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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周敏拖著疲憊的身體從醫院出來。
四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她裹緊外套,站在急診樓門口的臺階上,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是丈夫陳偉發來的:“媽說你今晚又不回來煮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個家?”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沒有回復。她實在沒有力氣吵了。
母親王秀蘭因為腦梗住院已經第九天。周敏原本請了年假,但年假用完了,她只能白天上班,晚上來陪護。母親左邊的身體還不大利索,說話也有些含糊,但醫生說得康復訓練,不能一直躺著。周敏每天下班后趕到醫院,給母親擦身、喂飯、扶著她在走廊里走幾圈。每天回到家,已經是凌晨。
陳偉睡在主臥床上,聽見她進門的聲音,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周敏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路,卻找不到終點。
第二天早上七點,周敏從沙發上醒來,發現自己連衣服都沒換。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又趕去醫院送早飯。母親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自己靠坐在床頭,看到周敏進來,臉上露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
“敏敏,你昨晚又沒回家?”母親說話還是有些費力。
“回了。”周敏把保溫桶打開,粥的熱氣升騰起來。“媽,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母親頓了一下,“你別老往醫院跑了,工作要緊,小偉那邊也要顧著,媽這兒沒事的。”
周敏沒接話。她知道母親說的是真心話,但她更知道,母親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心里多希望自己女兒能在身邊。可她從來不說,從小到大,她什么都不說。
周敏的手機響了,是婆婆劉桂芳打來的。她愣了一下,走出病房接起電話。
“敏敏啊,周末你們回來吃飯吧,你爸說你都好久沒來了。”婆婆的聲音聽起來很熱情,但周敏聽得出那股客氣里帶著責備。
“媽,這周末恐怕不行,我媽還在住院,我得……”
“哎呀,不是請了護工嗎?你天天耗在醫院,身體也吃不消。”婆婆打斷她,“再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老往娘家跑,讓人家怎么看我們陳家?”
周敏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了媽,我看看情況。”
掛斷電話,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的陽光照在瓷磚地面上。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公司主管發來的消息:“周敏,這個月的報表不能再拖了,今天務必交上來。”
她把電話放進包里,轉身走回母親的病房。母親正費力地用左手舀粥,勺子在碗沿磕碰了好幾次,粥灑了一些在床單上。周敏快步走過去,接過勺子,“我來吧。”
母親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敏敏,是媽拖累你了。”
周敏搖了搖頭,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她低下頭專心喂粥,不去看母親的眼睛。
手機又震了一下。陳偉的消息:“我爸讓你這周末必須回來吃飯,別讓我難做。”
周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扯著,往四個方向拉,每一根都在收緊。
她不知道,真正的拉扯,才剛剛開始。
01
周敏和婆婆劉桂芳的關系,從她嫁進陳家的第一天起,就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劉桂芳是退休醫生,一生精致、利落、說話講究分寸,也講究場合。在她眼里,周敏這個兒媳婦,除了是個“外地人”和“獨生女”之外,倒也沒什么大毛病。
但“獨生女”這三個字,在劉桂芳心里,等于“拖累”。
“你爸媽就你一個孩子,將來老了病了,不都全靠你?”劉桂芳在周敏和陳偉婚禮后的第三天,就語重心長地說過這句話。“到時候你一個人兩邊跑,累也累死你。你得把咱們家放在前頭。陳偉工作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
周敏當時笑笑,沒說什么。她從小被教育要懂事、要忍讓、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所以當劉桂芳提出婚后要和公婆住在一起時,她沒有反對;當劉桂芳暗示她應該換一份不那么忙的工作時,她也妥協了;當劉桂芳說“你爸媽有退休金,自己夠花,不用你補貼”時,她就真的沒再給父母寄過錢。
她以為這樣能換來太平。
那幾年,確實太平。公婆家里的大小事務都是周敏在張羅。買菜、做飯、交水電費、陪公婆去醫院體檢,過年過節走親訪友的禮品,都是她一手操辦。劉桂芳逢人就夸:“我家兒媳婦比閨女還貼心。”
周敏聽著這些話,心里有那么一絲滿足。她覺得自己終于被接納了,終于有了一個“家”的感覺。
但那個感覺只存在于白天。
到了晚上,躺在陳偉身邊,她常常失眠。她會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父親周建國花白的頭發,想起母親王秀蘭總是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的背影。
她高考那年,父母為了讓她安心復習,家里連電視都不看。她結婚那年,父母掏空了積蓄給她湊了一筆嫁妝,還幫陳偉家墊了一部分首付。她生孩子那年,母親專程從老家趕過來伺候月子,卻因為和劉桂芳在育兒觀念上有分歧,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母親什么都沒說,只在電話里叮囑她:“別跟婆婆鬧矛盾,家和萬事興。”
周敏覺得這句話像一道咒語。她照著做了,拼了命地讓“家和”,卻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她記得女兒陳思雨兩歲那年,她終于請到假帶女兒回了一趟娘家。母親把女兒抱在懷里,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父親在廚房忙了一上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都是周敏小時候愛吃的。那頓飯,父親喝了不少酒,話也多了。他說:“閨女,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要是受什么委屈,家里永遠有你一張床。”
周敏當時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但她忍住了,笑著說:“爸,我過得很好,您別擔心。”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小時候睡的小床上,輾轉反側。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書桌上還擺著她高中的課本和相框,柜子里還掛著她的舊衣服。父母什么都沒動過,好像一直在等她回來。
但她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后來女兒上了小學,她更忙了。陳偉的工作經常出差,公婆身體還行,但總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需要她照顧。她像一個陀螺,轉得停不下來。每次想回娘家,總會被各種事情絆住——婆婆腰疼需要人陪去理療、陳偉的舅舅去世需要代表全家去吊唁、公司年終審計不能請假……
“等春節吧。”她說。
春節到了,劉桂芳說:“春節當然要在婆家過,哪有回娘家過年的道理。”
“等清明吧。”她說。
清明到了,陳偉說:“清明要給我爸掃墓,你去不好。”
“等國慶。”她說。
國慶到了,女兒要補習,陳偉約了朋友去自駕游。
她永遠在等。等到最后,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不回去。
而父母也從不多打電話來。偶爾打來,也是問問她和孩子身體怎么樣,然后很快就說“掛了吧,長途貴”。只有母親偶爾會在掛電話前,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一句:“敏敏,媽有點想你了。”
那句話每次都在周敏心里刺一下。刺完她就把那根刺摁下去,繼續埋頭過日子。
她以為日子還能這樣過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她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敏敏,你媽暈倒了,現在在縣醫院,醫生說可能是腦梗,得往市里送……”
周敏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她說:“我馬上回去。”
她聽到陳偉在客廳問:“誰啊?什么事?”
她沒有回答,轉身沖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陳偉跟進來,看到她在往包里塞衣服,臉色沉了下來。
“你媽生病了?”
“腦梗,可能要轉院。”周敏的聲音在抖。
陳偉沉默了兩秒,說:“你去幾天?”
“不知道。”
“那這周末我爸的壽宴怎么辦?請帖都發出去了。”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看著陳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同情或擔憂,只有不耐煩。
“你媽有我爸重要嗎?”陳偉冷冷地說。
那是周敏第一次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感到陌生。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換鞋。陳偉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別回來了!”
門在她身后關上。
周敏在去火車站的出租車上忍不住哭了。她哭了很久,哭到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好幾次,遞過一包紙巾。她擦干眼淚,想起在電話里父親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不像以前那樣中氣十足了。
結婚這十幾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別人家的人,卻忘了那個真正需要她的地方。
02
周敏趕到市人民醫院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母親已經轉到了神經內科的病房,還在輸液。父親的頭發花白,佝僂著背坐在床邊,看到周敏進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爸,怎么樣了?”周敏快步走過去,俯身看母親。
母親王秀蘭閉著眼睛,臉色蠟黃,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她今年才六十二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額頭上的皺紋很深,顴骨突出,整個人瘦了一圈。
“大夫說情況還算及時,沒什么大問題,但是得住院康復一段時間。”父親周建國說,聲音沙啞。
“那她什么時候能醒?”
“藥里有安神的,讓她多睡會兒吧。”父親低下頭,兩只粗糙的大手搓在一起,“沒想到會這么突然。”
周敏的母親是退休教師,平日里身體硬朗,除了血壓有點高,沒什么大問題。今年過年時,周敏視頻拜年,母親還笑著說自己在跳廣場舞,精神很好。沒想到才幾個月的工夫,就變成了這樣。
周敏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很涼,指節明顯。
“爸,您別熬著了,找個地方睡會兒,我來守著。”
“我不困。”父親擺了擺手,但眼里的血絲出賣了他。
周敏知道自己勸不動。父親一輩子什么都自己扛,從不肯給別人添麻煩,哪怕是自己的女兒。
第二天一早,母親醒過來了。她睜開眼睛,看到周敏,眨了眨眼,然后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敏敏……你咋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很小,口齒不清。
“您生病了,我能不回來嗎?”周敏輕輕給母親掖了掖被角。
“沒事……就是暈了一下……”母親還試圖安慰她。
周敏的眼眶又紅了。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每次打電話,母親都說“沒事”“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可原來這些“沒事”背后,藏著多少事,她根本不知道。
主治醫生來查房時,把周敏叫到辦公室,詳細交代了病情。
“腦梗的復發率很高,患者必須嚴格控制血壓,堅持吃藥,飲食清淡,情緒不能有太大起伏。這次的恢復情況還算不錯,但后續的康復治療很關鍵。家屬要多陪護,多鼓勵。”
周敏點頭應下,心里卻沉甸甸的。
醫生頓了頓,又說:“另外,你父親的情況你也要多留意。我們做了全面檢查,他的血壓和血糖都很高,心臟也有早搏現象。你母親這一病,他肯定也緊張,您最好帶他也做個系統檢查。”
周敏愣住了。她看著醫生,問:“我爸怎么了?”
“目前看沒有明顯癥狀,但年紀大了,很多問題會慢慢暴露出來。你們做子女的,得多用心。”
醫生走后,周敏站在走廊里,手機握在手里,屏幕上又跳出陳偉的幾條消息。
“你媽嚴重嗎?”
“家里的事怎么辦?”
“思雨說想吃你做的飯了。”
周敏盯著這幾行字,每一句都是問號,每一句都是“你”。沒有一句是:你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
母親住院的第三天,周敏不得不回去上班。她的年假已經用完了,公司催得緊,主管話里話外在暗示:再請長假,這個職位可能就保不住了。
周敏申請了彈性工作,白天去公司,晚上來醫院。父親一個人頂著白天,周敏晚上接手。幾天下來,兩個人的眼圈都是黑的。
那天下班后,周敏趕到醫院時,發現母親床頭的柜子開著,里面露出一個老式的鐵皮盒子,鎖著。
“媽,那是什么?”周敏隨口問了一句。
母親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說:“沒什么,老東西。”
周敏也沒多問,注意力很快被母親的康復訓練拉走了。
四月很快過完了,母親的病情好轉,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就可以出院。周敏總算松了口氣,心想總算熬過去了。
但事情遠沒有結束。
父親在母親住院第十天半夜,突然捂著胸口倒在地上,被值班護士發現,緊急送到急診。急性心梗。
周敏在睡夢中被電話叫醒,趕到急診時,父親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她站在走廊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母親因為腿腳不便,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著趕了過來。她沒有哭,只是那雙眼睛空洞得嚇人,像兩個干涸的井。
護士過來,遞給周敏一沓單子:“家屬簽字,手術費先去繳一下。”
周敏接過單子,手抖得簽不下去。她掏出手機,翻到陳偉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陳偉的聲音帶著困意:“喂,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我爸心梗,正在搶救,你能不能……”
“你爸又住院了?”陳偉的語氣變了,不是擔心,是厭煩。“周敏,咱爸上個月才辦了壽宴,你這一個月回娘家幾趟了?家里誰管?思雨誰管?你不能老是……”
“我在問你能不能過來一趟!”周敏終于忍不住吼了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冷靜一點。”陳偉的聲音冷淡下來。“我明天有重要匯報,實在走不開。你自己先頂著。”
電話掛斷了。
周敏握著手機,聽著里面的忙音,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她蹲在急診走廊的墻角,哭不出聲。
母親從輪椅上探過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敏敏,別怕。”母親說話還是不太利索,但那三個字很慢很清晰。
周敏抬頭看著母親,突然發現,母親的眼里有淚,但嘴角是上揚的。
她在笑。
03
周建國的命保住了。醫生說他運氣好,送來得及時,堵得不嚴重,放了個支架,再晚二十分鐘,后果不堪設想。
周敏坐在重癥監護室外的長椅上,兩天兩夜沒合眼。她請了長假,公司那邊已經發了警告,但她顧不上了。
陳偉來過一次電話,問她什么時候回去。她說不知道。陳偉說:“那我讓我媽先過來幫忙帶思雨。”周敏說好。電話就掛了。
夫妻之間,到了這步田地,連架都懶得吵。
周敏的手機相冊里,最近一張和陳偉的合照,還是三年前全家去海邊玩時拍的。照片上,陳偉摟著她的肩,她笑得挺開心。但現在再看,她竟然覺得那笑容有些陌生,像是別人的臉。
她把手機鎖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忽然閃過的,是小時候的畫面。那時候家里窮,父母都去上班,她一個人放學回家,用自己脖子上掛的鑰匙開門,然后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寫作業,等爸媽回來。冬天的天黑得早,她一個人坐在門廊下,路燈亮起來,把自己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很怕,但從來不說。
有一回母親下班晚了,看到她坐在門口,凍得嘴唇發紫,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摟著她說:“敏敏,媽對不起你。”
周敏說:“沒事,媽,我不冷。”
其實她冷得發抖,但她覺得自己說了冷,媽媽會更難過。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學會了一個人的時候,什么都要自己扛。
周敏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重癥病房的門緊閉,父親在里面,母親在樓上神經內科病房。她一個人坐在這里,像小時候一樣,一個人等著。
她掏出手機,想給女兒思雨發條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思雨今年高二,學習壓力大,她不想讓孩子擔心。
朋友圈里,別的同齡人在曬旅游、曬美食、曬聚會。她的朋友圈里只剩下醫院的白墻、輸液瓶、繳費單。
她關閉了朋友圈,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護士出來通知她,病人醒了,可以探視了。周敏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墻慢慢走進去。
父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接滿了管子。他的頭發剃光了,為了做手術。精神還算好,看到周敏,努力笑了一下,嘴上的皮都裂開了。
“你媽……還好吧?”父親問。
“好著呢,醫生說下周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父親點點頭,然后看著周敏,眼睛忽然就紅了。“閨女,辛苦你了。”
“沒事,爸。”
“都是爸不好,給你們添麻煩了。”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周敏走過去,握住父親的手,這雙手曾經有力又能干,能修好她所有的玩具,能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現在卻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顫抖。
“爸,您別這么說。”
她沒能說出更多。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那天晚上,她回到母親的病房,準備在陪護床上將就一晚。母親已經睡下了,呼吸均勻。周敏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無意間又看到那個鎖著的鐵皮盒子。
她愣了一下,沒有去碰。
“敏敏。”母親忽然低聲說。
周敏嚇了一跳:“媽,您還沒睡?”
“睡不著。”母親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你過來,媽跟你說說話。”
周敏搬了板凳在床邊坐下。母親的臉上被窗外路燈的光映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輪廓,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這次,是替我扛了。”
“媽,您說什么呢。”
“你爸年輕的時候身體好得很,就是這些年,我拖累了他。”母親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你嫁出去以后,你爸經常跟我說,閨女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后頭沒有娘家撐著,千萬別給她添煩惱。所以這些年,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我跟你爸都沒告訴你。”
周敏的鼻子一酸:“媽……”
“你別哭。”母親的目光很平靜。“媽就是想跟你說,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和你爸,能扛的。”
周敏終于忍不住哭了。她覺得母親這句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打在她的心上。她以為自己把一切都扛得很好,可原來真正在扛的,是她的父母。
他們扛了這么多年,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而她卻把這些扛,當成了理所當然。
04
五月中旬,母親終于出院了。父親也在一個星期后轉到了普通病房,但還需要定期復查,長期服藥。
周敏請了一個月的長假,正式開始了“兩邊跑”的生活。早上先去母親那邊,給母親準備早飯、吃藥、量血壓,然后去菜市場買菜,回家做飯,中午送到醫院給父親,下午再去母親的房子那邊做家務、洗衣服、準備晚飯。晚上再陪父親做完康復訓練,回到家常常已經九點以后。
她累得有些麻木了,每一天都像是在打仗。
但更讓她累的不是身體,是那些從四面八方射來的消息。
陳偉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內容千篇一律:思雨的成績下降了,思雨的班主任約談家長了,思雨又跟他頂嘴了。每一句的潛臺詞都是:你應該回來了。
劉桂芳則更直接,打電話來說:“敏敏啊,你爸媽那邊既然已經有護工了,你就別天天往那兒跑了。陳偉一個人忙不過來,思雨的學習也不能耽誤。你自己要有分寸,女人嫁了人,心要收一收。”
周敏聽著這些話,一個字都沒反駁。她已經沒有力氣反駁了。
五月二十號那天,是劉桂芳的生日。周敏本來沒打算回去,她提前轉了二千塊錢給陳偉,讓他幫忙買禮物。但陳偉說她本人不到,錢有什么用。
“你媽生日,你人能不到嗎?”陳偉在電話里說,語氣很不耐煩。“你知道我媽這人最重面子,親戚朋友都看著。你要是不來,她面上過不去。”
周敏看了看日程表,母親那天下午有康復理療,父親上午要做造影檢查。她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答應了。
她把母親托給護工,把父親那邊安排好了,然后坐了兩個小時的車趕回婆家。
那頓飯她吃得心不在焉。席間親戚們問她:“你爸媽身體好點沒?”她說好多了,謝謝關心。劉桂芳接過話頭說:“現在的年輕人啊,都向著自己家,把婆家撇在一邊。”親戚們就笑,說:“人家父母就一個女兒,也正常。”劉桂芳說:“那也不能不上心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凡事要分個主次。”
周敏埋頭吃飯,一句話都沒說。旁邊的陳偉自顧自如地喝酒聊天,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那天晚上,她躺在婆家客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陳偉喝多了,在主臥睡覺。她一個人,靜靜地聽著外面的蟲鳴聲。
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理療做完了,護工阿姨人挺好的,你放心吧。”
緊隨其后,又一條:“敏敏,你今天不在,媽有點不習慣。”
周敏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手機屏幕上。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又覺得什么都沒做錯。
日子好像一直都在逼著她往前走,沒有給她任何猶豫和喘息的余地。
第二天早上,她給父母做好早飯,準備回醫院。她剛準備出門,母親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護士的聲音很急:“周女士嗎?您父親今早做檢查時,忽然出現了房顫,情況不是很穩定。我們建議您馬上過來一趟。”
周敏的心猛地一沉。
她掛斷電話,轉頭看了一眼母親。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她,什么都沒說。
“媽,我……”
“去吧。”母親平靜地說。“你爸那兒重要。”
周敏快步走出門,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她突然意識到,在某個瞬間,她對母親的妥協,丈夫的怨懟,婆婆的責怪,自己的猶豫,都變得毫無意義。她只是一個人,只有一雙手,她給不了所有人全部的愛。
那天,她趕到醫院時,父親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醫生說她來得及時。
她坐在父親的床邊,握著他的手,很久都沒有說話。
父親睡著后,她起身去水房打水。路過護士站時,聽到兩個護士在聊天。
“那個周叔叔的女兒,就是天天來陪護那個,好像是獨生女。”
“真不容易啊,我看她都瘦了一大圈。”
“她爸媽就她一個孩子,以后兩個老人都靠她,壓力太大了。她老公也不怎么來,就她自己撐著。”
“這年頭,獨生女最吃虧了。平時什么事都得靠她,到了老了,還是她一個人扛。”
周敏站在水房門口,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水流滿了杯子,溢了出來。
05
六月,周敏的假期結束了。公司打了三個電話,最后是她主管親自打過來的,說再不回來,這個崗位真的保不住了。
周敏權衡再三,決定白天回去上班,晚上繼續跑醫院。
陳偉那邊倒是不再催她回家了,因為思雨放了暑假,可以去奶奶家。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陳偉不再給她發消息,偶爾打電話過來,也是公式化的交代幾句,語氣冷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說話。
周敏察覺到這種變化,但她沒有精力去處理。她所有的精力,都在父母身上。
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她下班后匆匆趕到醫院,父親正在看電視,精神還不錯。母親也來了,坐在病床邊,兩個人正在聊著什么,看到周敏進來,同時停止了說話。
“怎么了?”周敏覺得不對勁。
“沒事。”母親笑了笑,拍了拍床邊。“敏敏,你過來坐。”
周敏走過去,在母親的身邊坐下。母親從隨身的布包里拿出那個鎖著的鐵皮盒子,放在膝蓋上。
“媽,這個盒子……”周敏愣了。
“媽想給你看一樣東西。”母親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壓在塑料套里的小鑰匙,打開了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放著的是一些老證件、存折、還有幾張泛黃的照片。母親的手有些抖,她翻了一會兒,在最下面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周敏。
周敏接過來,是一張老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某個照相館,兩個穿著碎花裙的小女孩并排坐在一把椅子上,梳著一樣的羊角辮,笑得眼睛彎彎的,左臉都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一模一樣。
周敏以為是自己小時候的照片,但感覺不對,因為她從小到大都是獨生女,從沒有和別人合拍過這樣的合影。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人用圓珠筆寫著拍攝日期:1984年7月。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
母親沒有看她,正低頭翻那個鐵皮盒子,在最底層,拿出一個破舊的本子。那是母親年輕時的日記本。
母親把日記本翻開到某一頁,遞給周敏。
周敏接過來,看到母親秀氣的字跡,那頁紙上只有一行字,仿佛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寫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別怪你妹妹。”
周敏愣在那里,覺得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腦子里炸開了。
妹妹?
她抬起頭,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父親周建國坐在床頭,嘴唇翕動著,眼眶是紅的,但他拼命忍著,臉上的皺紋在抖動。
“媽,這是什么意思?”周敏的聲音有些發干。
母親把日記本合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靜得能聽見墻壁上掛鐘的滴答聲。父親吸鼻子的聲音清晰可聞。
“媽,你說話啊。”周敏的聲音大了一些。
母親抬起頭,看著她,目光里有愧疚、有痛苦、也有深深的愛。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
父親突然說:“秀蘭,別說。”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但她沒有停下。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聚所有的勇氣。
“敏敏。”母親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小時候,不是一個人。”
周敏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你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