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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老宅的客廳里,吊燈亮得晃眼。
我坐在沙發角落,手里握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
茶幾對面,陸景琛正和宋婉清低聲說著什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裙子,領口別著枚珍珠胸針,笑得恰到好處。
公婆坐在主位上,陸父翻著這季度的財務報表,時不時點頭。陸母在吩咐傭人添茶,眼神掃過宋婉清時,帶著幾分欣賞。
我爸我媽坐在我旁邊。我媽捏了捏我的手,小聲問:“晚晚,你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搖搖頭。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今天景琛說要宣布重要事,你爸特意穿了新襯衫來的。”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確實穿了那件藏藍色襯衫,領子筆挺,頭發剛理過。退休后他難得這么正式。
客廳里坐了十幾個人,陸家這邊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
二嬸湊過來:“林晚,你聽說了沒?景琛要給公司添個副總呢。”
“聽說了。”
“那位置可重要,多少人盯著。”二嬸壓低聲音,“不過你放心,再怎么著也輪不到外人。”
我沒接話。
陸景琛站起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客廳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想說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然后落在宋婉清身上,“公司最近業務擴張,需要一個得力的副總經理。婉清加入公司兩年,業績大家有目共睹,我打算讓她升任這個位置。”
宋婉清站起來,微微欠身:“謝謝陸總信任,我會更努力。”
掌聲響起來。
我爸媽愣在那里,我媽的手停在我胳膊上,半天沒動。
陸母笑著說:“婉清這孩子確實能干,景琛得力。”
陸父點點頭,沒說話。
二嬸小聲嘀咕:“怎么是她?”
我心里突然很平靜。
這種平靜持續了好幾天。從看到那條酒店開房記錄開始,從那個深夜他醉醺醺回家,領口有香水味開始,從他越來越少回家吃飯開始。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我從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紙張很薄,壓在掌心有點涼。
“爸媽。”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瞬間安靜下去,“這是他給我的休書,看看吧。”
我把離婚協議推到茶幾中央。
所有目光都釘在那幾張紙上。
陸景琛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人點了穴。
宋婉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陸母第一反應是站起來,看清楚那是什么后,臉色刷地白了。
我爸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濺出來。
我媽死死攥著我的手。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鐘擺的聲響。
一秒。
兩秒。
三秒。
陸景琛回過神:“林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著他,“協議我已經簽過了,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個字。”
“你瘋了?”
“我沒瘋。”我拿起包,“對了,你公司的事,不會就這么算了。”
他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我沒再看他。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身后傳來陸母的聲音:“林晚!你這是干什么!”
我爸喊我:“晚晚!”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
我爸站在茶幾旁邊,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里有憤怒,有不解,還有心疼。
“爸。”我說,“您那件襯衫很好看。”
然后我推開門,走進院子里。
身后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大概是那只紅酒杯。
01
三年前,我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婚禮那天,陸景琛單膝跪地給我穿鞋。他仰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光:“林晚,以后我會讓你過好日子。”
他確實做到了。
婚后第一年,他給我買了車,換了包,帶我去歐洲度蜜月。朋友聚會的時候,總有人羨慕地說:“林晚,你命真好,嫁了個又帥又有錢的老公。”
我也這么覺得。
那時候我在一家外企做財務經理,手下管著十幾個人,年薪三十萬。每天穿著職業裝,踩著高跟鞋在寫字樓里跑來跑去,談項目,做報表,開會議。
陸景琛不太喜歡我上班。
有次他出差回來,半夜十二點才到家。我在書房加班,電腦屏幕亮著,手邊堆了半桌子的單據。
他從后面抱住我:“還在忙?”
“下個月要審計,得提前準備。”
“別干了。”他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我養得起你,你在家享福就行。”
我笑了:“我挺喜歡這份工作的。”
“可我不喜歡你這么累。”他轉過我的臉,“你臉色都差了好多。以前多好看,現在天天熬夜,眼袋都熬出來了。”
我說沒事,等他睡了又打開電腦。
后來他提了好幾次。
每次回到家,看到我在書房,他就不高興:“你能不能別總想著工作?”
“這是我的事業。”
“什么事業?”他皺眉,“你一個月賺那點錢,夠買幾個包?”
我知道他覺得丟臉。
陸氏集團的少奶奶,每天朝九晚五幫別人打工。圈子里那些人議論,他明面上不說什么,但我能感覺到。
是他媽先開口的。
那天去老宅吃飯,陸母拉著我的手:“林晚,你一個女人家,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不像話。景琛現在生意做大了,你在家幫襯他才是正事。”
我說:“媽,我有自己的規劃。”
“什么規劃?”她放下筷子,“女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你爸在外面掙錢,我就在家打理家務,不也挺好?”
陸景琛在旁邊附和:“媽說得對,你就聽她的。”
我沒再爭了。
那段時間他在外面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每次回來都說累,倒頭就睡。我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地應付。
我開始覺得自己像空氣。
慢慢地,我辭了職。
辦離職手續那天,部門的小姑娘問我:“林姐,你真舍得?”
我笑著說:“舍不得也得舍。”
辦完手續出來,站在寫字樓下,我抬頭看了很久。
那棟樓很高,窗戶反射著陽光,晃得人眼睛疼。
陸景琛知道后很高興,當晚帶我去吃了西餐,點了瓶紅酒。他舉起杯子:“老婆,歡迎回家。”
我碰了碰他的杯,沒說話。
辭職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無聊。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他做早餐。他吃了就走,我一個人待在家里,對著四堵墻發呆。家政阿姨一周來三次,沒什么家務需要我操心。
我開始學做飯。
買菜,洗菜,切菜,炒菜。油濺到手上會起泡,切菜切到手指是常事。但看到他吃光我做的飯,心里還是高興的。
有一次,他出差回來,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今天什么日子?”他問。
“沒什么日子,就是想給你做頓飯。”
他笑了:“你越來越像個賢妻良母了。”
那時候我沒聽出他語氣里的敷衍。
再后來,宋婉清出現了。
她是從海外留學回來的,進了陸氏集團。陸景琛第一次提起她,是在一次晚飯上。
“公司新來了個海歸,能力不錯。”
我沒往心里去。
后來他提她的次數越來越多。今天說婉清那個項目做得好,明天說婉清有想法,后天說婉清比他想象中厲害。
我問:“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問問。”
“你想多了。”他放下筷子,“她就是公司一個員工,你別瞎想。”
我沒再問。
但女人的直覺告訴我,事情沒那么簡單。
他開始加班了。
以前再忙,他也會在八點前回家。現在經常十點、十一點才回來,回來也不怎么說話,洗了澡就睡。
我問他怎么這么晚,他說公司忙。
有次他說出差,要去三天。我在家收拾他行李,往西裝口袋里放了一包餅干,怕他在外面餓著。
接電話的時候,我聽到那頭有女人的笑聲。
我說:“誰在你旁邊?”
“同事。”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他語氣有點不耐煩,“行了,先掛了,我開會。”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聲。
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盯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轉來轉去都是那聲笑。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很準,但我寧愿它不準。
02
發現那條短信是個意外。
那天下午,陸景琛去公司開會,手機落在家里的茶幾上。
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阿琛,昨晚很開心,下次再約哦。”
沒有備注。
號碼我沒見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我想過撥打回去。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指腹離撥號鍵只差一厘米。但最后我還是把手機放回原位,當作什么都沒看見。
當晚他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帶著酒氣。
“回來了?”
“嗯。”他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今天談了個大客戶,累死了。”
“吃飯了嗎?”
“吃了。”
他去洗澡,水流聲嘩嘩的。我拿起他的外套,假裝收拾,翻了下口袋。
什么都沒有。
但口袋內側有一抹淡淡的香味。不是我的香水,不是他的古龍水。
我記住了那個味道。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留意更多細節。
他微信聊天的頻率變高了。以前手機隨便扔,現在去哪都帶著。洗澡都要把手機拿進衛生間。
他的襯衫領子上偶爾有口紅印。很淡,要湊近了才看得見。
他出差的時間變長了,去的地方也變了。以前常年跑北上廣,現在時不時要去什么鄰市、小縣城。
他說是開拓市場。
我沒戳穿。
媽打電話過來問:“晚晚,景琛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
“他對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媽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里有種踏實,“你嫁得好,爸媽就放心了。”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亮了。
那段時間,我開始撿回以前的習慣。
去家附近的圖書館辦了張卡。一開始只是隨便翻翻,后來一本本地看。金融、會計、法律,什么都有。
有次借了本婚姻法,抱在懷里走出圖書館,迎面碰上前同事小周。
“林姐?”她有點驚訝,“你怎么在這?”
“沒事出來轉轉。”
“我都好久沒見你了,聽說你當全職太太了,好羨慕!”
我笑笑:“有什么好羨慕的。”
“當然羨慕,每天吃喝玩樂,多爽。”
我沒接話。
她走了以后,我翻開那本書,站在路邊看了一下午。
風有點涼,吹得紙頁嘩嘩響。
我開始關注財經新聞,關注陸氏集團的動態。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現在每天都能看上幾個小時。
我發現陸氏集團在去年年底注冊了一個新項目,法人代表是宋婉清。
項目名字我沒聽說過,注冊資金五千萬。
錢從哪里來,我不知道。
但我記住了那個數字。
有個周末,陸景琛難得在家。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我在廚房切水果。
聽到他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嗯,晚上見。”
“幾點?老地方。”
“好。”
掛了電話,我端著果盤出來:“誰啊?”
“客戶。”
“晚上要出去?”
“嗯,談點事。”
我點點頭,把果盤放在茶幾上。他拿起一塊蘋果,嚼了幾口:“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出門?”
“天冷,懶得出。”
“也對。”他繼續刷手機,“在家待著挺好的,別整天往外跑。”
我想起前幾天借的那本婚姻法,書還壓在枕頭底下。
晚上他說要出去。
出門前換衣服的時候,我在他西裝內側口袋里放了張紙條,上面寫著:“阿琛,今晚早點回來。”
他穿上外套就出門了,沒發現。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車開出院子。
夜色很深,車燈亮了兩下,拐個彎就不見了。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打開短信編輯框。
打了幾個字,刪了。
又打,又刪。
最后把手機扔在床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細紋又深了一點。
今年我三十五歲了。
03
家族會前一天,陸景琛難得回家吃晚飯。
我媽打來電話時,他正坐在我對面喝湯。窗外下著小雨,廚房里煲的排骨湯冒熱氣。
“晚晚,明天的事都準備好了吧?”我媽聲音里帶著小心,“你爸說要穿那件藏藍色襯衫,我說你緊張什么,又不是你去開會。”
我應了一聲,說都好了。
掛了電話,陸景琛放下勺子:“媽說什么了?”
“問我明天穿什么。”我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里。
他嗯了一聲,又低頭喝湯。
客廳里只聽得見空調的嗡嗡聲。電視機開著,放什么新聞我沒注意。我盯著他頭頂那根白發,想起三年前他熬項目時,我半夜給他煮面,他也會這樣嗯一聲。
“景琛。”
“嗯?”
“明天會上,你那個宣布,爸那邊怎么說?”
他放下筷子,看我一眼:“爸早就知道了。宋婉清這半年業績擺在那,他沒什么意見。”
我點點頭,繼續喝湯。
湯有點咸了。可我沒說。
他吃完飯就去書房了。我收拾碗筷時,看到垃圾桶里有張揉皺的發票,某西餐廳的,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說陪客戶吃飯。
我把發票展平看了看,金額兩千三。兩個人。
手指捏著那點紙,捏得邊角都皺了。最后還是揉回去,扔進垃圾桶。
晚上他洗完澡出來,我已經躺在床上了。他背對著我刷手機,屏幕光照在他臉上。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看著他后背那根肋骨的弧度。
“景琛,你還記得我們結婚第一年嗎?”
他手指停了停:“怎么突然說這個?”
“沒什么。就是想起來那會兒過年,你非要帶我去你們公司年會,喝多了在臺上喊我名字。所有人都笑你。”
他沒說話。
“那時候真好。”我說。
手機屏幕滅了。黑暗里他翻了個身,聲音已經帶了些困意:“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我側過身,對著墻壁。
墻上掛著我們的結婚照,白紗,西裝,兩個人的笑容。那時候我剛從財務經理的位置上辭職,他說別干了,我養你。
我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花店買了束白百合。回來時,陸景琛已經換好西裝在客廳等我。
“還買花?”他看了眼,“媽不喜歡百合。”
“不是給媽的,插客廳里。”
他沒再管。
我抱著花往里走,經過書房時門開著。他電腦屏幕亮著,微信對話框沒關,最后一條消息發件人寫著“宋”。
我沒停步。
插好花,我換了件水藍色連衣裙,站到鏡子前。鏡子里的人瘦了點,鎖骨凹進去一塊。我拽了拽領口,又松開。
陸景琛從背后進來拿鑰匙:“走了。”
我拎起包,走到門口又折回去,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進包的夾層里。
“什么東西?”他隨口問。
“你媽的體檢報告,上次讓我去取。”
他沒再問。
我鎖上門時,看到玄關鏡子里自己的臉。面無表情,妝化得還行。口紅涂得很穩。
車開進陸家老宅那條路時,雨停了。
院子里停著幾輛車。陸父的黑色奧迪,陸母的白色凱美瑞,還有一輛我沒見過的紅色奔馳轎跑。
陸景琛停好車,解開安全帶時突然說了句:“晚晚,今天的事你別多想。”
我看著他:“什么事?”
“宋婉清升職的事。公司需要她那個位置做事的人。”
“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你待會兒少說話就行。”
“好。”
我推開車門,雨后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開了,香味甜得膩人。
陸母迎出來,拉著我的手說:“來了來了,就等你們了。”
她穿一件絳紫色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看見我手里的百合,眉頭微微皺了下:“說了不要花,家里都預備好了。”
“順手買的,插屋里好看。”
她沒再說什么,轉頭招呼陸景琛:“你爸在書房等你,有事跟你說。”
陸景琛進去了。陸母拉著我往客廳走,低聲說:“今天你公公請了幾位董事過來,還有你爸那邊的親戚。你別失禮。”
“媽,我知道。”
“還有婉清那孩子,”她壓著聲音,“景琛提拔她是公司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你一個女人家,好好待家里就行。”
我說好。
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沙發上坐著陸父的幾個老朋友,茶幾上擺著水果和茶。電視上放著財經新聞,正在播什么公司收購的事。
陸父從書房出來,看了看表:“人都到齊了?”
陸母說:“到齊了。”
陸父在沙發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安靜下來。
“今天叫大家來,主要是兩件事。”他掃視一圈,“第一件,公司今年營收不錯,新項目已經落地了。第二件,景琛有個新的人事安排要宣布。”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邊的茶杯冒著熱氣。
陸景琛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
他穿深灰色西裝,扣子解開一顆。站在那里時,所有人都看著他。
“各位叔叔伯伯,爸,媽,還有晚晚,”他看向我,笑了一下,“今天要宣布的事其實大家也知道了。公司新項目法人是宋婉清,這半年她帶著團隊拿下了三個大客戶。所以我決定,下周一起,宋婉清正式升任集團副總經理。”
他說完,帶頭鼓了兩下掌。
幾個董事跟著附和:“小宋不錯,有能力。”
陸父點點頭,沒說話。
我放下茶杯。
茶杯磕在大理石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來,從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封口,抽出兩張紙,展開,鋪平。
然后我走到陸景琛面前。
他還在笑,手伸出來看著像要接什么。
我把兩張紙推到他胸前,讓他看清標題上那幾個字。
《離婚協議》。
“爸媽,”我轉過頭,對著一屋子的人說,“這是他給我的休書,看看吧。”
客廳里安安靜靜。
安安靜靜。
陸景琛手里的笑容還沒收回去,就那么僵在臉上。他的眼睛從紙上的字挪到我臉上,又挪回紙上。
“林晚,你,”
我把協議往他手里一塞,轉過身,對著呆住的陸母輕聲說:“媽,您說的我記著。一個女人家,好好待家里就行。”
我頓了頓。
“可我不想待了。”
04
客廳里還是沒人說話。
陸父的臉沉下來,像塊鐵板。陸母嘴巴張著,眼珠子在我和陸景琛之間來回轉。
那幾個董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出聲。
倒是陸景琛先反應過來。他攥著那兩張紙,指節都捏白了,壓低聲音喊我:“林晚,你發什么瘋?”
“發瘋?”我轉過身看他,“你覺得我在發瘋?”
“合同你簽了個名字就拿出來說事?這東西算數嗎?”他抖了抖紙,把那幾行字亮給眾人看,“大家看看,打印出來的,連個章都沒有,”
“那你的公章也不算章了?”
他愣住。
我從包里又掏出一張紙。這次是復印件,上面清清楚楚蓋著陸氏集團的公章。
“去年底注冊的項目,法定代表人宋婉清,注冊資金五千萬。”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個章總該算數吧?”
陸父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更難看了:“林晚,你從哪里拿到這個的?”
“工商信息公示啊,爸。”我笑了一下,“現在網上都能查到。您不知道?”
陸景琛的臉開始發白。
“再說了,公司新項目總要有個說法。”我把協議從他手里抽回來,“我一個全職太太,不查查清楚,怎么知道以后要跟誰分家產?”
陸母終于回過神來。她快步走過來,拽著我胳膊就往旁邊拉,聲音壓得很低:“林晚,你這是干什么?這么多人在,你讓景琛怎么下臺?”
“媽,我給他寫好下臺的梯子了。”我拍拍她手背,“簽字就行,好聚好散。”
陸父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坐回沙發上。他拿起茶杯又放下,茶水濺出來灑在茶幾上。
“景琛,你跟我來書房。”
陸景琛瞪了我一眼,跟著陸父走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那幾個董事互相遞眼色,有人站起來說家里還有事,陸母趕緊去送。其他人也就跟著散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里還拿著那份協議。
陸母送完人回來,臉都氣白了。她走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林晚,你嫁進我陸家三年,我待你不薄吧?你每個月在家不工作,我都沒說過你一句不是。你今天在這么多長輩面前搞這一出,你要臉不要臉?”
我看著她,不緊不慢地回:“媽,我在家不工作,是因為辭職前跟您兒子商量好的。他跟我說別干了,他養我。”
“那你就這樣回報他?”
“我回報他什么了?”我把協議平放在茶幾上,“我只是不想再當金絲雀了。這協議我寫得清清楚楚,婚內財產一人一半,我什么都不要多的。您看這個條件,夠體面了吧?”
陸母氣得嘴唇發抖,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時候大門開了。
宋婉清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兩個紙袋。她穿一身白色西裝套裙,高跟鞋,妝容精致。
看見客廳里的情形,她腳步頓了一下。
“陸姨,我來送文件。”她沖陸母笑了一下,又看向我,“林姐也在啊。”
我沒看她,低頭收拾茶幾上的紙。
陸母趕緊迎上去:“婉清來了?快進來,景琛在書房呢,我去叫他。”
“不用了陸姨,”宋婉清把紙袋放在玄關柜上,“我就是路過送個資料。公司那邊還有事,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利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聲一聲的。
我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外,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話,配嗎?
她配得上陸景琛嘴里那些夸贊嗎?還是陸景琛配不上我?
晚上七點,我父母來了。
電話是陸母打的。她說你們家女兒在我們家鬧成這樣,你們當父母的不過來管管?
我爸媽進門時,我爸那件藏藍色襯衫熨得筆挺。他看見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快步走過來,手搭在我肩上,沒說話。
我媽眼眶已經紅了,拉著我的手問:“晚晚,怎么回事?”
“沒事,媽。”我拍了拍她手背,“就是不想過了。”
陸景琛從書房出來。他換了一身家居服,頭發有點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爸,媽,”他叫我父母,“你們坐。”
我爸沒坐。他站在那里,看著陸景琛:“景琛,我就問一句。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客廳安靜下來。
陸景琛沒說話。
陸母在旁邊搶著開口:“親家,這話可不能亂說。景琛天天忙著公司的事,哪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那他為什么要提拔那個姓宋的?”我爸的語氣很平,“一個沒有裙帶關系的年輕女人,怎么可能半年就做到副總?你們陸氏集團以前的副總,哪個不是熬了七八年?”
陸景琛抬起頭:“爸,我是看能力,”
“別叫我爸。”我爸打斷他,“你把話說清楚就行。是不是?”
我看著陸景琛。他也看著我。
我們結婚三年。他撒謊時右眼皮會跳一下。
現在他的右眼皮,跳了。
“是。”我說,“他外面有人了。”
陸景琛猛地看向我:“林晚,你說話要有證據!”
“你要證據?”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柜邊。柜子上放著陸景琛的公文包,我拉開拉鏈,從里面抽出一張房卡。
希爾頓酒店。上周六的日期。
陸景琛的臉徹底白了。
“你翻我包?”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你西裝口袋里的香水味,我忍了三個月。”我把房卡放在茶幾上,“你手機里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我存了一年。去年公司年會,你說要加班,結果開房記錄是格林豪泰的,我前同事正好在那家店前臺上班。”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陸景琛,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以前不想當那個翻包的女人。”
客廳里再沒人說話。
我媽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看著我,眼睛也紅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搭在我后腦勺上,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我的頭發。
“晚晚,爸支持你。”
他說完,轉身對陸父說:“親家,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好聚好散吧。我們林家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女兒回家吃得起飯。”
陸父坐在沙發上沒動。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失望,最后嘆了口氣。
“景琛,你自己看著辦。”
陸景琛站在原地,垂著手。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要說點什么。
我拿起茶幾上的協議,遞給他。
“簽字吧。體面一點。”
他沒接。
我看了看墻上的鐘。七點二十三分。
“我給你一晚上時間考慮。”我說,“明天上午,你要是在財產分割上不配合,我就把我手里那些材料,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陸景琛眼睛驟然睜大:“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沒回答。
拉起我媽的手,又看了我爸一眼:“走吧,回家。”
05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香淡了些,滿地落蕊被雨打濕,踩上去黏糊糊的。
陸母開的門。她眼睛浮腫,一宿沒睡好的樣子。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景琛在書房。”她側身讓開,“你爸也在。”
我走進客廳,茶幾上的煙灰缸堆滿煙頭。陸父坐在沙發上抽煙,面前茶水都涼了。
陸景琛從書房出來,換了一身深色西裝。他眼睛底下一片青,下巴泛著胡茬。
“想好了?”我站在客廳中間。
“想好了。”他聲音干澀,“財產分割,按你說的辦。公司那邊的股份,”
“我不要股份,”我打斷他,“折現。按照去年財報的股價,加上今年的溢價,一次性打到我賬上。”
陸父重重拍了下茶幾:“林晚,你不要太過分!”
“爸,我過不過分您心里清楚。”我看著他,“去年新項目法人寫宋婉清的名字時,您也沒覺得過分吧?”
陸父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陸景琛拉著我進了書房,關上門。房間里沒有別人,他靠坐在桌沿,垂著頭。
“晚晚,真的要這樣?”
“不然呢?”我靠在門邊,“你繼續當著全家人的面提拔她,我繼續假裝不知道?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知道對不起你。可公司需要她那個位置,”
“需要她給你暖床的位置?”
他噎住了。
我從包里拿出一沓紙,放在他面前。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聊天截圖。各種東西,整整齊齊碼了一桌子。
“你要看看這些嗎?”我指著第一張紙,“去年三月,你以公司名義給她買的那輛紅色轎跑,就停在你辦公室樓下。你跟我說那是給客戶配的車,客戶姓宋?”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早就知道了,陸景琛。我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
“什么時間?”
我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血絲更紅了。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臉色驟然發白:“你手上有多少東西?”
“夠讓你進去待幾年的。”
書房里安靜得像墳墓。窗外的桂花樹被風一吹,簌簌響。
“你想怎么樣?”他聲音沙啞。
“我說了,凈身出戶。”我看著他,“婚內財產全部歸我。公司那邊我不要股份,但你必須按市值折現,一分不能少。”
“那公司,”
“公司是你爸的,我不動。”我頓了頓,“但宋婉清,必須走。你讓她明天之前辭職,我可以考慮給你留點體面。”
陸景琛雙手扶著桌沿,指節發白。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抬起頭來。
“好。”
我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材料,剛轉身要走,陸母突然推門進來,手里攥著一本賬本。
“林晚,”她聲音發抖,“你逼景琛凈身出戶?你一個外人,憑什么拿走陸家所有家產?”
“外人?”我把賬本接過來翻了翻,“媽,我在陸家三年,買菜做飯洗衣服,連你們老家那片山頭的地契到期都是我跑去續的。這些,您都忘了吧?”
陸母愣住了。
我把賬本放回她手里:“景琛,你媽問得好。我一個外人,憑什么?”
我說完,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大門口,身后傳來陸父的聲音:“林晚,你站住。”
我站住了。
“你手里那些東西,”他聲音低沉,“是準備拿來要挾我們還是怎么的?”
“爸,我不是要挾。”我轉過身看著他,“我只是要一個公道。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們:婚,我離定了。財產,一分不能少。至于那些東西,我,”
我頓了頓,把手伸進包里。
手指碰到那沓打印紙的邊角。那是昨天半夜打印的,一共十七頁。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和公章。
我把它們抽出來。
“這是你們公司近三年偷稅的材料。”我說,“我已經加密發給了稅務局。”
陸父的臉色一下變了。
“你瘋了?”陸景琛沖過來要搶我手里的紙,我退了一步,他撲了個空。
“我沒瘋。”我把紙舉起來,“我只是不想做那個忍氣吞聲的女人了。”
陸景琛的右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著我,眼神從憤怒變成恐懼,最后變成絕望。
“林晚,你不能這樣……”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紅酒杯在他手里晃了晃,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碎片四濺。
紅酒染臟了桌布。
我看著他,看著他癱坐回椅子上,看著陸母喊他的小名,看著陸父拿起電話不知打給誰。
我轉身,推開門。
身后傳來他嘶啞的喊聲:“林晚!你不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