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01
退休證發下來那天,廠里擺了一桌飯。
同事們舉杯,說“林主任,以后享福了”,說“您辛苦了二十年,該歇歇了”。我笑著應,喝了酒,散席的時候,保衛科的小劉把我送到廠門口,說“林主任,您慢走”。我擺擺手,出了廠門,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廠門還是那個廠門,門衛還是那個門衛,里面機器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什么都沒變,就是我不用再進去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打了個車,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趙秀蘭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我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把電視打開,沒在看,就是開著。家里的掛鐘滴答滴答,我突然意識到,以后每天都是這樣了。
早上不用七點出門,晚上沒有人等我簽字,沒有人等我拍板,沒有人叫我“林主任”。就是坐在這個沙發上,看著這臺電視,聽著這個鐘。
退休頭一個星期,我還覺得挺好的。到了第二個星期,我開始覺得不對勁,坐不住,在屋子里轉來轉去,找不到自己該干什么。
我就想著,要不我去買菜吧。
趙秀蘭每天早上去菜市場,這是她幾十年的事。我退休了,也該幫幫忙。有一天早上跟她說“我去買菜”,她說“行”,把菜籃子給我,告訴我要買什么。
我去了菜市場,在攤位前站了二十分鐘。
那個攤位上擺著好幾種菜,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買哪種,不知道怎么挑,不知道多少錢一斤算貴還是便宜。旁邊的大媽拿起一把青菜,捏了捏,放下,又拿起另一把,我看得一頭霧水。
最后我空手回來了,跟趙秀蘭說“菜不新鮮,沒買”。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自己去買了。
后來我就不去了,但我開始在旁邊“幫忙”。她炒菜,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說“鹽放多了”,說“火太大了”,說“這個菜不該這么炒”。她說“我炒了幾十年了”,我說“炒了幾十年也不見得對”。
那段時間我還看了不少菜譜視頻,手機里收藏了一堆,但我從來沒真正下過廚,就是拿來當依據,說“你看,人家這個做法和你不一樣”。
現在想想,那段時間我在干什么呢。我就是找不到自己在這個家里的位置,找不到那種“我說了算”的感覺,就只好在飯菜上找茬,因為飯菜是每天都有的,是每天都能說的。
但我當時不知道這些,我真的以為是飯菜的問題。我坐在飯桌前,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對勁,就覺得這飯不好吃,覺得趙秀蘭做飯的水平越來越差。
有一天晚上,林志遠打電話來,隨口問“媽做飯還是老樣子”,我就把最近的事說了一遍。林志遠在電話那頭聽著,沉默了一下,說:“爸,要不讓媽回老家住一段?城里住著也不自在,老家還有老姐妹,有人陪。”
我當時沒接這個話,說“再說吧”,掛了電話。
但這句話留下來了。
02
那頓飯是趙秀蘭特意做的。
紅燒肉、炒青菜、冬瓜排骨湯,這是她認為的好飯好菜,平時不輕易做,逢年過節才這么張羅。我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沒說什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里,皺了眉頭。
我說:“又咸了。”
趙秀蘭說:“沒咸,你嘗嘗湯,湯不咸。”
我把筷子擱下,說:“你做了一輩子飯,怎么越做越難吃。”
廚房里安靜了一下,就那么幾秒鐘,安靜得我聽見了自己的呼吸。
然后趙秀蘭把鍋鏟放下,轉過身來,說:“那你來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我聽出來了,這不是在開玩笑。
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說。她說你說了多少次了,每次說完就是“我就是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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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飯的問題,我知道,那頓飯只是一個缺口,缺口一開,什么都往外涌。
她說我退休了在家找茬,說我把廠里那套帶回來用,說我把她當下屬使喚。
我說堂堂一個車間主任,退下來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丟不丟人。她說你當主任的時候,這個家是誰撐著的,你在廠里管幾十號人,家里的事你管過幾件。
我說不過她,但我不認輸,我從來不認輸。
吵到最后,我想起了林志遠那句話,“讓媽回老家住一段”。我把這句話拿出來,包裝成自己的主意,說兩個人在一起互相看不順眼,分開住各自清凈,說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換個住法。
我說:“你回縣城,我在市里,各過各的,不是挺好的嗎。”
我以為她會哭,或者求我,或者說“你別這樣”。我準備好了,如果她求,我就說“我也沒說永遠分開,就是換個住法”,把臺階給她,讓她下。
她沒有。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沒聽見,正要再說一遍,她開口了。
就一個字:“好。”
不是哭著說的,不是賭氣說的,是平靜的,是想清楚了的好。
我愣了一下。
我在那個“好”字上搜索了半天,想找出她是不是在賭氣,是不是在等我說“算了,就當我沒說”。我找不到。她的臉上什么都沒有,就是平靜,就是已經決定了的那種平靜。
打包行李那天,她收拾得很快。
兩個箱子,一個裝衣服,一個裝雜物。我站在客廳假裝看電視,眼角余光看著她進進出出,把東西一件一件放進箱子。她沒叫我幫忙,我也沒動。
出門前,她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沒說,拉著箱子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就是普通的關門聲,但我聽得很清楚。
我換了個臺,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覺得終于清凈了。然后去廚房,發現飯菜還在鍋里,她走之前把飯菜都盛好了,用盤子扣著,放在灶臺上。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那幾個扣著的盤子,沒動。
后來飯菜涼了,我叫了外賣。
03
分居頭一個月,我確實覺得清凈。
不用每天聽油煙機嗡嗡響,不用在飯桌前坐著找茬,不用在客廳里和一個人大眼瞪小眼。我叫外賣,去老年活動中心打牌,和周德勝喝酒聊天,日子過得挺順。
每月初給趙秀蘭轉600塊錢,轉賬備注寫“生活費”,轉完就不管了。我覺得縣城消費低,600塊夠用了,沒想過去核實,也沒想過問一聲夠不夠。
有一次和周德勝喝酒,他問我怎么把老伴送回去了。我說兩個人在一起互相看不順眼,分開住各自舒服。周德勝將信將疑,說:“就因為做飯難吃?”
我說:“你不懂,兩個人過了幾十年,有時候就是需要喘口氣。”
周德勝沒再追,喝了口酒,沒說話。喝到后來,他喝多了,說了句:“秀蘭那個人不容易,你別太過分。”
我沒接,把話岔開了,說“你少管閑事,喝酒喝酒”。
某天我翻抽屜找東西,翻出一張字條,夾在一本舊賬本里。
字條上寫著:“冰箱里有排骨,晚上自己熱一下,別忘了。”
字寫得歪歪扭扭,是她沒念過多少書的字,紙已經有點發黃,不知道是哪一年寫的。我盯著那張字條看了一會兒,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把它壓到了抽屜最底下,繼續找我要找的東西。
外賣叫了三個多月,我收藏了三十多家店,每家都吃過,每家我都覺得差點意思。有一天晚上,我打開外賣平臺,在那三十多家店里翻來翻去,翻了半天,突然想,也許是外賣本來就沒有家里做的好吃。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可笑,關掉手機,隨便點了一家,吃完,睡覺。
04
趙秀蘭回縣城的事,我知道得很少,知道得很晚,知道得七零八落。
后來我拼出來的那些,是通過趙衛東偶爾和林志遠說的話、周德勝打聽到的只言片語,還有趙秀蘭自己說的那一點點,慢慢拼起來的。這本身就說明一件事:她在縣城過的什么日子,我根本不知道。
她沒有一蹶不振。
娘家村子里還有老姐妹,有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她很快就重新融進去了。早上買菜,上午在老姐妹家坐坐,下午打牌,晚上看電視,日子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人。
但600塊錢不夠用。
縣城消費雖然低,但她不是只吃飯,還有水電、人情往來、偶爾生個病買個藥。她不愿意開口跟趙衛東要錢,悄悄在村里幫人做手工活補貼——編竹籃,幫人腌菜,逢年過節幫人做糕點。
趙衛東發現這件事,是他來看她的時候,注意到她手上的老繭,比以前粗糙多了。他問她干什么了,她說“閑不住,隨手做點”。趙衛東心里明白,但她不說,他也沒戳破,回去之后偷偷每個月給她轉了些錢,備注寫“買菜錢”。她收了,也沒說謝。
分居第三年,趙衛東給她換了個智能手機,手把手教她用。她學會了刷短視頻,學會了發朋友圈,后來還學會了網購。她的朋友圈發得不多,都是些菜園里的菜、老姐妹聚會的飯桌、村口的夕陽,有時候是一只貓,有時候是一塊她自己腌的咸菜。
她的朋友圈沒有加我,沒有加林志遠。不是刻意屏蔽,就是她覺得那是兩個世界的事,不必混在一起。
村里有個老李頭,叫李福根,六十七歲,老伴走了五年,一個人種著幾畝地,話不多,但人厚道。趙秀蘭她們這群老姐妹打牌,有時候缺一個人,就叫他來湊數。時間長了,他也成了這個小圈子里的固定成員。他會幫趙秀蘭搬重東西,會在她生病的時候去問一聲,就是鄰居之間的照應,不多不少。
這些事我都是后來才知道的。那時候我在市里叫外賣、打牌、喝酒,覺得日子挺好,沒想過她那邊是什么情形。
05
分居第一年,我覺得這個安排是對的。
林志遠打電話來,問媽媽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她在老家有人陪”。林志遠說他也給媽媽打了電話,媽媽說一切都好。父子倆都覺得這事就過去了,皆大歡喜。
分居第二年,林志遠結婚,趙秀蘭回來了,是林志遠去接的她。婚禮上母子見面,趙秀蘭哭了,但沒在我面前哭,是在跟林志遠說話的時候,眼淚流下來,她自己拿紙巾按了按,沒聲音。婚禮上我和她坐在一起,像兩個普通親戚,客氣而疏遠。孟曉霞叫了一聲“媽”,趙秀蘭應了,笑著,看不出什么。婚禮結束,趙秀蘭當天就回縣城了,沒有在市里多留一天。
我送她到樓下,她上了林志遠叫的車,車走了,我站在樓門口,想起什么,又沒想起什么,轉身上樓了。
分居第五年,有一個夜里,我睡不著,腦子里轉,想這樣下去是不是不對。但想到叫她回來要“認錯”,就壓下去了。我這輩子沒跟人低過頭,不會開這個口。
分居第七年,周德勝的老伴走了。
我去吊唁,看到周德勝一個人坐在那里,神情茫然,旁邊的人說話他都沒在聽。我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沒說什么,就坐著。回家路上,我在車里坐了很久,沒有開車,就坐著,發動機沒啟動。后來才發動車,開回家。那天夜里睡得不好。
分居第八年初,我去醫院體檢,查出肺部有陰影,進一步檢查,最終確診需要手術。林志遠和孟曉霞來了,孟曉霞陪了兩天,說公司有事,先走了。林志遠一個人陪到手術結束。
手術前,護士推著床要走,我開口問了一句,是我第一次主動開口問她的事:“你媽那邊,你告訴她了嗎?”
林志遠說:“告訴了,她說……讓你好好養著。”
我沒再問,閉上眼睛,床被推進了手術室。
06
手術之后,我身體大不如前。
請了一個護工,做事敷衍,飯菜難吃。護工做的飯是真的難吃——咸淡不對,食材不新鮮,有時候熱一熱昨天的剩菜就端上來了,也不說一聲。我沒說什么,一個人吃完,就當填飽肚子。這里有個我當時沒注意到的諷刺:我嫌趙秀蘭做飯難吃,把她趕走了,現在真正吃到了難吃的飯,才發現那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夜里睡不著,病房里安靜,隔壁床的老頭有老伴陪著,說話聲音不大,但能聽見,說“你把被子蓋好,別著涼”,說“今天好點沒有”,說“明天我把那個湯給你帶來”。我側過身,看著窗外,腦子里轉的不是兒子,是趙秀蘭。想到那兩個箱子,想到她出門前回頭看的那一眼,想到那幾個扣著的盤子,涼在灶臺上。
鄰居吳大媽來醫院看我,帶了一盒點心,坐在床邊說了一會兒話,說“你老伴要在就好了,有個人照應”。
我說:“她在老家,不方便過來。”
吳大媽說:“不方便?那是老伴,不是外人。”
我沒接話,吳大媽自己覺得說多了,把話岔開了,說“點心你慢慢吃,我回去了”。
出院后,我把家里打掃了一遍,把次臥重新整理出來,換了新床單。我在腦子里過了很多遍見到她之后要說什么:說我生病了需要人照顧,說兩個人都老了該在一起,說回來吧。
我把這個想法跟周德勝說了,他問:“你去接,人家愿意回來嗎?”
我說:“愿意,她一個人在那邊,能有多好過。”
周德勝喝了口茶,欲言又止,說了句:“你去了別傻眼就行。”
我沒在意,以為他在開玩笑。
出發前,我翻出了抽屜最底下那張字條,“冰箱里有排骨,晚上自己熱一下,別忘了”,看了一會兒,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里。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帶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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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坐了三個小時大巴,又打了摩的進村。
一路上我在腦子里過了很多遍見到趙秀蘭之后要說什么。不是道歉,是解釋——解釋為什么現在要接她回去,解釋我生病了需要人照顧,解釋這件事對兩個人都好。我把自己說服了,覺得她聽完會收拾東西跟我走。
我腦子里趙秀蘭的樣子,是她離開那天的樣子:兩個箱子,灰色外套,頭發沒燙,拉著箱子走出門。我以為她還是那樣。
在村口,碰到了趙衛東。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問:“林叔,你來干什么?”
我說:“來接秀蘭回城。”
趙衛東臉色有點復雜,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說了句:“你去她那邊看看吧。”然后讓開了路。
我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奇怪,但沒多想,繼續往里走。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里面有說話聲,有笑聲——是女人的笑聲,不止一個人,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在說什么,聽不清楚。
我腳步慢下來。
院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燈光和聲音。我沒有立刻推門,站了幾秒鐘,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