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父親節那天,我給我爸送了一盒長白山人參。
包裝很體面,紅木盒,金色鎖扣,店員說送長輩最拿得出手。
我爸卻只看了一眼,就把盒子推到茶幾邊。
“我用不上。”
我忍了很久的火一下竄上來。
“爸,我每個月給你轉 28600,給你雇兩個保姆,逢年過節一樣不少地送東西。”
“你還想我怎么樣?”
我爸坐在舊沙發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許明舟。”
“你真以為我老糊涂了?”
說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翻開第一頁,整個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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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走的那天,廚房里還燉著一鍋綠豆湯。
那年夏天特別熱。
老小區的樓道里沒有空調,墻皮被潮氣泡得一片一片翹起來。
我接到電話趕回去時,鍋里的水已經快燒干了,綠豆黏在鍋底,發出一股焦糊味。
我爸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一塊抹布。
他看見我進門,只說了一句:
“你媽說你今天回來吃飯。”
我鞋都沒換,沖進臥室。
我媽躺在床上。
身上蓋著那條用了很多年的薄毯,臉色很安靜。
床頭柜上還放著她給我包好的餃子餡。
一只不銹鋼盆,蓋著保鮮膜。
膜邊沒壓緊,蔥香味從里面漏出來。
我站在床邊,腦子里嗡嗡響。
我爸跟在我身后,沒有哭。
他只是把那塊抹布攥得更緊。
“你媽早上還說,明舟愛吃韭菜雞蛋。”
“我說天熱,別包了。”
“她不聽。”
他說到這里,忽然停住。
過了很久,他轉身去廚房關火。
鍋蓋掀開時,一股焦味涌出來。
他低頭看著鍋底,像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走過去,想把鍋接過來。
“爸,我來。”
他避開我的手。
“不用。”
“你去看看你媽。”
我站在廚房門口,第一次發現我爸老了。
他年輕時是廠里的鉗工,手很穩。
小時候我自行車鏈條掉了,他蹲在院子里,三兩下就能裝回去。
我媽在旁邊嫌他手臟,讓他洗了再吃飯。
他嘴上不耐煩,還是乖乖去水龍頭下面沖。
那時候我總覺得我爸像塊石頭。
硬,沉,不會說軟話。
家里真正會說話的是我媽。
我高考前夜緊張得睡不著,是我媽端著牛奶進屋。
我大學離家時,是我媽把新襪子一雙雙塞進行李箱。
我工作后第一次發年終獎,給家里買了臺按摩椅。
我爸坐上去,臉繃得很緊。
我問他舒不舒服。
他只說:
“亂花錢。”
我媽在旁邊笑。
“舒服就說舒服,兒子給你買的,你還裝。”
我爸咳了一聲,手指敲著扶手。
“也就那樣。”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客廳燈亮著。
我爸一個人坐在按摩椅上,閉著眼。
按摩椅嗡嗡響。
他腳邊放著我媽給他倒的熱水。
我媽看見我,豎起手指讓我別出聲。
后來她悄悄跟我說:
“你爸就那脾氣。”
“嘴硬,心不硬。”
我以前信這句話。
直到我媽走了,家里只剩我和我爸兩個人。
所有軟和的話,都沒人替他說了。
喪事辦完后,我在老房子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把碗筷收進廚房,跟我爸說:
“爸,你跟我去城里住吧。”
他正在修我媽那臺舊縫紉機。
縫紉機其實早就不用了。
我媽以前總舍不得扔,說還能縫個褲腳。
我爸拿著螺絲刀,低頭擰一顆生銹的螺絲。
“不去。”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柜。
“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
“你血壓高,腿也不好。萬一半夜有事,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他還是低著頭。
“我會打電話。”
我聲音急了些。
“你要是真能及時打電話,我媽那天……”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廚房水龍頭滴答滴答響。
我爸手里的螺絲刀也停住。
屋里一下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他才說:
“你媽那天,是她命到了。”
我鼻子一酸。
“爸,你別這么說。”
他把螺絲刀放下,抬頭看我。
“我不跟你住。”
“你和小姚上班都忙,孩子也小,我去干什么?”
“你們早出晚歸,我在你家像個擺設。”
我說:
“怎么就是擺設?你是我爸。”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沒笑。
“你有你的日子。”
“我不拖累你。”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我卻聽得心里一堵。
“什么叫拖累?”
“你把我養大,現在我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
他站起來,把縫紉機上的灰用抹布擦了擦。
“該不該的,不是這么算。”
“我在這里住了四十多年,出門有人打招呼,樓下老李還能陪我下棋。”
“去了你那邊,我誰都不認識。”
我還想勸。
他已經把縫紉機蓋子蓋上。
“別說了。”
“明天你回去上班。”
“我一個人能過。”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小時候那間小屋里,一夜沒睡。
墻上還貼著我初中時的獎狀。
邊角卷起來,透明膠發黃。
桌子上有一道刀痕,是我小學削鉛筆時劃的。
那間屋子很小。
可小時候,我總覺得家里很大。
因為我媽會在廚房喊我吃飯,我爸會在陽臺修東西,電視里放新聞,鍋里燉著湯。
現在燈一關,整個房子空得嚇人。
第二天走前,我往我爸銀行卡里轉了三千塊。
他收到短信,立刻皺眉。
“你給我打錢干什么?”
“生活費。”
“我有退休金。”
“退休金是退休金,這是我給你的。”
他要把錢轉回來。
我按住他的手。
“爸,你不跟我走,總得讓我做點什么。”
他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最后,他把手機放下。
“隨你。”
我那時松了一口氣。
我以為每個月三千塊,是我和父親之間新的聯系。
后來才知道,錢這東西,有時候像一條很長的繩子。
你以為它牽住了親人。
其實它只是讓你心安理得地站得更遠。
我給我爸的錢,是從三千開始漲的。
第一年三千。
第二年五千。
后來我公司做起來,項目多了,賬戶里有了余錢,我給他漲到八千八。
我老婆姚莉有一次看見轉賬記錄,問我:
“爸一個人在老房子,每個月用得了這么多嗎?”
我正在趕一份合同,頭也沒抬。
“用不了就攢著。”
“老人手里有錢,心里踏實。”
姚莉站在書房門口,抱著一疊洗好的衣服。
“我不是不讓你給。”
“我是覺得,你不能只給錢。”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我哪有只給錢?”
“逢年過節我不都回去嗎?”
她看著我。
“去年中秋,你回去坐了四十分鐘。”
“爸包的餃子,你吃了三個就接電話走了。”
我有點煩。
“那天客戶臨時出問題,我不走怎么辦?”
姚莉沒再說話。
她把衣服放到床邊,走了。
我繼續看合同。
可屏幕上的字忽然有點看不進去。
去年中秋那天,我爸確實包了餃子。
韭菜雞蛋餡。
我到的時候,餃子已經下鍋。
他站在廚房里,圍著我媽那條碎花圍裙。
圍裙系帶太短,他在后腰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我進門時,他只說:
“洗手。”
我洗完手坐下,他端著餃子出來。
盤子邊燙,他被燙了一下,手指抖了抖。
我趕緊站起來。
“我來。”
他避開。
“坐著。”
餃子皮有點厚。
餡也咸了。
我吃了三個,手機就響了。
客戶那邊一個設備出了問題,項目經理在電話里急得聲音發抖。
我拿著手機走到陽臺。
“我馬上過去。”
掛電話后,我回客廳拿外套。
我爸正坐在餐桌邊,筷子還沒動。
“有事?”
“嗯,客戶那邊急。”
他點頭。
“去吧。”
“爸,下次我再回來陪你吃。”
他夾了一個餃子。
“餃子冷了不好吃。”
我以為他說的是讓我路上注意,或者別餓著。
我走到門口時,他又叫住我。
“明舟。”
我回頭。
他看著那盤餃子。
“你媽以前說,韭菜餡別放太多鹽。”
“我還是放咸了。”
我那時心里一酸。
可電話又響了。
我只能說:
“沒事,挺好吃的。”
然后關門走了。
那盤餃子后來怎么樣,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當天晚上十一點,我處理完客戶那邊的事,給我爸發微信。
“爸,到家了嗎?”
發完才想起來,他一直在家。
他過了很久回我:
“嗯。”
一個字。
我盯著那個“嗯”,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把生活費從八千八漲到一萬二。
像是給那盤沒吃完的餃子補一個歉。
我爸沒有問。
也沒有說謝謝。
只是隔了兩天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張存折。
存折放在桌上,旁邊是他老花鏡。
他發語音:
“別老打錢。”
“我用不著。”
我當時在車上,語音聽了一半就關了。
司機問我去哪。
我說了客戶公司地址。
后來太忙,就忘了回。
直到第三年冬天,鄰居李叔給我打電話。
“明舟,你爸摔了。”
我那天正在外地談項目。
會議室里,客戶剛坐下。
我看見來電,本來想掛掉。
可李叔連打了三遍。
我接起來時,心里已經慌了。
“摔哪兒了?”
李叔聲音也急。
“衛生間。”
“人倒是醒著,就是腿動不了。”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
我連夜趕回去。
到醫院時,我爸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固定。
醫生說骨裂,不算特別嚴重,但老人年紀大,恢復慢,以后得有人照看。
我站在病床前,胸口一陣陣發緊。
“爸,你為什么不早跟我說你腿疼?”
他看了我一眼。
“老毛病。”
“老毛病也會摔!”
我聲音沒控制住。
旁邊病床的家屬看過來。
我爸臉色沉了沉。
“小點聲。”
我閉了閉眼。
“你跟我回去住。”
“不去。”
“都這樣了你還不去?”
他把臉別到一邊。
“摔一下而已。”
我氣得差點笑出來。
“摔一下?”
“要不是李叔發現,你在衛生間躺一夜怎么辦?”
他沒說話。
那是我們父子第一次在醫院吵起來。
姚莉帶著孩子趕來,站在門口聽見我的聲音,趕緊把我拉出去。
“你別在病房里吼。”
“爸剛摔了,心里也難受。”
我靠在走廊墻上,眼睛發紅。
“他什么都不說。”
“腿疼不說,摔了也不讓李叔告訴我。”
“姚莉,我是他兒子,不是外人。”
姚莉低聲說:
“你是他兒子。”
“可你平時也真的像個外人。”
這句話扎得我半天沒說出話。
我最后沒能把我爸接回家。
他態度很硬。
“我死也死在自己屋里。”
“不去你家。”
沒辦法,我給他請了第一個保姆。
姓邱,五十多歲,做事利索。
負責做飯、打掃、陪他復診。
我爸一開始很排斥。
邱姨第一天進門,他坐在沙發上,臉黑得像鍋底。
“我不用人伺候。”
邱姨也不怕他。
她把菜放進廚房。
“我不是伺候你。”
“你兒子花錢雇我來干活,我干我的,你做你的。”
我爸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旁邊,反倒松了口氣。
后來我又給他請了個年輕護工。
小孟。
白天陪他做康復,晚上負責看藥。
我爸知道以后,直接給我打電話。
“許明舟,你把我當廢人?”
我那天正在公司開會。
財務總監在匯報應收賬款。
我捂著手機走到會議室外。
“爸,你別這么想。”
“我只是怕你再摔。”
“我還沒死。”
“你說什么呢?”
他在電話那頭喘了口氣。
“我說,你別把人往我屋里塞。”
“你有空回來陪我吃頓飯,比雇十個人都強。”
我握著手機,走廊里空調冷得厲害。
會議室里有人喊:
“許總,客戶那邊等您確認。”
我閉了閉眼。
“爸,我這陣真的忙。”
“等忙完這陣,我回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他說:
“行。”
“你忙。”
他掛了電話。
那年年底,我把給他的月錢漲到了 28600。
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很體面的理由。
邱姨工資九千。
小孟工資一萬一。
剩下的,是父親生活費、藥費、營養費。
我把這筆錢每月一號準時轉過去。
轉賬成功的短信跳出來時,我心里會輕松一點。
像交完一份賬單。
也想還完一點債。
公司第一次出現大虧損,是在我爸摔傷后的第二年。
那年我們接了一個新項目。
前期墊資太多,客戶回款一拖再拖。
財務部把現金流表送進來時,我看見最后一行數字,后背一下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月底前款項不到賬,員工工資都會有問題。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財務總監把筆帽摘了又扣,扣了又摘。
“許總,要不要先跟銀行談周轉?”
項目經理說:
“客戶那邊我催了,他們說流程還在走。”
我看著那張表。
紙頁很薄。
可那一刻壓得我喘不過氣。
創業這些年,我不是沒難過。
可那次不一樣。
那次我忽然發現,公司不是一個漂亮辦公室,不是一堆合同,不是別人喊我一聲許總。
它是幾十個員工的房貸、車貸、孩子學費。
是供應商等著收錢回去發工資。
是我一旦撐不住,很多人的日子都會跟著塌。
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的寫字樓一盞一盞滅燈。
我桌上放著一盒沒吃完的盒飯。
米飯冷了,油凝在菜湯上,白白一層。
手機響起時,我以為是客戶。
拿起來一看,是我爸。
我猶豫了一下才接。
“爸。”
電話那頭有電視聲。
新聞聯播的片尾音樂。
他問:
“還沒下班?”
我揉了揉眉心。
“快了。”
“吃飯了嗎?”
我看了一眼冷掉的盒飯。
“吃了。”
他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你聲音不對。”
我笑了笑。
“哪不對?”
“像你小時候考試沒考好,進門前先清嗓子。”
我忽然說不出話。
小時候我數學考過一次六十八。
進門前在樓道里站了很久。
我爸開門看見我,就說:
“別站了。”
“卷子拿出來。”
他沒有打我,也沒有罵。
他坐在餐桌邊,把錯題一道一道給我講。
講到最后,煙灰落了一桌子。
我媽從廚房出來,嫌他兇。
他還嘴硬:
“我哪兇了?”
其實那天他講得很慢。
慢到我后來一直記得。
電話里,我爸又問:
“公司出事了?”
我不想讓他擔心。
“沒有。”
“你別騙我。”
“真沒有,就是最近忙。”
我爸沒再追問。
過了很久,他說:
“明舟,別急。”
我拿著手機,心里忽然一酸。
那么多年了。
他安慰人的話還是這么笨。
別急。
兩個字。
沒有解決辦法,沒有長篇大論。
可那天晚上,我差點因為這兩個字掉眼淚。
我咳了一聲。
“嗯。”
“爸,你早點睡。”
“你也是。”
掛電話前,他又補了一句:
“飯別總吃涼的。”
電話掛斷后,我把那盒冷飯丟進垃圾桶。
下樓買了一碗熱面。
面館快打烊了。
老板娘把最后一點湯底給我盛上,還多放了兩片青菜。
我坐在塑料凳上,吃著吃著,眼淚差點砸進碗里。
那段時間,公司到底是怎么周轉過去的,我后來想起,總覺得像一團亂麻。
客戶突然提前結了一部分款。
銀行那邊也松了口。
供應商同意延后兩周。
所有事像卡在懸崖邊,又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往回推了一把。
我忙著救公司,沒來得及細想。
我只記得公司緩過來那天,我給我爸打電話。
“爸,公司沒事了。”
他那邊好像正在剝花生。
我聽見殼裂開的聲音。
“嗯。”
“沒事就好。”
我那時心里一熱。
“爸,過兩天我回去看你。”
他問:
“哪天?”
我翻了翻日程。
“周末吧。”
“周六還是周日?”
我愣了一下。
“還不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不確定就別說。”
我被他說得有點尷尬。
“我這不是怕臨時有事嗎?”
他把花生殼放到一邊。
聲音淡下來。
“你忙你的。”
那周末,我確實沒回去。
客戶臨時約飯,談一個新合作。
我從飯局出來時,已經晚上十點多。
微信里有我爸下午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條魚。
已經收拾好了,放在菜板上。
他發:
“老李釣的,說給你燉湯。”
我看著那條魚,心里猛地一沉。
消息是下午三點發的。
我一直沒看見。
我回:
“爸,對不起,今天實在走不開。”
他過了很久回:
“魚腥,扔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心里像被誰攥了一下。
第二天,我讓助理買了一箱進口營養品送過去。
我爸收到后,給我打電話。
“以后別買這些。”
我說:
“你平時補補身體。”
“我缺的是這個?”
我聽著他的語氣,火也上來了。
“那你缺什么?”
他沒說話。
我那天也累。
公司剛緩過來,員工等著我開會,客戶等著我回方案,家里孩子發燒,姚莉也跟我吵了一架,說我一周沒正經回家吃飯。
我壓著火說:
“爸,我現在能做的都做了。”
“錢我每月打,保姆我請了,營養品我送了。”
“你要是不喜歡,扔了也行。”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
過了很久,他說:
“行。”
“那就扔了。”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車里,半天沒動。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我。
“許總,去公司嗎?”
我閉上眼。
“去。”
那之后,我爸對我送的東西越來越淡。
我給他買按摩儀,他說用不上。
我給他買智能手表,他放在抽屜里。
我給他換新手機,他還是用舊的。
我每次問保姆,他最近怎么樣。
邱姨總說:
“老爺子挺好的。”
小孟也說:
“按時吃藥,按時散步,就是話少。”
我以為挺好。
我也愿意相信挺好。
因為如果我爸挺好,那我這些年用錢堆出來的孝順,就不算太失敗。
父親節前一周,姚莉提醒我:
“這個周日你別再忘了。”
我正在看報表,沒反應過來。
“什么?”
她站在餐桌邊,把兒子的作業本合上。
“父親節。”
“哦。”
我揉了揉太陽穴。
“我讓助理訂了禮物。”
姚莉看著我。
“你自己回去一趟。”
“我知道。”
她沒立刻走。
“許明舟,我說的是你自己回去,不是讓司機把東西送到樓下。”
我有些不耐煩。
“我都說知道了。”
兒子坐在旁邊寫作業,抬頭看我們。
姚莉把聲音壓低。
“每次說到爸,你就像完成任務。”
“你有沒有想過,他要的可能不是那些貴東西?”
這句話這些年她說過很多次。
我以前還會解釋。
后來連解釋都覺得累。
“姚莉,我每天忙成這樣,不就是為了讓家里人都過得好一點?”
“爸那邊我沒管嗎?”
“一個月 28600,兩個保姆,藥費實報實銷,過節禮物一件不少。”
“你還要我怎么樣?”
姚莉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只是說:
“這話你別當著爸的面說。”
我沒接。
父親節那天,我特意空出半天。
上午帶兒子去興趣班,下午三點開車去老小區。
路上,我讓司機繞去商場拿禮物。
人參裝在紅木盒里,外面又套了一個手提袋。
店員說:
“先生,這款送父親特別好。”
“補氣血,顯心意。”
我刷卡時,看見賬單金額。
不便宜。
但我心里松了一點。
貴的東西,總讓人覺得自己至少沒有虧待誰。
到老小區時,樓下還是那棵香樟樹。
樹干比我小時候粗了很多。
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下棋。
李叔看見我,笑著招手。
“明舟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我爸。”
李叔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禮盒。
“又買好東西了?”
我笑了笑。
“父親節。”
他點點頭,欲言又止。
我問:
“怎么了?”
李叔擺擺手。
“沒事,快上去吧。”
那一瞬間,我其實察覺到一點不對。
可我沒往心里去。
我爸家門沒關嚴。
里面傳來電視聲。
我推門進去,邱姨正在廚房摘菜。
小孟不在。
我爸坐在客廳舊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那張報紙已經皺了。
他明明看不清小字,卻還是習慣每天翻。
我進門喊:
“爸。”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來了。”
沒有驚喜。
也沒有多問。
我把禮盒放到茶幾上。
“給你買的人參。”
“店員說這個適合老人補身體。”
我爸把報紙折起來。
他沒有伸手摸盒子。
只是看了一眼,問:
“多少錢?”
我笑了笑。
“你管多少錢干什么?”
“能退嗎?”
我臉上的笑停住。
“爸,今天父親節。”
他說:
“父親節也不能亂花錢。”
我忍著火。
“這不叫亂花錢。”
他把盒子往茶幾邊推了推。
“我用不上。”
邱姨從廚房探頭出來。
“老爺子,明舟一片心意。”
我爸沒有接。
他低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放進鏡盒。
動作很慢。
像那盒人參跟他沒有一點關系。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被這個動作點著了。
我忙了那么久,推了兩個應酬,繞路去商場,花了大價錢買禮物。
我以為他就算不喜歡,也至少會說一句收下。
可他偏偏連碰都不碰。
“爸。”
我聲音沉下來。
“你現在是不是我買什么都不滿意?”
他抬頭看我。
“不是不滿意。”
“是沒必要。”
“什么叫沒必要?”
“我不吃這個。”
“你不吃可以放著。”
“放著落灰?”
我被他堵得胸口發悶。
“那你到底要什么?”
邱姨在廚房里不敢出聲。
客廳電視還在播養生節目。
主持人笑著說,老年人要保持心情舒暢。
我爸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越不說話,我火越大。
這些年積下來的疲憊、愧疚、委屈,好像一下找到了出口。
“我每個月一號給你轉錢,從三千漲到 28600。”
“邱姨、小孟,兩個人的工資我出。”
“你摔倒以后,康復、復診、藥費,我哪樣少過?”
“你不愿意跟我住,我隨你。”
“你不愿意換房子,我也隨你。”
“你說舊手機用著順手,我不逼你。”
“你說營養品不要,我還不是一樣給你買?”
我越說越控制不住。
“爸,我也有公司,有老婆孩子,有一堆事要管。”
“我不是不孝順。”
“我已經盡力了。”
我爸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你覺得你很孝順?”
這句話像一根針。
我一下站起來。
“那你說,我還要怎么樣?”
“是不是非得我辭了工作,天天守在你跟前,你才滿意?”
“你當初不跟我住,說不拖累我。”
“現在我給錢、給人、給東西,你又擺臉色。”
我指著那盒人參,聲音終于拔高。
“我每月給你 28600,還給你雇兩個小保姆。”
“你還想怎么樣?”
話音落下,客廳里徹底安靜。
邱姨端著菜站在廚房門口,臉都白了。
我爸坐在沙發上。
他的背還是直的。
可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他像被什么東西抽走了力氣。
他看著我。
眼神不是憤怒。
也不是委屈。
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失望。
我說完也后悔了。
可話已經出口。
像砸碎的碗,撿不回去。
我喉嚨發緊,想補一句: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我爸先開了口。
“邱妹子,你先回避一下。”
邱姨趕緊放下菜。
“哎,好。”
她拿了圍裙,匆匆進了廚房,又從后門出去。
客廳只剩我們父子。
窗外有孩子在樓下喊。
“爺爺,球掉你那邊了!”
很快有老人笑著回應。
那些聲音從窗戶縫里鉆進來,顯得屋里更靜。
我爸彎下腰,打開茶幾下面的抽屜。
抽屜很舊。
拉開時發出刺耳的一聲。
我看著他的動作,心里突然有點慌。
他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袋口壓得很平,外面用夾子夾著。
右上角貼了一張小紙條。
上面是我爸的字。
一筆一畫,還是當年教我寫作業時那種板正。
他把文件袋放到茶幾上。
沒有立刻推給我。
而是伸手摸了摸那個夾子。
“許明舟。”
“你媽走之前,最放心不下你。”
我一怔。
“你提我媽干什么?”
我爸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著我。
“你覺得你每個月給我 28600,雇兩個人,看起來挺周到。”
“你覺得我這個老頭子,腿不好,眼睛花,手機也玩不明白。”
“你是不是覺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皺眉。
“爸,你到底想說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剛才更冷。
“你真以為我老糊涂了?”
我站在茶幾前,半天沒動。
那只牛皮紙文件袋就放在我面前。
它不厚。
邊角卻有點毛,像被人反復拿出來,又反復放回去。
我爸的手還按在文件袋上。
那雙手老了很多。
手背上有幾塊褐色斑,指節也變形了。
可我記得很清楚。
小時候家里水管漏水,他就是用這雙手擰開銹死的閥門。
我高三那年冬天,學校晚自習停電,我爸騎車給我送手電筒。
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進教室時,肩膀上全是雪,手凍得通紅。
我嫌他當著同學的面來,有點不好意思,接過手電筒就催他走。
他沒說什么,只把一副手套塞給我。
“你媽說你手冷。”
手套是舊的。
掌心還縫過一塊布。
我那時候覺得難看,放進桌斗里沒戴。
后來晚自習結束,我騎車回家,才發現車筐里多了一袋熱包子。
包子已經不太熱了。
紙袋上被雪水洇出一片深色。
我吃了一口,里面是白菜粉條餡。
我不愛吃。
可那天太冷,我還是吃完了。
這些事,我很多年沒想起。
這些年我記得更多的是轉賬記錄、保姆工資、醫院繳費單、營養品訂單。
我用一筆一筆的錢,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盡責的兒子。
可父親這只文件袋一拿出來,那些我以為已經過期的舊事,全都從角落里冒出來。
我聲音有些干。
“爸,這是什么?”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起身走到電視柜旁,從最下面一層拿出一個鐵盒。
鐵盒是我媽以前裝針線的。
上面印著褪色的牡丹花。
我媽走后,我以為它早就被收起來了。
我爸把鐵盒放到桌上,打開。
里面沒有針線。
有一沓票據,一串鑰匙,還有一張很舊的照片。
照片上,我爸還年輕。
穿著藍色工裝,站在廠門口,懷里抱著兩歲的我。
我媽站在旁邊,手里提著一個鋁飯盒。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我看見“明舟兩歲生日”幾個字。
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壓住。
我爸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你媽以前總說,你忙。”
“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說你不是不惦記我們,就是不會說。”
他聲音不高。
“我那時候也這么想。”
“后來你媽沒了,我一個人在屋里坐著,才慢慢琢磨明白。”
他看向我。
“人不是不會說。”
“是不想花那個心思說。”
我被他說得臉上一熱。
“爸,我不是……”
他抬手打斷。
“你先別急著解釋。”
“你今天說了那么多,也該輪到我說兩句。”
我站在那里,突然像小時候考砸了等他訓話。
可這一次,他沒有拿卷子。
他拿的是我看不懂的文件袋。
我爸把鐵盒推到一邊,又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打開。”
我沒有動。
心里那股慌越來越重。
“到底是什么?”
他看著我。
“你不是說你每個月給我 28600 嗎?”
“不是說給我雇兩個小保姆嗎?”
“不是說我還想怎么樣嗎?”
他每問一句,我臉上的熱就退一分。
客廳里那盒人參還放在茶幾邊。
紅木盒上的金色鎖扣亮得刺眼。
我忽然覺得它很荒唐。
像我這些年所有自以為體面的補償。
貴。
整齊。
拿得出手。
也冷。
我爸低頭咳了兩聲。
我下意識想去倒水。
他卻擺擺手。
“別忙。”
“這會兒不用裝孝順。”
這話說得很重。
我臉色一下變了。
“爸。”
他抬頭。
眼睛有些紅。
“難聽?”
“你剛才那些話不難聽?”
我喉嚨堵住。
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指了指文件袋。
“許明舟,打開。”
“今天你既然把賬算到我面前了,那咱爺倆就把賬攤開。”
我慢慢坐下來。
沙發還是老的。
彈簧有點塌,坐下去時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
指尖碰到牛皮紙時,才發現自己手有點抖。
第一頁露出來時,我看見上面有幾行打印字。
還有我爸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
我低頭看過去。
只看了一行,手指就僵住了。
我爸坐在對面,聲音啞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