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到趙偉家樓下時，雨剛停。
小區(qū)路面坑坑洼洼，積水里漂著幾片香樟葉。我的鞋跟踩進(jìn)去，濺起一點泥，落在褲腳上。
手機屏幕還亮著，是我媽陳素梅半小時前發(fā)來的消息。
別去了，回來吃飯。
我沒回。
訂婚宴就定在下周六，酒店押金交了，喜糖也買了。我爸林國強卻把話說死，不許我嫁。
我三十九歲了。
這句話這幾天在我嗓子眼里堵著，像一塊沒咽下去的饅頭，噎得人喘不過氣。
趙偉住三樓，老小區(qū)沒有電梯。樓道里潮氣重，墻皮鼓著包，別人家門口堆著舊紙箱和白菜。
我上到二樓半，聽見三樓趙家的門沒關(guān)嚴(yán)。
里面有人說話。
我本來想敲門，手已經(jīng)抬起來，又停住了。趙明德的聲音很好認(rèn)，帶著一點沙啞，平時見我總笑瞇瞇叫小晚。
這會兒他笑得沒那么熱乎。
“結(jié)婚以后，錢總得有個管法。”
另一個男人接話，是趙建軍。那天試菜時見過，趙偉叫他堂叔。
“她年紀(jì)也不小了，能嫁進(jìn)來，還不得往一處使勁。”
我站在門外，雨水從傘尖滴到地上，一滴一滴，聲音很輕。
趙明德說：“趙偉心軟，有些話他不好說，咱們做長輩的得替他打算。”
屋里傳來茶杯碰桌面的聲響。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錢是哪一筆，也不想馬上往壞處想。可那句管法，像一根細(xì)針，扎進(jìn)耳朵里。
我今天是來退婚的。
準(zhǔn)確說，是被我爸氣出來的。
早上他把訂婚請?zhí)ぴ谧郎希樕F青，說趙家不合適。問他哪里不合適，他只悶著抽煙，煙灰落了一地。
我說他嫌趙偉離過婚，嫌人家開建材店不體面。
他抬頭看我，那眼神冷得很。
“林晚，你要是還認(rèn)我這個爸，就別辦。”
我當(dāng)時也冷下臉，把門甩上走了。
可走到趙偉家樓下，我又覺得沒意思。兩邊都擰著，我夾在中間，像菜市場攤位上被扯來扯去的塑料袋。
我想跟趙偉說，算了吧。
不訂了。
誰都別再受罪。
門里趙建軍又笑了一聲。
“女方家剛定下補償，心氣高也正常。等進(jìn)了門，就知道一家人該怎么算賬。”
我的手慢慢放下來。
樓道窗戶沒關(guān)，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樓下垃圾桶的酸味。胸口有點悶，我把傘柄攥緊，又松開。
我忽然不想哭了。
眼淚掛在眼眶里，干巴巴的，難受得像沒熟的柿子。
屋里有人起身，拖鞋擦過地磚。我退到拐角，背貼著潮濕的墻。
趙偉沒有說話。
也許他不在家。
也許在里屋。
也許這些話跟他無關(guān)。
我把這些也許一個個撿起來，又一個個放下。雨后樓道里太冷，冷得人沒法裝糊涂。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趙偉發(fā)來的。
晚晚，到了嗎。我在路上，馬上回。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01
我和趙偉是周阿姨介紹認(rèn)識的。
那年我三十八歲，單位里新來的小姑娘已經(jīng)開始喊我晚姐。她們下班約奶茶，聊演唱會，聊戀愛里的小脾氣。
我聽著，偶爾笑一笑。
回到出租屋，燈一開，屋里只有冰箱嗡嗡響。洗完澡，頭發(fā)半干，坐在床邊刷手機，越刷越?jīng)]勁。
周阿姨住我爸媽樓上，退休后最愛給人牽線。
她說趙偉人穩(wěn)，四十二歲，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跟朋友合伙開建材店。日子不算大富，但踏實。
我一開始不想去。
陳素梅把洗好的葡萄端出來，放在我面前。
“見一面又不吃虧。你總不能天天跟賬本過日子。”
我說：“賬本比人清楚。”
她瞪我一眼，沒再勸，只把葡萄往我手邊推了推。
見面那天在一家家常菜館。趙偉比照片里精神，穿灰色夾克，頭發(fā)剪得短，鞋面擦得干凈。
他沒遲到，提前十分鐘到的。
我進(jìn)門時，他站起來，先把椅子拉開，又叫服務(wù)員添熱水。
“你喝茶還是白水？”
我說白水。
他就把茶壺挪到一邊，換了玻璃杯。動作不夸張，卻讓人舒服。
那頓飯吃得平平淡淡。鍋包肉偏甜，青菜有點老，他沒說大話，也沒急著打聽我工資。
周阿姨在中間說熱鬧。
“晚晚是會計，細(xì)心。趙偉呢，脾氣好，顧家。”
趙偉笑了笑。
“我不算多好，就是不愛折騰。”
我當(dāng)時覺得，這話聽著順耳。
這個年紀(jì)再相親，怕的不是條件差。怕的是一坐下就像談買賣，房子幾套，工資多少，父母有沒有負(fù)擔(dān)，問得人像攤在砧板上的魚。
趙偉沒那樣。
飯后他送我到公交站，秋風(fēng)刮得臉有點疼。他把圍巾摘下來，遞給我。
我沒接。
他也不尷尬，把圍巾搭在臂彎上。
“那我陪你等車。”
公交來了，他站在站牌下朝我揮手。車門關(guān)上時，我看見他還沒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后來他開始每天給我發(fā)消息。
早上問我吃沒吃飯，晚上問我到家沒有。剛開始我嫌煩，回得慢。他不催，隔三差五送點東西。
不是貴的。
一袋烤紅薯，一盒梨膏糖，冬天還有熱豆?jié){。送到我單位樓下，不上去，打個電話就走。
有一次我加班到九點，出門時雪已經(jīng)下厚了。
趙偉站在路邊，肩上落了一層白。
他手里提著一碗餛飩，塑料袋外面還冒熱氣。
“猜你沒吃晚飯。”
我看著那碗餛飩，心里某個地方松了一下。
人到中年，花和甜話都不稀罕了。稀罕的是下雪天有人等你，知道你胃不好，不放辣椒。
我和趙偉就這樣處了下來。
他來我家吃過幾次飯。陳素梅對他印象不錯，覺得他嘴甜，會幫著端盤子，飯后還搶著洗碗。
林國強話少。
趙偉給他帶過兩瓶酒，他沒收，說自己血壓高，喝不了。趙偉也不惱，轉(zhuǎn)頭買了護(hù)膝。
“叔，天冷了戴著，膝蓋舒服點。”
我爸把護(hù)膝放在沙發(fā)邊，好幾天沒拆。后來有一次我回家，看見他戴著，又不承認(rèn)。
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嘴硬。
趙偉帶我見他父親趙明德，是春天。趙家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整齊，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
趙明德退休前管過倉庫，說話慢，見人先笑。
“林晚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
他給我夾菜，夾得很勤，碗里堆起小山。我不習(xí)慣，他就說多吃點，女人太瘦沒福氣。
趙偉在旁邊替我解圍。
“爸，她吃不了那么多。”
那一刻我覺得，他懂我。
他知道我不愛在人前被熱情圍住，知道我吃飯慢，知道我不喜歡別人替我做決定。
訂婚是他提的。
那天我們?nèi)ズ舆吷⒉剑躏w得滿臉都是。我低頭拍衣袖，他忽然說：“晚晚，我們把日子定了吧。”
我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說，“咱們都不是小年輕，能遇到合適的人不容易。”
這句話樸素，沒什么花樣。
我卻聽得眼眶熱。
過去那些年，我不是沒人追過。有人嫌我年紀(jì)大，有人嫌我太會算賬，還有人見了兩次就問我能不能早點生孩子。
趙偉沒有逼過我。
他說兩個人過日子，安穩(wěn)最要緊。
我把這話帶回家，陳素梅沉默了半天，最后問我：“你真愿意？”
我點頭。
她去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時重。
林國強在陽臺抽煙，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煙灰缸里堆了好幾個煙頭，他很久沒抽這么多了。
補償?shù)氖拢窃谶@之前定下的。
老房子那片要改造，我爸媽住了三十多年的小兩居也在里面。補償方案下來后，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氣。
那錢不算小。
我爸說，房子可以換小一點的，剩下的留著養(yǎng)老。陳素梅說老了不想麻煩我，手里有點錢，心里不慌。
我沒意見。
我這些年自己掙錢自己花，雖然不富裕，但也沒惦記過父母的錢。
趙偉知道這事，是我隨口說的。
那天他送我回家，路過舊小區(qū)門口，圍擋已經(jīng)立起來，工人正在刷藍(lán)漆。
他說：“叔嬸以后要搬哪兒？”
我說還沒定，先看安置和補償怎么落。
他點點頭。
“老人手里有錢也好，養(yǎng)老踏實。到賬時間定了嗎？”
我當(dāng)時沒多想。
做生意的人關(guān)心時間，可能只是順嘴問。再說他語氣平常，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沒催，也沒追。
后來他又問過兩次。
一次是在菜市場，他替我拎魚，邊走邊說：“叔嬸辦這些手續(xù)累不累？要是到賬慢，我認(rèn)識人可以問問流程。”
我說不用，我爸自己跑得清。
他笑笑，說那就好。
還有一次，趙明德也在。我們一起吃晚飯，聊到我爸媽搬家，趙明德放下筷子。
“老人家別把錢亂放，現(xiàn)在理財也復(fù)雜。小輩懂點賬，幫著看一眼，省得吃虧。”
我聽了還笑。
“我是會計，這個倒不怕。”
趙明德看著我，笑紋堆在眼角。
“那更好，家里有個管賬的，日子亂不了。”
那時我心里有一點不舒服，很快又壓下去了。
人家長輩隨口一句，我要是多想，顯得我小氣。
訂婚前，趙偉帶我去看酒店。他很認(rèn)真，菜單一道道看，問魚新不新鮮，問包間有沒有柱子擋視線。
“別讓你爸媽覺得寒酸。”
他說這話時，手指在菜單上慢慢劃。我看著他，心里軟了一截。
我想，他是在乎我的。
一個男人愿意把你的父母放在心上，愿意為一頓飯費心，這在我看來不輕。
可回家后，林國強的臉比鍋底還黑。
他問酒店誰定的，錢誰出，趙家怎么說。我一句句答，他一句句不滿意。
“辦得越熱鬧越麻煩。”
我忍不住。
“爸，我結(jié)個婚，不是犯錯。”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水濺出來，落在報紙上。
“我看你就是昏了頭。”
從那天起，家里像隔了一層玻璃。
陳素梅夾在中間，飯照做，話少了。林國強不再問我下班早晚，我回家，他就進(jìn)屋看電視。
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新聞里說什么我聽不清，只聽見他咳嗽，一聲接一聲。
我也倔。
趙偉越體貼，我越覺得父親不講理。每次他發(fā)來晚安，我都像抓住一根繩子。
訂婚請?zhí)偷郊夷翘欤愃孛访t封面，眼睛有點濕。
林國強看了一眼，轉(zhuǎn)身去了陽臺。
窗外天陰著，風(fēng)吹得晾衣桿吱呀響。
我站在客廳，忽然覺得自己不像要結(jié)婚，倒像在打一場沒頭沒尾的仗。
02
林國強正式反對，是在補償金額確定后的第三天。
那天我下班回父母家，樓下修路，塵土被風(fēng)卷起來，糊在人臉上。進(jìn)門時，陳素梅正拿濕毛巾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桌上擺著一摞文件袋。
我爸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老花鏡，沒戴，只盯著茶幾看。
我換鞋，故意輕快地說：“今天怎么這么嚴(yán)肅？”
沒人接話。
廚房里燉著排骨藕湯，香味很濃，可屋里安靜得讓人不舒服。
陳素梅把毛巾洗了，擰干，掛回水池邊。
“先吃飯吧。”
林國強說：“不急。”
我心里一沉。
這種語氣我太熟了。小時候我考試沒考好，他也是這么說，不急，然后坐到飯菜涼透。
他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這筆錢，我和你媽商量過了。換房，裝修，剩下存著。誰都不能動。”
我坐下，拿起杯子喝水。
“本來就是你們的錢，跟我說這個干什么？”
他看著我。
“跟趙家也沒關(guān)系。”
水有點燙，舌尖被燙了一下。我把杯子放下，聲音也硬了。
“爸，你這話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陳素梅站在一旁，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你爸不是沖你，他是怕你以后吃虧。”
我笑了一聲，沒笑出來。
“我還沒結(jié)婚呢，你們已經(jīng)把趙偉當(dāng)外人防了。”
林國強皺起眉。
“他本來就是外人。”
這句話像火星掉進(jìn)油鍋。
我一下站起來，椅子腿擦過地磚，聲音刺耳。陳素梅趕緊過來扶椅背，嘴里說慢點慢點。
我盯著我爸。
“那我呢？我以后嫁過去，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成外人？”
林國強臉色變了變。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立刻說話。陽臺沒關(guān)嚴(yán)，風(fēng)吹進(jìn)來，把茶幾上的紙邊掀起一點。
“林晚，你別拿話堵我。”
“是你先堵我的。”我說，“你從一開始就不滿意他。”
他把老花鏡放下。
“我不滿意，自然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他離過婚？他沒大房子？還是做生意不如你想的體面？”
這些話憋了很多天，一出口就收不住。
陳素梅急得眼圈紅了。
“你少說兩句，你爸血壓高。”
林國強卻沒發(fā)火。他只是拿起煙，又放下，像想起屋里不讓抽。
“你要嫁人，我沒攔過。可這個人不行。”
“為什么不行？”
他又沉默。
我最恨他這樣。
從小到大，他說不行就是不行。不能夜里出去，不能辭掉穩(wěn)定工作，不能買太貴的衣服。問為什么，他總說以后你就懂了。
可我已經(jīng)三十九歲了。
我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不能永遠(yuǎn)靠他一句不行來過日子。
“爸，你是不是覺得我嫁不出去，也比嫁給他強？”
陳素梅輕輕叫我：“晚晚。”
我沒停。
“你們嘴上說為我好，其實就是怕別人分你們的錢。那錢我不要，趙偉也沒說要。”
林國強猛地抬頭。
“他問過沒有，你心里沒數(shù)？”
我愣住。
房間里只剩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熱氣從廚房飄出來，帶著藕的清甜，混著剛才揚起的灰味。
我說：“他是關(guān)心你們。”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也聽出一點虛。
趙偉確實問過到賬時間，問過手續(xù)麻不麻煩，問過我能不能幫父母規(guī)劃。可那些話都包著關(guān)心的皮，誰也不能說一定有問題。
林國強看了我一會兒，眼神疲憊。
“你別把人想得太好。”
我反問：“那你也別把人想得太壞。”
他閉了閉眼。
陳素梅去廚房關(guān)火，鍋蓋掀開，水汽撲出來。她背對著我們，肩膀繃得很緊。
那頓飯沒人吃好。
排骨燉得軟爛，藕也粉，可我嚼在嘴里沒滋味。林國強吃了半碗飯就放筷子，陳素梅給他夾菜，他擺擺手。
飯后，我?guī)兔κ胀搿?/p>
陳素梅跟進(jìn)廚房，小聲說：“你爸這幾天睡不好，半夜起來好幾次。”
我把碗放進(jìn)水池。
“他睡不好，也不能拿我的婚事出氣。”
她嘆了口氣。
“他脾氣硬，可心不壞。”
水龍頭開著，水沖在碗底，嘩啦啦響。我低頭洗碗，油花浮起來，又被沖走。
“媽，我知道你們怕我吃虧。可我跟趙偉處了一年多，他對我怎么樣，我也不是瞎子。”
陳素梅沒接這話。
她拿干布擦灶臺，擦到一半停住。
“那你答應(yīng)媽一件事。補償那些材料，你別隨便拿給別人看，也別讓別人碰。”
我手一頓。
“誰會碰這個？”
“我就是提醒。”
她說完，又低頭擦灶臺。瓷磚被她擦得發(fā)亮，燈光落上去，白得有些刺眼。
我心里那點不舒服又冒出來。
像一顆小石子，硌在鞋里，不疼，卻走一步都在。
后來幾天，家里氣氛更僵。
訂婚的事照樣往前走。趙偉問我請?zhí)偷迷趺礃樱艺f還行。他聽出我聲音不對，開車到我單位門口等我。
那晚省城堵車，汽車尾燈紅成一片。
他把一杯熱奶茶遞給我。
“又跟叔吵了？”
我捧著奶茶，沒喝。
“他不同意。”
趙偉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條件不好？”
我心里一酸。
“不是你的問題。”
他說：“我知道我不是頭婚，也沒讓你住上多好的房子。叔看不上我，也正常。”
我立刻說：“你別這么想。”
他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我就是怕你為難。”
車窗外有人騎電動車經(jīng)過，雨衣掃到后視鏡，發(fā)出啪的一聲。我嚇了一下，奶茶晃出來，燙在手背上。
趙偉趕緊抽紙。
“慢點。”
他低頭給我擦手，動作很輕。我看著他的側(cè)臉，忽然特別委屈。
我想要的并不多。
一個能說話的人，一盞回家會亮的燈，過年過節(jié)有人一起拎東西回娘家。怎么到了我爸那里，就成了不清醒？
趙偉送我到樓下，沒有催我上去。
他說：“晚晚，要是你累了，咱們可以緩一緩。但我不想放手。”
我鼻子一酸。
“我也不想。”
他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
“那就再堅持一下。”
這句話陪了我好幾天。
只要林國強冷著臉，我就想起趙偉說不想放手。只要陳素梅勸我緩緩，我就覺得她是被我爸帶偏了。
訂婚前一周，矛盾徹底壓不住。
那天早上，林國強把請?zhí)麖某閷侠锬贸鰜恚诺阶郎稀＜t紙很亮，襯得他手背上的老年斑更深。
“這個訂婚宴，不能辦。”
我剛買的豆?jié){還熱著，塑料袋勒在手指上。
“爸，你又來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我把豆?jié){放下，“酒店定了，親戚也通知了，你現(xiàn)在說不辦？”
他一字一句。
“不辦。”
陳素梅從衛(wèi)生間出來，頭發(fā)還沒梳好。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臉一下白了。
“老林，大早上的，別吵。”
我爸沒理她。
“林晚，你現(xiàn)在停，還來得及。”
我看著他，忽然很累。
“你到底想讓我怎么樣？一輩子不結(jié)婚，守著你們過？”
林國強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
這句話把我最后一點耐心抽走了。
我拎起包，轉(zhuǎn)身就往外走。陳素梅追到門口，拖鞋都沒穿好。
“晚晚，吃點東西再走。”
我沒回頭。
樓道里冷，我的眼淚卻一路往下掉。走到一樓，鄰居買菜回來，看見我，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低頭躲過去。
手機響了，是趙偉。
“晚晚，今天來我家一趟吧。我爸說有事商量。”
我站在單元門口，外面細(xì)雨斜著落。
我擦了擦臉，說：“好。”
那一刻我想，既然我爸認(rèn)定這婚不能結(jié)，那我就去趙家親口說清楚。不是認(rèn)輸，也不是聽他的。
只是我真的撐不住了。
可我沒想到，到了趙偉家門外，先聽見的不是挽留，也不是解釋。
是幾句關(guān)于錢的話，輕飄飄地從門縫里漏出來。
輕得像灰，落在心上卻沉。
03
訂婚日子定下來以后，趙家那邊比我想的還急。
趙偉每天晚上都給我發(fā)消息，問酒店看沒看，喜糖要不要換牌子，婚紗照是不是還能趕上。他說這些話時，語氣總是軟的，像怕我累著。
我下班坐地鐵，手機在包里震，一低頭就是他的名字。車廂里有韭菜盒子的味道，旁邊大姐拎著一兜青菜，水珠滴在地上。我盯著屏幕，半天才回一個好。
其實事情不該這么亂。
兩家說好簡單辦，親戚朋友吃頓飯，領(lǐng)證后再慢慢過日子。可臨近了，趙明德開始一趟趟給趙偉打電話，趙偉接完電話就嘆氣。
我問他怎么了。
他把煙盒拿出來，又放回茶幾上，笑了笑說：“我爸年紀(jì)大了，愛操心。”
那天我們在趙偉租的門面旁邊吃砂鍋米線。店里熱，玻璃上糊著一層水汽。趙偉把碗里的鵪鶉蛋夾給我，說婚禮是大事，老人總想辦得體面點。
“體面也得量力。”我說。
他點頭，說是這個理。
可第二天，趙明德就打電話請我去家里吃飯。他說買了活魚，讓我下班直接過去。語氣熱乎得像真把我當(dāng)成了自家人。
我去了。
趙家住在老小區(qū)五樓，樓道燈壞了一半，門口貼著舊福字。趙明德開門時圍著圍裙，鍋里燉著魚，醬油和蔥姜味直往外冒。
“晚晚來了，快坐。”他把拖鞋往我腳邊一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別客氣。”
趙偉在廚房洗菜，袖子卷到胳膊肘。他看見我，沖我笑了一下，水珠順著手腕往下流。
那一刻，我心里還是軟的。
飯桌上擺了四個菜，紅燒魚，蒜苗炒肉，涼拌黃瓜，還有一盤花生米。趙明德倒了小半杯白酒，自己喝，不讓我沾，說女人喝酒傷身。
吃到一半，他提起婚房。
趙偉沒有房，離婚時原來的房子給了前妻，他現(xiàn)在一直租住。我們本來說好，先住我那套小兩居，等以后手里寬裕了再換。
我那套房是我自己供的，六十多平，舊是舊點，離單位近。趙偉也說過，不嫌小，有個家就行。
趙明德夾了一筷子魚肚子，慢慢說：“晚晚啊，你那房子要是當(dāng)婚房，裝修得好好弄一下。結(jié)婚一輩子的大事，不能太寒酸。”
我說：“我那房子前年剛刷過墻，家具也還能用。”
“刷墻不算裝修。”趙明德笑瞇瞇的，“廚房衛(wèi)生間都老了，親戚來了看著不像樣。”
趙偉低頭扒飯，沒有接話。
我看了他一眼。他像沒聽見，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
趙明德又說：“我打聽過，現(xiàn)在全屋重新弄，十幾二十萬也能下來。你們年輕人手頭緊，我們老的能幫一點，可趙偉店里還壓著貨，現(xiàn)金不湊手。”
他把話說到這兒停住，拿湯勺舀了一碗魚湯，推到我面前。
湯面浮著一層油花，燈光照著，晃得我眼睛不舒服。
我說：“趙偉最近周轉(zhuǎn)緊嗎？”
趙偉立刻抬頭：“沒什么，就是貨款回得慢。”
他說得很快，又補了一句：“年底都這樣。”
趙明德看他一眼，笑著把話接過去：“做生意嘛，錢在外頭轉(zhuǎn)，手上不見得寬。晚晚是會計，肯定懂。”
我當(dāng)然懂。
賬面上有錢和手里有錢，是兩回事。可婚房裝修為什么要趕在這幾天說，為什么默認(rèn)我這邊多出，我一時沒想明白，也不愿往難聽處想。
趙偉給我盛湯，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別有壓力。”他說，“我回頭跟我爸說，簡單弄就行。”
趙明德聽見了，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簡單也不能讓人笑話。趙偉四十多了，第二次成家，再辦不好，親戚怎么看？”
這話像一根細(xì)刺，扎得不深，卻一直在。
我沒有當(dāng)場頂回去。趙偉離異，這是事實，我接受他，就不該拿這個說事。可趙明德自己提出來，倒像我虧欠了什么。
吃完飯，我?guī)椭胀搿Ｚw明德不讓我洗，說以后有的是機會。他站在廚房門口，拿毛巾擦手。
“你爸媽那邊，最近心情好些沒？”
我手里端著盤子，頓了一下。
“還那樣。”
“老人嘛，嘴硬心軟。”趙明德說，“你多哄哄。等你結(jié)婚了，他們看你過得好，也就放心了。”
這些話聽著都對。
可他緊接著又問：“補償那邊，手續(xù)都順了吧？”
我把盤子放進(jìn)水槽，水龍頭沒關(guān)緊，滴答滴答響。
“還沒全辦完。”
“那也快。”他笑了笑，“你們家就你一個女兒，老人以后不還是指著你。錢放哪兒，怎么用，年輕人心里得有數(shù)。”
我說：“那是我爸媽養(yǎng)老的錢。”
趙明德忙擺手：“我就是這個意思。養(yǎng)老錢得會打理，不能放著貶值。你是做賬的，懂理財。趙偉做生意，也見得多。夫妻倆商量著來，比老人自己摸索強。”
趙偉從客廳進(jìn)來，拉開冰箱拿飲料，像沒聽見。可我知道他聽見了，他拿瓶子的手慢了半拍。
回去路上，趙偉送我到小區(qū)門口。
夜里有風(fēng)，路邊燒烤攤剛收，地上有竹簽和油紙。趙偉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說他爸不會說話，讓我別往心里去。
我說：“你爸好像很關(guān)心我家補償款。”
趙偉沉默幾秒，低頭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
“老人想得多。”他說，“主要是怕你爸媽被別人忽悠。你看，現(xiàn)在親戚朋友一聽誰家有錢，借錢的，推銷的，都來了。”
我看著他。他眼下有點青，胡茬也冒出來了。最近店里忙，他常常晚上十點才回家。
我忽然覺得自己太敏感。
趙偉不是那種張口要錢的人。相親以來，他給我買過藥，修過水龍頭，下雨天把車開到我單位門口等。他知道我胃不好，包里總備著蘇打餅干。
人到這個年紀(jì)，有人這樣記著你，很難不動心。
我把外套還給他：“裝修的事以后再說。”
他說好，又拉住我的手。
“晚晚，結(jié)婚以后，我們的錢放一起規(guī)劃吧。不是誰管誰，就是有個共同賬本，花到哪兒都清楚。”
我心里又輕輕跳了一下。
共同賬本這四個字，對會計來說不陌生。可放在婚姻里，它又像另一種東西。
“我工資可以一起算。”我說，“我爸媽的錢不行。”
趙偉立刻點頭：“當(dāng)然。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得很順，順到我不好再追問。
回家后，我媽陳素梅坐在客廳縫褲腳。燈開得亮，針線盒擺在茶幾上。她看我回來，想問，又忍住了。
我爸林國強在陽臺澆花。水壺里的水灑出來，滴在地磚上。
我換鞋時，我媽輕聲說：“吃過了？”
“吃了。”
“趙家說什么沒有？”
我不想說。說了他們又要反對，又要擺臉色。我把包掛好，往臥室走。
我爸在陽臺冷不丁開口：“婚房裝修，誰出錢？”
我腳步停住。
他沒有回頭，花盆里的土被澆得發(fā)黑。
“你怎么知道他們提這個？”
“猜也猜得到。”
我一下子火上來：“爸，你能不能別把人都往壞處想？”
我爸把水壺放下，轉(zhuǎn)身看我。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不是壞處，是規(guī)矩。你自己的工資，你愿意怎么花，我不管。家里的補償款，一分不能往外掏。”
“沒人說要掏。”我說。
我媽趕緊放下針線：“好了好了，剛回來，先喝口水。”
我爸沒接她的話：“你記住，材料別亂放，錢沒到賬之前，嘴也別松。”
又是這句。
我忽然很煩。三十九歲的人了，談個婚事像做賊。我知道父母辛苦，也知道他們那套老房換來的錢來得不容易，可他們把所有提醒都堆在我身上，像認(rèn)定我馬上就會被騙。
“我不是小孩。”我說。
我爸看著我：“你要真不是小孩，就別急著證明給誰看。”
這句話比罵我還難聽。
我回屋關(guān)門，門板震了一下。手機里趙偉發(fā)來消息，說到家了嗎，別跟叔叔阿姨吵。我坐在床邊，看著那行字，眼眶發(fā)酸。
我回他，吵了。
他很快打來電話。
“因為裝修？”
“也不全是。”我壓著聲音，“我爸就是看不上你們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傳來打火機咔嗒一聲。他大概又想抽煙。
“晚晚，別這么說叔叔。”趙偉聲音低，“他也是為你好。”
這話本該讓我舒服一點，可不知怎么，我更委屈了。所有人都說為我好，只有我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邊拉扯的布。
趙偉又說：“要不我改天上門，跟叔叔好好談。裝修我們能省就省。只是結(jié)婚以后，很多事還是夫妻倆一起商量。你別什么都一個人扛。”
我嗯了一聲。
他頓了頓：“補償那邊要是到賬，你也別全聽叔叔安排。你自己也該有點主動權(quán)。”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有電動車從樓下過去，喇叭短促響了兩聲。我媽在客廳收針線盒，塑料蓋扣上的聲音很輕。
那晚我睡得不好。
夢里是兩張飯桌，一張擺著魚湯，一張擺著我媽蒸的饅頭。我在中間端著碗，哪邊都坐不下去。醒來時天還沒亮，窗簾縫里透著灰白的光。
手機上有趙偉凌晨一點發(fā)來的消息。
他說，晚晚，我會對你好，別怕。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機扣在枕邊。屋里有洗衣粉和舊木柜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我住了半輩子的家。
可那天早上，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也會把人壓得喘不過氣。
04
周六上午，我媽熬了小米粥，切了咸菜，又煎了兩個雞蛋。
我坐在餐桌邊，雞蛋邊緣煎得焦黃，平時我最愛吃。那天筷子碰了幾下，怎么也夾不起來。
我爸把報紙攤開，眼睛卻沒落在字上。
家里安靜得別扭。
我媽先開口：“你和趙偉的酒席，真要下周訂？”
“嗯。”
“這么急做什么？”她把粥碗往我這邊推，“再處處也行。”
我沒接碗。
“我都三十九了，還要處到什么時候？”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爸把報紙疊起來，疊得很齊，邊角按了又按。
“年齡不是拿來將就的理由。”
我笑了一下，聲音發(fā)干：“你們就是覺得我嫁不出去也沒關(guān)系，只要錢在你們手里就行。”
這句話出口，我自己也愣了。
我媽臉色變了，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發(fā)出一聲脆響。
我爸盯著我：“你再說一遍。”
我不想說了，可話已經(jīng)頂?shù)胶韲悼冢駸_的水，收不住。
“我說錯了嗎？趙偉家條件一般，你們就看不上。要是他有房有車，你們會這么攔？”
我媽低下頭，拿抹布擦桌上一點粥漬。那點粥其實早干了，她來回擦，指腹擦得發(fā)紅。
我爸站起來，把椅子往后一推。
“錢不給。這個話我今天再說一次。”
我也站起來：“我沒說要你們的錢。”
“那你急什么？”
“我急的是你們不尊重我。”
我爸胸口起伏了幾下，轉(zhuǎn)身去陽臺。窗戶沒關(guān)嚴(yán)，外面賣豆腐腦的小喇叭傳進(jìn)來，一遍遍喊熱豆腐腦。
我媽眼圈紅了。
她說：“晚晚，媽不是舍不得給你。你要買衣服，買車，媽都能貼你一點。可老房換來的那筆錢，是我和你爸后半輩子的底。人老了，手里沒錢，誰說話都不硬。”
這話說得軟，我卻聽得更難受。
“我會不管你們嗎？”
“不是說你不管。”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結(jié)了婚就不是一個人過日子了，話不由你一個人說。”
“所以你們連趙偉都不信？”
我媽看向陽臺。我爸背對著我們，肩膀繃得直。
她輕聲說：“你爸有他的顧慮。”
“什么顧慮？他從頭到尾只會說不行，不能辦。”
我媽沒有回答。
她把雞蛋夾到我碗里，筷子停在半空，又放下。眼淚掉進(jìn)粥里，沒聲沒響。
我看見了，心里像被燙了一下。
可我那天偏偏不肯低頭。人一旦覺得自己委屈，就會把別人的委屈也當(dāng)成逼迫。我拿起包，去臥室翻戶口本和身份證。
我媽跟到門口：“你找什么？”
“我自己的證件。”
“在你爸那兒放著。”她聲音發(fā)緊，“晚晚，你別沖動。”
我把抽屜拉開又關(guān)上，里面的舊發(fā)票和藥盒被我翻亂。手忙腳亂里，我越發(fā)覺得自己可笑。三十九歲，連自己的婚事都要被父母卡住。
我爸從陽臺進(jìn)來。
“證件不給。”
“憑什么？”
“憑我是你爸。”
這句老話像一堵墻，直直砸下來。我盯著他，眼淚一下子沖到眼眶，卻硬憋著沒掉。
“你們是不是就想我一輩子待在這個家里？”
我爸看了我一會兒，眼神沉下去。
“這個家留不住你。可你不能把根都拔了。”
我聽不進(jìn)去。
什么根，什么底，什么養(yǎng)老錢。那些詞在那一刻都成了繩子，一圈一圈往我身上繞。我拎起包往外走，我媽拉我袖子，被我輕輕掙開。
她沒用力，手滑下去時，碰到門邊的鞋柜。
鞋柜上放著一把傘，是我爸上周剛修好的。傘骨用細(xì)鐵絲纏過，丑得很。我以前還嫌他什么都舍不得扔，現(xiàn)在看一眼，只覺得心口悶。
我出了門。
樓道里有鄰居家的油煙味，蔥花下鍋的聲音噼里啪啦。電梯遲遲不上來，我從安全通道往下走。每下一層，腳步聲都空一截。
走到小區(qū)門口，我給趙偉打電話。
他接得很快：“晚晚？”
我一聽見他的聲音，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大哭，是忍了很久以后，鼻子一酸，眼淚自己往下淌。
“我跟他們吵翻了。”
電話那邊頓了頓：“你在哪兒？”
“樓下。”
“別站風(fēng)口，我過去接你。”
他說要過來，我卻不想等。小區(qū)門口有出租車停著，我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報了趙偉家的地址。司機從后視鏡看我一眼，沒多問，把紙巾盒往后推了推。
車開出去，我媽的電話打來。
我看著屏幕，沒有接。
很快，我爸也打來。
我還是沒接。
第三個電話是趙偉。他問我上車沒有，我說在路上。他沉默幾秒，讓我別著急，說他在樓下等我。
車窗外的樹往后退，陽光照在路邊早點攤的塑料布上，晃得人眼疼。我把紙巾攥在手里，擦了又擦，鼻尖還是紅的。
到了趙偉小區(qū)，他果然在門口。
他穿著灰色外套，頭發(fā)沒梳好，像匆匆下樓。他給我付了車費，牽著我往小區(qū)里走。
“怎么吵成這樣？”
我把事情說了。說我爸不給證件，說我媽哭，說他們認(rèn)定趙家圖錢。我越說越委屈，越說越覺得父母不可理喻。
趙偉一直聽著，手掌輕輕拍我的背。
“別哭。”他說，“眼睛都腫了。”
我抬頭看他：“你會不會也覺得我麻煩？”
“不會。”
他答得很快。
我靠在樓下花壇邊，聞到泥土和曬干的被子味。五樓有個老太太在陽臺拍枕頭，灰塵在光里飄。
趙偉說：“晚晚，叔叔阿姨現(xiàn)在防備心重，你越頂，他們越不肯松。”
“那怎么辦？”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又塞回去。
“先穩(wěn)住他們。”他說，“證件的事別硬搶。補償那邊如果需要你簽字，或者他們要辦取款手續(xù)，你就陪著去。多參與，他們才會覺得你懂事。”
我抬眼看他。
這話聽上去像勸和，可有一小塊地方不太對勁。簽字，取款，參與，這些詞從他嘴里出來，落在我耳朵里，有點沉。
“我爸媽不會讓我碰那筆錢。”我說。
“不是讓你碰。”趙偉握住我的手，“你是獨生女，家里的事你本來就該知道。以后老人看病，用錢，都是你跑前跑后。你現(xiàn)在一點不參與，將來怎么安排？”
他說得很誠懇。
我想起我媽剛才那句，人老了，手里沒錢，誰說話都不硬。也想起我爸那張硬邦邦的臉。兩邊的話撞在一起，我腦子里亂得像沒理清的賬。
趙偉又說：“要不這樣，今天你別回去了。去我家坐坐，我爸也在。你吃口飯，緩一緩。”
我有些猶豫。
“你爸會不會覺得我鬧？”
“不會。”趙偉笑了笑，“他盼著你去呢。”
我跟著他上樓。
樓道里陰涼，墻皮有幾處剝落。走到三樓半，他手機響了。他看一眼屏幕，眉頭輕皺。
“店里的電話。”他說，“我接一下。”
我站在臺階上等。他走到窗邊，聲音壓得低了些。我聽不清具體說什么，只聽見他嗯了幾聲，又說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他轉(zhuǎn)身時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平常。
“有事？”
“小事。”他說，“貨到了，沒人卸。”
他說小事，我便沒再問。
進(jìn)門后，趙明德正在客廳看電視。見我紅著眼，他趕緊把音量調(diào)小。
“這是怎么了？受委屈了？”
趙偉替我說：“跟叔叔阿姨拌了幾句。”
趙明德嘆氣：“唉，老人和孩子就是這樣。話說不到一塊去。”
他給我倒熱水，又拿出一袋核桃酥。包裝袋皺巴巴的，像是特意留著等我來。
“晚晚啊，你別怪你爸媽。他們那代人，心里沒安全感。錢看得重，不丟人。”
我端著杯子，熱氣熏著眼睛。
“可他們把我也防著。”
“那就更要慢慢來。”趙明德坐到對面，“你不能一吵就跑，也不能一軟就全聽。你要讓他們知道，你成家了，有自己的主意。”
這話正戳在我心上。
我點了點頭。
趙明德看著我，又像隨口問：“你爸那邊，具體什么時候辦后續(xù)手續(xù)？”
我握杯子的手停了停。
“我不清楚。”
“你該清楚。”他說，“不是讓你爭，是家里大事，女兒不能像外人。”
趙偉在旁邊接話：“爸，別說這個了。”
趙明德擺擺手：“我不是催。我是怕晚晚以后吃虧。”
客廳窗戶半開著，外面有人曬魚干，一股咸腥味飄進(jìn)來。我坐在沙發(fā)上，忽然覺得很累。
晚上回到家，已經(jīng)九點多。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等我，眼睛紅腫。餐桌上扣著一碗菜，邊上還有一碗飯，飯粒有些發(fā)硬。
我爸不在客廳，臥室門關(guān)著。
我媽看見我，先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吃了嗎？”
我本來想說吃了，可一看那碗飯，話卡住了。
“吃過了。”
她點點頭，把飯端進(jìn)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聲很響。
我站在門口換鞋，心里有一塊地方酸得厲害。但我還是沒有進(jìn)去幫她。那晚我們誰也沒再提婚禮。
可我知道，裂縫已經(jīng)在了。
不是一道大口子，是細(xì)細(xì)的一條，從餐桌邊，從那碗冷飯旁邊，往每個人心里慢慢爬。
05
第二天早上，周阿姨來了。
她拎著一袋蘋果，說路過市場買多了，順便給我媽送點。她一進(jìn)門就笑，嗓門還是老樣子，先夸我家地拖得亮，又說我臉色不好，要多睡。
我媽請她坐，給她倒茶。
我在臥室里整理賬本，門沒關(guān)嚴(yán)。外面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進(jìn)來。
周阿姨說：“素梅啊，孩子歲數(shù)不小了。趙偉人我是看著不錯，踏實，會疼人。你們做父母的，也別太擰。”
我媽沒馬上說話。
茶杯蓋碰著杯沿，輕輕一響。
“我們不是擰。”我媽說，“就想再看看。”
“再看就把人看涼了。”周阿姨嘆氣，“晚晚這性子你也知道，平時不吭聲，真認(rèn)準(zhǔn)了，八頭牛都拉不回。”
我聽得臉熱。
周阿姨說的沒錯。我從小就是這樣，表面溫吞，心里有根硬筋。小時候報志愿，我爸讓我學(xué)護(hù)理，我偏學(xué)會計。后來買房，他們嫌我貸款壓力大，我還是咬牙買了。
可這次不一樣。
我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只覺得每個人都在拉我，拉得我骨頭縫都疼。
周阿姨走后，我媽進(jìn)臥室，手里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蘋果皮削得很長，中間斷了一截。
“吃點吧。”
我接過來，沒有咬。
她坐在床邊，看著我的賬本：“晚晚，婚禮可以辦，證也可以領(lǐng)。可那筆補償，你爸說不進(jìn)你們小家的賬，這個我跟他一樣。”
我把蘋果放下。
“媽，你們就這么不信我？”
“媽信你。”她抬眼看我，“媽不信人的胃口。”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昨天吵架還重。
我沒再頂。她坐了一會兒，起身出去。門關(guān)上后，我把那個蘋果吃了幾口，甜味淡，果肉有點粉。
下午，趙偉來接我去看酒店。
我爸在客廳看電視，沒抬頭。我媽把圍巾遞給我，讓我外面冷點多穿。我接過圍巾，手碰到她手背，她手是涼的。
趙偉站在樓下，車停在路邊。車是他朋友借他的舊車，空調(diào)聲音大，吹出來的風(fēng)帶著一股灰味。
他問：“阿姨好點沒？”
“還那樣。”
“叔叔呢？”
“沒理我。”
趙偉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慢慢來。”
酒店在二環(huán)邊上，門口掛著紅燈籠。大廳里有人辦滿月酒，孩子哭聲和敬酒聲混在一起。經(jīng)理拿著菜單，給我們介紹廳和桌數(shù)。
我看著一頁頁價格，心里發(fā)虛。
趙偉說別怕，能省就省。可他說完，又問我喜歡哪個廳。那個廳燈好看，屏幕也大，價格自然高。
經(jīng)理笑著說：“一輩子一次嘛，別留遺憾。”
我翻菜單的手停了停。
對我來說是一輩子一次。對趙偉來說，不是。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立刻覺得自己刻薄。趙偉察覺到我表情不對，伸手按住菜單。
“不喜歡就換。”
“不是。”
“晚晚，別什么都憋著。”
我抬頭，看見他眼里的疲憊。他這幾天一直兩頭跑，店里，家里，我家，酒店。人瘦了一圈，領(lǐng)口松松垮垮。
我心又軟了。
最后我們訂了中等價位的廳，交了定金。趙偉刷卡時，手機來了幾條消息，他只看一眼就按滅。收銀臺燈光很白，他簽字的手有點慢。
出來后，他說想回家拿點東西，讓我一起上去坐會兒。
我本來想回自己家，可一想到我爸那張冷臉，又點了頭。
到趙家樓下時，天快黑了。小區(qū)里有人遛狗，有人拎著菜上樓。五樓窗戶亮著燈，電視聲從沒關(guān)嚴(yán)的窗縫里飄出來。
趙偉剛停好車，電話響了。
他看見號碼，眉頭皺起：“店里催我過去一趟。”
“那我先回去。”
“別。”他說，“你上去坐坐，我爸在家。我半小時就回來。”
我猶豫：“我一個人去，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他摸摸我的頭發(fā)，“都快是一家人了。”
他把一袋酒店給的糖樣塞給我，又叮囑我別爬太急。然后匆匆開車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車尾燈拐出小區(qū)。風(fēng)從領(lǐng)口灌進(jìn)去，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上樓時，樓道里的燈一層亮一層滅。我走到五樓，正要敲門，聽見屋里有人說話。
門沒關(guān)嚴(yán)，留著一道縫。
我以為是電視聲，手已經(jīng)抬起來了。可下一句清清楚楚，是趙明德的聲音。
“這事不能急，急了林晚會起疑。”
我手停在半空。
屋里另一個男人笑了一聲：“她現(xiàn)在還替趙偉說話呢，能起什么疑？”
是趙建軍。
我見過他兩次，趙偉堂叔，愛穿皮夾克，笑起來露出兩顆黃牙。訂婚宴名單上，他還說要幫忙招呼趙家親戚。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糖樣袋子勒著掌心。
趙明德說：“女人到這個歲數(shù)，好不容易有人要她，心是軟的。可她爸不好糊弄，那個老林，防得緊。”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趙建軍壓著笑：“防有什么用？結(jié)了婚就是兩口子。林家就這么一個女兒，幾百萬拆遷款，早晚還不是往小家里走。”
趙明德咳了一聲：“話別說太滿。林晚看著老實，做會計的，賬算得清。所以得讓趙偉穩(wěn)住她，別先提錢。先把證領(lǐng)了，酒辦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墻上的電表箱，冰涼一片。
屋里水壺響了，趙明德像是起身倒水，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聲。
他說：“婚后錢不能讓她一個人管。她爸媽那邊的錢，也不能全攥在老人手里。老人一病一鬧，錢就花沒了。小輩幫著管，名正言順。”
趙建軍說：“趙偉店里不是正緊嗎？先讓她拿點出來周轉(zhuǎn)。寫不寫條都行，反正一家人。”
“條不能急。”趙明德說，“她們做賬的，最怕這個。先說裝修，酒席，彩禮回禮，慢慢把錢往一起放。”
我盯著門縫。
客廳那盞燈是暖黃的，照出茶幾一角。上面放著花生米，還有一只玻璃杯。昨天我坐過的沙發(fā)，也在那片光里。
我忽然想起趙偉說的共同賬本。
想起他說你自己也該有點主動權(quán)。
想起他說補償那邊如果需要你簽字，你就陪著去。
那些話原本像一件件小事，散在心里不起眼。此刻被屋里的聲音一串，串成了一根細(xì)線，勒住我的喉嚨。
趙建軍又笑：“林晚也是傻。娘家攔著，她還往你們這邊跑。要我說，退婚就是鬧鬧脾氣，哄兩句就回來了。”
趙明德聲音沉了些：“別小看她。她要真退，就麻煩。趙偉那邊你也提醒著，少在她面前露急相。”
“他不是會哄嗎？”趙建軍說，“這幾個月哄得不錯。”
我手心出了汗，糖樣袋子滑了一下，里面的喜糖撞出輕響。
屋里一下安靜。
我屏住呼吸。
趙明德問：“誰在外面？”
我沒動。
樓道燈滅了，周圍暗下來。我的影子貼在墻上，短短的一截。隔壁有人開門倒垃圾，塑料桶碰在地上，響得刺耳。
趙明德大概走到門邊，門縫里的光寬了一點。
我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腳步一開始還穩(wěn)，走到四樓時膝蓋發(fā)軟，差點踩空。手扶住扶手，鐵銹味沾到掌心。我沒有回頭，也沒哭出聲。
下到二樓，趙偉電話打來。
屏幕亮著，他的名字在上面跳。
我看著那兩個字，直到鈴聲斷掉。
很快，又響。
我沒有接。
走到樓下，風(fēng)比剛才更冷。小區(qū)門口的烤紅薯攤冒著熱氣，老板用夾子翻鐵桶里的紅薯，甜味很濃。我卻覺得胃里空得厲害，像塞了一團(tuán)濕棉花。
趙偉發(fā)消息：到家了嗎？我馬上回。
我站在路燈下，手指僵硬地打字，又刪掉。最后什么都沒回。
我打開通訊錄，找到我爸。
那一刻，我才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主動給他打過電話。以前總嫌他話硬，嫌他不懂我。今天號碼撥出去，聽筒里的嘟聲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
電話接通了。
我爸沒有先說話，像是看見我的號碼也愣住了。
我聽見家里電視的聲音，還有我媽在遠(yuǎn)處問，誰呀。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疼。
“爸。”
“嗯。”
他還是那個聲音，硬，短，像怕多說一個字就會吵起來。
我靠著路燈桿，抬頭看趙家五樓的窗。那扇窗亮著，窗簾半拉，里面有人影晃動。剛才那些話還在耳邊，一句句往下落。
我說：“我同意分手。”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我爸問：“你在哪兒？”
“趙偉家樓下。”
“別上樓。”他說。
他的聲音終于急了一點，卻還是壓著。
我嗯了一聲，鼻子發(fā)酸。
手機另一頭，我媽像是搶過電話：“晚晚，你別嚇?gòu)專鍪裁词铝耍俊?/p>
我握著手機，看見趙偉的車從小區(qū)門口拐進(jìn)來。車燈掃過地面，掃過我的鞋尖，也掃過我手里的那袋喜糖。
趙偉停下車，看見我站在路燈下，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
他下車朝我走來：“怎么不上去？冷不冷？”
我沒有掛電話。
門里趙明德壓低聲音說，林家?guī)装偃f拆遷款不能讓林晚自己管，結(jié)婚后先哄她拿一百萬給趙偉周轉(zhuǎn)。趙建軍笑她傻，說退婚只是鬧脾氣。我攥著手機，指尖發(fā)冷，撥通我爸電話，只說了一句：“我同意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