我的。”
薛潔嘆了口氣:“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下午,我約了律師見面。
律師姓沈,女的,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很干練。
她問了我的情況,說:“離婚沒什么問題,關鍵是財產分割。你們家的房子,是你老公的名字還是兩個人的?”
“兩個人的?!?/p>
“存款呢?”
“也都是兩個人一起存的?!?/p>
“那問題不大?!鄙蚵蓭熣f,“但如果他不同意,可能會拖很久。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p>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站在馬路邊上,陽光有點刺眼。我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太陽,然后打了一輛車,去了一個地方。
周永安工作的地方。
我在門衛那里登記了一下,走到他的辦公樓下,看著那棟灰撲撲的建筑。
我跟他就是在這里認識的。
十年前,我還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這里辦事,他幫我指了路。
后來留了電話,慢慢就熟了。
談了兩年戀愛,順理成章結了婚。
我以為這是緣分,是命運把我帶到他的面前。
現在想來,也許只是因為那段時間,他正好需要一個人,填補心里的空白。而我剛好出現,剛好合適。
我沒上去,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銀行。
打印了最近半年的銀行流水,整理出幾筆大額轉賬記錄。
周永安有幾次轉賬,轉給同一個賬戶,金額不大,但次數不少。
我把記錄拍下來,發給了沈律師。
晚上回到家,周永安在客廳看球賽,周璇在客房看電視。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換鞋的時候,我的腳碰到了門檻,疼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截門檻被磨得發亮,是周永安抱著周璇進進出出,輪椅蹭出來的。
“吃飯了嗎?”周永安問,眼睛沒離開電視。
“吃了?!?/p>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從衣柜里拿出我的行李箱,拉開拉鏈,開始收拾東西。衣服,護膚品,證件,一個包就夠了。
我把箱子放在衣柜最里面,拉上簾子。
走出臥室的時候,我看了周永安一眼。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還在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盤花生,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年。
我以前覺得沒什么,現在看著,只覺得心寒。
我去了陽臺,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你呢?上班累不累?”
“不累。”我靠在陽臺欄桿上,風有點涼,“媽,如果我說我想離婚,您會怪我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對你不好?”我媽的聲音有點抖。
“也不是好不好,就是……他騙了我。”
“騙你什么了?”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反正,我想離。”
我媽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媽支持你?!?/p>
掛了電話,我的眼眶有點酸。我抬頭看著夜空,今晚沒什么星星,只有一輪月亮,彎彎的,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
一個星期了。從周璇住進來,到今天,整整七天。
這七天,我像是把十年的婚姻重新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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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這個家里,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么,但能感覺到。
周永安開始頻繁地接電話,每次都是走到陽臺上去,壓低了聲音說。
有時候他說話的時候,余光還會瞟我一眼。
周璇也變了。以前她總是叫我“嫂子”,叫得甜?,F在她叫我“玉瓔姐”。從我到姐,一個字的差別,卻讓我的心多了一層涼。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香味。是紅燒肉的味道,燉得很爛,放了很多八角。我換了拖鞋,看到廚房里的周永安系著圍裙,忙進忙出。
“今天什么日子?做這么多菜?!蔽艺驹趶N房門口。
“璇璇說想吃紅燒肉了,正好今天有空?!彼^也沒抬。
“那我今晚有口福了?!?/p>
我沒再說什么,去臥室換衣服。路過客房的時候,門開著。周璇靠著床頭,手里拿著手機,在看什么東西,嘴角帶著笑。我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她抬起頭:“玉瓔姐,你回來了?!?/p>
“嗯,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彼咽謾C翻了個面,“哥做的紅燒肉,特別香?!?/p>
“永安的手藝是挺好的。”
“是啊,小時候他就愛做飯,什么都做得有模有樣。”她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得意。
小時候。我忽然很想問她一句話:你們真的是表兄妹嗎?但我忍住了。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那天晚上,飯桌上氣氛很融洽。
周永安做了六個菜,紅燒肉、糖醋魚、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涼拌黃瓜。
周璇坐在輪椅上,周永安把菜放在她面前,一樣一樣夾給她吃。
那殷勤的程度,讓人看了都感動。
我也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嘴里嚼,甜咸適口,肥而不膩。確實好吃。但我心里想著的是別的事。
“永安,下周我可能要出差。”我說。
他抬頭看我:“去哪里?”
“省城,公司安排了一個培訓,讓我去參加?!?/p>
“去幾天?”
“大概三四天吧?!?/p>
“那家里……”
“你放心,我先走,周璇你照顧?!蔽艺f得很平靜。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周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晚上收拾碗筷的時候,我站在廚房里洗碗。周永安進來了,站我旁邊,拿抹布擦灶臺。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沒有啊?!?/p>
“我怎么感覺你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他手里的動作停了,“以前你出差都要嘮叨半天,這次你好像很樂意去?!?/p>
“那不是正好嗎?我走了你跟你表妹也自在?!蔽倚χf,但我知道那笑容有多假。
他看了我一眼,沒接話。擦完灶臺,他出去了。我聽著他走路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洗完碗,我回到臥室,拿出手機,打開和薛潔的聊天記錄,發了一條消息:“確定了,下周就走?!?/p>
薛潔秒回:“他真的同意了?”
“嗯,他說出差?!?/p>
“那周璇怎么辦?”
“他自己照顧。”
“玉瓔,你真想好了?”
我打了一個字:“嗯?!?/p>
第二天,我去公司交了一份調休申請,加上年假,湊了一個星期的假。領導批了。我跟薛潔說了一聲,她說:“到時候我幫你搬東西。”
“不用,我就一個箱子?!?/p>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買了一些東西,吃的用的,塞滿了一個購物袋。
回來的時候發現周永安和周璇在客廳里聊什么,聲音很小,我開門進去他們才停下來。
“買了點東西。”我拎著袋子進了臥室。
把東西分門別類放好,然后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翻到沈律師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走之前我們要再談一下嗎?”
沈律師很快回復:“最好見一面。有些協議你提前看了,心里有數。”
“好?!?/p>
掛了電話,我看了四周一圈。
這個房間,住十年了。
窗簾是我選的,淡藍色帶小碎花。
床單是我們結婚時買的,已經洗得發白,但舍不得換。
衣柜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周永安寫的:“記得關窗。”
這些細碎的東西,記錄了我十年最美好的光陰??涩F在,它們像一塊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晚上周永安躺下的時候,我還沒睡。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像是在躲避什么。
“永安。”我叫他。
“你睡了嗎?”
“快了。”
“我想跟你說個事。”
他轉過身:“什么事?”
“等我這趟出差回來,我有點話想跟你說?!?/p>
“什么話現在不能說嘛?”
“回來再說吧。”我翻了個身,換我背對著他了。
他沉默了一會,沒有再追問。但我知道他一定睡不著。我也是。
天亮的時候,我醒得很早。洗漱完換了衣服,確認了一下行李箱里的東西。手機,充電器,錢包,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一張紙。
那張紙是沈律師昨天發我的離婚協議書草稿,我打印了一份,放在夾層里。
周永安還在睡。我走到客廳,看到客房門開著。周璇醒著,正看著我。
“玉瓔姐,你起這么早。”
“嗯,今天出差,早點走?!?/p>
“那你路上小心?!?/p>
“謝謝。”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換好鞋?;剡^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客廳,餐廳,走廊,還有那個方向,客房,我住過的臥室。
“玉瓔姐?”周璇的聲音從后面傳來,“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一定。”我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后拎著箱子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里面傳來周璇的聲音:“哥,嫂子走了?!?/p>
周永安說了什么,我沒聽清。
走下樓,陽光很好。
我看著手機上的日期,一周零一天。
從周璇進門那天算起,到今天,剛好八天。
這八天,我經歷了從困惑到懷疑,從懷疑到確認,從確認到決定。
每一步都像刀子割在心口上,疼得說不出話。
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發動了車。手機響了,是周永安打來的電話。
“玉瓔,你到了跟我說一聲?!?/p>
“那個……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這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