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錢學森傳》(涂元季著)、《我的父親錢學森》(錢永剛著)、《蠶絲:錢學森傳》(張純如著)、《愛的詠嘆調——蔣英傳》、蔣英晚年口述采訪記錄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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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31日,錢學森在北京逝世,享年98歲。
舉國哀悼。
數千名各界人士自發趕到八寶山革命公墓,從早上開始就站著,站了很久,沒有散開。
追悼會上,蔣英坐在前排,神情平靜得讓周圍的人都有些不安——不是那種失神的平靜,而是一種已經想通了所有事情的平靜。
外人看這對夫妻,永遠是一幅完整的圖景。
錢學森是舉國敬仰的"兩彈一星"功勛,是被稱為"中國航天之父""中國導彈之父"的那個名字;
蔣英是享譽中外的女高音歌唱家,是中央音樂學院教了整整45年的聲樂教授,是被歐洲樂壇稱為"歐洲古典藝術歌曲權威"的女人。
兩個人青梅竹馬,1947年在上海沙遜大廈成婚,此后相伴62年,幾乎是那個年代被提起最多的伉儷典范。
然而,就在錢學森辭世前后,蔣英在一次采訪中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我很可憐他。"
62年,從帕薩迪納到中關村,從特米諾島外焦急守候的那個傍晚,到西北戈壁那數不清個一去數月的消失——走到最后,她說的是"我很可憐他"。
蔣英當時給出了解釋。
她說,錢學森這輩子喜歡美食,也做得了一手好菜,出去到一個新地方總要品嘗當地特色,但她自己不會做飯,錢學森回國之后又長年奔波、沒有時間自己下廚,兩個人加在一塊兒,結果是這個兩彈元勛幾十年里難得吃上幾頓稱心的飯。
"我很可憐他,因為我不會做美食。"
很多人聽了覺得是老夫老妻之間的玩笑話,笑一笑就過去了。
但凡認真翻過這62年的人,都會知道,這五個字背后壓著的,遠不止一碗飯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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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個少年的轉向,和他用一生去兌現的選擇
1911年12月11日,錢學森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仁和,是錢均夫的獨生子。
錢家在杭州有根基,錢均夫是教育家,博學而嚴謹,對獨子的培養極為用心。
錢學森從小在北京長大,中學期間成績優異,數理方面展現出罕見的天賦。
1929年,18歲的他考入上海交通大學,最初讀的是鐵道機械工程專業。
那個年代,像他這樣的有志青年走"實業救國"的路子是順理成章的事——學好工程,替國家造鐵路、造機器,這是一代人共同的想象。
但有一件事改變了他的方向。
1930年代,日本軍機頻繁出現在中國城市上空,上海的天空出現了一次又一次讓人驚懼的轟鳴。
年輕的錢學森抬頭看著那些帶著"膏藥"涂裝的機翼俯沖而下,心里生出一個判斷:中國必須擁有自己的航空工業。
從那以后,他把目光從鐵路轉向了天空。
1934年,錢學森從上海交通大學機械工程學院畢業,當年即考取庚子賠款公費留學資格。
1935年9月,他從上海出發,乘"杰克遜總統號"輪船赴美,進入麻省理工學院航空系。
只用了一年,就拿到了航空工程碩士學位。
1936年秋,他轉入加州理工學院,拜在世界力學大師馮·卡門門下。
這位匈牙利裔猶太人被稱為"超音速之父",是20世紀最頂尖的空氣動力學家之一。
馮·卡門對這個中國學生的評價極高,認為錢學森的天賦在他見過的所有學生中名列前茅。
兩人合作發表了多篇在國際學界產生深遠影響的論文,共同建立的"卡門-錢學森公式"至今仍是空氣動力學領域的重要基礎理論。
1939年,錢學森獲得加州理工學院航空學和數學雙學科博士學位,那年他28歲,已經是國際航空界公認的頂尖學者。
此后他在加州理工學院和麻省理工學院之間輾轉任職,1947年被聘為麻省理工學院正教授,是該校歷史上最年輕的正教授之一。
同年,他主持加州理工學院古根海姆噴氣推進研究中心,執掌美國最頂尖的火箭推進研究機構。
二戰結束后,他還以美國陸軍航空兵上校身份赴德,參與審訊德國火箭科學家,親眼接觸了"V-2火箭"的技術細節。
那趟德國之行,他見到了"V-2火箭之父"馮·布勞恩。
彼時的美國軍方對他的評價,流傳極廣的一句是:錢學森無論走到哪里,所掌握的知識都相當于五個海軍陸戰師。
這話后來被反復引用,卻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不是贊美,而是一道鎖鏈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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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兩家世交,一段從幼年就開始的緣分
錢學森和蔣英的故事,比大多數人知道的要早很多。
錢學森的父親錢均夫,和蔣英的父親蔣百里,是杭州求是學堂——即今浙江大學前身——的同窗好友,后來又一同東渡日本,一個攻讀教育,一個鉆研軍事。
兩人回國后都留在北京工作,兩家往來甚密,情同手足。
蔣百里有五個女兒,錢均夫只有錢學森一個獨子。
兩家人曾約定:把蔣家一個女兒送到錢家做干女兒,將來如果做不成干女兒,長大了就嫁給錢學森。
蔣英于是幼年被送至錢家,由錢均夫收做干女兒,還專門取名"錢學英"。
兩個孩子在同一屋檐下一起成長,一起念書,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兩家聚會時,年幼的錢學森和蔣英一起合唱過一首學堂歌曲《燕雙飛》——那時候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唱,竟預兆了他們相伴一生。
后來蔣英因思念親生父母,回到了蔣家。
兩個孩子各自踏上了截然不同的成長軌跡。
蔣英的天賦在音樂上極為突出。
1936年她隨父親蔣百里赴歐洲考察,1937年進入德國柏林音樂大學聲樂系,1941年畢業后獲柏林德國大戲院聘用,多次登臺演唱,并與德國"德律風根"唱片公司簽訂了長達十年的出版合同。
后來她又轉赴瑞士路桑音樂學院深造,1944年畢業,1946年12月回國。
回國后次年,1947年5月,她在上海蘭心大劇院舉辦歸國首場個人獨唱音樂會,引起廣泛關注。
也就在這前后,錢學森回國探親,在上海再度遇見了蔣英。
兩家父親的舊約定,就這樣在1947年的上海兌現了。
婚禮定在1947年9月17日下午6點,地點是上海沙遜大廈,即今天的和平飯店。
錢均夫親自主持,宣讀手寫婚書"鴛鴦譜",彈《婚禮進行曲》的是蔣英的鄰居、當時才17歲的鋼琴家周廣仁。
蔣英囑咐用門德爾松版本,不要瓦格納的。
進場時,別家新娘小碎步款款而來,蔣英大踏步走了進來。
伴郎是錢學森的好友范緒箕,連結婚禮服都是他幫忙租的。
婚后錢學森先行返美,蔣英隨后跟去。
就在她出發前,意大利一家大型歌劇院向她發來演出邀請。
為了錢學森,她回絕了。
那是她后來為他放棄的很多事里,最早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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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帕薩迪納的平靜,和1950年夏天那場改變一切的風暴
在美國的頭幾年,日子過得還算充實。
兩人住在加利福尼亞州帕薩迪納,家里陳設簡單,但有一架錢學森專門為蔣英買的斯坦威大三角鋼琴,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1948年,兒子錢永剛出生;1950年6月26日,女兒錢永真在帕薩迪納出生。
兩個孩子的到來,讓這個異國小家有了真正的煙火氣。
錢學森在業余時間喜歡聽音樂,常去聽洛杉磯交響樂團的演出,自己也懂樂理。
蔣英后來回憶,那段日子兩人都喜歡哲理性強的音樂,錢學森還喜歡畫水彩,筆觸頗為細膩。
工作之余,家里有鋼琴,有繪畫,有孩子——那是他后來數十年再也沒有重復過的日子。
1950年夏天,這一切戛然而止。
麥卡錫主義橫掃美國,聯邦政府大力推行"忠誠—安全審查"。
錢學森因為早年參加過朋友威因鮑姆家里舉辦的社交聚會,這些聚會后來被聯邦調查局認定與共產黨外圍組織有關,而被列為審查對象。
1950年5月18日,美國三軍人事安全局召開秘密會議專門討論"錢學森案";
6月6日正式吊銷他的涉密研究許可證。
許可證沒了,等于科研路被切斷。
錢學森當即向加州理工學院提出辭職,著手準備回國,雇了搬家公司打包了家里的鋼琴、書籍、床上用品、乃至一臺洗碗機,準備用船托運回中國。
貨物在海關被截下來了。
打包運走的文件里,有幾箱標注了"機密"或"絕密"字樣的技術資料。美國海關據此申請了搜查令,移民局隨即發出逮捕令。
1950年9月7日,移民局兩名特工敲開了錢家的門。
開門的是蔣英,她手里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女兒錢永真。
錢學森神情平靜,跟著特工出了門。
他被押送到距洛杉磯數十里之外的特米諾島拘留所。
那是蔣英和錢學森分開的第一夜,她不知道他被關在哪里,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手里還抱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孩子,身邊還有一個兩歲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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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特米諾島的15天,和蔣英接回來的那個他
蔣英此后多次在采訪中描述過那15天的細節。
那間牢房是單獨關押的,陰暗潮濕,鐵欄窗戶。
24小時都有探照燈直射進來,不分白天黑夜。
守衛每隔10分鐘打開一次沉重的鐵門,伸頭進來查看,鐵門聲音極重又刺耳,一夜要響上百次。
白天被輪番審訊,夜里無法睡眠。
和他關在一起的大多是說西班牙語的墨西哥越境者,語言完全不通,15天里他幾乎沒有和任何人說上一句話。
就連導師馮·卡門從巴黎專程打來的電話,他也不被允許接聽。
被關押第10天,蔣英才被獲準上島探視一次。
她后來說,進入那座島時,看到四周圍墻高聳,鐵絲網通著電,里里外外警衛森嚴,氣氛壓抑。
見到錢學森,她旁邊有衛兵盯著,只能輕聲說一句:"該辦的事情都辦妥了,還有兩三天就可以接你回家了。"
保釋金是1.5萬美元。
這筆錢放在當時不是小數目——相比之下,保釋一個普通犯人也不過2000美元,這筆錢是對錢學森的有意刁難。
蔣英四處奔走,加州理工學院院長李·杜布里奇和馮·卡門教授倡議募捐,師生們湊齊了這筆錢,錢學森才得以被釋放出來。
1950年9月22日,蔣英去特米諾島把他接了回來。
回到家里,錢學森一言不發。蔣英問他什么,他只是點點頭,或者搖搖頭。
蔣英明白了——他失聲了。
15天,他的體重掉了整整15公斤。
后來他緩過來,才將那15天里的遭遇告訴了蔣英:探照燈24小時直射,每隔10分鐘士兵打開鐵門檢查,不準和任何人交談,白天不間斷審訊,夜晚完全無法入睡。
那段時間里,他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幻聽癥狀。
保釋之后,美國司法部并未就此了結,隨即啟動了四次正式聽證會,從1950年11月25日到1951年4月16日,歷時近半年。
假釋期間,錢學森每月必須親自前往洛杉磯移民局登記報到,信件和電話受到全面監控。
他實際上處于行動受限的狀態,既無法從事涉密科研,也無法離開美國。
就是在這種處境下,他寫完了《工程控制論》。
書稿完成,在國際學術界引起強烈反響。
他后來說:"當時并沒有想到建立新學科,而是為避開美國方面的追蹤和迫害。那時我還很年輕,雖然痛苦,精力還很充沛,我不能消沉。我必須積累知識,隨時準備返回祖國。"
這五年里,蔣英撐起了整個家。
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一次次應對特工的登門,獨自處理家里所有事務。
他們租住的房子每次都只簽一年合同,隨時準備離開;那些被扣押的八箱資料,他們再沒有打開過,就那么放著,等有一天能帶走。
有時候,兩個人會用吉他和竹簫合奏——那架斯坦威鋼琴已經被沒收了——用音樂疏解那些壓在心里無處安放的東西。
1955年6月,被困五年的錢學森想到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傳信辦法。
他寫了一封信,寫在一張香煙紙的背面,信封上的地址,是蔣英用左手模仿孩童筆跡寫的,寄給了蔣英遠在比利時的妹妹蔣華。
信上寫:"被美國政府扣留,今已五年,無一日、一時、一刻不思歸國,參加偉大的建設高潮。"
這封信輾轉送到了國內,最終成為推動外交談判的重要證據。
1955年8月4日,美國司法部正式簽署同意錢學森回國的通知。
1955年10月8日,錢學森一家四口——他和蔣英,6歲的兒子錢永剛,5歲的女兒錢永真——乘坐"克里夫蘭總統號"輪船回到國土。
從羅湖下船到過海關大門之間,有一段300米的大橋。
蔣英在那段路上,做好了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丈夫的準備。
那架被沒收的斯坦威鋼琴,是蔣英在出發前據理力爭一直交涉到最后時刻,才讓它跟著一起帶了回來。
而美國沒收的那八箱資料,終究沒有還回來。
那些東西,從此只存在于錢學森的腦子里。
回國之后,那個舉世仰望的錢學森,開始了此生最漫長的一段燃燒。
而從那一天起,蔣英看著他,看了整整五十年,也在心里替他承受了整整五十年,直到錢學森去世那天,外界才第一次知道,這五十年里,一些從來沒有公開說過的事情,在這對夫妻之間到底意味著什么——
而那些事,也是蔣英晚年那五個字真正說不盡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