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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蘭把協議拍在茶幾上的時候,我剛給她倒完茶。
杯子還沒放下,茶幾上多了兩張紙。白紙黑字,打印出來的,標題寫在最上面,“婚前協議”。
我看了眼周明浩,他坐在旁邊沙發上,低著頭,手里捏著手機。
“阿姨,這是什么意思?”
王秀蘭笑笑,端著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林薇啊,媽知道你們年輕人講究感情,可過日子終究是柴米油鹽。我們家條件不如你家,你和明浩結婚,得有個章程。”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拿起那兩張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字體很小,條款列了十幾條,最重要的一句在中間,婚后必須生育子女,且頭胎必須在一年內。如果婚后五年內無子女,或夫妻感情不和離婚,男方婚前房產歸婆婆所有。
這個“婚前房產”,就是周明浩現在住的這套兩居室。老房子了,他爸留下的。
還有一句小字:如若離婚,女方不得主張分割該房產。
“林薇,媽也是為你們好。”王秀蘭站起身,走到陽臺邊的柜子前,打開抽屜翻了翻,“明浩他爸走得早,這套房子是周家唯一的家當了。結了婚要生孩子,有了孩子家才穩當。你要是簽了,媽心里踏實,以后這房子早晚是你們的。”
她把抽屜關上,轉過身來,笑意更深了些。
“當然,你要是不簽,媽也不勉強。就是這事得再商量商量。”
周明浩在旁邊動了下,嘴唇掀了掀,沒說話。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大概十幾秒,然后在桌角找到一支筆。
“簽。”
王秀蘭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么痛快。
我在最后那頁簽了自己的名字,林薇,兩個字。
簽完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多畫了一道淺淺的痕。
王秀蘭湊過來看了看,滿意地笑了,“爽快人。媽就喜歡你這脾氣。”
她把協議收起來,疊好,放進了茶幾下面的抽屜里,又蓋上蓋子,像藏了什么貴重的東西。
周明浩這時候才抬起頭,沖我擠出一個笑。
我也回了一個笑。
當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洗完澡坐在床上,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我翻出周明浩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給他發了條消息:“婚退了。”
然后拉黑,刪除。
電話卡拔出來,換了另一張。
我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酒店退了,定的那家婚慶公司也退了,定金不用追了。”
我媽在那頭愣了好一會兒。
“怎么了林薇?發生什么事了?”
“沒大事,就是想通了。”
掛斷電話,我靠在床頭,窗外的太陽剛升起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照進來,暖烘烘的。
我打開手機上的照片軟件,找到昨晚偷拍的那份協議的每一頁。拍得很清楚,每一條,每一個字。
包括最后那行小字:如果頭胎不是兒子,協議自動延期三年,期間不得提出離婚。
王秀蘭大概以為我沒看見。
01
我跟周明浩是在一家奶茶店認識的。
那時候我剛換了工作,在公司附近的奶茶店排隊。他站我后面,錢包掉地上了,我幫他撿起來。
他連說了好幾個謝謝,耳朵都紅了。
后來加了微信,聊了大概三個月,才正式在一起。
第一次去他家是談了大半年之后。王秀蘭在門口迎接,給我拿了拖鞋,又端了水果,忙前忙后的。
“林薇啊,你多吃點,太瘦了。”
她削了一個蘋果遞給我,我伸手去接,她順勢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表,目光停了停。
“這表挺好看的呀,是你媽買的?”
我說我自己買的。
“哎呀,你們公司待遇好吧?”王秀蘭笑著問,眼角的褶子堆起來,“林薇掙得比明浩多吧?”
周明浩在旁邊嗯了一聲。
“那好,那好。”王秀蘭連說了兩聲,低頭繼續削蘋果了。
那頓飯吃得還算和氣。王秀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蘆筍,確實用了心。席間她一直給我夾菜,嘴上沒停過。
“林薇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說做點小生意。
“那家里條件不錯吧?你爸媽給你買房了沒?”
我說買了,一個小兩居,自己住。
王秀蘭眼睛亮了一瞬,“哦,那挺好的。自己有個房子,心里踏實。”
我沒接話。
周明浩在旁邊打圓場:“媽,你別問這些。”
“問問怎么了?以后都是一家人。”王秀蘭笑著拍拍我的手,“我就喜歡林薇這樣的姑娘,會掙錢,又有房子,明浩能找著你,是他福氣。”
之后再去他家,王秀蘭開始慢慢跟我聊別的。比如她當年怎么嫁給周明浩他爸的,說那是她這輩子最對的決定。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女人嘛,總得有個依靠。”
她說這話的時候,周明浩坐在沙發上打游戲,沒看她,也沒看我。
后來幾次去,王秀蘭的話題開始往孩子身上轉。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呀?趁我還年輕,還能幫你們帶帶。”
我說不著急,先工作幾年。
“這哪行啊?”王秀蘭放下手里的毛衣針,“女人到三十再生孩子就晚了,恢復不好,孩子質量也不好。”
我笑了笑沒說話。
周明浩幫我說話了:“媽,我們有自己的計劃。”
“什么計劃不計劃的,結了婚就得生孩子,這是大事。”
她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電視柜旁邊,那里擺著一張老照片。照片里是年輕時的王秀蘭和一個男人,男人懷里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孩。
那是周明浩小時候。
王秀蘭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灰,看了好一會兒。
我當時坐在客廳另一頭,視線正好對上那個角度。
她看照片的表情,怎么說,不是那種懷念,也不是溫柔。
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眉頭皺著,嘴角往下彎,手指在相框邊上一下一下地敲。
周明浩他爸的照片掛在客廳正中央,那張是放大的,笑容和煦。
跟桌上那張小照片里的男人,長得不太一樣。
我當時沒多想。誰家沒幾張老照片呢。
現在想想,那會兒應該多想一點的。
02
簽協議的前一晚,我又去了趟周家。
周明浩說要加班,讓我先過去吃飯。說是王秀蘭專門讓我過去的,說昨天買了好菜。
我到的時候,王秀蘭正在廚房忙活,聽見門鈴響,擦著手來開門。
“來了來了,快進來,就等你了。”
我換了鞋,去洗手。路過客廳的時候,看見茶幾上擺了幾個牛皮紙信封,有的舊,有的新。
王秀蘭從廚房跟出來,看見那些信封,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哎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忘了收了。”
她快步走過去,把信封摞在一起,胡亂塞進那個抽屜里。
有張照片從信封口滑了出來,掉在地板上。
她低頭撿,我也看見了。
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發黃,像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瘦瘦,穿著工裝,女的扎著兩根辮子,依稀能看出是年輕的王秀蘭。
但那個男的,不是客廳墻上掛著的那個人。
王秀蘭把照片塞進信封,動作有點急。
“老照片,都發霉了,準備扔掉的。”
她說完就去廚房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個抽屜。
她關抽屜的時候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但我也沒敢多看,進了廚房幫忙洗菜。
吃飯的時候王秀蘭一直在說明天簽協議的事。
“林薇,媽知道你可能心里不痛快。但這事啊,說白了都是為了你們好。現在這社會,離婚的事太多了。有個協議綁著,你們感情也更穩固。”
我說是啊,阿姨說得對。
“叫媽。”
我頓了一下,“媽。”
王秀蘭笑了,夾了一筷子魚放進我碗里,“乖。”
吃完飯,我說臨時有事要先走。王秀蘭送到門口,看著我的背影,還以為我走了。
實際上我下了兩層樓就停下了,蹲在樓梯間,給我大學同學何敏打了個電話。
何敏是律師,專門做婚姻家庭這塊的。
我把協議的內容大概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林薇,你簽了?”
“簽了。”
“你傻啊?”何敏的聲音一下子高了,“第一,那個房產是他婚前財產,就算離婚你也分不到。第二,他媽的協議里有一條隱藏條款你沒說,如果頭胎不是兒子,協議自動延期,你三年內不能離婚。”
我說我知道。
“那你還簽?”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何敏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個傻丫頭,別把自己玩進去了。我告訴你,那份協議如果按法律來,其實很多條款都是無效的。但問題在于你真簽了,以后打官司會麻煩很多。”
“我拍了照片。”
“那就好。”何敏頓了頓,“不過你最好留個心眼,這婆婆不簡單。”
掛了電話,我站在樓道里,窗外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我抬頭看了看周家的窗戶,燈還亮著,王秀蘭的身影在陽臺上晃了一下,像在偷偷看我有沒有走遠。
我第二天一早就退了婚。
不是因為何敏的提醒,而是在簽完協議,王秀蘭收起那張紙的時候,我看見她笑了。
那個笑跟昨天撿照片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她想控制我。
用一紙協議,用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用一套破房子。
我打了三通電話:第一通給周明浩,拉黑前說了兩個字,“婚退”;第二通給我媽,讓她把之前說好的酒店退了;第三通給何敏。
“我想查一個人。”
“誰?”
“王秀蘭,我那個還沒過門的婆婆。”
何敏說查一個人要收費的,給我介紹一個靠譜的偵探。
我轉了五千塊錢定金,附帶了一張那張滑落的照片的大致描述。
偵探說三天給結果。
第三天晚上,偵探的微信來了。
“林女士,這個王秀蘭,你未婚夫是他媽跟他爸生的嗎?”
我沒明白。
“我是說,你未婚夫戶口本上的父親,真是他親爹嗎?”
我攥緊手機,“什么意思?”
“我查到一點東西,她以前跟一個姓陳的工人結過婚。具體細節還在查,但目前這證據,夠你看的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幾個字。
恍惚間又想起王秀蘭看那張老照片的表情,不是懷念,也不是溫柔。
是心虛。
03
王秀蘭把協議推到我面前,手指壓在紙面上,指甲剪得齊整。
“小薇,媽不是不信任你。都是過來人,丑話說在前頭,省得以后扯皮。”
她笑得很和善。說話慢條斯理,像在聊家常。
周明浩坐在旁邊,低著頭刷手機。屏幕光打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我接過協議,掃了一遍。條款不多,字印得很密,但核心意思清楚,生了孩子,房子才過戶到我名下。頭胎要是女兒,協議自動延期三年,期間不能提離婚。
“阿姨,這協議是你寫的?”
“找了律師擬的。”王秀蘭端起來茶杯,吹了吹,“明浩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這家底不能便宜了外人。”
她說“外人”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我。
我把協議放在茶幾上,從包里掏出筆。
“簽了就行,對吧?”
王秀蘭愣了一下。她大概以為我會鬧,或者至少要猶豫一會兒。
“你不好好看看?”
“看過了。”我說,“生孩子才分房,不生就不分。挺清楚的。”
筆尖落在簽名欄,我簽了林薇兩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王秀蘭接過協議,仔細檢查簽名。嘴角微微翹起來。
“小薇是個爽快人。”她轉頭看周明浩,“你看看人家。”
周明浩抬頭,“嗯”了一聲。又低頭刷手機。
我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客廳掛著一張周明浩父親的照片,黑白照,年輕人穿著工裝,表情拘謹。王秀蘭之前跟我講過,周父是工傷走的,走那年明浩才六歲。
“當年我嫁進來的時候,”王秀蘭把協議收進包里,拉好拉鏈,“也簽過類似的。那時候窮,人家怕我圖房子。”
她語氣很輕,像在講別人的事。
“你也是?”
“女人嘛,都得過這一關。”她拍拍包,“過了這一關,就是一家人了。”
我點點頭。
周明浩終于放下手機,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點濕。
“沒事的。”他說。
我笑了笑,沒接話。
午飯王秀蘭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菜心,一條鯽魚,還有一碗蛋花湯。菜色普通,但擺盤很講究。
“多吃點。”她給我夾菜,“結完婚就備孕,趁年輕好生養。”
我說好。
吃完飯,王秀蘭去廚房洗碗。我站在陽臺上看樓下。小區是老式的,綠化帶稀稀拉拉,幾個老太太坐在花壇邊曬太陽。
周明浩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
“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沒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下巴擱在我肩膀上,“下個月看酒店,我請了三天假。”
“嗯。”
“等結了婚就好了。”他說,“到時候我媽搬去老房子住,新房就咱倆。”
我轉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眼睛瞇成一條縫。
“你媽會搬嗎?”
他愣了一下,“……會的。”
我沒再問。
下午離開的時候,王秀蘭送到門口。她穿著藏藍色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小薇,下周再來吃飯。阿姨給你燉雞湯。”
“好。”
電梯門關上。數字從六樓往下跳。
周明浩牽著我的手,手指交叉握緊。電梯里沒有別人,只有頭頂的風扇嗡嗡轉。
“你生氣了?”他問。
“沒有。”
“那你今天話很少。”
“在想酒店的事。”我說,“你媽提那個協議,你怎么不攔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
“簽不簽不都一樣嘛。反正咱倆過日子。”
“那你覺得她該提嗎?”
“她就是那個性格。”他捏了捏我的手,“你別跟她計較。”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面是灰撲撲的樓道口。
我沒再說話。
晚上回到自己家,我把協議復印件鋪在桌上。何敏下午發來的語音我點開聽了一遍。
“條款本身不違法。但只要簽了,你就被動了。萬一你真不生或者生的是女兒,那房子你就拿不到。明面上是生育獎勵,實際上是限制條款。”
“那我簽了。”
“你簽了?”何敏聲音拔高了,“林薇你瘋了?”
“我想看看她到底要什么。”
“你這不是賭嗎?”
我盯著協議上的簽名,紙面還帶著復印機的熱度。
“何敏,你說,一個婆婆為什么要在兒子結婚前,讓兒媳婦簽一個生兒子才能分房的協議?”
“怕你圖房子啊。”
“她家那套老房子,市價不到六十萬。”我說,“我自己的房子值一百八十萬。我怕她圖我還差不多。”
何敏沉默了幾秒。
“那你覺得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要查。”
掛了電話,我從包里翻出紙條。上面是偵探發來的第一條消息:王秀蘭,女,現年55歲。1996年曾與一陳姓男子登記結婚,婚姻存續關系不明。
我看了很久。
周明浩跟我講過,他媽二十歲嫁給他爸,一輩子就這一段婚姻。
窗外路燈亮起來,光線照在協議上。簽名的位置,我的名字和日期寫得很清楚。
2024年9月15日。
我拿起手機,給偵探發了條消息:繼續查,查她1996年前后的婚姻登記記錄。
發完消息,我關掉燈,坐在黑暗里。
樓下有人遛狗,狗叫聲從窗戶縫鉆進來,一聲接一聲。
04
偵探的消息是第三天發來的。
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機震了一下。點開,是一份電子檔案。
王秀蘭,1996年3月與陳建國登記結婚,證婚人是她老家村支書。1997年生育一子,取名陳浩。同年12月,王秀蘭以夫妻感情破裂為由提起離婚訴訟,后撤訴。
檔案附了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日期戳是褪色的。照片里的王秀蘭扎著馬尾,穿著碎花襯衫,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的男人瘦高個,顴骨突出,穿著藍色工裝。
男人不是周明浩父親。
我把照片放大。男人眼睛的輪廓,下巴的線條,和周明浩有七分像。
手指有點發涼。
我放下手機,深呼吸。辦公室空調聲音嗡嗡響,鍵盤聲噼里啪啦。
“林薇,下午的會你準備一下。”
同事王姐走過來說了一句。
“好。”
我盯著手機屏幕。檔案里還有一行小字:陳建國,戶籍地址,本市城西區建設路43號。
下午的會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我盯著光標閃了十幾分鐘。腦子在轉,但轉得很慢。
散會后我去茶水間接水。熱水器咕嚕嚕響,我把水杯放在杯架上,看著水流滿溢出來才回過神。
“林薇,你臉色不好。”王姐端著杯子走進來,“是不是準備結婚太累了?”
“有點。”
“別太拼。”她拍拍我肩膀,“婚禮的事慢慢來,身體要緊。”
我笑笑,端著水回了工位。
坐下之后,我給何敏發了條微信:查到一個東西,晚上見面說。
何敏秒回:什么?
我沒回。
晚上七點,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等何敏。玻璃窗外是晚高峰的車流,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線。
何敏推門進來,大衣裹得嚴實。她在我對面坐下,點了杯熱美式。
“查到了?”
我把打印出來的檔案推過去。
何敏看了幾分鐘。表情從隨意變成認真,眉頭擰起來。
“你確定這是她?”
“戶籍信息能對上。”我說,“王秀蘭,1996年在城西區民政局登記結婚。配偶是陳建國,不是周明浩他爸。”
“那陳浩呢?”
“檔案上沒有后續記錄。但周明浩是1996年出生的。”
何敏放下檔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過沒有,如果周明浩真的是王秀蘭跟陳建國生的,那她現在跟周家的婚姻……”
“假的。”
兩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輕。
“你不能光靠一張照片下結論。”何敏說,“戶籍檔案轉移有可能,但周家的產權登記、周明浩的戶口,都列的是他父親的名字。要推翻這個,你得有直接證據。”
“所以我要找到陳建國。”
“你瘋了?”
“我沒瘋。”我說,“簽協議那天,王秀蘭說她當年也簽過類似協議才嫁進來的。她是說漏嘴了。當年她嫁的不是周家,是陳家。”
何敏沉默了。
“林薇,這事兒很復雜。如果查出來是真的,你打算怎么辦?”
“讓周明浩知道他媽是什么人。”
“然后呢?”
我看著她,沒說話。
玻璃窗外一群學生走過,背著書包,笑聲連成一片。
“你考慮過后果嗎?”何敏問,“周明浩他爸已經死了。你翻出二十多年前的事,對他有什么好處?”
“那對我有什么好處?”我說,“讓我簽那種協議,用孩子綁著我,用房子吊著我。她憑什么?”
何敏嘆了口氣。
“隨你吧。需要什么幫忙跟我說。”
“你幫我查一下,偽造結婚證在法律上怎么定性。”
何敏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林薇,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地鐵里。車廂人不多,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打瞌睡。男孩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女孩臉上。
我拿出手機,翻到偵探的對話界面。
下午發的那條消息已經看了,他回了一句話:我已經聯系到陳建國。他想見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地鐵廣播響了,下一站是我家。我收起手機,起身走到門邊。
車門打開,冷風灌進來。我走出地鐵站,沿著街道往回走。路燈昏黃,地上鋪著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到樓下的時候,我收到周明浩發來的微信:下周看酒店的事,我媽說她也去。你看行不?
我站在樓道口,打字:行。
發完消息,我按亮樓梯燈。樓道很窄,墻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從一樓到四樓,燈壞了兩盞,暗一段亮一段。
推開家門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偵探:他約你后天上午見面,城西建設路的那家老茶館。去嗎?
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窗簾沒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在墻上投下淡淡的光。
我打字:去。
05
城西建設路是老城區,路兩邊全是九十年代蓋的居民樓。外墻掉了色,窗戶上糊著油煙。
老茶館開在路口,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
我到的時候,陳建國已經坐在里面了。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穿著一件洗舊了的夾克,面前擺著杯茶,沒動。
“你是林薇?”
他站起來,聲音有點啞。
“是。”
“坐坐坐。”他給我拉椅子,“我給你倒了杯茶,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
“謝謝。”
我在他對面坐下。茶是鐵觀音,泡得有點苦。
陳建國搓著手,眼睛一直沒離開我。
“你找我,是為了王秀蘭?”
“是。”
他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袋子很舊,邊角都磨破了。他打開袋子,從里面拿出一個紅色的本子。
結婚證。
老式的那種,封面是紅色塑料皮,印著金色的字。
“這是假的。”陳建國把本子推到我面前,“她當年拿來騙我家大人的。”
我拿起來翻開。里面貼著王秀蘭和另一個男人的合影。男人年輕,微胖,穿著一件白襯衫,表情很嚴肅。
照片旁邊寫著名字:周建國。
“這是周明浩他爸?”
“嗯。”陳建國說,“王秀蘭跟我結婚的時候,用的是她本名。后來覺得我家窮,想攀高枝。那時候周建國在廠里當小領導,家里有房有存款。她不知道怎么搞到這本結婚證,跟周家人說她是寡婦,帶著孩子想找個靠山。”
“周建國不知道?”
“不知道。”陳建國搖搖頭,“她做的天衣無縫。連戶口本都改了,把孩子的姓從陳改成周。我當時四處打工,等我知道這些事,她已經嫁進去了。我去找她,她說孩子跟誰姓都一樣,讓我別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
“你后來沒再找過她?”
“找過幾次。她不見我,讓周家親戚擋著。后來我也認了,孩子跟著她能過好日子,比跟著我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咋發現這事的?”
“她讓我簽協議。”我說,“簽的時候說漏嘴了。”
陳建國笑了。笑得很苦。
“她這個人精得很。一輩子都在算計。”
“你有證據嗎?”
他把塑料袋推過來,里面還有幾張紙。是王秀蘭當年偽造結婚證的材料,有假公章,有代寫人簽字。
“這些東西我存了二十多年。”陳建國說,“我就想著,哪天她要是對明浩不好,我再來跟她算賬。”
我翻著那些材料,手有點抖。
“你打算怎么辦?”陳建國問。
“退婚。”
“那明浩呢?”
我看著他。茶館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的聲音。
“你不想見他?”
陳建國低下頭,盯著茶杯里的水。茶葉浮在上面,打著轉。
“想。”他說,“又不敢。他過得好好的,我這一出來,算是把他家攪了。”
“他家本來就是假的。”
“對他來說是真的。”陳建國抬起頭,“他媽就是媽,家就是家。你讓我去告訴他,你媽當年騙婚,你不是你爸親生的。這咋說得出口?”
我收好塑料袋,起身。
“謝謝陳叔。”
“你要做什么?”
“讓他知道真相。”
走出茶館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街上很多小吃攤,油煙味混在一起。我站在路邊,拿出手機。
周明浩發了好幾條微信。都是關于酒店的,截圖,價格,評價。
最后一條是:你喜歡哪個?
我沒回。
翻到王秀蘭的電話號碼,我指腹停在屏幕上。陽光照在手指上,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我把手機收起來。
第二天一早,我給雙方家長群發了條消息:請大家下午三點來我家,有重要事情宣布。
周明浩第一個回復:什么事?
我媽也發來一條:閨女,咋了?
我都沒回。
下午兩點半,我媽先到了。她站在門口,圍巾都沒來得及取下。
“林薇你搞什么?什么重要事情非得今天說?”
“你進來坐。”
我媽換了拖鞋,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直跟著我。
“你是不是跟明浩吵架了?”
“沒有。”
“那你這一出是干嘛?”
我倒了杯水給她,在她對面坐下。
“媽,你認識周明浩他媽多久?”
“兩年唄。咋了?”
“他媽的過去,你知道嗎?”
我媽愣了一下,“什么過去?”
門鈴響了。
我起身去開門。
王秀蘭站在門口,穿著暗紅色外套。周明浩站在她身后,手里提著水果。
“小薇,阿姨帶了點砂糖橘。”王秀蘭笑著遞過來。
我沒接。
“進來吧。”
客廳坐滿了人。王秀蘭坐沙發正中間,我媽坐在旁邊,周明浩坐在矮凳上。
氣氛有點怪。
“小薇,你說有重要事情宣布,啥事?”我媽先開口。
我站在茶幾前面,低頭看著他們三個人。
“阿姨,我把協議帶來了。”
王秀蘭的笑容僵了一下。
“協議?”
我拿出協議復印件,放在茶幾上。
“您讓我簽的那份。生孩子才分房,頭胎是女兒就延期三年,期間不能離婚。”
“小薇,這……”
“還有一件事。”我從包里拿出塑料袋,“阿姨,您認識陳建國嗎?”
王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說什么?”
“陳建國。您的前夫。1996年跟您登記結婚,1997年生了個兒子。”
客廳安靜了幾秒。
“林薇!”周明浩站起來,“你在說什么?”
我沒看他。
王秀蘭站起來,手指攥著衣角。
“你別胡說八道。”
“您當年為了嫁進周家,偽造結婚證。”我把假結婚證放在茶幾上,“這件事,您打算瞞到什么時候?”
周明浩看著茶幾上的紅本子,愣住了。
“媽?”
王秀蘭站在原地,嘴唇在抖。
我媽站起來,“林薇,這事你從哪聽說的?”
“我查到的。”
“你查我?”王秀蘭聲音尖起來,“你憑什么查我?”
“就憑你讓我簽協議。”我說,“你一邊用協議控制我,一邊自己當年也在騙別人。你不覺得諷刺嗎?”
周明浩盯著那本假結婚證,伸手拿起來。翻開的動作很慢,像被凍住了一樣。
“媽,這上面的人是誰?”
王秀蘭沒說話。
“我問你這個人是誰!”周明浩聲音突然高了,喉結上下滾動。
“是你爸。”王秀蘭說。
“我爸不是已經死了嗎?”
“是你親生父親。”
客廳里像被按了暫停鍵。
周明浩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本結婚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表情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