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胡適日記全集》第32卷、胡適《史大林策略下的中國》(1950年)、《獨立評論》(1933年第41號)、百度百科·張學良詞條、百度百科·西安事變詞條、百度百科·九一八事變詞條、《胡適的生平》(維基百科)、宋廣波《胡適與蔣介石(1949-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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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的夏天,朝鮮半島的炮聲震動了整個東亞。
消息傳到大洋彼岸的紐約時,已是6月25日的深夜。紐約曼哈頓東81街一套普通公寓里,燈光亮著。一位年屆六旬、發已半白的老人坐在書桌前,從收音機里聽到了朝鮮戰事爆發的報道,久久沒有動彈。
那盞燈,亮了整個夏天。
老人開始動筆,寫一篇關于近代中國命運的長文。他寫歷史,寫戰略,寫斯大林的謀算,寫雅爾塔會議的得失,寫國共之間那場曠日持久的較量。
寫著寫著,他的筆鋒轉到了一個人身上,一個他心里已經積壓了十四年的名字。
他寫道:
"這個'少帥'張學良,那時正在三十四十歲的中間,是一個因縱容而變壞的豎子,他的理解力從沒有成熟過,……他已陷入了夜郎自大的地步。"
這位老人,是胡適。
這篇文章,是1950年夏天他在紐約寫成的《史大林策略下的中國》。
十四年前,他第一次在上海《大公報》上公開斥責張學良,那篇文章叫《張學良的叛國》。
那以后,大局變了,戰事變了,國土一片片易手,政權幾度更迭,胡適從北平到南京,從南京到華盛頓,從華盛頓到紐約,輾轉半個地球,始終沒有忘記那個人,也沒有改變過那個判斷。
而當1950年的夏夜,那些積壓十余年的判斷與怨氣,終于在紐約的一盞燈下,一字一句,全部宣泄在那疊稿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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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個人,同一個亂世,走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要讀懂1950年胡適那幾行文字的分量,得先把兩個人的來路和去路都擺清楚。
胡適,1891年12月17日生于安徽省徽州府績溪縣上莊村。
父親胡傳是清朝末年的一名官員,在胡適幼年時即已離世,母親馮順弟獨力將他拉扯成人。
1910年,胡適以庚款留學生身份赴美國,先入康奈爾大學農學院,后轉至哲學系,再轉至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入實用主義哲學家約翰·杜威門下。
他在杜威處接受了系統的實用主義訓練,形成了貫穿終生的思維方式:凡事先看事實,再權衡利弊,最后方才下判斷,絕不以一腔熱情代替理性分析。
1917年,胡適回國,在北京大學擔任教授,隨后與陳獨秀等人共同推動新文化運動,主張白話文寫作,在文學、哲學、史學各領域均有著述。
1919年"五四"運動之后,胡適逐漸在思想界形成廣泛影響,他主張漸進的社會改良,反對激進革命,提倡自由主義,這一立場他此后數十年始終未曾更改。
1932年,胡適與丁文江、翁文灝等人在北平創辦《獨立評論》,作為民間知識分子討論時局的公共園地,前后持續出刊五年,直到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方才停刊。
《獨立評論》上,胡適發表了大量關于國防、外交、日本政策的文章,是他此后對張學良作出公開評價的主要陣地之一。
1938年9月,胡適受命出任中華民國駐美國大使,前往華盛頓。這一任使,干了四年,直到1942年9月18日卸任。
期間他為中國抗戰的國際形象奔走游說,爭取美國援助,對美國上層政治和媒體圈積累了相當程度的人脈。卸任大使后,胡適繼續留在紐約,在哥倫比亞大學等處發表講座,同時進行學術寫作。
1946年6月,胡適回國,接受北京大學校長一職。他在北京大學任職至1948年底。1948年12月,解放軍兵臨北平城下,北平城內人心惶惶。12月13日,南京方面派朱家驊、傅斯年等人安排飛機赴北平,接運學者南下。
胡適起初不愿離開,他對留守北大的同事說:"我毫無準備地走了,一切的事,只好拜托你們幾位同事維持。"12月14日,胡適在勸說下勉強同意,12月15日下午4時,由傅作義部隊護送至北京南苑機場,當夜飛抵南京明故宮機場。
此后,胡適經短暫停留,于1949年4月6日從上海乘克里夫總統號輪船出發,抵達紐約。那時,他一個人住在東81街一套公寓里,妻子江冬秀留在大陸,次子胡思杜也留了下來。孑然一身的胡適,重新回到了這座他曾經駐華盛頓時熟悉的城市,開始了此后數年的旅居生涯。
張學良,1901年6月3日生于遼寧省臺安縣桑林子鄉鄂家村張家窩堡,是東北軍閥張作霖的長子。
張作霖起家于東北,先后掌控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后入關問鼎,一度控制北京政權。張學良自幼隨父在軍中成長,青年時代即已接觸軍政事務,被外界稱為"少帥"。
1928年6月4日,張作霖由北京返回奉天途中,在皇姑屯站附近遭日本關東軍埋設炸彈炸死。
消息密而不發,張學良料理完手頭戰事后,秘密返回沈陽,主持后事,接掌東北軍政大權,就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
同年12月29日,他下令東北易幟,將青天白日旗懸于奉天各處,宣布服從南京國民政府,徹底結束了東北獨立于中央政權之外的局面,成為實際主政東北的核心人物。
1930年,汪精衛、閻錫山、馮玉祥在北平召開國民黨擴大會議,聯合反蔣。蔣介石派代表拉攏張學良,閻、馮一方同樣派人接觸。
張學良的選擇,將決定那場角力的勝負。9月18日,張學良發出通電,反對擴大會議,表態支持蔣介石。
這一選擇,使蔣介石一方迅速穩住了局面,也使張學良在南京國民政府體系內的地位急劇上升,隨后被任命為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坐鎮華北,統轄東北軍全部兵馬。
兩個人,胡適和張學良,一個是績溪出身的留美學者,走的是筆墨和文章的路;一個是奉天長大的軍閥之子,走的是兵馬和權柄的路。在1931年那個秋夜之前,兩人的世界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然而,1931年9月18日的那聲爆炸,把他們的名字拴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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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31年9月18日夜,沈陽柳條湖,南滿鐵路被炸斷
日本關東軍策劃針對東北的軍事行動,并非一夜之間的決定。此前十年間,日軍在東北地區陸續進行了301次軍事演習,僅1931年七八月間,就有近30次演習在東北各地舉行。
沈陽當地居民早已習以為常,聽到槍炮聲,第一反應往往是"又演習了"。
1931年9月18日晚10時20分,日本關東軍島本大隊川島中隊中尉河本末守,率數名部下,來到沈陽北大營南約800米的柳條湖附近,將事先準備好的炸藥放置在南滿鐵路路軌之上引爆,炸開了一段路軌,并在現場擺放了三具穿著中國軍裝的尸體,以此制造出中國軍隊蓄意破壞鐵路的假象。
爆炸發生后,日本關東軍隨即以"中國軍隊炸毀南滿鐵路"為借口,向中國東北軍駐地北大營發動進攻。
北大營守軍在接到進攻消息后,逐級向上匯報請示,最終上達到正在北平的東北軍最高指揮官張學良處。
張學良接到在沈陽負責軍防的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參謀長榮臻的緊急電話,被告知北大營遭到日軍進攻。張學良當時指示,按照"尊重國聯和平宗旨,避免沖突"的原則處理,不得主動與日軍發生正面沖突。
榮臻接到指示后,將命令傳達給北大營第七旅旅長王以哲:"不準抵抗,不準動,把槍放到庫房里,挺著死,大家成仁,為國犧牲。"北大營守軍中,絕大多數部隊依令收繳槍械,束手待斃;
僅有少數部隊拒絕執行命令,自行奮起抵抗,如620團團長王鐵漢即拒絕撤退,率部反擊。然而這些零星抵抗,終究無法改變大局。北大營駐守的約8000名東北軍,被僅約300名日軍擊潰。
1931年9月19日,日軍占領沈陽。至9月19日上午10時,日軍先后攻占奉天(今沈陽)、四平、營口、鳳凰城、安東等南滿鐵路、安奉鐵路沿線共18座城鎮。
9月21日,日軍主力占領吉林。10月26日,日軍占領四洮鐵路沿線主要城鎮。11月19日,日軍攻陷黑龍江省會齊齊哈爾。1932年1月,錦州及遼西地區淪陷。同年2月,哈爾濱淪陷。
從1931年9月18日夜晚那聲爆炸,到1932年2月哈爾濱易手,短短四個多月,整個東北三省——遼寧、吉林、黑龍江——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全部淪入日本之手。日本隨即于1932年3月1日在東北建立傀儡政權"滿洲國",開始了長達14年的占領與殖民統治,東北3000余萬同胞從此陷入亡國奴的境地。
1931年9月19日,張學良在北京協和醫院接受天津《大公報》記者采訪,就九一八事變的經過作出說明,其中有一句話:"吾早下令我部士兵,對日兵挑釁,不得抵抗。故北大營我軍,早令收繳軍械,存于庫房。"這句話,在其后數十年間被反復引用,成為這段歷史中最具爭議的記錄之一。
胡適看著東北三省接連淪陷的消息,心里憋著一口氣。他后來在文章和日記里,多次回頭審視這段歷史,每次都難以釋懷。而這口氣,要在近二十年后,才終于在紐約那間公寓里徹底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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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3年3月,熱河危急,胡適親赴張學良北平住所
九一八事變之后,東北三省淪陷,舉國輿論大嘩。各地民眾紛紛走上街頭,要求國民政府對日宣戰,上海工人罷工,北平、天津、上海、廣州的學生相繼奔赴南京請愿。然而國民政府的回應,是蔣介石在1931年11月30日發表演說,堅持"攘外必先安內"的方針,一邊繼續對紅軍用兵,一邊壓制各地抗日愛國運動。張學良則下野出洋,以"考察"為名暫離國內。
1934年1月8日,張學良返回上海。此后蔣介石任命他擔任武昌行營主任,4月晉升陸軍一級上將,重新統轄部分軍事力量。彼時華北局勢更加動蕩,日軍進一步向長城沿線施壓,熱河成為下一個關注焦點。
熱河省,位于東北與華北之間,地處天險,是拱衛平津的重要屏障。熱河省主席湯玉麟,是張作霖舊部,以治政苛暴著稱,對轄區百姓橫征暴斂,民心盡失。
1933年2月,日軍開始向熱河發動進攻。
1933年3月2日夜,胡適親赴張學良在北平的住所,與他共進晚飯。據胡適當晚的日記所記,張學良在席間告知,熱河南凌已失,并將原因歸于湯玉麟的苛政導致民心背離、軍民無法配合。
胡適當場提出,與其在語言上做解釋,不如親赴熱河,將湯玉麟就地免職或法辦,用行動取信于民。張學良聽后,只是嘆氣,沒有下定決心的表示。
胡適當晚回去后,在日記里寫下一段話,大意是:張將軍只能嘆氣,國家大事落在這樣的人手里,怎能不亡國?在他看來,面對具體的軍事危機,張學良既下不了處置失職官員的決心,又沒有親上前線統籌全局的意志,只是坐在北平,任由局勢繼續惡化。
1933年3月,熱河在短短十余天內全面失守,日軍幾乎未遇有效抵抗便推進到長城一線。這次失守,震動全國。
1933年3月5日,胡適在"心緒極惡"的狀態下開始撰寫《全國震驚以后》,發表于《獨立評論》。文中,他將熱河潰敗的原因逐條列出,包括"軍隊全沒有科學的設備""軍官的貪污墮落""地方政府的貪污墮落",并在其中明確點出"張學良應負絕大的責任"。
地質學家丁文江同期在《獨立評論》第41號發表《給張學良將軍一封公開的信》,同樣措辭嚴厲。胡適、丁文江、翁文灝三人還曾聯名致電,指出華北抗日非張學良所能擔當,吁請蔣介石親赴華北指揮。
熱河失守后,舉國輿論沸騰,責聲四起。張學良隨后引咎辭職,出洋赴歐"考察"。
在此前后,胡適對張學良的看法,已經基本成型。他不是不了解張學良所處局面的復雜性,也不是不知道東北軍上下的實際情況,但他所看到的,是一個在關鍵時刻反復無法下定決心、用行動擔當責任的人。這個判斷,此后無論形勢如何變化,胡適都沒有修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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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6年12月12日凌晨,陜西臨潼華清池,槍聲響起的那一夜
1936年的秋冬之交,張學良和楊虎城在西安的處境,已經被逼到了一個幾乎無路可走的死角。
自1935年9月起,蔣介石在西安設立西北剿匪總司令部,調東北軍入陜西、甘肅執行剿共任務。張學良擔任西北剿匪總司令部副總司令,代行總司令職務。
東北軍官兵帶著滿腔家仇國恨從東北被逐出來,如今被命令去和同樣是中國人的紅軍打仗,上下怨氣極重。與紅軍的數次交戰,東北軍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與此同時,張學良和楊虎城通過多種渠道,逐步與中國共產黨及紅軍方面建立起接觸,在停止剿共、聯合抗日的方向上初步形成共識。而在對蔣介石的多次勸諫中,張學良始終無功而返。
1936年12月4日,蔣介石再度由洛陽飛抵西安,住進臨潼華清池,以此為行轅,親自坐陣督促張、楊二部加緊對陜北紅軍的進攻部署。
華清池,位于西安以東約25公里,是唐代皇家溫泉所在地,彼時以國民政府華清池招待所的名義運營,是蔣介石到西安時慣常的下榻之所。
蔣介石此番來西安,給張學良和楊虎城提出了兩種選擇:其一,立即率部進攻陜北紅軍;其二,東北軍調往福建,第十七路軍調往安徽,將陜甘兩省讓出,由中央軍接手剿共任務。
兩個方案,對張、楊而言都是沒有出路的死局——前者是消耗東北軍的家底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仗,后者是把自己的部隊分散調離,徹底失去軍事籌碼。
12月7日,張學良到華清池五間廳再次面見蔣介石,苦口勸諫,要求停止內戰,聯合抗日。兩人爭論良久,蔣介石堅持不讓。張學良當晚回西安后,找楊虎城再次密議,兩人下定決心,付諸行動。
12月9日,西安各校學生在城內游行,紀念"一二·九"運動一周年,沿街高呼停止內戰、一致抗日。
部分學生隊伍往臨潼方向前進,張學良驅車在途中將隊伍攔下,勸阻學生不要前往臨潼,并表示會用行動來回應大家的訴求。三天后,西安事變爆發。
1936年12月12日凌晨,東北軍衛隊營長王玉瓚率部乘摩托車離開西安,直奔華清池。凌晨2時,衛隊二營營長孫銘九與白鳳翔、劉桂五等人也同乘車輛出發,一并奔赴臨潼。與此同時,張學良在西安城內楊虎城的新城公館設立臨時指揮部,統一協調全程行動。
當日6時許,東北軍一部抵達華清池,包圍整個駐地,迅速解除蔣介石衛隊武裝,沖進五間廳。蔣介石在混亂中驚醒,在侍衛幫助下越墻翻出后院,慌亂中沒來得及穿鞋,翻越華清池后墻,跑進后面的驪山樹林里,藏進一處山洞。東北軍隨即展開搜山,上午9時左右,在驪山上的一處山洞內找到蔣介石,將其押送西安城內。
與此同時,西安城內,楊虎城的第十七路軍控制全城,在西京招待所拘押了隨行的陳誠、衛立煌等人。
12月13日,張學良、楊虎城聯名通電全國,提出改組南京政府、停止一切內戰、開放民眾愛國運動等八項主張,要求蔣介石答應"停止內戰,一致抗日"。消息傳出,舉國震驚,國際輿論同樣一片嘩然。南京當局內部出現兩派意見,以軍政部長何應欽為代表的一方主張武力討伐,另一方則主張談判斡旋。
經過多方斡旋,包括中國共產黨派周恩來等人赴西安參與談判,蔣介石于12月24日接受停止內戰、聯共抗日等六項主張。12月25日,張學良親自陪同蔣介石乘機返回南京,以示負責。
這一走,便開始了長達五十四年的幽禁歲月,再也沒有重新自由地踏上那片他魂牽夢繞的東北黑土地。
而在上海,胡適從報紙上看到西安事變的消息,提筆寫下了《張學良的叛國》——那是他第一次公開把那個積壓已久的判斷,白紙黑字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積壓十余年后,當胡適終于在1950年的紐約再次提筆,把那幾行措辭更為冷峻的文字正式寫下的時候,他看著那張稿紙,心里的那口氣,卻遠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要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