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村的村頭,有一座青磚灰瓦的老祠堂,祠堂的偏殿常年飄著一股苦澀卻又讓人安心的草藥味。那是林清平的診所,村里人都叫他林大夫,或者老林。
診所里的陳設幾十年沒怎么變過。一張掉漆的三屜桌,一把藤條散開又被尼龍繩重新綁緊的太師椅,靠墻是一整面暗紅色的百眼藥櫥。藥櫥的每一個小抽屜上,都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寫著藥名:當歸、防風、白術、半夏。字跡因為年深日久,有些已經模糊了,但林大夫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它們的位置。
桌子的一角,常年放著一個邊緣磨得起毛的舊竹筐,那是林大夫收診費的地方。
看病抓藥,按理說該明碼標價,但在林大夫這里,規(guī)矩是活的。村里人大多靠天吃飯,地里的收成換成錢,還得留著給孩子交學費、蓋新房。遇到頭疼腦熱、腰酸腿疼,來找林大夫,看完病,抓了藥,病人或者病人家屬就會往那個竹筐里放東西。
有時候是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五塊、十塊;有時候是幾個帶著母雞體溫的土雞蛋;到了秋天,竹筐里可能會出現(xiàn)剛挖出來的紅薯、帶著泥巴的花生,或者一串掛滿白霜的柿餅。
林大夫從來不去翻那個竹筐,甚至在病人往里放東西的時候,他還會特意把臉轉過去,拿起抹布擦拭藥秤,或者低頭整理桌上的脈枕。
“林大夫,這幾副治風濕的藥,按外頭藥房的價,得百十來塊吧?我這兜里今天就帶了三十,剩下的我過秋賣了棒子再給你補上。”村西頭的李麻子捂著膝蓋,有些局促地站在桌邊。
林大夫頭也沒抬,正用一張泛黃的牛皮紙把草藥包成四四方方的方塊,麻利地用紙繩十字交叉捆好,推到桌邊。
“藥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飯后喝。少下水,少抽煙。”林大夫的聲音總是那么平穩(wěn),帶著點沙啞,沒有接李麻子關于錢的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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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麻子紅著臉,把那三十塊錢壓在竹筐底下的一個地瓜旁邊,千恩萬謝地走了。村里有人算過一筆賬,林大夫這么干,不僅掙不到錢,弄不好還得往里搭棺材本,但他就是不計較。
在這個一切都講究經濟效益的年代,林大夫就像一塊長滿青苔的頑石,格格不入,卻又堅定地守在村口。
早些年,中醫(yī)還很吃香的時候,十里八鄉(xiāng)有不少年輕人提著厚禮想來拜師。林大夫從來不收禮,但遇到看著機靈的年輕人,也會留在身邊觀察一段日子。
十幾年前,鎮(zhèn)上有一個叫陳宇的小伙子來學徒。陳宇高中畢業(yè),腦子活絡,嘴巴也甜,整天“師傅長、師傅短”地叫著。林大夫起初挺高興,覺得這門手藝總算有了個托付。
陳宇學得很快,背《湯頭歌訣》、認藥材、學切脈,都展現(xiàn)出了不錯的天分。林大夫讓他從最基礎的搗藥做起。切黃芪、炙甘草、炒杜仲,這些活兒枯燥且費體力,陳宇雖然偶爾抱怨,但也堅持了下來。
有一天,鄰村的一個包工頭開著轎車來看痛風。包工頭疼得直哎喲,林大夫給他施了針,又開了七天的藥。包工頭見效很快,臨走時,從包里抽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鈔,少說也有兩千塊,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林大夫只從里面抽了兩張,剩下的推了回去:“藥錢一百八,針灸算二十,剛好。多了不要。”
包工頭愣了半天,豎了個大拇指,拿著剩下的錢走了。等包工頭一走,陳宇忍不住了。他走到桌前,看著竹筐里那可憐巴巴的兩百塊錢和旁邊幾個發(fā)蔫的青椒,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師傅,人家大老板根本不在乎這點錢,您給他治好了那么折磨人的病,收兩千都是便宜他了。
您這手絕活,要是放到城里去開個私人診所,咱們早發(fā)財了,何必窩在這個破祠堂里,天天收這些爛紅薯碎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