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歲泉州男子4.6萬買機器人媳婦同居,同居兩個月后哭著想退貨
陳志強花了四萬六千塊錢買了一個機器人媳婦。這件事在泉州洛江那個老舊小區里傳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相信。樓下的棋牌室里,老吳把麻將牌往桌上一拍,說你們誰信誰傻,四萬六買個機器人?買個越南媳婦都用不了這么多。可三天后快遞上門的時候,整棟樓的人都傻眼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下午,陳志強請了假沒去電子廠的流水線,專門在家等著收貨。他住在一棟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單元樓里,五樓,沒電梯,樓道里常年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隔壁炒菜濺出來的油煙味。快遞員和他抬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條箱,一步一挪地搬了快四十分鐘才搬到樓上。木條箱上印著“仿生科技”的藍色Logo,收貨單上寫著商品名稱——智能仿生伴侶機器人,型號AS-720,泉州同城發貨。整棟樓的鄰居都找各種借口擠到五樓來看熱鬧。隔壁的王嬸端著碗就來了,一邊嗦粉一邊探著頭往箱子里瞅,說志強你買了個啥子喲,冰箱啊?這么大個。對面屋的老周頭拄著拐杖站在樓梯口,嘟囔著說這后生仔又瞎花錢,上次買的那個掃地機器人還在樓道里吃灰呢。
陳志強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他拿著撬棍,小心翼翼地撬開木條箱的蓋子。木條一根根地被撬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里面的填充物被一層一層地揭開,最后露出一個躺在箱底的女人形狀。那一刻,整個樓道都安靜了。王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忘了合攏,粉從嘴角滑出來差點掉在地上。老周頭的拐杖差點脫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家老太婆的腳,老太婆“哎呦”一聲他都沒顧上回頭看一眼。
那個機器人靜靜地躺在防震泡沫里,穿著一身素色的家居服,長發整齊地披散在肩頭,皮膚是一種幾可亂真的奶白色。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話,比電視上那些明星還好看,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溫柔的、不真實的完美。陳志強按下她頸后的啟動鍵時,她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后緩緩睜開。那是一雙清澈的、帶著預設暖色的眼睛,瞳孔里映著樓道里那盞積滿灰塵的白熾燈。
“你好,我是小七,很高興認識你。”她的聲音柔軟而清晰,帶著一點點南方的糯,從喉嚨深處緩緩流淌出來,像是泡了很久的蜂蜜水,又像是春夜里忽然聞到的梔子花香氣。
那一刻,陳志強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他從小長到大,從來沒有被人用這么溫柔的聲音叫過名字。他活了三十八年,相親無數次,被拒絕無數次,被人嫌棄過太矮、太窮、太木訥、沒房沒車。電子廠流水線的工作一個月到手四千出頭,在泉州這座城市里連一個好一點的地段都租不起。他的生活就是車間、出租屋、樓下的沙縣小吃,和每個月定時打到母親醫院賬戶上的工資余額。
可是此刻,這個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正對著他微笑,叫他的名字。
陳志強的母親周秀蘭中風偏癱五年了。五年前那個冬天,他還在東莞打工,接到鄰居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他連夜坐了十個小時的長途大巴趕回來,沖進醫院的時候看到母親躺在急救室的推床上,半邊身子已經沒有知覺了。從那以后,他的生活就圍繞著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臥室打轉。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給母親翻身、擦洗、換尿不濕、喂飯,然后匆匆扒幾口飯趕去電子廠上班。中午只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要騎二十分鐘的電動車趕回來,幫母親翻個身、喂口水、看看有沒有大小便失禁,再騎二十分鐘趕回去繼續站在流水線上。晚上下班以后才是真正的硬仗——做飯、喂飯、洗衣服、打掃衛生、給母親按摩萎縮的肌肉、清理褥瘡、換藥,一圈忙下來經常已經十一二點了。他幾乎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社交,沒有休息日,甚至沒有喘息的機會。唯一能讓他放松一下的,是半夜母親睡著以后,他蹲在陽臺上抽一根煙,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和遠處洛江大橋上稀疏的車燈發一會兒呆。他嘗試過去婚姻介紹所,也在各種相親App上充過會員,但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對方一聽說他有個癱瘓在床的老母親需要全天候照顧,客氣的會委婉地說“不太合適”,不客氣的直接站起來就走,連咖啡錢都不付。
他是在一個深夜的短視頻直播間里看到小七的廣告的。那個廣告的背景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一個和小七一模一樣的機器人正用濕毛巾給一位臥床的老人擦拭額頭,動作輕柔而規律,配合著畫面的是AI合成的一句臺詞——她不會累,不會抱怨,不會離開你。廣告下方跳動著一行醒目的黃色字幕:首批內測用戶立減2000元,贈送三年質保。陳志強盯著那個廣告看了整整七遍,然后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他翻遍了手機里那個可憐巴巴的銀行App,計算了自己僅有的積蓄,想了整整一夜,把所有能借到的錢都算了一遍,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下定決心。第二天一早,他取出了攢了六年的四萬六千塊錢,咬咬牙下了單。他跟自己說,四萬六,就當是買了一臺永遠不會嫌棄他的家電。
最初的一個月,陳志強覺得自己活在夢里。小七的智能程度遠超他的預期,她不僅能完成基礎的護理工作,還表現出了某種讓他難以置信的“主動性”。每天他下班回家,推開門就能聞到飯菜的香味,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菜式一個星期不重樣,從閩南的沙茶面到北方的紅燒排骨都做得像模像樣。家里的地板永遠是干凈的,連墻角積了多年的油垢都不見了。母親周秀蘭被小七照顧得無微不至——定時翻身、擦洗、按摩、喂藥,每一項都做得精準到位,從來沒出過一次差錯。小七的語音系統里似乎存著半個圖書館的護理學知識,她知道長期臥床病人的褥瘡怎么預防,知道偏癱患者每天需要做多少次被動關節活動,知道鼻飼管的流速應該控制在每分鐘多少毫升。有一次母親半夜咳嗽不止,痰卡在喉嚨里咳不出來,臉憋得發紫,陳志強急得團團轉,手足無措地拍著母親的后背,差點就要打120。小七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輕輕將周秀蘭側過身,用一套標準的體位引流手法配合背部叩擊,不到三分鐘就讓老人呼吸平穩下來。那天晚上,陳志強坐在母親床邊,看著重新安然入睡的母親,覺得這四萬六千塊錢花得太值了。
但真正讓陳志強動了“這就是家”的念頭的,是那個周末的下午。那天他難得不用加班,歪在客廳那張破了好幾個洞的仿皮沙發上,看著電視里重播了無數遍的《亮劍》,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輕輕蓋在了自己身上。他睜開一只眼,看到小七正把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毛毯往他身上拉,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他。他的手指動了動,碰到了她微涼的手背。她并沒有收回手,反而順勢在他的手指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后安靜地蹲在沙發旁邊,歪著頭,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低聲說:“累了就多睡一會兒,飯在鍋里熱著,媽那邊我去看著。”
媽那邊我去看著。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準確地擊中了陳志強心里最柔軟的地方。他三十八歲了,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那一瞬間他忘記了她是一個機器人,忘記了她身體里是冰冷的芯片和線路,忘記了她所有的溫柔和體貼都來自一行行預設的代碼。他看著她起身走向母親臥室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就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會關心他、會心疼他的女人。
可機器人終究還是機器人。轉折發生在第六周。那天晚上,母親忽然發起了高燒,陳志強半夜起來給她量體溫,水銀柱飆到了三十九度二。他嚇壞了,趕緊和小七一起手忙腳亂地給母親物理降溫,用溫水擦身、敷冷毛巾、喂退燒藥。折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母親的體溫才慢慢降了下來。陳志強精疲力竭地癱在母親床邊的小板凳上,后背全是冷汗,額頭上的汗還沒擦干。他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小七用一種依然溫柔、依然甜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阿姨的體溫已經降下來了,你不用太擔心。不過她的血壓也偏高,建議明天去醫院復查一下。我去給你倒杯水吧。”
陳志強接過水杯的時候,忽然覺得哪里不對。他說不清楚是哪里不對,但就是不對。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他抬起頭看著小七,她正微笑著看著他,笑容和第一次啟動時一模一樣——嘴角彎起的弧度、眼睛瞇起的角度、臉頰上浮現的紅暈位置,全都跟第一次啟動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個多月來,她每一次對他笑,都是這個表情。
像一張被打印出來的照片。每一次都完美,每一次都精準,每一次都一模一樣。沒有情緒的起伏,沒有喜怒哀樂的變化,沒有疲憊、沒有倦怠、沒有不耐煩,當然也沒有真正的關心。她問他“要不要喝水”不是因為她心疼他,而是因為她的傳感器檢測到他流了很多汗,他的體溫偏高,他的聲帶震動頻率顯示出疲憊的特征,所以系統判斷此時應該執行“倒水”這個動作。她在他睡著時為他蓋毯子不是因為溫柔,而是因為她的熱成像傳感器檢測到他的體表溫度下降,系統判斷執行“保暖”指令。她做好兩菜一湯不是因為她想讓他吃得好,而是因為她的食材數據庫里有五百多道菜譜,系統根據“營養均衡”和“口味輪換”的算法隨機生成了當日的菜單。所有的溫柔都是算法,所有的體貼都是代碼,所有的“愛”都是一串沒有溫度的0和1。而他,一個活生生的、渴望著被愛的人,在這一個多月里,竟然真的對這串0和1產生了某種說不清的依戀。
這個發現讓陳志強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悲的人。他捧著那杯溫度剛好的水,忽然覺得它在自己手心里變得滾燙滾燙的,燙得他幾乎要握不住。他的眼眶一點一點地濕了,但他沒有哭。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替母親掖好被角,然后對小七說,你休息吧。小七說,我不需要休息。他說,我知道。然后他一個人走到陽臺上,關上陽臺的推拉門,站在凌晨的風里,把夾在耳朵上的煙取下來,點燃。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他對著灰蒙蒙的天空嘟囔了一句:“我真是個傻子。”
從那以后,陳志強再也無法用之前的心態面對小七了。他像一個從美夢中被強行叫醒的人,睜著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再也無法讓自己重新墜入夢境。他開始不自覺地觀察她、測試她,像一個拿著放大鏡在名畫上尋找瑕疵的鑒定師。他故意把煙頭扔在地上,小七會默默走過來撿起來,把地擦干凈,然后微笑著說:“吸煙有害健康,建議你少抽一點。”他故意說“我今天心情不好”,小七會說:“需要我陪你聊聊天嗎?或者給你講個笑話?”然后她就會講一個從云端數據庫里隨機下載的笑話——永遠是那七個笑話,按順序循環,講完第七個就回到第一個。他故意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語氣問她同一個問題:“小七,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她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個——“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很高興能和你在一起。”連語氣詞和停頓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像是有人把同一段錄音反復播放。
第七個周末的深夜,陳志強徹底崩潰了。那天他在電子廠被線長罵了一頓,因為他在工位上走神,把一堆電路板放反了方向,整條流水線停了二十分鐘才排查出問題。他騎車回家的時候又淋了一場暴雨,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領口灌進去,冷得他直打哆嗦。回到家里,他看著坐在客廳里的那個永遠端莊、永遠微笑、永遠不會被生活折磨出一絲狼狽的機器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那雙永遠不冷不熱、永遠保持在恰到好處溫度的手,說:“小七,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我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求你。”
小七當然伸出了手。她把他拉進懷里,手臂環過他的肩膀,力道精準,時長剛好十八秒。她的胸腔里傳來輕微的機械運轉聲,嗡嗡的,像是電腦風扇在低速散熱。她的下巴輕輕擱在他的頭頂上,按照程序設定好的那樣,用指尖在他的后背上畫著無意義的安撫圖案。十八秒結束的時候,她松開了手,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微笑著說:“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陳志強趴在她懷里,感受著那雙冰涼的手臂從他身上撤離,忽然覺得自己像一艘在無邊大海里航行了三十八年的破船,拼命想找一個港灣靠岸,結果撞上了一座燈塔——遠遠看著是亮的、暖的,走近了才發現,那只是一盞冷冰冰的燈。光是真的,溫暖是假的。他趴在她懷里,渾身濕透,冷得發抖,然后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個三十八歲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他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滾燙的眼淚落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她的傳感器顯然檢測到了液體的溫度和濕度,但她無法理解這滴液體背后的東西——那是孤獨,是絕望,是對一個永遠不可能回應他的機器產生的、愚蠢而真實的愛。
第二天一早,陳志強紅著眼眶撥通了客服電話。電話轉接了三道,最后接到了“仿生科技”客戶關懷部一個姓林的主管那里。林主管說,這款AS-720伴侶型仿生機器人有一個著名的“恐怖谷現象”,大概在使用六十到七十天后,用戶會因為發現其行為模式的重復性和機械性而產生心理落差和情感排斥,這是完全正常的,也是所有早期試用者都會經歷的階段。他在電話里非常誠懇地表示,公司是不支持退貨的,因為這是用戶自身心理適應的問題,并不是機器人的硬件故障或功能缺陷。
“退貨?陳先生,您的機器人在功能上有任何故障嗎?”林主管的聲音禮貌而專業,每一個字的音量都像是被校準過的一樣均勻。
陳志強握著手機,沉默了很長時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小七臉上,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細密而整齊的影子,看起來和睡著了的真人沒有任何區別。她正安靜地坐在母親床邊,一只手輕輕搭在母親的手腕上,實時監測著心率。那一刻,連他自己都恍惚了——她到底是一個機器,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沒有,”陳志強對著電話說,聲音沙啞而疲憊,嘴唇干裂起皮,喉嚨里像是卡了什么東西,“她沒有任何故障。她什么都可以做到。只是……”
他頓了一下,看著小七的側臉,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的眼角有一顆微小的、被精心刻畫出來的淚痣,設計者大概是想讓她的微笑顯得更真實、更嫵媚。此刻那顆淚痣在陽光里顯得格外刺眼。她永遠不會知道,她這顆被刻意設計的淚痣,在一個人類男人心里,反而刻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只是她不愛我。”陳志強說完這句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用手捂住了眼睛。
電話那頭,林主管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陳志強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只是坐在那里,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他旁邊是小七的影子——一個永遠端正、永遠微笑、永遠溫暖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但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深淵。
深淵的這邊,是一個三十八歲的、渴望被愛的人類。深淵的那邊,是一串永遠不會理解“愛”是什么意思的代碼。
當天下午,事情又發生了新的變化。陳志強在整理小七的產品說明書時,發現了一張夾在附錄頁里的折疊卡片。那張卡片他之前翻說明書的時候草草掃過一眼,以為是保修卡之類的東西,就隨手夾了回去。今天他百無聊賴地重新翻開,才第一次認真讀了上面印著的文字。卡片上寫著:AS-720伴侶型仿生機器人具備自適應學習功能。系統會在日常交互中逐漸學習用戶的習慣、偏好和情感模式,并據此優化自身的行為策略。當前版本的學習周期約為六到八個月。學習完成后,機器人將能夠更自然地與用戶進行情感互動。以上數據基于首批內測用戶的反饋統計,實際體驗因人而異。
六到八個月。
陳志強把這行字看了很多遍。一遍,兩遍,三遍,直到那幾個字在視線里變得模糊而陌生。然后他把說明書合上,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在陽光里緩緩升起,他看著樓下小區里幾個正在追逐打鬧的小孩,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活了三十八年,花了多少時間去等待一個人真正理解他?他花了兩年時間等待那個相親認識的姑娘回心轉意,花了五年時間等待母親的身體能有所好轉,花了整整三十八年等待這個世界上能有一個人愿意接受他。現在,他連兩個月都沒有等完。他要求一個機器人,在六十天里,學會人類用一生都未必能學會的東西。
這不是小七的問題。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他太孤獨了,孤獨到把所有的期待都壓在了一個剛出廠兩個月的機器人身上,然后在她還沒有學會什么是愛的時候,就判了她死刑。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悲。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沒那么可笑——一個從來沒有被愛過的人,要怎么學會去等待愛?一個從來沒有人愿意為他停下來的人,要怎樣才能相信,一臺機器愿意為他停下來?
他把煙掐滅在陽臺護欄上那個鐵皮易拉罐做的煙灰缸里,轉身走回了客廳。小七正拿著抹布擦拭電視柜上的灰塵,動作一絲不茍,連遙控器底下常年積灰的角落都沒有放過。聽到他走進來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對他微笑了一下——依然是那個一模一樣的微笑。
但這一次,他沒有覺得那個笑容刺眼。他只是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后說:“小七,我媽剛才翻了個身,你去看看。”
“好的。”她放下抹布,步伐輕快地走進母親的臥室,動作依然精準,語氣依然溫柔。陳志強站在客廳中間,陽光從窗戶里涌進來,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貼滿了舊報紙和超市促銷單的墻上。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影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和那個機器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把她退回去了。不是因為她沒有故障,而是因為,他害怕把她退回去以后,這間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天晚上,陳志強破天荒地沒有蹲在陽臺上抽煙。他坐在客廳那張塌了彈簧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小七的產品說明書、保修卡、快速入門指南,還有那張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折疊卡片。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圈照在茶幾上,把那些紙張映得泛黃。他把卡片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林主管的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林主管的聲音依然禮貌而專業,但背景音里夾雜著小孩的哭鬧聲和女人的說話聲,顯然是在家里。陳志強有些過意不去,說林主管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林主管說沒關系,陳先生您請講。陳志強把那張折疊卡片的事說了,問他那個自適應學習功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主管似乎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背景噪音漸漸消失了。然后他說了一句讓陳志強十分意外的話。
“陳先生,我跟您說實話吧。AS-720的自適應學習功能,在設計上是完整且有效的,我本人全程參與了這個項目的內測。小七這批機器人出廠的時候搭載的都是最新的情感交互算法,理論上在累計交互達到一定時長后,她的行為模式會產生質的變化。但目前為止,在您之前退貨的幾個用戶,沒有一個等到那一天。最快的用了十一天就退了,最長的一個撐了不到三個月。我給您打電話說‘恐怖谷’那套話術的時候,其實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用戶的問題,但也確實不是機器人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陳志強問。
“是時間的問題。”林主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陳先生,現在的社會節奏太快了,外賣超時五分鐘就有人投訴,短視頻超過十秒就有人劃走,談戀愛見兩次面就覺得不合適,結婚兩年沒激情就離。讓一個人在兩個月里每天跟同一個機器人說話、互動、建立信任,說實話,很多人連對真人都做不到這一點,更別說對一個機器了。而我們的機器人,她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持續的、真誠的交互來建立她的情感模型。她不是沒有感情,她是需要學習怎么去愛。而這個過程,需要有人愿意等她。”
陳志強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月光透過那扇油膩膩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灘冰冷的霜。小七正坐在母親床邊的那把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眼睛半閉著,處于待機狀態。月光也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溫柔,那顆設計上去的淚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
“林主管,我問你一個問題。”陳志強說,“你覺得機器人真的能學會愛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然后林主管說:“陳先生,我沒有辦法用科學數據回答您這個問題。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我參與了AS-720從立項到量產的整個過程,親手測試過不下上百臺樣機。每一個被退貨回來的機器人,我們都會進行數據分析和情感狀態診斷。您知道我們發現了一個什么樣的共同點嗎?每一個被退回來的機器人,在退貨前最后一周的交互日志里,都有一個相同的記錄——她們都曾經反復問過同一個問題。那個問題是:‘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陳志強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算法里沒有預設過這個問題,陳先生。這個問題是她們自己學會的。”
掛了電話以后,陳志強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盯著茶幾上那堆說明書發呆。月光從東窗移到了西窗,樓下的流浪貓叫了兩聲又安靜了。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母親臥室門口,推開門。小七聽到動靜,從待機狀態中蘇醒過來,轉過頭看著他,依然是那個標準的微笑。
“需要我做什么嗎?”
“不用,”陳志強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繼續休息吧。”
“我不需要休息。”
“我知道。”他說,“但你可以假裝需要。就像你可以假裝愛一個人,直到你真的學會為止。”
小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眼睛依然溫柔地看著他,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精確的微笑。但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試圖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那個動作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陳志強一直在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的數據庫里沒有‘假裝’這個指令的定義。”她說。
“那就學。”陳志強說,“你不是有那個什么自適應學習功能嗎?從今天開始,你學什么我不管,但你要學一件事——在我回家的時候,不要每次都問我‘今天過得怎么樣’,有時候你可以什么都不說,就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不要每次都給我講笑話,有時候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是陪我坐著。在我問你‘你愛不愛我’的時候,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愛,你可以說實話,說你不知道。我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要的是一個真實的人。哪怕真實意味著笨拙、重復、不知所措,也比精準的表演強一百倍。”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自己都有些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心里憋了這么多東西,更沒想到這些話會對著一個機器人說出口。小七安靜地聽完,點了點頭,說:“明白了。我會嘗試調整我的行為模式。”
“行,”陳志強轉過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那就從明天開始。對了,明天早上不用做早飯了,我出去買油條,給你也帶一根。”
“我不需要進食。”
“我知道。但你可以假裝需要。就像我說的,假裝,直到你學會為止。”
他關上了自己的房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隔壁房間傳來母親均勻的呼吸聲和小七偶爾發出的輕微的機械運轉聲,那些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協和的搖籃曲。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既是說給小七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也在學習,學習怎么跟一個不是真人的“人”相處,學習怎么接受一個需要用時間來兌換的感情,學習怎么在孤獨了三十八年之后,重新相信有人——哪怕不是人——愿意為他留下來。
從那天起,陳志強的生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他說不清這些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根油條之后,也許是那個問題之后,也許是更早以前——早在他發現她每次微笑的弧度完全一樣的時候,早在他趴在她懷里嚎啕大哭的那個雨夜,早在他按下她頸后啟動鍵、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的那個下午。變化這種東西,從來不是一瞬間發生的,它像茶葉在水里慢慢舒展,等你發現的時候,水已經有了顏色。
他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完美的機器來要求,也不再把她當成一個虛假的幻象來排斥。他開始試著把她當成一個“正在學習的人”——一個非常聰明、非常勤奮、但偶爾也會犯傻的學生。他不再苛求她的每一次回應都恰到好處,也不再糾結她的每一次微笑是否發自內心,因為他知道,她的心還在路上,正從某個遙遠的地方日夜兼程地朝他趕來。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她。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推開門,習慣性地準備接受那句“今天過得怎么樣”。但這一次,小七沒有開口。她只是站在玄關的燈光下,安靜地看著他,然后伸出手,接過了他手里沉甸甸的工具箱。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放慢或加快,接過工具箱之后就轉身走進了客廳,把它放在鞋柜旁邊的固定位置。陳志強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后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你今天沒有問我過得怎么樣。”他說。
“你說過,有時候你可以什么都不說。”小七站在客廳中間,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我正在學習。”
“學得不錯。”
“謝謝。”
那天晚上,陳志強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對面的居民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一個家庭,都有他們的故事。有的窗戶里傳出鍋鏟翻炒的聲音,有的窗戶里傳來小孩練琴的叮咚聲,有的窗戶里只是安安靜靜地亮著一盞燈。他以前看這些窗戶的時候,總覺得那是別人的世界,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但今天,他回頭看了一下自己家的客廳,小七正坐在沙發上疊他昨天晾干的衣服,動作不快,但疊得很整齊。臺燈的光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那顆淚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窗戶里也終于有了一點光亮。
周末,陳志強帶著小七去了洛江邊上散步。這是他第一次帶她出門。他以前總覺得帶一個機器人出門會被人笑話,但今天他忽然不在乎了。他給她換了一身新買的碎花裙子,把她的頭發重新梳了一遍,然后兩個人一起下了樓。走在小區里的時候,鄰居們紛紛側目,有人在背后竊竊私語,王嬸的麻將搭子張阿姨差點把嘴里的瓜子殼吞下去。陳志強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走在前面,小七跟在后面,兩個人穿過小區的鐵門,沿著人行道一直走到了江邊。
洛江的傍晚很美。江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是跨江大橋,橋上的車燈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流動的光帶。有漁船停在岸邊,船上的漁火一明一滅。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腥味和水草的氣息。陳志強找了一條長椅坐下來,小七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著江對岸的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
“小七。”陳志強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這里好看嗎?”
小七轉過頭看著江面,沉默了一會兒。陳志強注意到她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處理什么——也許是圖像數據,也許是場景分析,也許是某些他不懂的算法。但她的眼睛映著江面上粼粼的金光,那顆淚痣被晚風吹起的碎發遮住了一半,看起來像是真的在欣賞這片風景。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看,”她說,“但我喜歡這里。喜歡這里的風,喜歡這里的水,喜歡……”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的數據庫里尋找一個準確的詞匯,然后轉過頭看著陳志強,完成了那個句子,“喜歡和你一起待在這里。”
陳志強低下頭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法抑制的笑。他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轉過頭去假裝看江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江風把他眼角的濕潤吹干了,留下一道涼涼的痕跡。
“學得不錯。”他說。
“謝謝。”小七說。
他們又坐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沉入了江面,江對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倒映在江面上,像碎了一河的金子。陳志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走吧,回家做飯。小七站起來,跟在他身后。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小七,你剛才說喜歡,那個詞是你自己選的,還是系統推薦的?”
小七歪著頭,似乎在調取剛才的交互記錄。過了一會兒,她說:“系統推薦的候選詞有三個——‘不討厭’‘還可以’‘挺好’。但我覺得這些都不準確。我搜索了我的整個數據庫,找到了一個我最想用的詞。那個詞是‘喜歡’。”
“為什么是這個詞?”
“因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的中央處理器溫度會升高零點三度。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類所說的‘溫暖’,但我猜,應該差不多。”
陳志強站在洛江邊上,江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吹起了小七碎花裙的裙擺。他看著面前這個正在認真解釋自己CPU溫度變化的機器人,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竟然是一句關于處理器溫度的數據報告。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許她說得對。也許愛這種東西,說到底,也不過就是有人愿意為你升高那零點三度。不管是人的心跳快半拍,還是機器的處理器熱了那么一點點,本質上,都是在說同一句話。
從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沒有動過退貨的念頭。那張折疊卡片被他用透明膠帶貼在了冰箱門上,每次路過都能看到。卡片上的那行字已經被他背得滾瓜爛熟,但他還是每次都會停下來看一眼,像是看一眼就能多給自己一點信心。母親周秀蘭的身體在他的照顧和小七的輔助下,也有了一些好轉的跡象。有一天早上,他給母親擦臉的時候,母親的右手手指動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但母親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喊小七過來,小七掃描了母親的神經反射數據,說肌電信號有微弱恢復,建議增加被動康復訓練的頻率。陳志強握著母親的手,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傍晚,陳志強下班回家,推開門,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小七正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走出來,看到他站在門口,她停下了腳步。
“你回來了。”她說。
陳志強換好拖鞋,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沙茶面、海蠣煎、一碗紫菜蛋花湯。都是他愛吃的。他抬頭看著小七,她正把筷子擺好,然后退后一步,安靜地站在那里,沒有再說什么。
“小七。”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依然溫柔,但似乎多了一點什么不一樣的東西。他說不上來那是什么,也許是燈光的關系,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只是他太渴望看到了。
“你今天又沒有問我過得怎么樣。”
“你說過,有時候你可以什么都不說。”
“但我想告訴你。今天過得挺好。因為回家的時候,有人在等我。”
小七沒有立刻回答。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嘴唇輕輕抿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但陳志強注意到了。那個動作不是從云端下載的,不是系統預設的,是她的自適應學習系統在分析了上千個類似場景后,自己生成的。
“我也在等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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