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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興國四年正月,趙光義在開封做出了一個決定。
御駕親征,滅北漢。
這個決定本身并不讓人意外。
北漢是五代十國中唯一還沒有被大宋吞并的割據政權,盤踞在太原一帶,背后站著契丹人。
趙匡胤在位的時候曾經兩次出兵攻打北漢,都因為契丹援軍的干預而功虧一簣。
如今南方已經全部平定,大宋的國力比趙匡胤時代更加雄厚,趙光義覺得是時候把這個釘子拔掉了。
但滿朝文武的反應并不熱烈。
反對的聲音主要來自部分武將和文臣。
他們的理由是:北漢雖然弱小,但太原城堅池深,從晚唐以來歷經多次圍城從未被攻破。
而且契丹與北漢有盟約,一旦宋軍北上,契丹鐵騎必然南下增援。
屆時宋軍將面臨兩面作戰的風險。
圍太原的部隊被北漢守軍拖住,阻擊契丹的部隊在平原上面對騎兵沖擊,勝負難料。
不如再等等,等到契丹內部出現動蕩或者北漢國力進一步衰敗的時候再動手。
趙光義沒有聽。
他不但要打,而且要親自去打。
這跟他的性格有關。
趙光義和趙匡胤是親兄弟,但兩個人的性格截然不同。
趙匡胤是武將出身,從士兵一路打到皇帝,戰場上該沖的時候沖,該穩的時候穩,分寸感極好。
趙光義是文官出身,雖然也掛過職帶過兵,但從來沒有獨立指揮過一場大規模戰役。
他繼位三年以來,所有的戰功都是趙匡胤時代留下來的,所有的名將都是趙匡胤提拔起來的。
朝中上下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私底下難免有人拿他跟先帝比較。
趙光義急需一場屬于自己的大勝仗來證明自己。
證明他不只是兄長的影子,證明他配得上這張龍椅。
正月十五,趙光義在開封城外舉行誓師大會,親率大軍北上。
這次出征的陣容堪稱豪華:潘美、曹彬、崔彥進、李漢瓊等開國宿將悉數隨行,禁軍精銳傾巢而出,總兵力超過十萬。
大軍沿太行山東麓北上,一路勢如破竹,沿途的北漢州縣望風而降。
到了二月,宋軍已經推進到太原城下,將這座千年古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太原守將是劉繼元,北漢的末代君主。
他手里的兵力不多,但太原城的防御體系是五代以來層層加固的,城墻高厚,護城河寬闊,城頭上密密麻麻地架著弩機和投石車。
宋軍圍攻了一個多月,傷亡不小,進展緩慢。
更麻煩的是,契丹的援軍來了。
契丹派來的援軍由大將耶律沙和耶律斜軫率領,騎兵數萬,從雁門關南下,試圖從側后沖擊宋軍的圍城部隊。
趙光義對此早有預案。
他派了云州觀察使郭進率騎兵在白馬嶺一帶設伏。
郭進是大宋騎兵將領中的佼佼者,他利用山谷地形打了契丹援軍一個措手不及,耶律沙的部隊在狹窄的山谷中被宋軍騎兵攔腰截斷,死傷慘重,但耶律沙本人成功突圍,并未戰死。
這是宋遼戰爭史上宋軍騎兵為數不多的漂亮勝仗之一。
白馬嶺大捷之后,契丹援軍暫時退卻,太原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絕境。
趙光義親自到太原城下督戰,宋軍晝夜不停地猛攻。到了五月,太原城里的糧食吃光了,守軍開始殺馬充饑,城墻上不斷有餓死的士兵倒下來。
劉繼元在宮中絕望地看著城外的宋軍旗幟越來越多,終于在一個深夜做出了投降的決定。
五月初五,劉繼元打開太原城門,肉袒出降。
北漢滅亡。
五代十國中最后一個割據政權,就此消失。
從朱溫篡唐算起,中原大地分裂了整整七十多年,如今終于重新統一在了一個朝廷的旗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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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義在太原城外舉行了盛大的入城儀式,他騎馬走過太原的街道,兩旁的百姓跪了一地。
這一刻他應該是滿足的。
滅北漢是他的武功,是他超越兄長的一步。
但滅北漢之后的下一步棋,趙光義下錯了。
而且錯得極其離譜。
五月底,太原城內的善后工作還沒處理完,趙光義就召集眾將開了一次軍事會議。
他在會上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計劃:乘勝北伐,攻打契丹,收復燕云十六州。
殿中安靜了。
然后反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
潘美是最先開口的。
他說,大軍攻打太原已經耗了四個多月,將士們人困馬乏,糧草消耗大半,此時北上伐遼,實在不是最佳時機。
不如先班師回京休整,等到秋高馬肥的時候再作打算。
其他老將也表達了同樣的擔憂:契丹不是北漢,燕云十六州不是太原。
當年周世宗柴榮北伐,連克三關打到幽州城下,最后還是因為糧草不繼和身體原因不得不退兵。
如今大宋的精銳都在太原城下,已經連續作戰數月,以疲憊之師攻契丹之堅城,勝負難料。
各將意見出奇地一致。
不該打。
趙光義的臉沉了下來。
他不喜歡被人反對,尤其是在這種他覺得自己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時刻。
他剛剛滅了北漢,完成了兄長沒能完成的事業,正處在志得意滿的巔峰狀態。
在他看來,契丹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白馬嶺一戰契丹援軍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了嗎?
太原這樣的堅城都攻下來了,幽州又能難到哪里去?
他環顧了一圈眾將,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不敢再開口的話。
他說,朕意已決。
六月,趙光義率領疲憊不堪的宋軍主力從太原出發,向東翻越太行山,進入河北平原。
這一路上行軍極其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