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懷孕七個月那天,省城下了一場小雨。
廚房窗戶沒關嚴,風把油煙味往屋里推。我站在灶臺前,肚子抵著柜門,彎腰去撈鍋里的面。腰酸得一陣一陣,像有人拿鈍刀背慢慢碾。
客廳里,周明珠窩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我的薄毯。
她回來住了快半個月。說外面租的房子潮,睡不好,吃不下,直播也做不成。她三十歲的人,聲音一軟,趙桂蘭就忙得像伺候月子。
可真忙到做飯端水,趙桂蘭又會喊我。
“秋寧,面別煮爛了。明珠胃口淺,爛了她吃不下。”
我關小火,扶著灶臺緩了口氣。
周明珠在外頭咳了兩聲,咳得輕輕的,像怕吵著誰,又偏偏能傳進廚房。
“嫂子,我想喝溫的蜂蜜水,別太甜。”
我把面撈出來,手腕一抖,熱湯濺到虎口。皮膚立刻紅了一小片。我沒吭聲,抽了張紙按住,又去拿杯子。
趙桂蘭走到廚房門口,皺著眉看我。
“你慢點行不行?懷個孕就毛手毛腳的。明珠不舒服,你這個當嫂子的多照顧點,家里才像個家。”
我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這套兩居室不大,客廳到廚房就幾步路。周建國坐在餐桌邊看手機,聲音開得很低,短視頻里有人笑,他也不敢笑出來,只咳了一聲。
我把蜂蜜水端出去。
周明珠接杯子時,手指只碰了杯沿,眼睛卻往我肚子上掃。
“嫂子,你別不高興。我也不是故意麻煩你,主要我這兩天頭暈。”
她穿著一身新的家居服,頭發卷得很仔細,臉上還打了薄粉。窗外天陰,她手機支架旁邊的小燈照著她的臉,白得有點發空。
我把面放到茶幾上。
“先吃吧,坨了就不好吃。”
趙桂蘭立刻把筷子遞過去,語氣放軟了許多。
“明珠,趁熱。你嫂子平時做飯還行,就是今天手忙腳亂。”
我站在旁邊,肚子里的孩子輕輕踢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卻像提醒我該坐下了。
我剛往餐椅邊挪,趙桂蘭又喊住我。
“秋寧,去把明珠房間的被套換了。她說有點潮,晚上睡著不舒服。”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拖鞋邊上沾著一小點湯汁,剛才濺出來的,沒人看見。
“媽,我今天站久了,腰疼。”
趙桂蘭臉色沉下來。
“誰懷孕沒腰疼過?我生明遠的時候,還下樓排隊買煤呢。現在讓你換個被套,委屈成這樣。”
周明珠捧著杯子,聲音低低的。
“媽,算了。我住回來本來就給嫂子添麻煩。”
這話一落,趙桂蘭更不高興。
“你聽聽,她多懂事。倒是你嫂子,一個家里人,還分得這么清。”
我手掌貼著肚子,沒再說。客廳燈光偏黃,照在飯菜上,油花一層一層浮著。我忽然聞不得那味兒,喉嚨里發酸。
門鎖響的時候,我正扶著墻往臥室走。
周明遠回來了。他把傘靠在門邊,西裝外套濕了一點,眉頭壓著,像一路都沒歇過氣。
我看見他,心里松了半截。
這半個月,他總說公司忙,回來晚。我一直想等他在家時把話說開。不是吵,只是想讓他知道,我快撐不住了。
趙桂蘭先開口。
“明遠,你回來得正好。你媳婦現在脾氣大了,讓她給明珠換個被套都不肯。”
周明珠低著頭,用筷子戳碗里的面。
“哥,算了,別因為我吵。”
周明遠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從我的臉落到肚子,又移開。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問我累不累,也沒有過來扶我。
我站在臥室門口,后背貼著冰涼的墻。
“我不是不肯。”我說,“我今天從下班回來就沒坐過十分鐘。”
屋里靜了一下。
趙桂蘭把圍裙往椅背上一甩。
“你上班累,明遠不累?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懷的是周家的孩子,幫家里做點事,怎么了?”
周明遠彎腰換鞋,動作很慢。
我等他開口。
他把鞋放正,拎起公文包走到餐桌邊,從里面拿出一本紅皮證件,又拿出幾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
聲音不高,卻冷得很。
“爸媽,既然你們疼女兒,那今天咱們就把家分干?”
趙桂蘭愣住了。
周建國手機都忘了關,里面還在響著笑聲。
周明珠抬起頭,眼里有一瞬間的慌,又很快垂下去,手指捏著杯子邊沿。
我看著桌上的紅皮證件,心口忽然跳得急了些。
分家。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太干脆,像不是剛剛生氣才說的。
01
我和周明遠結婚五年,真正搬進這套房,是第三年的冬天。
那會兒我還沒懷孕,每天下班從公司趕回來,先去菜市場買打折的排骨。趙桂蘭愛吃軟爛的,周建國牙不好,周明遠又嫌外賣油。我就把湯燉兩個小時,鍋蓋邊上冒著白氣,屋里才有點過日子的樣子。
房子寫的是我們夫妻的名字。
首付里有我爸媽給的十八萬,也有周家拿的十六萬。后來每個月還房貸,我工資卡上固定轉出去一筆,日子久了,就像呼吸一樣,沒覺得是多大的事。
我做財務主管,賬算得清楚。可落到自己家里,總覺得不能樣樣都擺在桌面上。
趙桂蘭常說,女人太精,家里冷。
我聽得多了,也就把很多話咽下去。
懷孕前三個月,我吐得厲害,聞見蔥花就想躲。趙桂蘭那陣子也照顧過我,早上給我煮白粥,嘴上不饒人,碗卻端到床邊。
她說:“懷孩子都這樣,別嬌氣,熬過去就好了。”
我那時還覺得,她只是嘴硬。
周明珠回來的次數,一開始沒這么密。
她以前做直播賣衣服,說自己是自由職業,起得晚,睡得也晚。手里有錢的時候給趙桂蘭買項鏈,沒錢的時候就回家吃飯。趙桂蘭嘴上罵她不安定,飯桌上卻總把魚肚子夾給她。
周明遠對這個妹妹也耐心。
有一次周明珠半夜打電話,說燈壞了,不敢睡。他穿上外套就出門。我那天發燒,額頭燙得厲害,想讓他幫我倒杯水,話到嘴邊又收了。
他回來時天快亮了,帶著一身樓道里的灰味。
“就換個燈泡。”他說。
我嗯了一聲,把退燒藥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里,苦味慢慢散開。
很多事情都是這么過去的。
不是非要爭個輸贏,就是想著一家人,總要有人退一步。退一步還能吃飯,還能過節,還能在親戚面前笑著坐一桌。
懷孕以后,我退得更多。
孕五個月時,肚子已經顯了。我下班回來,趙桂蘭把一盆衣服放在衛生間,說洗衣機洗不干凈明珠的針織衫,得手洗。
我說手碰涼水會不舒服。
她把盆往里推了推。
“又不是讓你洗全家的。明珠那衣服貴,洗壞了你賠?”
周明珠從房間探出頭,笑得不好意思。
“嫂子,我不會洗這種料子。你做事細。”
我蹲在小板凳上洗,肚子頂著大腿,水從手背流到袖口。洗完后,小腹有點墜。我坐在馬桶蓋上歇了十分鐘,才敢站起來。
晚上周明遠回來,我提了一句。
他正在換手機充電線,聽完只說:“她們女人之間的事,我夾中間不好說。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他彎腰找插座的背影,沒再說第二句。
那以后,他回家越來越晚。
以前再忙,晚上九點前總能到家。后來十點,十一點,有時我睡醒一覺,他才輕手輕腳進門。身上有煙味,也有陌生飯店的調料味。
我問他是不是公司出問題。
他把外套掛起來,說:“小公司都這樣,哪天不周轉?”
周轉這個詞,在家里出現得越來越多。
我知道他和朋友合伙開了個小公司,做設備配件。前幾年沒賺大錢,但也沒到處哭窮。年底他還說過,慢慢能緩過來。
可近半年,家里的存款少得快。
我每個月打開家庭賬戶,看見余額往下掉,心里總會空一下。房貸、物業、水電、產檢、老人買藥,這些都擺在明面上。可扣來扣去,還是有幾筆支出對不上。
我問周明遠。
他正在洗手間刮胡子,水龍頭開著,聲音嘩啦啦響。
“公司臨時用了一點。”他說。
“用了多少?什么時候補回來?”
他關掉水,拿毛巾擦臉。
“秋寧,你現在別操心這些。懷著孕,心思放寬。”
我站在門邊,手扶著腰。
“我是財務,不是看不懂賬。家里賬戶少了錢,我總得知道去哪里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把毛巾搭回去。
“你別把公司賬和家里賬混著算。真到了要緊時候,我會跟你說。”
這句話聽著像交代,又像把門關上。
我沒追。
那晚我睡得很淺。窗外有車開過,燈光從窗簾縫里掃進來,照到床頭柜上的產檢單。紙角翹著,醫生寫的注意休息四個字很小,卻格外扎眼。
第二天早上,趙桂蘭燉了雞湯。
我以為是給我補身子,剛坐下,她就把最大的雞腿夾到周明珠碗里。
“明珠最近臉色差,多吃點。”
周明珠用勺子攪湯。
“嫂子懷孕,也該多吃。”
趙桂蘭看都沒看我。
“她現在營養夠了。醫生不是說孩子偏大嗎?吃太多不好生。”
我低頭喝湯。
湯面上浮著一層油,入口發膩。胃里翻了兩下,我還是咽了下去。
周建國在旁邊打圓場。
“都吃,都吃。鍋里還有。”
可鍋里剩的,多是雞骨架。
我不怪周建國。他在這個家里向來話少,誰聲音大,他就往哪邊讓一讓。有時他會偷偷給我遞個蘋果,削皮削得坑坑洼洼。
“秋寧,吃點水果。”他說得很輕。
趙桂蘭聽見了,就會接一句。
“她想吃自己不會拿?一個個都慣著。”
我拿著蘋果,咬了一口。蘋果有點面,不脆,甜味也淡。
周明遠那陣子忙到連產檢都少陪。
孕六個月的大排畸,是我自己去的醫院。早上七點的號,走廊里坐滿了人。別人身邊都有丈夫或媽媽,拎包、排隊、拿報告。我一個人靠在椅背上,肚子被小家伙頂得發緊。
檢查結束,醫生說沒大問題,讓我少勞累。
我給周明遠發消息。
他過了兩個小時才回:好,辛苦了,晚上給你帶糖炒栗子。
晚上他真的帶了。
紙袋還是熱的,栗子殼油亮。我剝了兩個,心里又軟下來。人就是這樣,受了許多冷,給一點熱的東西,就容易替對方找理由。
可那天他洗澡時,手機在餐桌上亮了一下。
我無意去看,只是端水經過,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哥,別忘了月底那筆。
后面的內容很快隱下去。
我站了幾秒,把杯子放回原處。
周明遠出來后,我問:“明珠找你要錢?”
他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
“她最近沒收入,我先幫一下。”
“幫多少?”
“幾千塊。”他低頭繼續擦,“你別問這么細。”
我沒說話。
那晚周明珠在客廳直播,聲音甜甜的,一會兒喊寶寶們,一會兒說今天虧本。她身后的補光燈很亮,照得客廳像臨時搭出來的小舞臺。
我坐在臥室床邊,手里拿著栗子,剝開的那顆已經涼了。
隔著門,我聽見趙桂蘭在外面小聲說:“你哥疼你,你也別亂花。”
周明珠笑了一聲。
“媽,我知道。”
后來那句聲音太低,我沒聽清。
我只聽見周明遠說:“行了,別在家里說這些。”
門縫里漏進一線白光,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有些地方我看得見,有些地方卻像被人用布蒙住了。
02
周明珠說身體不舒服,是從一個周六早上開始的。
那天我難得不用上班,想著睡到八點。七點不到,臥室門就被敲響。不是急促的敲,是一下停一下,磨人。
我睜開眼,肚子沉沉墜著,翻身都費勁。
門外傳來周明珠的聲音。
“嫂子,你醒了嗎?我有點低血糖。”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頭發貼在臉上。
周明遠昨晚又沒回來吃飯,凌晨才進門。這會兒他背對著我睡,呼吸很重。我推了他一下,他只含糊地說了句別鬧。
我去開門。
周明珠穿著睡裙,手搭在門框上。臉色不算好,但眼線還在,唇上有一點淺色唇膏。
“想吃什么?”我問。
“粥吧,別太稠。再煎個蛋,不要全熟的。嫂子,你會弄吧?”
我看著她。
她馬上垂下眼。
“我是真難受,不然不叫你。”
廚房里昨晚的碗還沒洗。趙桂蘭說洗潔精傷手,讓我少用,結果最后還是我洗。池子里泡了一夜,油花貼著碗邊,水涼得發膩。
我淘米,開火,煎蛋。油下鍋時濺起來,我往后退,肚子撞到餐椅。孩子動了一下,我扶著椅背站了會兒。
周明珠坐在餐桌邊刷手機。
“嫂子,蛋別糊。”
我把火關小。
趙桂蘭從房間出來,看見我在廚房,語氣反倒平常。
“早就該起來了。孕婦也不能天天睡懶覺,越睡越沒精神。”
我把粥端上桌。
周明珠嘗了一口,皺起眉。
“好像有點淡。”
趙桂蘭立刻去拿鹽罐。
“你嫂子口味淡,想不到你。自己加點。”
我站在灶臺邊,腰一陣一陣酸。
“媽,我一會兒想回房躺會兒。”
趙桂蘭手停在半空。
“你看明珠這個樣子,屋里還亂著。她被套昨晚沒換,衣服也沒收,你躺什么?”
周明珠小聲說:“媽,嫂子懷孕呢。”
趙桂蘭把鹽罐放下,聲音拔高了一點。
“她懷孕,我們全家都知道。可懷孕不是供起來。你不舒服就是真不舒服,她做嫂子的搭把手,應該的。”
應該的。
這三個字像一把舊鑰匙,誰都能拿來開我的門。
我去陽臺收衣服。
省城的春天潮,衣服晾了一夜還是帶著濕氣。我抱著一堆衣服回客廳,周明珠的手機開著外放,里面有人催她上新。她懶懶地回消息,抬頭看見我,指了指房間。
“嫂子,那件白毛衣別疊出印子,我直播要穿。”
我把衣服放到沙發上。
“你自己疊吧,我肚子頂著,不方便彎腰。”
她咬了咬唇。
趙桂蘭從廚房探出頭。
“唐秋寧,你說話別這么沖。明珠要是方便,還用得著叫你?”
我壓著氣,坐到沙發邊,一件一件疊。白毛衣料子軟,粘著幾根長頭發。我拈下來,扔進垃圾桶。
周明珠忽然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嫂子,你看我這條視頻,燈是不是太暗?”
屏幕里是她昨晚錄的試衣視頻。她轉圈,笑,賣力地介紹衣服顯瘦。背景正是我們的客廳,角落里還能看見我給孩子買的小搖籃,半個輪子露出來。
我說:“我看不懂。”
“你幫我看看嘛。你做財務,眼睛細。”
我把疊好的衣服放到一邊。
“財務不是看燈的。”
周明珠臉色僵了一下。
趙桂蘭端著碗出來,重重放在桌上。
“你這是什么態度?明珠叫你一聲嫂子,是給你臉面。她在外頭多不容易,你有穩定工作,家里又有明遠,幫她一下會少塊肉?”
我抬頭看趙桂蘭。
她頭發梳得很緊,圍裙上沾著面粉。那張臉我看了五年,生氣時嘴角總往下壓,好像全家虧欠她。
“媽,我也不容易。”我說。
屋里安靜了幾秒。
周明珠吸了吸鼻子。
“嫂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回來住,礙著你了?”
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沒法說了。
趙桂蘭果然變了臉。
“明珠,這是你哥的家,也是你的娘家。誰敢嫌你?”
我手里的白毛衣沒疊完,袖子垂到地上。我彎腰去撿,肚子頂得發緊,眼前有點發黑。
周建國從外頭買菜回來,見氣氛不對,把菜袋往地上一放。
“怎么又說上了?秋寧臉色不好,讓她歇會兒。”
趙桂蘭瞪他。
“你少當好人。家務誰做?你做?”
周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扶著沙發站起來。
“我去倒杯水。”
茶幾上放著周明珠的手機。她剛才遞給我看視頻,忘了鎖屏。屏幕亮著,消息欄彈出一張截圖預覽。
發送人沒有備注,只顯示一串號碼。
截圖上有催收兩個字,下面一行金額被通知條擋住大半,只露出尾數幾個零。再往下,是一句冷冰冰的話:請盡快處理,避免影響后續安排。
我手停在杯子旁。
金額的位數,我大概看得出來。不是幾千,也不像一兩萬。和我前些日子發現家里少掉的那筆錢,差得不遠。
周明珠很快反應過來,一把把手機扣到桌上。
“嫂子,你看我手機干什么?”
我收回手。
“它自己亮了。”
她臉上那點委屈忽然沒了,嘴唇抿緊。下一秒,又變成軟軟的樣子。
“那是別人發錯的,我也沒看懂。”
趙桂蘭走過來,擋在她前面。
“一張亂七八糟的圖,有什么好盯著?你現在是懷孕,不是當審賬的。家里別被你弄得一天到晚不安生。”
審賬。
她隨口說的兩個字,落在我耳朵里,卻比剛才的責備更重。
我端起杯子,水已經涼了。喝下去時,胃里縮了一下。
周明遠中午才起。
他穿著家居褲出來,頭發亂著,先看了周明珠一眼,又看我。
“又怎么了?”
趙桂蘭搶著說:“你媳婦一早上擺臉色,還偷看明珠手機。”
我放下杯子。
“我沒有偷看。她手機亮了,我看到一張催收截圖。”
周明遠的眼神停了一下,很快皺眉。
“你現在怎么什么都疑神疑鬼?”
“家里錢少了,明珠這里又出現這種截圖,我問一句不行嗎?”
周明珠站起來,眼圈紅了。
“哥,我真不知道。可能是粉絲發來的惡作劇。”
周明遠揉了揉眉心。
“秋寧,別把事情想復雜。”
我看著他。
“那你告訴我,家里少掉的錢到底去哪兒了?”
趙桂蘭在旁邊冷笑。
“你看看,又來了。女人管錢管到這個份上,男人在外頭還有沒有臉?”
周明遠沒接我的話。
他走到餐桌邊倒水,杯子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公司最近緊,我不是說過嗎?”
“緊到家里的余額越來越少?”
他喝了口水,避開我的眼睛。
“等忙完這陣再說。”
我還想問,肚子忽然被孩子重重踢了一下。那一下像頂在肋下,我疼得彎了彎腰。
周建國趕緊過來扶我。
“別吵了,秋寧先坐。”
我坐下后,客廳里沒人再說話。窗外雨又落起來,細密地打在防盜窗上。廚房抽油煙機沒關,嗡嗡響著,像一只舊風扇卡在墻里。
周明珠把手機緊緊攥在手里。
周明遠站在餐桌旁,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孩子又安靜下來。掌心貼上去,只摸到一層繃緊的皮膚,還有自己亂了一拍又一拍的心跳。
03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米粥端上桌,趙桂蘭已經坐在沙發上等我。
她面前擺著一張紙,紙邊用手抹得很平,像怕被風吹跑。
周明珠靠在抱枕上,頭發卷得蓬松,手機支架還沒收。昨晚直播到兩點,她說嗓子疼,早飯只想吃清淡的。
我站了一會兒,腰酸得發緊。
鍋里還煮著雞蛋,油煙機上沾著昨晚炒菜留下的油點。屋子不大,四個人一動,處處都是聲音。
趙桂蘭抬眼看我。
“秋寧,你先別忙了,把這個簽一下。”
我擦了擦手,紙上的字很密。最上面寫著家庭開支確認單,下面列了水電、物業、買菜、產檢、日用品,還有趙桂蘭買給周明珠的營養品。
每一項后面都有金額。
我看了兩遍,沒看到周明遠的收入,也沒看到家里那筆存款從哪兒少下去的。
“媽,這個只寫花出去的,不寫進來的?”
趙桂蘭皺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家里過日子,先把花銷弄清楚。你是做財務的,應該比我懂。”
周明珠輕輕咳了一聲,拿紙巾按著嘴角。
“嫂子,我住家里也沒花多少吧。要是你覺得我礙眼,我可以搬出去。”
她說著要起身,身子卻沒真動。
趙桂蘭立刻扶住她,眼神落到我肚子上,又硬了些。
“你看你,一句話把她逼成這樣。你懷著孩子,家里都讓著你,可也不能什么都往心里算。”
我沒回嘴。
粥在碗里冒熱氣,米香有點發甜。我忽然想起以前剛結婚時,趙桂蘭也這樣夸過我,說財務主管就是細致,家里賬交給我放心。
那時候每個月工資一到賬,我先劃房貸,再留生活費,剩下的存起來。周明遠說男人在外面跑業務,零錢用得多,我也沒追過每一筆。
直到近半年,卡里的數字像被螞蟻搬走。
一塊一塊,不疼不癢,回頭看才空了。
晚上周明遠回來時,外套上帶著煙味和冷風。他把鑰匙丟進玄關小碗里,沒看我,先問飯熱沒熱。
我把確認單放到餐桌上。
“明遠,咱們談談存款。”
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把豆腐送進嘴里。
“又來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碗邊,比筷子碰瓷聲還硬。
我坐在他對面,肚子頂著桌沿,只能往后挪一點。
“不是又來。我們準備生孩子,產檢、待產包、以后月嫂,哪一樣都要錢。家里原來有多少,現在剩多少,你心里有數。”
周明遠放下筷子。
“公司最近壓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壓款可以說清楚。”
“你現在孕期,容易胡思亂想。”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醫生不是說了嗎,少操心。”
我看著他。
以前他這么說,我會停下來。怕吵,怕影響孩子,也怕自己真變成了他們嘴里那個敏感的人。
這一次我沒有。
“我只問數字,不問別的。共同生活的錢,我有權知道。”
周明遠的臉慢慢沉下來。
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趙桂蘭在陽臺收衣服,動作故意放得很響。
周建國從小屋出來,手里拿著老花鏡。
“明遠,秋寧也是為了孩子。你們好好說。”
周明遠沒接公公的話。他從包里拿出幾張打印紙,邊角整齊,像早就夾在文件袋里。
“既然你非要算,那就算清楚。”
我指尖沾著碗邊的水,涼意順著手心爬上來。
他說得太順了。
不是被追問后的煩躁,更像終于等到我開這個口。
“這是這幾年家里支出。”他把紙推過來,“房貸、裝修、車險、雙方老人節禮、你產檢。我們先確認這些,后面再談怎么分。”
我翻了一頁,字密密麻麻。
里面有不少支出我知道,也有一些我沒印象。比如某個月的家電更換,寫了八千多。可那個月家里只換過一個熱水壺。
我抬頭問他。
“這個八千是什么?”
周明遠看都沒看。
“時間久了,誰記得那么細。”
“那為什么要我確認?”
他臉色一變,聲音壓低。
“唐秋寧,你別把自己弄得像審賬一樣。家不是公司,我也不是你手下員工。”
這話不重,卻把我堵得發悶。
我在公司審發票,錯一個小數點都要退回去。回到家,幾十萬的來去反倒成了我不懂事。
趙桂蘭端著衣服進來,往沙發上一坐。
“明遠說得對。你懷孕后脾氣越來越怪。以前多懂事,現在動不動就要查賬。”
“媽,我不是查誰。”我讓聲音穩一點,“我只是要明白。”
“明白什么?”她把確認單拿起來,“你吃的,用的,產檢花的,不都在上面?家里哪一分錢沒給你用?”
周明珠從房間探出頭,披著針織外套,臉上還帶著直播后的妝。
“媽,別吵了,嫂子不喜歡我在這兒,我少吃點就是。”
趙桂蘭一下站起來。
“你少添亂,身體不好還要看人臉色。”
我低頭看那幾張紙,突然覺得飯菜味道發膩。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不重,像輕輕提醒我坐直。
我把紙放回桌面。
“確認單我不能簽。至少要把收入和實際支出都列清楚。”
周明遠盯著我,眼底有一層壓著的火。
“你現在不簽,以后別說我沒給你機會把賬說明白。”
“機會?”我重復了一遍。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出來,陌生得很。
他沒再說話,起身去陽臺抽煙。玻璃門沒關嚴,煙味一點點飄進客廳。
趙桂蘭拿著紙追過去,低聲勸他別生氣,又回頭瞪我。
“秋寧,女人過日子別太較真。男人在外面不容易,你把他逼急了,對誰好?”
我摸著肚子,沒應。
窗外樓下有人賣烤紅薯,吆喝聲拖得很長。以前我下班晚,周明遠會在小區門口給我買一個,剝開皮遞過來,還嫌燙。
現在桌上這幾張紙,比冬天的紅薯皮還薄,卻隔出了一道墻。
夜里,我洗完碗回房,看到周明遠在床邊換手機密碼。
他見我進來,把屏幕扣在被子上。
“睡吧。”
我站在門口,手還濕著,圍裙沒摘。
“你最近為什么總怕我看手機?”
他笑了一下,不像笑。
“你看看你,又開始了。”
我沒有再問。
水從手腕往下滴,落在地板上,一點一點。我去衛生間拿拖把,彎腰時肚子硌得難受,只能扶著墻慢慢來。
拖完那幾滴水,我把趙桂蘭給的確認單折好,放進自己包里。
不簽,也不扔。
那晚周明遠背對著我睡得很快。我睜著眼,聽客廳周明珠壓低聲音和粉絲說晚安,甜甜軟軟,像白天那些話都沒發生過。
半夜一點,手機亮了一下。
周明遠翻身拿過,背影擋住屏幕。他看完消息,沒有回,直接刪了通知。
我閉上眼,裝作睡著。
肚子又動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重。
04
第三天上午,我在公司做報銷復核。
椅子坐久了,腰像被人用鈍刀子刮。辦公室暖氣太足,打印機吐紙的聲音一陣一陣,我卻總覺得腳底涼。
快十一點,趙桂蘭打來電話。
“中午早點回來,明珠想吃你做的蝦仁蒸蛋。”
我看著桌上一摞憑證,額角跳了一下。
“媽,我還在上班。”
“你公司離家又不遠。外賣不干凈,她吃了胃里難受。”
我握著電話,旁邊同事小劉遞過來一張審批單,見我臉色不好,又輕輕收回去。
我說:“今天回不去。”
那頭靜了幾秒,接著是趙桂蘭壓低的聲音。
“秋寧,你別因為昨天簽單的事鬧脾氣。家里人低頭不見抬頭見,沒必要。”
我掛了電話,手放在肚子上緩了一會兒。
中午沒胃口,只喝了半碗湯。下午開會時,小腹突然一陣發緊,像有人把里面的布擰了一把。
我撐著桌沿站起來,眼前有點花。
部門經理看見了,趕緊讓小劉扶我去休息室。沙發太低,我坐下去又起不來,冷汗順著后背往下滑。
小劉嚇壞了。
“唐姐,去醫院吧。”
我先給周明遠打電話。
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響到自動掛斷時,屏幕上他的名字暗下去,我盯了兩秒,才撥了網約車。
去醫院的路上,車里有股皮革味。我怕吐,半開著窗。風灌進來,吹得耳朵發麻。
手機不停震動,是周明珠發來的語音。
我沒點開。
到急診產科,醫生問家屬呢。我說在路上,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
檢查床的墊子很涼,我側躺著,手抓著床沿。儀器貼在肚皮上,孩子的心跳從機器里傳出來,一下一下,很急,又很實。
醫生看了單子,說有宮縮,要先觀察,別緊張。
我點頭。
可手機依舊安靜。
傍晚六點多,周明遠終于回電話。背景里很吵,有女人試麥的聲音,還有人說這個品不好賣,要換包裝。
“怎么了?我剛才忙。”
我聽著那頭的喧鬧,喉嚨像卡了一小塊干饅頭。
“我在醫院。”
他停了半拍。
“嚴重嗎?”
“你在哪里?”
他沒有立刻回答。
隨后周明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鉆進來,軟軟的,帶點急。
“哥,這個燈別關,馬上上鏈接了。”
我閉了閉眼。
周明遠說:“明珠這邊臨時有事,我一會兒過去。你先讓醫生看著。”
醫生看著。
這四個字真省事。
我看向白色墻面,墻角有塊舊污漬,像擦不掉的灰。旁邊床的孕婦丈夫拎著保溫桶進來,揭蓋時熱氣撲出來,紅棗味很濃。
我掛了電話。
小劉陪我到晚上八點,臨走前給我買了粥。她孩子才兩歲,家里也要趕回去。
“唐姐,要不叫你娘家人?”
我說不用,等會兒有人來。
其實沒有。
九點,周明遠來了。他穿著黑色外套,鞋底沾了點商場停車場的泥。手里沒拿東西,只在門口掃了一圈。
“醫生怎么說?”
“讓觀察。”
“那就好。”他松了口氣,坐到椅子上,“明珠那邊今天選品,平臺人都到了,我不好走。”
我看著他。
“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
“手機靜音。”他皺眉,“你別一開口就怪我。我也是為了賺錢。”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病房里消毒水味重,混著隔壁床擦藥酒的味道。天花板的燈白得刺眼,我卻突然看清了好多以前沒細看的東西。
他不是趕不過來。
是排在我前面的事,太多。
第二天出院,我沒讓周明遠請假。他早上接了電話就走,說公司有人等。
我自己拿著單子排隊繳費,排到窗口時,身后有人推了我一下。我扶住欄桿,工作人員抬頭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說不用。
從醫院出來,太陽很好,曬在臉上卻沒什么溫度。我坐在花壇邊,給唐致遠發了消息。
他是我堂兄,做婚姻家事律師。平時家里聚會,他話不多,問人近況也只是兩三句。
這一次,他很快回了電話。
“秋寧,身體怎么樣?”
我聽見他的聲音,鼻子一酸,又壓了回去。
“孩子暫時沒事。我想問點事。”
“你說。”
我把家里存款變少、確認單、還有催促簽字的事說了。說到醫院電話沒人接時,我停了一下,只說周明遠在忙。
唐致遠沒有急著評價。
他問:“有沒有讓你在不清楚內容的材料上簽名?”
“有開支確認單。我沒簽。”
“做得對。”他說,“以后凡是涉及錢、房、外債、家庭支出分攤的東西,沒看明白不要簽。聊天記錄、轉賬記錄、紙質材料都留著,別只靠記憶。”
我低頭看腳邊的落葉。
“夫妻之間,也要這樣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你現在不是在算計誰,是在保護你和孩子的基本安全。”
這句話很輕,卻像把我從水里往上拉了一點。
他又說:“別當面硬頂。能拍照就拍照,能留原件就留原件。對方催得越急,你越要慢。”
我嗯了一聲。
掛電話后,我坐了很久。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抱著新生兒,有人扶著老人,還有外賣員靠在電動車上吃盒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急事,誰也不會回頭看我。
回到家,趙桂蘭正給周明珠燉湯。
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香味濃得發膩。周明珠坐在餐桌邊試口紅,對著鏡頭笑。
“嫂子回來啦,醫生怎么說?”
我換鞋,彎腰時扶了一下鞋柜。
“沒大事。”
趙桂蘭從廚房探出頭。
“沒大事就好。你看,我就說孕婦不能老疑神疑鬼,把自己嚇進醫院。”
周建國想說什么,嘴張了張,又低頭剝蒜。
我把包放回房間,拿出手機,把那張家庭開支確認單一頁頁拍下來。
拍到最后,我的手停了停。
紙上的金額有零有整,像一串冷冰冰的鉤子。
晚上周明遠回房,見我靠在床頭沒睡,語氣比前一晚軟了些。
“白天是我不對,沒接到電話。以后不會了。”
我看著他把手表放在床頭柜上。
“你陪明珠做直播選品,比陪我去醫院重要嗎?”
他煩躁地呼了口氣。
“你非要這么比?她是我妹妹,剛起步,沒人幫怎么行。”
“我是你妻子,懷著七個月的孩子。”
話說出口,屋里只剩空調輕微的嗡聲。
周明遠沒看我。他拿睡衣進了衛生間,門關上,水聲很快響起來。
我坐在床上,聽那水聲從急到緩。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不把話說絕,人就還能往回走。可那天醫院白墻、電話忙音、直播間的試麥聲,一起壓在胸口。
有些東西不是突然斷的。
是一次又一次沒人接,慢慢磨薄了。
05
出院后的第二天,家里比平時熱鬧。
趙桂蘭一早去菜市場買了魚,說要給我補補。魚在盆里撲騰,水濺到地磚上,她一邊擦一邊念叨。
“孕婦不能老哭喪著臉。你臉色不好,孩子也跟著受影響。”
我正在洗杯子,沒接話。
周明珠坐在客廳地毯上拆快遞,滿地紙盒。她把一瓶精華舉到鏡頭前,念品牌名,念錯了又笑。
“嫂子,等我起來了,你幫我把紙箱收一下行嗎?我腰不舒服。”
她的腰不舒服,能坐三小時直播,不能彎腰撿紙箱。
我把杯子放進瀝水架。
“等明遠回來收。”
周明珠愣了一下,嘴角還掛著笑,眼睛先紅了。
趙桂蘭立刻從廚房出來。
“你現在使喚明遠倒順手了。他上班一天累成什么樣,你看不見?”
我擦干手。
“我也懷著孩子。”
這句話說出來,趙桂蘭臉色一沉。
“誰沒懷過孩子?你別總拿肚子說事。”
周建國在陽臺澆花,聽見這邊聲音,把噴壺放下。
“桂蘭,少說兩句。”
趙桂蘭瞪他。
“你就會當好人。”
中午飯吃得很慢。魚湯熬白了,油花浮在上面,我喝了兩口就想吐。趙桂蘭看見,筷子往碗沿一擱。
“給你做了還嫌。”
我沒解釋。
下午三點,周明遠發消息,說晚上都在家,把分家的事說清。
我盯著那行字,后背發涼。
分家這兩個字,在上次爭吵后像一根針,一直扎著。可我沒想到他這么快。
晚飯后,趙桂蘭把茶幾清出來,連周明珠的直播燈都搬到角落。周建國洗完碗,坐在單人沙發上,不停搓褲縫。
周明遠回得很準時。
他沒像平時那樣先換衣服,而是拎著公文包坐到茶幾旁。包拉鏈拉開,里面是一沓材料,外面夾著紅色小本。
我一眼認出那是家里的戶口本。
趙桂蘭看到,臉色也變了。
“明遠,你真要分?”
周明遠把戶口本壓在材料上,聲音不高。
“媽,不分不行。你疼明珠,我也理解。可秋寧懷孕了,家里天天這樣吵,對誰都不好。”
這話落到我耳朵里,竟有一瞬讓我想信。
他終于說我懷孕了。
終于把我放在話里,而不是放在家務和賬單后面。
周明珠抱著抱枕,小聲說:“哥,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周明遠看她一眼。
“不是你的問題。”
那一眼很快,我還是看見了。
趙桂蘭坐直身子,語氣硬著,卻沒剛才那么足。
“家能是說分就分的?我們老兩口還在呢。”
“所以今天說清楚。”周明遠把材料分成幾份,“房貸我們自己還,爸媽的生活費照給,明珠以后少回來住。家里公共開支,按人頭列。”
我聽著,手放在肚子上。
周建國嘆氣。
“能好好過就好好過。真分開,鄰居也笑話。”
周明遠沒理會這句。他把第一份推給趙桂蘭,又把第二份推給我。
“秋寧,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一下,省得以后再扯。”
我沒有立刻拿筆。
材料第一頁寫著分家協議,條款看上去簡單。老人生活費,房貸分攤,雙方親屬來往,廚房和客廳使用安排,甚至連冰箱分層都寫了。
寫得太細了。
細到像不是臨時起意。
我想起唐致遠的話,對方越急,我越要慢。
我拿起手機。
周明遠抬眼。
“你干什么?”
“燈暗,我拍下來放大看。”
“就幾頁紙,有什么好拍的?”他伸手要拿。
我把手機往身側收了一下。
“簽字前看清楚,不應該嗎?”
趙桂蘭不耐煩。
“你們小兩口的事,別弄得跟外人似的。”
周明珠低著頭,手指在手機上劃來劃去,屏幕光照著她臉,下巴尖得發亮。
我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越往后,字越小。條款從生活費變成了家庭歷史支出確認,又從歷史支出變成了后續償還安排。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明遠,這些是什么?”
他靠在沙發背上。
“都是咱們這些年花的錢。上次你不是要清楚嗎?我給你清楚。”
“這里寫的不是普通開支。”
“名稱不重要。”他說,“反正都是家里的事。”
我抬頭看他。
“你讓我簽之前,為什么不提前給我看?”
他臉上的耐心淡下去。
“唐秋寧,你到底想不想解決問題?我當著爸媽和明珠的面把話說到這份上,你還要挑刺?”
這句挑刺,讓我胸口發緊。
他把自己擺成了護著我的人。
好像他拿出這些紙,是為了讓我從趙桂蘭和周明珠的夾縫里出來。好像只要我不簽,就是我不識好歹。
趙桂蘭果然開口。
“秋寧,明遠都讓步了。明珠也說以后少回來,你還要怎么樣?”
周明珠吸了吸鼻子。
“嫂子,我真的可以搬出去住。你別跟我哥吵。”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碰就碎。可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她沒有錯過桌上的任何一個字。
我繼續翻。
周明遠把筆放到我面前,黑色簽字筆滾了一圈,停在我的手邊。
“先簽前面,后面只是附表。”
我沒動。
他聲音又低了點。
“秋寧,孩子快出生了。別把家里弄得太難看。”
這句話像棉花里藏針。
我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搭在戶口本上,拇指壓著封皮邊緣,壓得很穩。
周建國咳了一聲。
“秋寧啊,明遠今天也是想護你。你看他把話都說開了,咱們一家人別再僵著。”
護我。
我差點笑出來。
可笑不出來。肚子墜得厲害,背上出了一層汗,睡衣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我把材料一頁頁翻慢。
周明遠盯著我,眼神越來越冷。趙桂蘭抱著胳膊,嘴里嘀咕現在年輕人心眼多。周明珠低頭發消息,嘴角壓著,不知在和誰說話。
翻到倒數第二頁時,我看到一行加粗的小字。
共同支出及欠款確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再往下,是幾項列明的金額。每一項后面都有說明,寫得像早就排過版。最下面,有兩欄簽名。
男方簽名處空著。
女方簽名處,已經打印好了唐秋寧三個字。
我耳邊嗡了一聲。
周明遠伸手按住紙角。
“這一頁不用細看,前面簽了就行。”
我慢慢把他的手撥開。
指腹碰到紙面,涼,薄,邊角有一點割手。
“為什么這里有我的名字?”
他抿住嘴,像終于煩了。
“模板而已。”
“模板會打我的名字?”
趙桂蘭站起來,語氣急了。
“你別總抓這些小地方。你們夫妻一體,家里困難一起扛,有什么不對?”
我看向她。
“媽,你知道這上面寫了什么嗎?”
她眼神躲了一下,又立刻硬起來。
“我不懂這些。明遠不會害你。”
周明遠把印泥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紅盒子啪的一聲,驚得我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
“簽名可以晚點補,先按手印。”
我看著那盒印泥,終于明白他今天為什么把所有人都叫齊。
不是分家。
是讓我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沒有退路。
晚上七點多,客廳燈開得很亮。茶幾上的魚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油。趙桂蘭站在我左邊,周建國坐在對面嘆氣,周明珠抱著手機靠在門邊,眼睛卻一直往我手上瞟。
周明遠把戶口本往我面前推了推,又把協議翻回第一頁。
“唐秋寧,今天把字簽了,大家都省心。”
我沒有說話,只把那幾頁紙重新拿起來。手腕發沉,紙張在指間輕輕抖。孩子在肚子里頂了一下,我撐著茶幾邊緣,慢慢往后翻。
第一頁是分家協議,第二頁是開支清單,第三頁是償還安排。每一頁都像普通家事,每一行卻都把我往一個看不見的坑邊推。
周明遠看出我的遲疑,俯身靠近,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清。
“別鬧了。你現在簽,對孩子最好。”
我抬眼看他。
燈光從他眉骨上壓下來,他臉上沒有白天那種疲憊,只有一種被打亂計劃后的不耐煩。
趙桂蘭在旁邊催。
“秋寧,別磨蹭。你一個做媽媽的人,總要為孩子想想。”
周明珠也開口,聲音細細的。
“嫂子,我以后真少回來。你別讓哥為難了。”
我把紙翻到最后一頁,呼吸忽然短了一截。
那一頁不是前面那種家用條款。標題單獨居中,字比其他地方更黑。下面列著兩筆錢,三十六萬公司借款,二十萬裝修尾款。再下面寫著夫妻共同確認,婚內家庭經營及共同居住所需,雙方自愿共同清償。
簽字欄里,我的名字早已打印好。
唐秋寧。
三個字規規矩矩,像我已經點過頭。
我捂著肚子翻到最后一頁,手心瞬間發涼。那不是分家協議,而是一份債務確認書:三十六萬公司借款、二十萬裝修尾款,簽字欄已經打印好我的名字。周明遠壓低聲音催我按手印,周明珠卻在門外發來一張截圖:嫂子,別怪我,孩子生下來也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