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祥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兒子發來的消息:“爸,彩禮錢湊齊了嗎?女方家又催了。”
他盯著那行字,眼睛發澀。
存折在枕頭底下壓著,五萬塊,加上卡里的三萬,一共八萬。
離十二萬還差四萬。
何祥把手機扔在床上,剛想躺下,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
他沒接。
那號碼又打了一遍。
何祥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祥哥!是我,明誠!你表弟啊!”
何祥愣了愣,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
十幾年沒見的表弟,怎么突然想起他來了?
朱明誠在電話那頭聲音很大:“哥,我這邊有個發財的門路,你投兩萬,一個月后我還你十五萬!”
何祥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了。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疼。
何祥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朱明誠說了句:“哥,我后天到你家,你等我!”
電話掛斷了。
何祥站在出租屋的窗邊,看著樓下街邊一地的鞭炮紅紙,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家的老人說過,屬龍的人今年夏天會遇貴人。
可這話從他腦子里過了一遍,就飄走了。
他哪兒敢信什么貴人。
他連下一頓飯錢都要算計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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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祥五十五歲,屬龍。
這個屬相在村里老一輩眼里是吉兆,可何祥這輩子就沒沾過什么好運氣。
他年輕時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年,廠子倒閉那年他四十二歲,拿著三萬塊補償金回了家。
后來在建筑工地打了幾年散工,腰不行了才停下來。
現在每月靠著退休金一千八過日子,兒子何磊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何磊今年二十八,處了個對象叫楊南蓮,姑娘長得挺周正,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
兩人處了兩年,年初訂了婚。
女方家里要十二萬彩禮,說是他們那邊規矩,少一分都不行。
何祥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存款、借出去的錢、還有老婆沈梅芳攢的私房錢,攏共湊了八萬。還差四萬。
四萬塊,擱在有錢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對何祥來說,這就是一座山。
這天下午,何祥從銀行出來,手里攥著存折,上面是三月份的流水。他站在銀行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手機響了。
是何磊。
“爸,南蓮她媽又打電話了,說五一之前錢不到位,這婚就不結了。”何磊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旁邊的人聽見。
何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能說什么呢?
說再等等?還是說實在沒辦法?
“爸,你倒是說話啊。”何磊急了。
“我知道了,”何祥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再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你一個月就那點退休金,能湊出四萬塊?”何磊的聲音突然高了,“你知不知道南蓮她媽都跟她說了什么?說我們家窮,說我沒出息,說嫁過來就是吃苦!”
何祥攥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我……”何磊的聲音突然哽咽了,“爸,我不想讓南蓮受委屈。”
電話掛了。
何祥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半天沒動。
回到家的時候,沈梅芳正在廚房里炒菜。油煙味飄出來,嗆得何祥咳嗽了兩聲。
“回來了?”沈梅芳頭也沒回,“冰箱里還有半瓶醋,你去買一瓶。”
何祥沒動。
“聽見沒有?”沈梅芳轉過身來,手里拿著鍋鏟,“你傻站著干嘛?”
“梅芳,”何祥低著頭說,“磊子他媽,又催錢了。”
沈梅芳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然后轉過身繼續炒菜。
“催就催吧,反正也沒錢。”她的聲音淡淡的,“要我說,這婚晚兩年再結也行,反正磊子還年輕。”
“可女方那邊……”
“什么女方那邊?他們就是看咱們家窮,想拿捏咱們。”沈梅芳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拍,“我跟你說,這事你別急,我來想辦法。”
何祥看著妻子的背影,喉嚨發緊。
沈梅芳比他大三歲,今年五十八了。
年輕時候在服裝廠做工,后來廠子也倒閉了,現在在一家小飯館洗碗,一個月兩千塊。
他們兩口子加一起,一個月不到四千塊錢,除去房租水電、日常開銷,根本剩不下什么。
“你能想什么辦法?”何祥問。
沈梅芳沒說話,只是炒菜的動作更重了。
晚飯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盤青椒炒肉,一個紫菜蛋花湯。兩個人坐在桌前,誰也沒說話。
吃到一半,何祥的手機響了。
是中午那個陌生號。
何祥看了一眼,沒接。
手機又響了。
沈梅芳抬了抬眼皮:“誰啊?”
“不知道,打一天了。”
“那接啊。”
何祥按下接聽鍵,里面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傳了過來:“祥哥!是我!明誠!”
何祥愣了下,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看號碼,然后放回耳邊:“明誠?”
“是我!你表弟!”朱明誠的聲音很激動,“十幾年沒見了吧?你還好嗎哥?”
何祥聽著這聲音,記憶里翻出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祥哥”。
朱明誠是他三姨家的小兒子,比他小十來歲。
小時候他們兩家住得近,朱明誠總愛跟著他玩。
后來何祥去了廠里上班,兩家的聯系就漸漸少了。
再后來三姨去世了,朱明誠跟著他爸去了外地,就徹底斷了聯系。
“你怎么找到我電話的?”何祥問。
“我托好多人打聽的。”朱明誠笑著說,“哥,我后天到你家,你等我!”
“你有事?”
“有好事!大好事!”朱明誠的聲音里帶著興奮,“哥,我告訴你,我現在做建材生意,發了!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帶你發財的!”
何祥皺了皺眉沒說話。
“哥,你信我,我后天到,到時候咱們好好聊聊。”
電話又掛了。
何祥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沈梅芳說:“我表弟,朱明誠。”
“就是那個小時候總跟著你玩的?”沈梅芳放下筷子,“他不是去外地了嗎?”
“說是回來了,要來找我。”
“找你干嘛?”
“說是帶我發財。”何祥苦笑了下。
沈梅芳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02
兩天后,朱明誠真的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何祥家樓下那條窄巷子里。
何祥從窗戶往下看,就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的中年男人站在車旁邊抽煙,那架勢一看就像是從電視里走出來的大老板。
何祥趕緊下了樓。
朱明誠一看見他,就把煙掐了,大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祥哥!你胖了!”
何祥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十幾年不見,當年那個瘦小的男孩已經完全變了樣,他四十出頭,身材微微發福,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襯衫袖口的扣子也是金的。
“你……”何祥有點不敢認,“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吧?”
“哥,我這幾年在外面打拼,吃了不少苦才混到這個地步。”朱明誠笑著拍了拍何祥的肩膀,“走,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好好聊聊。”
何祥跟著他上了車。車里空調開得很足,皮座墊子涼涼的。何祥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內那些按鈕屏幕,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朱明誠把車開到市中心一家飯店門口,何祥看了眼那招牌,知道這里是全城最貴的地方之一。他以前路過這里,連往里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包間很大,一張能坐十幾個人的大圓桌,只坐了何祥和朱明誠兩個人。服務員端上來一桌子菜,有魚有蝦有螃蟹,擺在轉盤上一圈。
“哥,你吃。”朱明誠拿著筷子給何祥夾菜,“這家的清蒸鱸魚不錯,你嘗嘗。”
何祥吃著魚,心里卻不在魚上面。
“明誠,你這次回來到底有什么事?”他問。
朱明誠放下筷子,從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機,點了幾下,遞給何祥。
何祥接過來一看,屏幕上是一張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收款人名字寫的是朱明誠,金額是五萬塊。
“哥,你看,”朱明誠指著屏幕,“這是我上一單生意的回款。”
何祥又看了看那張圖,心里算了算——五萬塊,他三年的退休金加起來都不到這個數。
“我現在跟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合作,他們包工包料,我們供建材。一單下來,少說掙這個數。”朱明誠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
“三十萬。”
何祥手里的筷子掉了。
服務員趕緊給他拿了一雙新的,何祥接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哥,”朱明誠湊近了一點,聲音放低了,“我這次回來找你,就是想帶你一起干。你投兩萬,一個月后我連本帶利給你十五萬。”
“十五萬?”何祥倒吸了一口氣。
“對,十五萬。”朱明誠點了點頭,“哥,你想想,你一個月退休金多少?一千八?這兩萬塊錢放著也是放著,讓它去錢生錢,一個月就變成十五萬,你這個賬會算吧?”
何祥咽了咽口水。
他當然會算。
十五萬,可以湊夠兒子的彩禮,還能剩下一點給兒子辦酒席,說不定還能買幾件新家具。
“你這生意……”何祥猶豫著問,“靠譜嗎?”
“哥,我還能騙你?”朱明誠笑了,那笑聲很爽朗,“你是我親表弟,咱們從小就認識,我騙誰也不能騙你啊!”
他站起來,端著酒杯敬了何祥一杯。
何祥喝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直咳嗽。
“哥,我跟你說,”朱明誠坐下,認真地看著何祥,“這事兒你要是猶豫,那也正常。畢竟這么多年沒見了,你心里沒底。這樣,后天我讓你看一樣東西,你看完了再決定。”
“什么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吃完飯,朱明誠把何祥送回家。車停在巷口,何祥下了車,朱明誠搖下車窗朝他喊:“哥,后天我再來找你!”
何祥點了點頭,轉身往家走。
走到樓梯口,他看見沈梅芳站在那里,手里拎著垃圾袋。
“那人是誰?”沈梅芳問。
“我表弟,朱明誠。”
“他怎么請你去那么好的飯店吃飯?”沈梅芳的聲音有點緊,“你跟他吃什么了?”
何祥沒說話,上了樓。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十五萬塊錢。
兩萬變十五萬,就算是做夢都沒這么美的事。可萬一呢?萬一表弟真的發財了,真的愿意帶他一把,那孩子的彩禮錢不就有著落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馬路上的車聲,轟轟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往他心里鉆。
電話響了。
何祥看了眼來電顯示,又是何磊。
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兒子說這件事。
說了吧,怕孩子抱太大希望;不說吧,又覺得對不起兒子。
手機振動了很久才安靜下來。
何祥閉上眼睛,腦子里那些數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到他天亮都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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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一早,朱明誠又來了。
他這回沒開車,騎了輛電動車,后面綁著個紙箱子。
“哥,下來搭把手!”他在樓下喊。
何祥下樓的時候,看見朱明誠正滿頭大汗地搬那個紙箱子。那箱子不大,但看樣子不輕。
“這是什么?”何祥問。
“好東西。”朱明誠神秘地笑了笑,把箱子搬進樓道,“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兩個人把箱子搬上了三樓何祥家。何祥打開門,沈梅芳正在屋里掃地,看見朱明誠搬著個箱子進來,愣了一下。
“嫂子好!”朱明誠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么多年沒見,嫂子還是這么年輕!”
沈梅芳撇了撇嘴,沒說話。
朱明誠蹲下身拆開了紙箱,從里面拿出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一沓一沓的現金。
何祥眼睛都直了。
“哥,你看,”朱明誠把那沓錢放在桌上,“這是五萬塊,我上個月賺的。”
沈梅芳掃了一眼那些錢,聲音不大:“你這錢是賺的還是借的?”
朱明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嫂子,你這是不放心我?我是做正當生意的,有合同有發票,你看——”
他掏出一個文件夾,里面裝著幾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字和印章。
“這是我跟建筑公司簽的合同,你看這公章,這法人簽字,都是真的。”朱明誠把合同攤開在桌上,“嫂子,你放心吧,咱是一家人,我還能害我哥?”
沈梅芳看了看那些合同,沒再說話,拎著掃把去了廚房。
何祥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直沒離開桌上那五萬塊錢。
“哥,我跟你說,”朱明誠坐到他旁邊,壓低聲音,“這個項目下個月就要啟動了,我這邊錢還沒湊齊。你要是能投兩萬,一個月后我給你十五萬。你要是不信,咱們可以立個字據。”
何祥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兩萬塊換十五萬,這買賣傻子都知道劃算。
可他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實。
“明誠,你跟我老老實實說,這生意到底是怎么做的?”何祥問。
朱明誠詳細說了一遍。
他現在的公司在代理一家大廠的建材,省城那個建筑項目要的量很大,他一個人吃不下,所以要拉人一起干。
何祥投的兩萬塊是啟動資金,等項目結了款,他每個月都分紅利。
“哥,你要是不放心,這樣,”朱明誠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面裝著幾張百元大鈔,“這是一千塊,算是我給你的定金。你只要答應跟我干,這錢你就收著。”
何祥愣住了。
一千塊,他一個月退休金的一半還多。
他就這么收下了?
還是不要?
“哥,你拿著。”朱明誠把信封塞進何祥手里,“你是我哥,我不會讓你虧的。”
何祥拿著那信封,手心都出汗了。
“我……我考慮一下。”他說。
“行,我給你三天時間。”朱明誠站起來,拍了拍何祥的肩膀,“哥,你記住了,機會不等人,錯過了就沒有了。”
朱明誠走后,何祥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手里攥著那個信封。
沈梅芳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手里的東西,問:“他給你錢了?”
“一千塊。”
“你收了?”
何祥沒說話。
沈梅芳走過來,從他手里拿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你還真收了。”
“他說是定金。”
“什么定金?哪有叫人家交定金的?”沈梅芳把信封扔在桌上,“何祥,我跟你說,這事你再想想。咱們家就那兩萬塊了,要是被騙了,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何祥知道她說的對。
可那一千塊現在就擺在桌上,紅彤彤的,怎么看都不像假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千塊錢,心里有個聲音說:這錢是真的,他表弟也是真的,說不定這次真的能發財。
又有一個聲音說:你一個退休工人,正經生意都做不來,憑什么發財?天上不會掉餡餅的。
他在那兩種聲音里來回掙扎,直到天黑。
晚上,何磊又打電話來了。
“爸,南蓮她媽說,如果下個月中再拿不出錢,他們就要給南蓮相親了。”何磊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何祥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再給爸幾天時間,”他說,“爸在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何磊的聲音突然高了,“你除了退休金還有別的收入嗎?”
何祥張了張嘴,想說表弟的事,可又怕讓孩子空歡喜一場。
“反正你別管了,”他說,“爸有辦法。”
掛了電話,何祥坐在床邊,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銀行,把定期存折里的兩萬塊取了出來。
他走回家,把錢裝在一個信封里,然后給朱明誠打了電話。
“明誠,錢我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朱明誠的聲音很激動:“哥,你等著,我馬上到!”
04
朱明誠來得很快。
他騎電動車過來的時候,何祥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哥,你想好了?”朱明誠問。
“想好了。”何祥把信封遞過去,“兩萬塊,你數數。”
朱明誠接過信封,也沒打開,直接塞進外套里面的口袋里:“哥,我信你,不用數。”
何祥看著他這個動作,心里那個不踏實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明誠,你說一個月后真的能拿到十五萬?”他問。
“哥,你還不信我?”朱明誠拍了拍胸口,“你放心,一個月,最多一個月,十五萬一分不少打到你的卡上。”
何祥看著他說話時的表情,覺得他說得挺真誠的。可為什么心里還是放不下?
“對了,”朱明誠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哥,這是收據,你收著。”
何祥接過來一看,是張手寫的收據,上面寫著:今收到何祥現金兩萬元整,用于建材生意投資,一個月后返還本金加分紅共計十五萬元整。
下面簽著朱明誠的名字,還按了個手印。
何祥拿著那張紙,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哥,我還要去辦點事,”朱明誠騎上電動車,“你放心,一個月后我肯定把十五萬給你送來。”
“你去哪兒?”
“省城,那邊有個項目要開工了。”朱明誠朝他揮了揮手,“哥,等我好消息!”
電動車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何祥站在樓下,手里攥著那張收據,看了半天。
上面朱明誠的名字寫得很潦草,手印是按在名字下面的,紅紅的,倒是很鮮艷。
他把收據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然后上樓。
沈梅芳正在屋里掃地,看見他進來,問:“錢給他了?”
“給了。”
“東西呢?”
何祥把那張收據遞給她。
沈梅芳看了一眼,把收據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嘆了口氣:“何祥,你說你,怎么就那么傻?”
“我都簽字了,還有手印。”何祥說,“他還能賴賬?”
沈梅芳沒說話,把收據還給他,繼續掃地。
接下來的日子,何祥每天都過得很煎熬。
他每天都要看好幾次手機,等著朱明誠的電話或者消息。
可一個星期過去了,電話一個都沒有。
何祥開始有些慌了。
他試著給朱明誠打電話,可電話一直是關機的。他又試著發了條短信,也是石沉大海。
第十天的時候,何祥坐不住了。
他跑到朱明誠當時請他吃飯的那家飯店,想問問飯店老板認不認識這個人。
飯店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聽了何祥的描述,搖了搖頭:“不認識。那天那個包間是一個小伙子來訂的,付了定金,吃完飯就結了賬,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何祥的心沉了一下。
他又去了朱明誠說過的那個建材市場,一家一家地問,可沒人聽過朱明誠這個名字,也沒人知道什么建材公司的項目。
何祥蹲在建材市場的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半天沒動。
他激動地拿起來,可來電顯示不是朱明誠,是兒子何磊。
“爸,今天都十五號了,錢你準備好了嗎?”
何祥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爸?你說話啊!”
“磊子,”何祥的聲音很干,“爸這邊出了點事。”
“什么事?”何磊的聲音變了。
何祥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表弟的事說了。
何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然后何祥聽見他聲音里帶著哭腔:“爸!你被騙了!那是我表哥朱明誠,他去年就因為詐騙被抓過!”
何祥手里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他呆坐了很久,才彎腰把手機撿起來,屏幕已經碎了,但還能用。
“磊子,”他顫著聲音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何磊已經哭了,“他那年在省城騙了好多人,被抓過,后來放出來了。爸,你把錢打給他了?”
何祥沒有回答。
他坐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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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只記得自己推開家門的時候,沈梅芳正在廚房里做飯。她聽見門響,探頭看了一眼,看見何祥臉上的表情,手里的鍋鏟就放了下來。
“怎么了?”她問。
何祥沒說話,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沈梅芳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他:“何祥,你說話。”
“被騙了。”何祥的聲音很小,“那錢……沒了。”
沈梅芳愣了好幾秒,才站起來,聲音平靜得可怕:“多少錢?他拿了多少錢?”
“兩萬。”
“兩萬?”沈梅芳的聲音高了起來,“你給了他兩萬?”
“是……你那天不在家,我就去銀行取了。”
“你……”沈梅芳氣得手都在抖,“何祥,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你不聽!非要去信那個什么狗屁發財經!”
何祥把頭埋得更低了。
沈梅芳罵了幾句,突然不罵了,轉身進了臥室。
何祥聽見她在翻東西的聲音。
過了五六分鐘,她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存折。
“這個給你看看。”
何祥接過來一看,存折上寫的是沈梅芳的名字,里面有兩萬三千塊錢。
“這是我的私房錢,本來是想留著給磊子結婚用的。”沈梅芳的聲音有些啞,“現在好了,咱們這兩萬沒了,這錢也動不了了,留著還房貸吧。”
何祥看著那本存折,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樣疼。
他算什么男人?連自己兒子的結婚錢都保不住,還要老婆拿私房錢出來填坑。
“我去找他。”何祥站起來。
“你上哪兒找他去?”沈梅芳拉住了他,“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何祥想起了那天朱明誠說的話——省城,有個項目。
“我去省城。”
“你瘋了?”沈梅芳瞪著他說,“省城那么大,你去哪兒找?”
“總能找到。”何祥甩開她的手,“我不信那個人能憑空消失。”
何祥出門的時候,沈梅芳沒有攔他。
她只是站在門口,說了句:“早點回來。”
何祥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去附近的派出所報了案。
接待他的民警姓張,三十多歲,很年輕,但看起來很可靠。張民警聽他講完整件事,又看了那張收據,表情很凝重。
“你確定這個人是你表弟?”
“確定。”
“他叫什么名字?”
“朱明誠。”
張民警在電腦上查了查,過了一會兒,臉色變了:“何叔,你說的這個朱明誠,我們系統里有記錄。他去年在省城因為詐騙被處理過,當時是取保候審。后來人跑了,我們一直在找他。”
何祥的臉色瞬間白了:“那……那兩萬塊錢還能要回來嗎?”
“我們現在不確定他還在不在省城,”張民警說,“你先回去等消息,有進展我聯系你。”
何祥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站在派出所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爸,你在哪兒?”何磊的聲音很急。
“在派出所。”
“你報案了?”
“報了。”
“那錢能要回來嗎?”
何祥沉默了一會兒:“民警說還在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然后何磊說:“爸,你別著急,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我跟朋友借了點,能湊兩萬。”
“磊子……”
“沒事,爸,你保重。”
何祥站在路燈下面,眼淚又下來了。
他活了五十五歲,從來沒有這么覺得無能過。
兒子要結婚了,他連彩禮錢都拿不出來,還要兒子自己去借錢。
他這輩子,到底做了什么?
06
何祥沒在家待太久。
第三天早上,他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票是沈梅芳給他買的,還塞給他一千塊錢:“到了先找個地方住,別省這點錢。找到人了就報警,別自己動手。”
何祥點了點頭,上了火車。
從他們小縣城到省城,坐火車要四個小時。車里人很多,他擠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樓房一排排地退去,腦子里亂糟糟的。
到了省城,何祥先找了個便宜的旅館住下,一晚上八十塊,沒有空調,只有個破風扇呼啦呼啦地響。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找朱明誠。
省城這么大,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何祥先去了朱明誠說過的那家建材市場。他挨家挨戶地問,從一樓問到三樓,沒有一個人認識朱明誠。
接著他又去了朱明誠提過的那個建筑公司。公司前臺的小姑娘翻了翻電腦,說他沒聽說有個叫朱明誠的供貨商,可能是假冒的。
何祥在省城待了五天,白天出去找人,晚上回旅館對著租來的手機發呆。朱明誠的電話還是打不通,發出去的短信也像扔進了大海里。
第六天,何祥正準備放棄的時候,旅館的老板敲了他的門:“樓下有個人找你。”
何祥下樓一看,是一個瘦小的女人,穿著舊運動服,頭發扎著馬尾,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是何祥?”女人問。
“你認識我?”
“我是朱明誠的女兒。”
他打量了一遍面前這個女人。她三十出頭,皮膚黝黑,眼角有些細紋,看起來很樸素,跟他想象中的朱明誠的女兒完全不一樣。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朱梅。”
“你怎么找到我的?”
“旅館老板是我朋友。”朱梅說,“我爸用了我身份證辦卡,民警找到我這兒來了。他們說你來找我爸了,讓我幫忙勸你回去。”
何祥的心涼了半截。
“那你爸呢?”
“他跑了。”
“跑了?”何祥急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朱梅低著頭說,“他已經三年沒回家了。我媽去世的時候,他都沒回來。”
何祥看著她說話時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那……”他問,“那他騙的那些錢呢?”
朱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不知道。他拿走了我們所有的積蓄,還用了我的名字貸款。銀行天天給我打電話催債,我現在連工作都丟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何祥站在旅館門口,看著這個小女人哭。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額頭上的碎發,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淚,又站直了:“何叔,你別找了,他肯定不在省城了。你要是不嫌棄,我請你吃頓飯,算是替我爸爸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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