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的菊花還沒撤完,馮峰就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密封文件。
凌玲下意識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牛皮紙袋,馮峰卻把胳膊一收,繞過她,徑直走向門口那個瘦高的少年。
平兒穿著校服站在門邊,袖口洇濕了一大片。
凌玲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點點變了。
馮峰拆開封印,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靈堂里格外清楚。
他念完遺囑最后一行字,羅子君看見凌玲的嘴唇在發抖。
而她自己的目光,死死釘在附言那八個字上,怎么也移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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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追悼會下午三點開始,五點半結束。
人走得差不多了,幾個親戚還在那兒抹眼淚。
陳金山坐在家屬席上一根接一根抽煙,薛玉梅紅著眼眶收拾桌上的紙杯。
羅子君站在靈堂外頭,背靠著墻,沒進去。
她來之前猶豫了很久。
離婚五年了,她以為自己早跟陳家沒了關系。可接到馮峰電話那天,她握著手機站了十分鐘,最后還是對平兒說:“你爸走了,去送送吧。”
平兒沒說話,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
靈堂里擺滿了花圈。
陳俊生的遺照掛在正中間,還是那副老樣子,眉頭微皺著,像是永遠有心事。
羅子君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五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心口還是悶得慌。
平兒站在靈堂最邊上,低著頭,誰都不看。
凌玲穿著一身黑衣,站在家屬區最前面,一只手牽著陳夢瑤,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淚。
旁邊幾個女親戚扶著她,嘴里說著“節哀順變”。
她哭得很傷心,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羅子君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她說不出來,就是一種直覺。
馮峰是最后一個到的。
他拎著公文包走進靈堂,先給陳俊生鞠了三個躬,然后轉身對著剩下的親戚說:“都別走,俊生留了遺囑。”
靈堂里瞬間安靜了。
凌玲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馮峰,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陳金山掐滅了煙頭,薛玉梅手里的紙杯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什么時候立的?”凌玲問,聲音有點啞。
“去年十月。”馮峰說著,從包里掏出密封的文件袋,上面還貼著封條。
凌玲下意識伸手去接。她的手伸得很快,像是怕別人搶走似的。幾根手指捏住了牛皮紙袋的一角,正要往回抽,馮峰卻把胳膊一收,她捏了個空。
“對不起。”馮峰的語氣很平靜,“根據陳俊生生前的交代,這份遺囑必須當面宣讀,第一個聽眾不是您。”
凌玲的手僵在半空。
五根手指慢慢蜷起來,收了回去。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沒再說話。
旁邊的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有人假裝咳嗽。
馮峰轉過身,目光越過靈堂里所有人,落在門口那個少年身上。
“陳一平。”
平兒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他看著馮峰手里的文件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馮峰走到他面前,把文件袋舉到他眼前,當眾撕開了封條。牛皮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靈堂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東西碎了。
“根據陳俊生先生于2023年10月12日立下的遺囑,他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位于城東的住房一套、銀行存款一百二十萬元、以及名下私家車一輛——全部由其子陳一平繼承。”
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碎了。
陳金山猛地站起來,又坐下去,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薛玉梅捂著嘴,眼淚又下來了。
凌玲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馮峰手里的遺囑,瞳孔像是縮了一下,又放大了。她的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然后又張了張,還是沒發出聲音。
“你說什么?”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馮峰把遺囑翻了個面,指著最后一行附言:“陳俊生先生還留了一句話。”
羅子君站在門口,離得遠,看不清那行字。
但她看見平兒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
然后她看見平兒慢慢蹲下去,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她走過去,腳步比想象中要快。
凌玲也動了,她幾步沖到馮峰面前,一把搶過遺囑,眼睛掃過那行字。
她的表情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神色——像是笑,又像是哭。
“好好長大,爸對不起你。”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靈堂里回蕩著。
羅子君的腳步停住了。
她看著那八個字,像是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腦門。
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她沒感覺到。
只是視線越來越模糊,那八個字在眼前漸漸散開,又漸漸聚攏。
她想起離婚那天,陳俊生在民政局門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話:“好好帶平兒。”
那時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她以為他不在乎這個兒子,以為他心里只有事業和新歡。可現在這八個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心。
“憑什么?!”
凌玲的聲音突然炸開了。她把遺囑往地上一摔,紙頁散了一地。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頭發散下來,整個人像瘋了一樣。
“我和他過了五年!五年!他生病是我照顧他,他住院是我陪著他!他憑什么把什么都留給你兒子?!”
她指著平兒,手指在發抖。陳夢瑤被嚇哭了,抱著凌玲的腿喊媽媽。凌玲一把推開她,小女孩摔在地上,哭得更厲害了。
薛玉梅趕緊跑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嘴里念叨著“造孽啊造孽”。陳金山站起來,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平兒從地上站起來,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得發紫。他看著地上散落的遺囑,看著那八個字,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忍住了。
“阿姨。”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很厲害,“我不要他的錢。”
凌玲的咆哮戛然而止。
“我恨他。”平兒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了出去。
羅子君下意識想去追,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動。她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頭看著地上那八個字,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
馮峰彎腰把散落的遺囑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放進公文包里。他看了看凌玲,又看了看羅子君,嘴唇動了動,還是什么都沒說。
凌玲蹲在地上抱住了陳夢瑤,娘倆哭成了一團。
親戚們有的搖頭,有的嘆氣,有的已經拿出手機開始發朋友圈。
陳金山走到羅子君面前,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子君,你別怪俊生,他心里一直……”
“爸,別說了。”羅子君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走了。”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很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陳俊生的遺照還在墻上掛著,那個人還在微微皺著眉,像是在問她:你怪我嗎?
她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酸。她抬頭看了看天,烏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她掏出手機,給平兒打電話,打了三遍,都沒人接。
她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五年前她離開陳家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那個圈子。
可現在,一封遺囑又把所有人綁在了一起。
陳俊生死了,但那個人的影子,像幽靈一樣,還在每個人心里晃蕩。
她攥緊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往公交站走去。
02
第二天一早,羅子君正在書店里理貨,門口突然涌進來三四個人。
帶頭的是個胖女人,穿一件紅花襖,燙著卷發,嗓門大得像廣播喇叭:“羅子君,你給我出來!”
羅子君抬頭一看,認出來了——孫愛娣,凌玲的媽。
后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男人,一個瘦高個,一個矮墩子,都滿臉橫肉。還有一個年輕點的,看樣子是凌玲的弟弟,她見過一面,叫凌志遠。
“有事?”羅子君把手里的書放下,語氣盡量平靜。
“有事?你還有臉問我有事?!”孫愛娣幾步沖到她面前,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她臉上,“你那個不要臉的兒子,把我們玲玲的財產全搶走了!你還在這兒裝無辜?”
羅子君退了一步,沒說話。
外面的鄰居聽見動靜,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
有開雜貨鋪的老張,有理發店的老板娘,還有幾個買菜路過的阿姨。
誰都知道羅子君離了婚,帶著兒子一個人過日子,也知道她前夫死了,但遺囑的事兒大家還不清楚。
“大姐,你說話注意點。”羅子君壓著火氣,“遺囑是陳俊生的意思,跟我沒關系。”
“跟你沒關系?誰信啊!”孫愛娣一拍柜臺,桌上的筆筒跳了起來,“肯定是你勾引俊生,讓他寫了這份遺囑!你們早就串通好了!”
旁邊的凌志遠也跟著幫腔:“就是!我姐夫生前跟你們母子根本不來往,怎么可能把遺產全給你兒子?這里面肯定有鬼!”
羅子君深吸了一口氣。她告訴自己別跟這些人一般見識,可胸口那團火已經燒起來了。她正想開口,書店里間的門“哐”地一聲被推開了。
平兒沖了出來。
他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他擋在羅子君面前,對著凌志遠吼道:“你憑什么說我媽?!”
凌志遠被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后,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兔崽子,跟你說話了嗎?”
平兒被推得后退了兩步,撞在書架上,幾本書嘩啦啦掉了下來。他又站穩了,往前沖,羅子君趕緊拉住他:“平兒!別沖動!”
“媽!他們欺負你!”平兒的眼眶紅了,聲音在發抖。
孫愛娣冷笑一聲:“喲,還演上了?你們娘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騙誰呢?”
羅子君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字:“喂,110嗎?我這兒有人鬧事。”
孫愛娣一聽她報警,臉色變了,嘴上還在罵罵咧咧:“報警?報警也擋不住我們打官司!我跟你說,這遺產我們肯定要討回來!”
她一邊罵,一邊帶著人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指著羅子君的鼻子說:“你等著,法院見!”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書店里安靜下來。
圍觀的鄰居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搖搖頭走了,有人湊過來問:“子君,是不是真的啊?你把陳家的財產全占了?”
羅子君沒說話,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一本一本擺好,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平兒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渾身還在發抖。
“媽……”他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事。”羅子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屋睡覺,媽來處理。”
平兒沒動,站在那里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媽,我不要他的錢。”
羅子君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擺書:“那是你爸留給你的,你自己決定。”
“我不是他兒子。”平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不要我們了,我就不是他兒子了。”
他說完轉身回了里間,把門關上了。
羅子君拄著掃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眶發酸。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晚上,她帶著平兒搬出陳家,平兒抱著書包站在電梯口問她:“媽,爸爸為什么不要我們?”
她當時不知道怎么回答,現在還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午的時候,馮峰打了個電話過來。
“凌玲那邊請了律師,要起訴。”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她堅持說俊生立遺囑時精神狀態不正常,要求法院判定遺囑無效。”
羅子君握著電話,沒說話。
“法院那邊已經受理了。”馮峰繼續說,“下周開庭,你得來,平兒也得來。”
“馮律師。”羅子君終于開口,“那份遺囑……真的是陳俊生自己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是。”馮峰說,“我親眼看著他簽的字,還錄了視頻。”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馮峰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子君,有些事,等他走了才知道答案。”
電話掛斷后,羅子君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窗外發呆。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想起陳俊生跟她結婚那會兒,什么都沒有,兩個人擠在一間出租屋里,冬天冷得發抖,夏天熱得睡不著。
后來日子好過了,可人也變了。
她不知道陳俊生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有了孩子以后,也許是工作越來越忙以后。
反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話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她發現他跟凌玲的事。
那段日子她不想回憶。離婚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輸得一塌糊涂。可現在回頭看,她也不知道誰贏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她抬頭一看,是陳金山。
老爺子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弓著背,頭發全白了。羅子君趕緊起來去開門。
“爸,您怎么來了?”
陳金山把水果放在柜臺上,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子君,我是來替俊生道歉的。”
羅子君給他倒了杯水,沒接話。
“那個混賬東西,活著的時候沒干一件好事,死了還要折騰人。”陳金山的聲音很沙啞,“他把遺產全留給平兒,他以為這是對平兒好,可他不曉得,錢再多也換不回親爹。”
羅子君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手指在杯沿上劃來劃去。
“爸,平兒很難受。”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他不知道他爸到底愛不愛他。從小到大,俊生跟他見面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現在突然說把所有東西都給他,你說這孩子怎么想?”
陳金山沒說話,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這輩子教子無方。”他過了很久才說,“俊生那孩子從小就不會表達。他心里有,嘴上說不出來。他給平兒的東西,從來都不敢當面給。”
羅子君抬頭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老頭老了。婚姻散了,兒子沒了,到頭來,他什么都沒剩下。
“下周二開庭,您來嗎?”羅子君問。
“來。”陳金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不管怎么樣,我孫子不能被人欺負。”
他走了以后,羅子君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天黑。她打開手機,翻了翻陳俊生的朋友圈。最后一條更新停留在兩個月前,是一張風景照,什么都沒寫。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關掉手機,起身關店門。
明天還得繼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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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兒逃課了。
羅子君接到班主任電話的時候,正在進貨回來路上。她放下手里的箱子,心一下子就慌了。
“什么時候走的?”她的聲音很急。
“早讀課就沒來。”班主任的語氣有點無奈,“這孩子最近狀態不好,成績也往下掉,你說這馬上高考了……”
羅子君沒等她說完就掛了電話,騎著電動車滿大街找。她去了網吧,去了商場,去了河邊,都沒有。最后她在平兒小學門口的臺階上找到了他。
天已經快黑了,平兒坐在那兒,手里拿著一個舊手機,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羅子君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上人不少,有下班的,有買菜的,有家長帶著孩子放學回家的。
鬧哄哄的,但那片臺階上安安靜靜的。
過了很久,平兒把手機遞給羅子君。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聊天記錄。羅子君接過來一看,是陳俊生跟平兒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一共沒幾條,全是短的:“考試加油。”
“降溫了,多穿衣服。”
“發揮得不錯?好好休息。”
“錢夠不夠用?”
每條消息都隔了好幾個月,像是一個人鼓起很大勇氣才敢發出一條。
最后一條是陳俊生死的前一天晚上發的,時間是十一點十七分:“降溫了,多穿衣服。”
那天的天氣預報說,第二天會降溫八度。
羅子君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她想起自己跟陳俊生離婚后,每次她罵他不關心兒子的時候,他什么都不說,低著頭聽著。
她以為他不在乎,以為他鐵石心腸。
可現在看著這些消息,她的心像被人揪著一樣疼。
“他每次都只發幾個字。”平兒說話了,聲音很輕,“發完就沒了,從來不跟我說第二句。”
羅子君沒說話,把手機還給他。
“我以前很恨他。”平兒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我恨他不來看我,恨他不要我跟媽了,恨他找了新老婆。可是媽……”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了。
“可是我不想要他死啊。”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彎下腰,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克制,像是不想讓別人聽見。
羅子君伸手摟住了他,把他抱在懷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了。
娘倆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后來平兒平復下來了,羅子君帶他去吃了碗面。
兩個人坐在面館里,熱氣熏得人臉上濕漉漉的。
平兒低著頭吃面,吃得很快,像要把什么東西咽下去一樣。
“下周二開庭。”羅子君邊吃邊說,“你姑父說你也得去。”
平兒夾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去干嘛?我又不想要他的錢。”
“有些事,當面說清楚比較好。”羅子君放下碗,“你奶奶也去,你爺爺也去。他們都想看看你。”
平兒沒說話,繼續吃面。吃完以后他抹了抹嘴,說:“媽,我想去看看他的房子。”
羅子君愣了一下。
“聽說他把房子留著。”平兒看著窗外,眼光發直,“我想去看看他到底住什么地方。”
羅子君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兩個人去了陳俊生前住的房子。
那是一個中檔小區,綠化不錯,門口有保安。
羅子君站在小區門口,有點恍惚。
她記得陳俊生以前說過,想在市區買個大點的房子,帶個花園,給家里種點花。
后來他沒跟她說,凌玲搬進去了。
馮峰提前打了招呼,物業給了鑰匙。
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房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起,書桌上一盞臺燈還亮著,像是主人剛出門,馬上就回來。
羅子君站在玄關沒進去。平兒換好鞋,走了進去。
房子不大,三室一廳,裝修簡單,沒什么特別的地方。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盒拆開的煙,半杯涼掉的茶。
電視柜上擺著陳夢瑤的照片,還有一張全家福,是凌玲和陳俊生的結婚照。
平兒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最后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房很小,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柜,角落里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書桌上堆著一些文件,筆筒里插著幾支筆,顯示器旁邊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是倒扣著的。
平兒伸手把它翻過來,手抖了一下。
里面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騎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肩膀上,兩個人都咧著嘴笑。
背景是一個公園,太陽很大,樹很綠,小男孩手上舉著一個氣球。
那是平兒和陳俊生。
平兒已經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了。
他蹲在地上,把相框舉到眼前,盯著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頭發濃密,笑起來很好看,跟他記憶里的父親判若兩人。
他的記憶里,父親永遠是皺著眉頭的。
羅子君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這是你六歲生日的時候拍的。”她輕聲說,“那天你爸帶你去了動物園,你非要騎在他脖子上,他就把你扛起來了,一下午都沒放下來。”
平兒把相框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模糊了:“2012年6月,平兒六歲,動物園。”
他摸了摸那行字,把相框放回原處,站起來。他走到書柜前,拉了拉柜門,鎖著的。他蹲下來,看了一下鎖扣,然后又站起來。
他的目光停在書桌抽屜上。抽屜沒鎖,只是虛掩著。
他拉開抽屜,里面放著一沓信紙,用皮筋扎著。他解開皮筋,最上面一張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有點歪,像是在克制著情緒寫的:“平兒十八歲生日:
爸給你寫了九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第一年你十歲,爸不知道寫什么。
第十年,爸還是不知道寫什么。
爸這輩子嘴笨,有些話想說,說不出來。
算了。你好好過,不用管我。”
平兒的手抖得厲害,信紙在他手里嘩啦啦地響。
下面的信紙全是空白的,每年一封,寫了九年,每一封都很短,有些只有一句話。
最后一封是今年的,還沒寫完,上面的字有些潦草:“兒子,十八歲了,爸……”
后面沒有內容。
像是一個人寫到這里,停住了,然后就再也沒有機會寫下去。
平兒把信紙重新卷好,放回抽屜,關上。他站在窗邊,背對著羅子君,肩膀在輕輕地抖。
羅子君沒走過去,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兒子長大了。高了她一個腦袋,肩膀也寬了,站在那里,像個小大人了。
“媽,回去吧。”平兒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但沒哭,“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想去法院。”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要他的錢,但我得聽他跟我說句話。”
羅子君看著兒子,突然笑了。笑容很澀,像嚼了一顆沒熟的梅子。
04
開庭前幾天,羅子君又見了馮峰一面。
這次不是在律師事務所,是在一家茶館里。馮峰到的時候,羅子君已經坐了半個小時了,茶杯里的茶涼透了也沒喝一口。
“你瘦了。”馮峰坐下,要了一壺新茶。
“托你們家那位大姨的福。”羅子君苦笑一聲,“她天天帶人到我店里鬧,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馮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大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
羅子君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銀行流水單,厚厚一疊,密密麻麻的數字。她翻了翻,沒看明白:“什么東西?”
“俊生這五年來的銀行流水。”馮峰說,“你看一下每周四下午三點那筆。”
羅子君把流水單翻到最近一頁,找到了周四的記錄。
每周四下午三點零五分,都有一筆二百元的支出,備注寫著“油費”。
再往前翻,前面幾周也是,再往前,再往前,五年來都是這樣,一周不落,雷打不動。
“什么意思?”羅子君沒明白。
“你兒子平兒,每周四下午有體育課,對吧?”
羅子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過來了。
“他……他每周四都去學校看他?”她的聲音在發抖。
“去,但從來沒進去過。”馮峰靠在椅背上,“他開車去學校門口,停在馬路對面,遠遠地看一眼,然后就走。有時候平兒在操場上跑步,有時候打球,他就坐在車里看。看完了,開車走,回家。”
羅子君把流水單攥得很緊,紙張皺成一團。她的眼睛發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為什么不進去?”她問,聲音悶悶的。
“不敢吧。”馮峰嘆了口氣,“他怕平兒不理他,怕見了面尷尬,怕凌玲知道以后跟他鬧。他就是這么個人,一輩子瞻前顧后,想做又不敢做,最后什么都錯過了。”
“可他還是去了。”羅子君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每周都去。”
“是啊。”馮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周都去。”
沉默了一會兒,馮峰從包里又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個本來打算下周才拿出來的。”他說,“但我覺得,你應該先看看。”
“什么東西?”
“俊生錄的視頻遺囑。”馮峰的表情很嚴肅,“他去年十月去做了體檢,醫生說他心臟有問題,建議住院觀察,他沒去。出院以后,他來找我,立了這份遺囑,還錄了這段視頻。”
“他說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馮峰把U盤推到她面前,站起來,付了茶錢:“開庭那天,這個東西會公開。到時候你帶上平兒。”
他走了以后,羅子君一個人坐在茶館里,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U盤發愣。
她沒敢看。
店員過來收桌子,問她還續不續水,她說不用了。她站起來,把U盤和銀行流水單裝進包里,走出茶館。
外面的風有點涼,她裹了裹外套,騎著電動車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平兒已經睡了,屋里黑著燈。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把包放在床頭柜上,側著身子躺下,盯著那個U盤看。
黑暗中它反著一點光,像一只眼睛,在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冰涼的。
“你到底想說什么呢?”她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一滴滴往下流。
羅子君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陳俊生的臉。
離婚那天的臉,結婚那天的臉,還有那個相框背面寫歪了的字。
她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她把U盤插進了電腦,戴上耳機,點開了文件。
屏幕亮起來,陳俊生的臉出現在畫面上。
他穿著病號服,坐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很不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底下兩團青黑。他對著鏡頭,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平兒,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羅子君捂住了嘴,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爸嘴笨,不會說話。有些話,當著你的面說不出來。所以錄個視頻,萬一哪天走了,你也知道……”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
“保險柜里有錢,給你攢的,每個月一千,存了十年。我知道你不缺這個,但爸就是……就是想給你留點東西。密碼是你生日。”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平兒,爸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想起你小時候。你第一次喊爸爸,你第一次走路,你在動物園騎在我脖子上。那時候你笑得多開心啊。爸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后來……后來是爸不對,是爸沒本事處理好。你媽恨我,你也恨我,我知道。我不怪你們,都是我的錯。但是平兒,爸心里一直都有你。我從來沒……沒忘記過你。”
他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對著鏡頭,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那八個字,是爸寫了好幾個晚上才想出來的。你別嫌少。”
“好好長大,爸對不起你。”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羅子君坐在電腦前,哭得渾身發抖。她從耳機里聽見了陳俊生錄完視頻以后的呼吸聲,很長很慢,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一輩子的氣。
她關掉視頻,摘下耳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雨還在下,遠處的樓模糊在雨霧里。
她看著雨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陳俊生抱著剛出生的平兒,笨拙地晃著,嘴里哼著跑調的搖籃曲。
那時候他滿眼都是光。
后來那光滅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滅的。
她擦了擦眼淚,轉身去敲平兒的門。
“平兒,起床了,媽帶你看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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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開庭那天是個陰天。
羅子君起了個大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頭發隨便扎了一下,沒化妝。
平兒也起來了,換了一件干凈襯衫,那是他唯一一件白襯衫,還是中考那年買的,領口有點發黃了。
兩個人在路上誰都沒說話,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到法院門口。
馮峰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旁邊站著陳金山和薛玉梅。
老爺子今天也穿得很正式,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神很疲憊。
薛玉梅紅著眼睛,攥著一塊手帕。
“進去吧。”馮峰說,“凌玲那邊已經來了。”
法庭不大,旁聽席上坐了幾個人,有凌玲那邊的親戚,也有陳家的親戚,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大概是記者之類的人。
羅子君帶著平兒坐到被告席上,陳金山和薛玉梅坐在旁聽席第一排。
凌玲坐在原告席上,一身黑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旁邊坐著兩個律師,一男一女,都在低頭翻材料。
陳夢瑤沒來,大概是放在家里了。
法官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庭審正式開始。
凌玲的律師先發言,大概意思是陳俊生立遺囑時精神狀態不正常,受到了羅子君的脅迫和影響,要求法院判定遺囑無效。
羅子君聽得面無表情,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馮峰站起來,拿出陳俊生的親筆遺囑原件和公證文件:“陳俊生先生在立遺囑時進行了公證,精神狀態完全正常。這里有公證處的視頻記錄。”
他的語氣很平穩,不卑不亢。
凌玲的律師又拿陳俊生死前一個多月跟醫生的聊天記錄說事,說他情緒低落,有抑郁傾向。
但馮峰直接拿出一份精神病院的診斷報告,證明陳俊生在立遺囑前一周做過全套心理評估,一切正常。
幾個來回之后,法官看了看凌玲,問她:“原告,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凌玲站起來,眼眶紅紅的,聲音有點抖:“法官,我要看陳俊生那個視頻。”
法庭里安靜下來。
法官看向馮峰。馮峰從包里拿出U盤:“陳俊生先生確實留了一段視頻遺囑,可以在法庭上播放。”
法官同意了。
工作人員接好投影,屏幕亮了,陳俊生的臉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抽了一口冷氣,薛玉梅捂住了嘴,眼淚又下來了。
視頻里,陳俊生穿著病號服,坐在病床上,對著鏡頭,嘴角努力彎了彎,露出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平兒,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他的聲音從音箱里傳出來,有點失真,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翻開來給鏡頭看:“保險柜里有給你攢的錢,每個月一千,存了十年。密碼是你生日。”
他后面又說了一大段話,跟羅子君那天看到的一樣。
他說到平兒小時候的事,說他怎么學會走路的,怎么喊爸爸的。
說著說著就哭了,一個大男人,蹲在病床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旁聽席上,薛玉梅已經哭出了聲,陳金山低著頭,肩膀在抖。
羅子君沒哭,她看著屏幕,手緊緊攥著平兒的手。平兒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個人。
視頻的最后,陳俊生又笑了,很努力地笑:“好好長大,爸對不起你。”
屏幕暗了。
法庭里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在看平兒。
平兒站起來,走向法官席。他的腳步不快,很穩,一步步地走過去。羅子君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法官。”平兒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我能說幾句話嗎?”
法官點了點頭。
平兒轉過身,面對著凌玲。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恨意,只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阿姨,那個房子,我不要。”
凌玲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臉上。
“錢,我也不要。”平兒繼續說,“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回頭看了一眼羅子君,又轉回去看著凌玲。
“他寫給我的那些信,還有那個保險柜,我想帶走。”
凌玲張了張嘴,又閉上,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后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隨便你。”
平兒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座位,坐下了。
法官敲了敲桌子,宣布休庭,改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突然放晴了,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羅子君站在法院門口,看著平兒走在前面的背影,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把眼淚逼了回去,快步跟上去,拉住了平兒的手。
“兒子,媽帶你去吃飯。”
平兒沒說話,點了點頭。
后面傳來腳步聲,是凌玲,她一個人從法院里走出來,沒帶律師,也沒帶親戚。
她低著頭走在臺階上,跟羅子君平兒擦肩而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羅子君。”她叫了一聲。
羅子君回頭看她。
凌玲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有一道干了的淚痕。
“你贏了。”她說,聲音很輕。
羅子君沒接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了。
平兒拉了拉她的手:“媽,走吧。”
羅子君收回目光,跟兒子并肩走進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