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二十六歲那年,走投無路,進了陸啟山家做住家保姆。
他六十三歲,退休多年,家里冷得像沒人住。
他說每個月給我一萬八千九,吃住都在家里,只要我把飯做好、藥看好、屋子收拾干凈。
我那時連母親的檢查費都湊不出來,哪里敢嫌多。
這一住,就是十二年。
我陪他去醫院,給他熬藥,替他守過半夜的急診,也替他守過一個空蕩蕩的春節。
我以為這十二年,至少換來一點信任。
直到他女兒陸曉寧從國外回來。
她把銀行卡推到我面前,冷笑著說:
“唐雨晴,你藏了十二年,真以為我查不到當年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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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勞務中介,是被房東趕出來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城中村的巷子里剛下過雨,磚縫里全是泥水。我拖著一個藍色編織袋,袋口用舊鞋帶綁著,里面裝著幾件衣服、一床薄毯、半盒感冒藥,還有我母親的檢查單。
檢查單被雨水泡過,邊角發皺。
我把它夾在塑料文件袋里,一路用手按著,像按著自己最后一點臉面。
中介所開在菜市場旁邊,門口掛著一塊掉漆的牌子。
屋里擠著很多找活的人,幾個大姐圍著一張桌子填表,有人要找鐘點工,有人要找月嫂。老板娘姓鄧,穿一件紅色毛衣,嘴里叼著牙簽,抬頭看我時,眼神先從我臉上掃到腳。
“多大?”
“二十六。”
“結婚沒?”
“沒有?!?/p>
她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長得太年輕,住家不好找。人家家里有男主人的,一般不愿意要你這種?!?/p>
我低頭看著自己鞋尖。
那雙鞋是前男友買的。
白色帆布鞋,已經洗得發黃,鞋側有一道裂口。
他叫蔣昊,剛認識我的時候,在一家汽修廠上班。他會幫我搬煤氣罐,會在我夜班后給我帶熱粥,也會在我母親住院時坐在樓梯間陪我到天亮。
那時候我真以為,他是來救我的。
我父親早年跑長途貨運,后來迷上了牌桌,家里的錢輸光了,人也在一次酒后摔傷里沒了。母親年輕時給人做裁縫,眼睛熬壞,后來又查出甲狀腺問題,一年到頭離不開藥。
我還有個弟弟。
他比我小四歲,從小被家里慣著,工作干不長,借錢倒是張口就來。
我十八歲出來打工,服裝店、飯館、超市收銀都做過。每月工資到手,還沒捂熱,就要寄回家。
母親總說:“雨晴,你弟還小,你多擔待?!?/p>
我擔待到二十六歲,擔待出一身債。
蔣昊說要跟朋友合伙開汽修店,缺啟動資金。他拿著一份合同給我看,紙上蓋著章,條款寫得像真的。他說:“雨晴,等店開起來,我就娶你。你媽的病,我也管?!?/p>
我把手里攢的六萬塊給了他。
還借了三萬。
錢轉出去那天晚上,他帶我去吃了一碗牛肉面。面館很小,墻上貼著褪色的菜單,他把碗里的牛肉夾給我,說:“以后你不用這么苦了?!?/p>
第二天,他手機關機。
汽修廠說他早辭了。
合伙人說根本沒見過我。
我去他租的房子找,門鎖換了,房東把我擋在樓道里。
“姑娘,他欠我兩個月房租呢,我還找他呢?!?/p>
那天我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那份所謂的合同。樓道里堆著紙箱,墻上貼著小廣告,風從破窗戶灌進來,把紙吹得嘩啦響。
我一頁一頁翻。
翻到最后,才發現自己連他身份證號都沒核實過。
那之后,我去餐館端盤子。
老板娘嫌我臉上總沒笑,說服務員晦氣。
我去做陪護。
病人兒子半夜往我手里塞錢,說讓我去隔壁小旅館陪他說說話。
我當天就跑了。
房租交不上,母親檢查費催著要,弟弟還打電話罵我。
“姐,你不是說你男朋友要開店嗎?錢呢?媽這邊怎么辦?”
我坐在橋洞下的臺階上,手機貼著耳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是那天,我走進了勞務中介。
鄧姐聽完我的情況,把牙簽扔進垃圾桶。
“有個活,工資高,但不好干。”
我猛地抬頭。
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登記表。
“退休老干部,姓陸,六十三歲,獨居。脾氣硬,規矩多,前面走了三個阿姨。每個月一萬八千九,包吃住?!?/p>
我下意識問:“為什么給這么多?”
鄧姐看了我一眼。
“人家不差錢。差的是能熬的人?!?/p>
我攥著文件袋。
“我能熬?!?/p>
陸啟山家在老單位分的院子里。
小區不新,門崗卻很嚴。院子里有幾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樓道里沒有電梯,我拎著編織袋上三樓,爬到門口時,掌心已經勒出一道紅印。
門打開的時候,屋里飄出一股淡淡的藥味。
陸啟山站在門后,頭發花白,背挺得很直。
他穿一件深灰色羊毛開衫,鼻梁上架著眼鏡,眼神很清明,也很冷。
鄧姐笑著介紹:
“陸叔,這就是唐雨晴。人年輕,但手腳勤快,家里有病人,肯定知道照顧人的難處。”
陸啟山沒接話。
他看著我。
“會做飯?”
我點頭。
“會記賬?”
我又點頭。
“會認藥?”
我遲疑了一下。
“我可以學?!?/p>
他這才把門開大。
“進來?!?/p>
我站在玄關,沒敢馬上踩進去。
屋里很干凈。
不是有人認真打掃過的那種干凈,是東西太少、太冷清的干凈。
餐桌上放著一只搪瓷杯,杯底有半杯涼透的茶。茶幾上壓著一份舊報紙,旁邊擺著藥盒??蛷d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里有他、一個溫婉的中年女人,還有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
小姑娘笑得很燦爛。
陸啟山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淡了些。
“我愛人走了,女兒在國外?!?/p>
我趕緊收回視線。
“對不起?!?/p>
他說:“不用對不起。人走了就是走了?!?/p>
那句話說得平穩。
可我看見照片框邊緣擦得很亮,幾乎沒有一點灰。
陸啟山的規矩比鄧姐說的還多。
早飯六點四十上桌,小米粥不能稀,饅頭不能硬,雞蛋要煮七分熟。
藥盒要按一周分好,早中晚不能放錯。
書房不能隨便進。
客廳那張全家福,每周五擦一次,不能挪位置。
他不喜歡我叫“大爺”,說聽著像街口下棋的老頭。
我就叫他陸叔。
剛開始那三個月,我每天都像踩在薄冰上。炒青菜火候不對,他會皺眉;拖地拖到書房門口,他會提醒我別碰門框上的舊掛鉤;連洗毛巾,他都要分顏色。
有一天晚上,我把降壓藥和護胃藥放反了。
他發現后,把藥盒推到我面前。
“唐雨晴,藥不是糖?!?/p>
我臉一下子白了。
那天母親剛做完檢查,醫生說最好盡快治療。我心里亂,手上也亂。
我低頭道歉。
“對不起,陸叔,不會有下次?!?/p>
他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案板旁邊看到一張紙。
上面寫著藥名、顏色、服用時間,還畫了格子。
字很正。
末尾有一行:
“記不住就照著放?!?/p>
我站在廚房里看了很久,鍋里的水開了,蒸氣撲到臉上,我才趕緊把火關小。
陸啟山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
他給人的好,也總像命令。
我母親第一次病情加重,是我去他家的第七個月。
醫院打電話來時,我正在給他熬山藥排骨湯。湯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山藥已經燉得發白。電話那頭的護士說,我母親突然呼吸困難,讓家屬盡快到院。
我手一抖,湯勺掉進鍋里。
陸啟山從客廳走進來。
“怎么了?”
我說:“我媽進搶救室了,我想請假。”
他拿起掛在玄關的外套。
“走?!?/p>
“您不用去,我自己……”
“你現在這個樣子,能把繳費窗口找對嗎?”
我沒再說話。
那天在醫院,我像一個被抽空的人。醫生說了一堆病情,我聽得耳朵嗡嗡響,只記得“住院”“治療”“費用”幾個字。
陸啟山站在我旁邊,一句一句問清楚。
“多久復查?”
“哪種藥醫保能報?”
“手術風險多大?”
他問問題時很冷靜,冷靜得像在開會。可等醫生走后,他把繳費單放到我手里,語氣卻緩了下來。
“先繳費?!?/p>
我看著單子上的數字,手指發僵。
“陸叔,我工資還沒發?!?/p>
“我先墊。”
“我會還的?!?/p>
“你當然要還。”
他這句話說得很硬。
我反而松了一口氣。
因為“還”這個字,讓我覺得自己不是被施舍。
母親住院那幾天,陸啟山沒有讓我辭工,也沒有扣工資。他自己在家吃得簡單,電話里卻還嫌我。
“醫院飯難吃,你別天天啃饅頭?!?/p>
我坐在走廊長椅上,手里拿著一盒涼掉的盒飯。
“您怎么知道?”
他哼了一聲。
“你這種人,錢都想省在自己身上?!?/p>
我低頭看著盒飯里的青菜,忽然笑了。
那是我進陸家后第一次在醫院笑出來。
后來母親轉到普通病房,陸啟山去看過一次。
母親躺在床上,知道他就是雇主,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陸先生,我們雨晴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多擔待。她年輕,不懂事。”
陸啟山站在床邊,背依舊挺得很直。
“她挺懂事。”
母親愣住。
他又說:“就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p>
我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熱水壺。
那只壺的塑料把手有點松,我握得很緊。聽見這句話時,我指尖忽然沒了力氣,水壺晃了一下,水聲在里面輕輕撞。
母親后來總說,陸叔是個好人。
她眼睛不好,不能久看東西,卻給他縫過一只針腳很粗的布藥袋。
陸啟山收到時,看了半天。
“花布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媽說灰布太沉悶,花布喜慶。”
他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
只是第二天去醫院復查時,把藥就裝在那只花布袋里。
小區門口有老同事看見,笑他:
“老陸,挺俏啊?!?/p>
陸啟山把布袋往兜里一塞。
“能裝藥就行?!?/p>
我跟在后面,低頭忍著笑。
他回頭看我。
“笑什么?”
“沒笑?!?/p>
“眼睛都彎了,還沒笑?”
那天陽光很好。
院子里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也不是一直冷的。
十二年不是一下子過去的。
他是陸啟山一天天變老,我一天天學會照顧他。
他開始走路很穩,后來下樓要扶欄桿。
他開始每天讀報紙,后來報紙上的小字看不清,要我給他念。
他開始嫌我做飯沒章法,后來只吃得慣我做的飯。
有一年冬天,他在浴室滑了一跤。
我聽見聲音沖進去時,他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手扶著洗手臺,卻怎么也站不起來。
我顧不上尷尬,拿浴巾裹住他,叫了急救。
救護車來的時候,樓道里擠滿了人。
有人探頭看,有人小聲問:
“老陸這是怎么了?”
我蹲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他掌心冰冷,卻還皺著眉說:
“別哭喪著臉,我沒死?!?/p>
我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您還犟?!?/p>
那次檢查出來,髖部輕微骨裂。
醫生說要靜養。
靜養的那兩個月,是我最累的時候。白天給他擦身、翻身、做飯,晚上定鬧鐘起來看他有沒有疼醒。陸啟山脾氣硬,不肯在床上用便盆,非要下地。我扶他扶得腰都直不起來,他還嫌我手勁小。
“你沒吃飯?”
“吃了。”
“吃了還這么沒勁。”
我氣得想頂嘴。
可他低頭看見我手腕上的淤青,又不說話了。
第二天,他把床頭柜里的舊護腕翻出來,放在我的飯碗旁邊。
“戴著?!?/p>
我說:“這不是您以前用的?”
“我現在用不上?!?/p>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想多,是怕你把我摔了。”
我低頭喝粥,沒拆穿他。
那幾年,外面閑話也多。
我二十六歲進陸家,三十歲沒嫁,三十五歲還在。
小區里有人當面叫我“小唐”,背后卻說我是“陸家的小媳婦”。
有一次我去菜市場買魚,魚攤老板娘一邊刮魚鱗一邊笑:
“你家老爺子對你挺好吧?一個月給那么多錢,你可得把人哄住。”
我手里的塑料袋被魚鱗水弄濕,黏糊糊貼在指尖。
我說:“我是保姆?!?/p>
老板娘笑得更意味深長。
“知道知道,住家保姆嘛?!?/p>
我拎著魚回去,一路都覺得那條魚腥得厲害。
進門時,陸啟山正在陽臺修蘭花。
他看見我臉色不對,問:“誰欺負你了?”
我說沒有。
他把剪刀放下。
“唐雨晴,你撒謊時眼睛不敢看人?!?/p>
我憋了一路的委屈忽然涌上來。
“陸叔,我是不是該搬出去?白天過來照顧您,晚上回自己租的房子。這樣別人就不會說得那么難聽?!?/p>
陸啟山沉默了一會兒。
陽臺上那盆蘭花快開了,花苞小小的,白里透著淡青。
他說:“別人嘴臟,不是你的錯。”
我低著頭。
“可他們也說您。”
“我這把年紀,聽過的臟話比你吃過的飯多?!?/p>
他把剪掉的枯葉扔進垃圾桶。
“你只要記住,自己沒做虧心事,就別拿別人的嘴懲罰自己。”
我那時真信他。
因為他說這話時,眼神很穩。
也因為那十二年里,他確實把我當家里人照顧過。
母親去世那年,是陸啟山陪我去辦的后事。
我弟弟只露了一面,聽說沒有遺產,轉身就走。
火化那天,下著小雨。
我抱著骨灰盒站在殯儀館門口,連怎么打車都忘了。
陸啟山把傘撐到我頭頂。
他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節哀”。
他只說:“回家吧。”
我當時哭得更厲害。
因為我已經沒有娘家了。
他說的那個家,是陸家。
后來每年清明,他都會提醒我給母親買花。
我不敢讓他跟著去,怕外人看見又說閑話。
他就把錢放在玄關柜上。
“買好一點的。”
我說:“不用您的錢。”
“那算我借你的?!?/p>
他總這樣。
把所有照顧都說成借。
把所有心軟都說成順手。
我也一直記得分寸。
十二年里,陸家的每一筆賬我都寫在本子上。
工資是一萬八千九,我收。
額外的錢,我不碰。
菜錢、藥錢、復查費、物業費,票據一張張貼好。
每到年底,我都會把賬本放到陸啟山書桌上。
他起初還看,后來嫌煩。
“我信你?!?/p>
我說:“您信是一回事,我記是一回事。”
他看著我。
“你這性子,像誰?”
我笑了笑。
“像我媽。她說窮人家的手要干凈,才睡得著覺?!?/p>
陸啟山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經過書房門口,看見他坐在臺燈下,正在翻那本賬。
他翻得很慢。
翻到我母親去世那一頁時,手指停了很久。
陸曉寧回國前,陸啟山失眠了好幾天。
她是他唯一的女兒,在國外成家多年,平時只在視頻里出現。視頻里的陸曉寧永遠很忙,背景不是機場就是辦公室。她叫他“爸”,語氣禮貌又疏離。
陸啟山嘴上說孩子有孩子的日子,可每次掛了電話,都會盯著手機屏幕看一會兒。
這次陸曉寧說要回來住一陣,他把客房收拾了三遍。
床單換新的。
窗簾洗新的。
連她小時候用過的一只搪瓷杯,都被他從柜子深處翻出來。
那只杯子上印著一只褪色的小兔子,杯沿有個缺口。
我拿出來時,問他:
“還要用這個嗎?”
他說:“她小時候喜歡。”
我沒說什么,只把杯子用熱水燙了兩遍,放在客房書桌上。
陸曉寧進門那天,穿一件米色大衣,頭發盤得整齊,拖著一個黑色行李箱。她已經四十出頭,眉眼跟墻上全家福里的小姑娘很像,可眼神里沒有照片上的笑。
她先抱了抱陸啟山。
“爸。”
陸啟山身體僵了一下,很快拍了拍她的背。
“回來就好?!?/p>
然后她看向我。
“你就是唐雨晴?”
我擦了擦手。
“是,曉寧姐?!?/p>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別這么叫。我比你大,但我們沒那么熟?!?/p>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啟山皺眉。
“曉寧?!?/p>
她笑了笑。
“我開玩笑的,爸?!?/p>
可那頓飯上,她問了很多不是玩笑的問題。
“你每個月拿多少錢?”
“我爸的銀行卡你碰不碰?”
“晚上他起夜,是你進房間?”
“這些年他身體檢查,你都陪著?”
每一句都像針,扎得不深,卻密。
我照實回答。
陸啟山一開始還替我說兩句,到后來臉色越來越沉。
“吃飯?!?/p>
陸曉寧把筷子放下。
“爸,我不是針對誰。我只是離家太久,想知道這些年家里到底怎么過的?!?/p>
我低頭去盛湯。
湯勺碰到瓷碗,發出很輕的一聲。
那聲音卻讓我心里發緊。
晚上,我把陸啟山的睡前藥送到書房門口。
門沒關嚴。
陸曉寧坐在書桌對面,手里拿著一沓舊票據。
“爸,十二年,她一直住在家里?”
陸啟山聲音很低。
“她照顧我?!?/p>
“照顧到外人都說閑話,您也不避嫌?”
“我問心無愧。”
陸曉寧冷笑了一聲。
“您問心無愧,那她呢?”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藥盒忽然重得厲害。
陸啟山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
“雨晴不是那樣的人?!?/p>
我鼻尖一酸。
可下一秒,陸曉寧的聲音更冷。
“是不是,查過才知道?!?/p>
那晚之后,家里的空氣像結了霜。
陸曉寧開始翻舊賬本,翻我貼好的票據,甚至問門崗這些年誰來過陸家。
有一天,她從抽屜里翻出我母親當年寫給陸啟山的感謝信。
那封信我原本不知道還在。
母親去世前,字已經寫得歪歪扭扭。信紙上有幾處墨跡洇開,開頭寫著“陸先生恩重”。
陸曉寧捏著那封信,看了我一眼。
“你母親也挺會寫?!?/p>
我臉一下子白了。
“那是我媽臨走前寫的?!?/p>
她把信放回桌上。
“我知道?!?/p>
她說知道,卻沒有半點收斂。
那天晚上,陸啟山和她在書房里談了很久。
我沒有偷聽。
只是半夜起來倒水時,看見書房燈還亮著。門縫里漏出一線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窄窄的刀口。
我站在走廊盡頭,聽見陸啟山咳了幾聲。
陸曉寧說:
“爸,這件事不能再拖。她藏了十二年,您還想替她遮到什么時候?”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掉在地上。
藏。
我不知道自己藏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陸啟山沒有喝我熬的粥。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張銀行卡。
陸曉寧站在他身側。
窗外天色陰著,客廳里沒有開燈,墻上那張全家福像蒙了一層灰。
我把咸菜碟放下。
“陸叔,粥涼了。”
他沒有抬頭。
陸曉寧把銀行卡推過來。
“唐雨晴,收拾東西,盡快走?!?/p>
我愣住。
“為什么?”
陸曉寧看著我,眼神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還裝?”
我看向陸啟山。
“陸叔,是我哪里做錯了嗎?賬本有問題?藥放錯了?還是……”
“你藏了十二年。”
陸曉寧打斷我。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重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真以為我查不到當年那些事?”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嗡的一聲。
“當年什么事?”
陸曉寧笑了一下。
“你自己心里清楚?!?/p>
我看向陸啟山。
“您也這么認為?”
陸啟山的手放在膝蓋上。
那只手我太熟悉了。
他睡前要測血壓時,是這只手遞給我袖口。
他疼得走不了路時,是這只手扶著我的胳膊。
他母親祭日那天,也是這只手在相冊上停了很久。
可現在,那只手只是攥成拳,放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終于開口。
“雨晴,你先走吧?!?/p>
我耳邊像被雨聲灌滿。
“我去哪里?”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難堪。
三十八歲的人了,竟然還會問出這種話。
陸曉寧把卡往我面前又推了一點。
“卡里有錢,夠你重新開始。別再留在這里,讓大家都難堪?!?/p>
我沒有碰那張卡。
我只看著陸啟山。
“陸叔,我在這個家十二年,沒有拿過不該拿的一分錢,沒有進過不該進的地方。您要趕我走,可以。可您不能讓我背著這種不清不楚的話走?!?/p>
陸啟山閉了閉眼。
“別問了。”
我眼淚一下子涌上來。
“為什么不能問?”
陸曉寧冷聲說:
“因為你沒資格?!?/p>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親生前那句話。
窮人家的手要干凈,才睡得著覺。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洗過陸家的碗,擦過陸家的地,扶過陸啟山摔傷后的背,也在母親病床前握過最后一夜。
它們粗了,皺了,指節也變形了。
可它們不臟。
我把圍裙解下來,慢慢放到椅背上。
“好。”
我說。
“我走?!?/p>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在收拾東西。
陸家客房里那只小兔子搪瓷杯,我沒有碰。
廚房里貼著藥名的白紙,我也沒有撕。
陽臺那盆被我養了很多年的蘭花快開了,花苞壓在細細的莖上,白里透一點青。陸啟山以前總說花開花落沒什么好看,可每年第一朵開的時候,他都會站在陽臺上看很久。
我把花盆往里面挪了挪,怕夜里風大。
做完這些,我才覺得自己可笑。
一個快被趕走的人,還在擔心花吹壞。
第三天下午,陸曉寧敲了我的門。
我正把賬本裝進袋子。
十二年,整整八本。
第一頁是我剛進陸家那個月的菜錢,最后一頁停在她回國前一天的藥費。每一本封面都被我貼了年份,邊角磨得發白。
陸曉寧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賬本上。
“這些不能帶走。”
我抬頭。
“這是我的筆跡?!?/p>
“也是陸家的賬。”
“我可以復印給你?!?/p>
她看了我一會兒。
“你倒是謹慎?!?/p>
我沒有再解釋。
有些人的眼睛里已經寫好了答案,你再說什么,都像狡辯。
她說:
“跟我去一趟律師事務所?!?/p>
我手指停住。
“做什么?”
“到了就知道?!?/p>
她轉身往外走。
我叫住她。
“陸曉寧。”
她回頭。
我站在那間住了十二年的小房間里,身后是半空的衣柜,床上放著母親留下的舊圍巾,窗臺上還有我剛曬干的一小把艾草。
那是我母親還在時教我的。
她說老人家夏天容易受潮,衣柜里放一點艾草,味道干凈。
我曾經每年都給陸啟山換。
“你查到什么,都可以當面說?!蔽铱粗憰詫?,“但別用那種話羞辱我?!?/p>
她的臉色沒有變。
“那要看你當年做過什么。”
律師事務所在市中心。
車開過去時,天陰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坐在后排,懷里抱著裝賬本的袋子。陸曉寧坐在副駕駛,一路都在看手機。
紅燈停下時,車窗外有個賣烤紅薯的攤子。
熱氣從鐵桶里往上冒,白白一團。
我忽然想起剛到陸家的第一個冬天,陸啟山嫌我手冷,扔給我一個烤紅薯,說是樓下老同事給的,他不愛吃甜的。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天在樓下站了十幾分鐘,專門等那爐紅薯烤熟。
這些回憶在我腦子里一閃而過,又很快被陸曉寧冰冷的側臉壓下去。
到了律師事務所,前臺把我們帶進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里暖氣很足。
長桌擦得發亮,桌角放著一盆綠蘿。
陸啟山已經坐在里面。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是我上周剛熨過的。
衣領內側有一處線頭,當時我說要替他剪掉,他嫌麻煩,說反正沒人看見。
現在他坐在那里,衣領整整齊齊,線頭已經沒了。
我不知道是誰替他剪的。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那些年每次出門前,都是我站在玄關,替他把衣領撫平。
他看見我進來,視線很快移開。
我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就停在那里。
陳律師從文件夾里取出幾份材料,放到桌上。
他看了看陸啟山,又看了看陸曉寧,最后對我說:
“唐女士,請坐?!?/p>
我沒有立刻坐。
我看著陸啟山,聲音發干。
“陸叔,您今天讓我來,是要當面把當年那些事說清楚嗎?”
陸啟山的手放在桌面上。
那雙手老了很多,指節微微彎著,手背上的斑點比從前更深。
他們曾經替我母親簽過住院單,也曾在我從醫院回來哭到站不穩時,給我遞過一杯溫水。
可此刻,那雙手只是安靜地壓在幾份文件旁邊,沒有朝我伸過來。
陸曉寧在旁邊說:
“先看文件。”
我沒有理她,只問陸啟山:
“您也覺得,我藏了十二年?”
會議室里一下子靜了。
陸啟山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他才說:
“雨晴,坐下。”
他的聲音很啞,不像命令,倒像在忍著什么。
我看了他半晌,終于拉開椅子坐下。
陳律師把最上面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旁邊還有一只牛皮紙袋,封口壓得很平,右下角寫著日期。
陳律師說:
“唐女士,麻煩您先看第一頁?!?/strong>
我低頭慢慢翻開。
窗外天色陰沉,玻璃上映出我的臉,蒼白得像一張沒寫完的紙。
我只看了一行,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陸啟山為什么會突然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