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終結算日,思遠商貿公司的暖氣開得足,玻璃門上蒙著一層白霧。財務部外面排了幾個人,都攥著工資條,臉色有喜有悶。
我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口,手里一共兩張紙。
一張是辭職信。
一張是提成結算單。
李思抬頭看見我,先愣了一下。她是公司總裁,也是王浩的姐姐,隨母姓,平時說話不繞彎,眼神比會議室的白燈還利。
“林芳,結算有問題?”
我把辭職信放到她桌上,又把提成單推過去。
“李總,我不干了。”
她的手停在鋼筆上,眉心慢慢擰起來。辦公室里有剛泡開的紅茶味,杯口冒著熱氣,我卻覺得嘴里發苦。
李思拿起辭職信,只看了開頭兩行,沒往下翻。
“你今年銷售第一,年底幾個大客戶都是你扛下來的。現在走?”
我沒接她的話,只把提成單攤平,食指點在最后一欄。
應發提成,十八萬六千四百。
扣除壞賬預留,部門調劑,專項補貼分攤,歷史費用抵扣,實發一千元。
那一千元后面還有個括號,寫著已入賬。
字很小,打印得很淡,像怕人看清。
李思看了一遍,臉上的神色沉下去。她又翻到第二頁,簽批欄里有王浩的名字,黑色簽字筆,筆鋒很熟。
“王浩批的?”
我看著那兩個字,喉嚨里像塞了半截冷饅頭。
“他是分管副總,我的提成單歸他簽。”
李思沒立刻說話。她把單子放回桌面,手指在幾項扣款名目上敲了敲。辦公室外有人經過,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響一下一下傳進來。
我這才開口。
“李總,我不是來吵的。錢少,我認。規則清楚,我也認。可我跑了一整年,胃藥放在車里,客戶飯局喝到半夜,最后告訴我到手一千。”
聲音沒高,可每個字都磨得嗓子疼。
李思抬眼看我。
“你早知道?”
“今天早上財務發的。”
我從包里拿出銀行卡入賬短信截圖,放在她面前。屏幕亮著,數字明明白白,一千整。
李思盯了幾秒,忽然把座機聽筒拿起來。
我以為她要叫財務,沒想到她先撥了人事。
“陳經理,暫停林芳的離職流程。對,馬上。”
她又撥第二個電話,語氣比剛才更冷。
“通知財務,銷售部今年提成明細全部復核。王浩簽過的單據單獨列出來,下午三點前給我。”
聽到王浩的名字,我的后背繃了一下。
我和王浩結婚十七年,在這家公司也待了十五年。外人說我們夫妻檔穩當,一個在前面沖業務,一個在后面管盤子,日子不會差。
可這張薄薄的結算單,把那點體面刮得露了底。
李思掛了電話,又把手機拿起來,直接打給王浩。
“你到我辦公室來。”
不知道那頭說了什么,她臉色更難看。
“現在。”
她放下手機,看向我時,語氣緩了半分。
“林芳,辭職信先放我這兒。今天這事,不是你該走。”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早上出門急,鞋邊沾了一點泥,進公司前沒擦干凈。跑客戶跑出來的泥,最后也算進了我的年終里。
“李總,我累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胸口反倒空了一塊。
李思把提成單重新壓在辭職信上,像怕它飛走。
“你不是累了,是被人按著頭認賬。”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浩推門進來,西裝扣子沒系,手里還拿著會議資料。他看見我,眼神一頓,又很快移到李思臉上。
“姐,怎么了?”
李思把提成單甩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王浩掃了一眼,臉上沒有太大變化,只皺了皺眉。
“年底統一平衡,銷售部都知道。林芳是總監,更應該理解公司安排。”
我看著他。這個男人昨晚還在家里說,年終獎到了就給王萱換臺新電腦。廚房燈壞了,他踩著椅子換燈泡時,還讓我扶穩。
可現在,他說得像我只是個不懂規矩的員工。
李思冷笑了一聲。
“銷售第一,到手一千,這叫平衡?”
王浩把資料夾合上。
“姐,制度不是針對她。”
我終于抬起頭。
“那為什么簽批欄只有你的字?為什么這些扣款,我到今天才看見?”
王浩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回家再說。”
這句話熟得很。家里說,飯桌上說,孩子睡了再說。說來說去,最后總會變成我別計較。
李思卻把桌上的電話再次按亮。
“人事那邊聽清楚,林芳的職級調整材料今天起草。銷售副總經理崗位,先走內部任命程序。”
王浩猛地看向她。
“姐,你別沖動。”
李思沒看他,只看著我。
“從明早開始,你按副總經理職責接銷售線。我倒要看看,一個一年給公司掙回這么多回款的人,為什么只能拿一千。”
我握著包帶的手松了松。
那一刻,辦公室里的紅茶涼了,窗外灰蒙蒙的天也沒亮多少。可我第一次覺得,那張提成單不是一記耳光。
它像一把鑰匙,硬生生擰開了我忍了很久的一道門。
01
王浩沒有當場發火。
他太知道在李思面前該怎么說話。哪怕她是他姐姐,在公司里也是總裁,他向來分得清稱呼,分得清座次。
“李總,銷售副總不是小事。”
他把語氣放得很穩,像開普通例會。
“林芳業務能力沒問題,但崗位調整要看整體安排。年底人心浮動,臨時動職級,下面會多想。”
李思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那張提成單上。
“下面會多想,還是你會多想?”
王浩嘴角壓了壓,沒再接。
我站在旁邊,手心有汗。剛才那點揚眉吐氣,像剛倒進杯里的開水,熱勁兒一過,杯壁只剩燙痕。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辦公室的門一關,王浩就不只是副總了。
他是我丈夫,是王萱的父親,是每天晚上坐在餐桌對面,問我客戶有沒有刁難的人。
李思讓秘書送來一份空白審批表,又讓人事把銷售線崗位職責發過來。她翻著文件,聲音不高。
“林芳,你先回銷售部,把今年前二十名客戶回款資料整理出來。下午財務復核,你要在場。”
我點頭,伸手去拿桌上的提成單。
王浩按住那張紙。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淺疤,是幾年前幫我搬展會物料時劃的。當時我心疼得厲害,還給他貼了好幾天創可貼。
現在那只手壓在我的錢上。
“單子留這兒。”他說,“別拿出去影響團隊。”
我看著他。
“我的結算單,我不能看?”
李思把紙抽出來,遞給我。
“拿走。該公開的公開,該核的核。”
王浩的臉色終于變了點。
我沒有再說話,把單子折好放進包里。出辦公室時,銷售部幾個同事正往這邊看,見我出來,又都低頭敲鍵盤。
年底的辦公室最熱鬧。有人算獎金,有人訂年貨,有人趁老板不注意看車票。打印機吐紙的聲音沒停,茶水間里飄著速溶咖啡味。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著合同復印件,藍色文件夾貼了十幾個標簽。華東區,連鎖渠道,老客戶續簽,新客戶回款。
這一年,我幾乎沒在家吃過幾頓熱飯。
三月,江州那家超市系統拖著不簽,我連著去了六趟。第六趟下大雨,鞋子濕透,坐在對方倉庫門口等了兩個小時,最后對方采購經理出來遞了杯熱水,說林總監你真能熬。
五月,北邊客戶臨時壓價,我在高鐵站改簽兩次。晚上十一點到家,王萱給我留了半碗面,面坨了,荷包蛋還蓋在上面。
七月最熱,我跑外地展會,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給客戶發語音都要先清清喉嚨。王浩那時給我打電話,說家里沒大事,讓我別太拼。
可年底結算時,拼出來的東西,只剩那一千元。
我打開電腦,把全年客戶回款表調出來。鼠標滑過一行行數字,心里卻一直想著王浩剛才那句回家再說。
同事小周端著杯子過來,聲音壓得低。
“林姐,聽說你要升?”
“還沒定。”
“你這業績,不升才怪。”他看了看四周,又小聲問,“但你那個提成,真只有一千?”
我合上文件夾。
“你忙你的。”
小周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走了。
我不怪他問。公司里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到了分錢的時候,每個人耳朵都尖。
中午十二點半,王浩給我發消息。
先是一個飯盒照片,配字說樓下新開的蒸菜還行。
我沒回。
過了兩分鐘,他又發:“別把家事鬧成公司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胃里空得發酸。
這不是家事。
可他說得太自然,好像我掙來的錢,只要進了年底結算,就自動成了家里可以商量的東西。商量到最后,做決定的人卻不是我。
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李思的電話先打進來。
“下午兩點,財務小會議室。你帶合同和回款明細。”
“好。”
她停了停,補了一句。
“王浩如果找你談,你不用一個人扛。”
我聽見她那邊有人敲門,文件翻動聲很急。李思從不說軟話,這一句已經算重了。
“李總,我知道。”
電話掛斷后,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灰天。樓下快遞車停在門口,師傅抱著一摞紙箱往里跑,帽檐上沾著細雨。
王浩從電梯那邊過來,手里拎著兩份盒飯。
他把其中一份放到我桌上。
“先吃飯。”
我沒動。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林芳,你今天在我姐面前那樣說,讓我很被動。”
我把回款表打印出來,一頁頁理齊。
“我拿著一千塊,難道不被動?”
“錢又不是不給你。”他皺眉,“年底公司有安排,很多事不能只看自己。”
我停下手。
“那看誰?”
王浩眼神閃了一下,又很快避開。
“有人比你更難。”
這句話落在桌面上,比那份冷掉的盒飯還膩。
我問他:“誰?”
他揉了揉眉心。
“你別追這個。你是總監,格局要大一點。”
格局。
這些年,我聽這個詞聽得耳朵生繭。客戶壓款,讓我有格局。團隊新人犯錯,讓我有格局。家里用錢緊,讓我也要有格局。
好像只要我站得高一點,就能看不見腳下被挖掉的那塊地。
我把盒飯推回去。
“下午復核,你也去吧。”
王浩沉默了幾秒。
“李思要查,就讓她查。但你別忘了,我們是夫妻。公司里的事鬧大了,回家誰都不好看。”
我看著他領口那枚領帶夾。去年結婚紀念日買的,花了我半個月績效。他不常戴,今天倒是戴得端端正正。
“我現在已經不好看了。”
王浩起身時,椅子腿在地面擦出刺耳的響聲。周圍幾個同事假裝沒聽見,鍵盤敲得比平時更快。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王萱晚上還要補課,別把情緒帶回家。”
女兒的名字一出來,我手里的紙輕輕一抖。
王萱十六歲,高二,最近正忙期末。她昨晚還問我,媽媽你們公司年終會不會放假嗎,我想一起去買圍巾。
我說等我結算完。
那時候我以為,忙了一年,總能給孩子一點體面。不是大富大貴,至少讓她知道,媽媽的辛苦有個明白數。
下午一點半,我把合同分成三摞。已回款,部分回款,待確認。每一筆都貼了便簽,日期,金額,對方經辦人。
翻到六月那份合同時,我看見自己寫在角落的小字。
對方周五付款,記得催財務確認。
那天我發燒,額頭貼著退熱貼去客戶那里蓋章。回公司已經晚上九點,王浩在樓下車里等我,給我帶了小米粥。
他那時說,別太累,錢夠用就行。
原來錢夠不夠用,他比我早有打算。
兩點差五分,我抱著資料去小會議室。財務主管已經到了,李思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疊明細。
王浩最后進來。
他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臉色不算好,卻還是坐在對面,端起一次性紙杯喝水。
李思沒寒暄。
“從林芳的提成開始核。”
財務主管推了推眼鏡,翻開系統導出的表。
“林總今年個人簽約和帶隊簽約合計回款一千三百二十萬。按原銷售辦法,應提十八萬六千四百。”
我聽著那個數字,胸口悶得厲害。
李思問:“實發一千,依據是什么?”
財務主管看了王浩一眼。
王浩放下紙杯。
“部門內部統籌。去年有幾筆壞賬,今年要預留。還有團隊專項補貼,需要從負責人提成里先行扣除。”
李思翻了頁。
“這些流程,有書面通知嗎?”
王浩頓了頓。
“年底臨時調整,來不及走完整通知。”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表格。那些扣款名目排成一列,像幾個沒臉的人,站在我的名字后面。
李思的聲音涼下來。
“來不及通知,倒來得及簽字。”
小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細細密密。我的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王萱發來的消息。
“媽媽,今晚回來吃飯嗎?”
我沒有馬上回。
對面,王浩也看見了那點亮光。他的表情松了一瞬,又很快繃住。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不是錢。
是家里那張飯桌上,孩子抬頭問一句,爸媽你們怎么了。
02
財務復核沒有當場出結果。
李思讓財務主管把所有原始口徑調出來,包括年初銷售政策,季度補充通知,還有每一項扣款的審批依據。
散會時,王浩沒有等我。
他接了個電話,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會議室的門。聲音壓得低,我只聽見一句:“晚點再說,我這邊不方便。”
我抱著資料經過時,他立刻掛斷。
手機屏幕暗下去前,我看見來電人的名字,趙敏。
那名字在我眼前停了一下,很快被他的手掌蓋住。
王浩轉過身,臉色有些僵。
“舊客戶咨詢。”
我沒問。走廊里人來人往,財務部的小姑娘端著水杯從旁邊過去,眼睛不敢亂瞟。
趙敏是王浩的前妻,我一直知道。她在培訓機構做行政,平時和我們家沒有往來。至少,王浩是這么說的。
他收起手機,伸手想接我懷里的文件。
“我幫你拿。”
“不用。”
我側了一下身,紙張邊角擦過他的袖口。
王浩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晚上回家談。你今天狀態不對,別被我姐帶著走。”
“我自己有腿。”
他看著我,像沒料到我會這么答。
“林芳,別賭氣。”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里面貼著年會通知,紅底黃字,喜氣得很。獎品寫著電飯煲,掃地機,購物卡。
我盯著購物卡那一欄,忽然想起去年年會,我抽到三等獎,兩千元卡。王浩說家里用得上,轉手就拿去買了米油和洗衣液。
沒什么不好。過日子就是這樣,錢花在一袋米上,也算實在。
可我的工資,我的提成,我連看見完整去向的機會都越來越少。
回到工位,我把客戶資料重新拆開。下午的復核讓我心里多了一根刺,必須自己再查一遍。
公司系統慢,點開一張單據要轉半天。茶水間有人笑著分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飄過來,酸甜里帶點澀。
我打開年初版銷售政策。
個人簽單提成按回款金額分檔計算,團隊負責人另有管理獎勵。壞賬扣減只針對實際形成損失的客戶,且須提前書面告知當事銷售。
我又打開年末結算口徑。
文件創建日期,是這個月十六號。也就是結算前一周。
里面多了三項。
壞賬預留。
團隊調劑。
專項補貼。
這幾個字和我的提成單上完全一樣。
我把兩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光標一點點往下拖。年末口徑最后的適用范圍寫得含糊,只說銷售管理崗可參照執行。
可今年銷售管理崗不止我一個。
華南區老周也是總監,西北區陳潔也是總監。上午他們還在群里曬到賬截圖,雖然沒明說數額,可語氣輕松,看不出被扣到只剩零頭。
我給老周發消息。
“你今年有壞賬預留扣款嗎?”
老周回得很快。
“沒有啊。你那邊有?”
我看著屏幕,指尖停了幾秒。
“我核一下。”
又問陳潔。
她發來一個問號,后面跟著一句:“專項補貼是什么?我沒聽過。”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心里那點疑惑慢慢變成警覺。
不是制度我不懂。
是這制度好像繞著我長出來的。
我把所有文件截圖保存,按日期命名。手伸到抽屜里找訂書機時,摸到一包胃藥,鋁箔邊緣已經壓皺。
這包藥是十月買的。那陣子我帶團隊沖季度回款,早上靠豆漿頂著,中午在客戶樓下啃面包。王浩知道后,只說了一句:“你別把自己弄得太苦,家里也不是非靠你。”
不是非靠我。
可水電物業,王萱補課,老人過節紅包,家里車險,廚房換的那臺油煙機,大半從我的卡里走。王浩工資高,但他總說公司應酬多,手頭要留活錢。
我以前沒算細賬。
夫妻之間算太細,顯得生分。這句話,我也說過。
現在想來,生分不是從算賬開始的,是從一個人不許另一個人算開始的。
下午四點,李思把我叫到辦公室。
她面前已經多了幾份打印件,邊角用紅筆圈了不少地方。她不抽煙,桌上卻放著一只空煙灰缸,是以前老董事長留下的,里面落著幾枚回形針。
“你自己也查過了?”
“查了一部分。”
我把整理好的對比表遞給她。
李思接過去,翻得很快。她看文件時不愛皺眉,只會把嘴唇抿得更緊。
“這三項扣款,年初政策里沒有。”
“年末才加的。”
“誰發的?”
“銷售管理群里,王浩發的。”
我說完,辦公室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細響。
李思把紙放下。
“財務那邊說,這份口徑沒有總裁辦備案。”
我抬頭看她。
她也看著我,眼里有壓著的火,但沒立刻燒出來。
“林芳,我先把話說清楚。你是我弟媳,但在公司,你是銷售總監。該給你的錢,公司要給。該問責的人,也不會因為姓王就少問一句。”
這話聽著硬,可我知道她也難。
王浩是她親弟弟。公司是他們家一點點做起來的,早年我進來時,辦公室還在老批發市場二樓,夏天悶得像蒸籠。
那時候李思親自扛貨,王浩跑渠道,我跟著打電話約客戶。大家都灰頭土臉,誰也沒現在這副體面樣。
我低聲說:“我只要算清楚。”
李思點點頭。
“明天上午開會。財務,銷售,人事都在。你準備好。”
她停了一下,又說:“今晚回家,別吵到孩子。”
我心里一緊。
連李思都知道,我和王浩之間最容易被拿來壓住的,是王萱。
從辦公室出來,天已經暗了。銷售部只剩幾盞燈亮著,同事們陸續下班,椅子推回桌下,發出輕輕的咔噠聲。
王浩在我工位旁等我。
他手里拿著車鑰匙,外套搭在臂彎上,看上去和平常接我下班沒什么兩樣。
“走吧。”
“我還有資料沒弄完。”
“林芳。”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里帶了點忍耐。
“辭職信撤了。提成的事,我會處理。你別讓李思難做,也別讓家里難看。”
我把電腦里的文件拷進公司盤,又把紙質資料放進文件袋。
“她難不難做,不該由我吞下一千塊來解決。”
王浩臉色沉下來。
“你現在說話非要這么沖?”
我拉上文件袋拉鏈,拉鏈齒卡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只是把話說完整。”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你知道年底公司有多少賬要平嗎?有些人比你更急,比你更撐不住。你一直都懂事,為什么這次非要鉆這個牛角尖?”
又是那句有人更難。
他不說是誰,也不說為什么那個人的難要落到我頭上。
我抬眼看他。
“王浩,我今年應發十八萬六千四。到手一千。你讓我怎么懂事?”
他握著車鑰匙的手收緊,又很快松開。
“我沒有虧待你。”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舊鈍刀,在心口來回蹭。
我忽然不想爭了。辦公室的燈照得人臉發白,玻璃窗上倒映出我們兩個,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一摞文件。
“明天會上說吧。”
王浩盯了我幾秒。
“你真要把我架上去?”
我關掉電腦,屏幕黑下來。
“是你簽的字,不是我架的。”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了。電梯口響起提示音,很快又安靜下來。
我一個人坐了會兒,把今天保存的文件重新檢查一遍。年初政策,年末口徑,提成單,客戶回款表,還有其他總監的回復截圖。
每一樣都不大,卻拼出一個不太好看的輪廓。
晚上七點半,王萱打來電話。
“媽媽,你和爸爸一起回來嗎?”
她那邊有翻書聲,應該剛下晚自習。聲音有點小心,像已經察覺家里不對。
我看著窗外的雨線。
“媽媽晚點回。你先吃飯,別等。”
“爸爸說你們公司忙。”
“嗯,有點忙。”
她沉默了幾秒。
“那你記得吃東西。”
我說好。
電話掛了以后,我把桌上的冷盒飯打開。米飯硬了,青菜也塌下去,油浮在菜湯上。
我吃了兩口,胃里堵得慌,又蓋上。
窗外樓下,王浩的車還停在原位。雨刷偶爾擺一下,車燈沒開。隔著雨幕,看不清駕駛座里的人。
我把提成單從包里拿出來,又展開看了一遍。
簽批人,王浩。
金額,一千元。
那些扣款名目擠在一起,像一排細小的針腳,把我這一整年的奔波縫成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我把單子壓進文件袋最上層,關燈前,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王浩發來的。
“明早會議前,我們先談十分鐘。”
我沒有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別逼我在公司難堪。”
我拎起包,走到電梯口。走廊燈一盞盞亮著,白得發冷。電梯門打開,我站進去,文件袋貼在胸口,紙邊硌著肋骨。
03
財務會安排在下午三點。
會議室的窗簾拉了一半,外頭陰著天,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長桌中間擺著幾摞報表,紙邊壓得很齊,像是早就等著誰來翻。
我進去時,王浩已經坐在李思右手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茶杯往里挪了挪。那動作很輕,卻像給我劃了條線。
李思坐在主位,面前放著我的提成單,還有銷售部全年回款匯總。她沒寒暄,直接讓財務主管開口。
財務主管姓周,平時見誰都笑。今天笑不出來,翻頁時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著。
“林總這筆提成,原核算應發十八萬六千四百。最終實發一千,主要扣項有三塊,壞賬預留,團隊調劑,專項補貼。”
李思問:“依據呢?”
周主管看了王浩一眼。
王浩把椅背靠了靠,語氣還是平的。
“年底公司資金緊,銷售部不能只看個人。制度里有調劑空間,我按部門整體情況做了平衡。”
我盯著那張表。壞賬預留那欄,扣了七萬二。團隊調劑,扣了六萬八。專項補貼,扣了四萬五千四。
數字一行行排著,規矩得很,像它們天生就該在那里。
李思把筆放下:“同組其他人呢?”
周主管又翻一頁:“其他銷售本月都按原口徑發放,只有林總這張單子做了單獨調整。”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王浩皺眉:“她是銷售總監,拿得多,承擔也該多。”
我抬起頭:“承擔什么?”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提醒,也有不耐煩。
“林芳,這是公司會議。”
“我知道。”我把自己的記事本攤開,“所以我問公司口徑。壞賬是哪幾筆,客戶名稱,合同號,回款狀態,給我。”
周主管把鼠標往前推了推,屏幕接到投影上。藍白表格放大后,字有些虛。
壞賬預留對應的客戶,有兩家已經在十二月二十六號回了款。還有一家只逾期三天,合同里寫著寬限期七天。
我看著那幾行字,胃里慢慢發冷。
這一年,我跑過的縣城,住過的小旅館,客戶辦公室里發潮的沙發味,突然都從紙里冒出來。
李思問周主管:“這叫壞賬?”
周主管嘴唇動了動:“按正常流程,不該全額預留。”
王浩伸手敲了敲桌面:“風險提前留足,有什么問題?真出問題,誰負責?”
我說:“這三家客戶,是我負責催回的。十二月二十七號,我把回款截圖發給過你。”
他沒接我的話。
“銷售不能只盯著自己口袋。公司年底要穩,團隊要穩。你做總監這么多年,這點道理不懂?”
我忽然想起上午他在走廊里說的那句,有人比你更難。
當時我沒追問。現在那句話像一根小刺,卡在喉嚨里。
李思把目光轉向周主管:“團隊調劑這塊,調給誰了?”
周主管翻到另一張表,聲音更低。
“沒有具體個人明細。王總那邊給的是部門專項池。”
“專項池誰審批?”
“王總簽批。”
李思看向王浩。
王浩臉色沉了沉:“我是分管副總,有權限。”
“權限不是口袋。”李思說。
這話不重,卻讓王浩的臉一下繃緊。
我第一次在公司會議上,看見姐弟倆這樣對坐。一個是總裁,一個是副總。中間隔著我的提成單,也隔著我和王浩這些年的日子。
我把那張單子推到桌子中央。
“我只問一個問題。為什么只扣我一個人的?”
沒人馬上回答。
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會議室里有股舊紙和茶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的手放在桌下,掌心里全是汗。
周主管輕咳了一聲:“其實十二月二十九號,王總單獨找過我,說林總這邊獎金要特殊處理。”
王浩猛地轉頭:“老周,你說話注意。”
周主管肩膀縮了一下,但還是把話說完。
“當時我問要不要總裁辦備案,王總說不用,家里會溝通好。”
家里。
這兩個字砸在桌上,比所有扣款都響。
李思沒看王浩,先看我:“你知情嗎?”
我搖頭。
喉嚨有點干,開口時聲音比平時啞。
“我今天早上拿到單子,才知道。”
王浩接過話:“我原本打算晚上跟你說。你當著全公司遞辭職信,把事鬧大,有必要嗎?”
“有。”我說。
他像被噎了一下。
我看著他:“如果不鬧大,這張單子是不是就過去了?一千塊到賬,我簽字,年底還要回家做飯,明天繼續跑客戶。”
王浩臉上那點克制裂開了。
“林芳,別把自己說得這么委屈。你這些年在公司什么待遇,家里什么條件,你心里沒數?”
我笑了一下,很短。
“我有數。房貸我還,孩子補課費我交,雙方老人過節錢我準備。你說公司要穩,我穩。你說家里要穩,我也穩。”
李思抬了抬手,打斷了我后面的話。
“公司先說公司。周主管,把林芳全年提成重算,今天下班前給我。另查這三項扣款的流向和審批依據。”
王浩站了起來:“姐,你這是不信我?”
李思看著他:“我現在只信單據。”
王浩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聲。
我低頭收起本子,指腹碰到紙邊,被劃了一下。細細的疼,像提醒我別再把話咽回去。
走出會議室時,銷售部幾個同事都裝作在忙。
打印機吐紙的聲音一張接一張,有人水杯里的勺子碰著杯壁,叮了一聲。
王浩從后面追上來,壓著聲音說:“你非要讓我下不來臺?”
我停在走廊拐角。
墻上的年終優秀團隊紅榜還沒撤,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紅紙邊角翹起來一點。
“王浩,我只是要我的錢。”
他盯著我,眼里有一點我熟悉的東西。不是愧疚,是覺得我不懂事。
“錢在這個家里還分你我嗎?”
我沒有馬上答。
從前這句話我聽過太多遍。買車時聽過,給他父母換空調時聽過,他說朋友急用周轉時也聽過。每一次,我都把自己那點不舒服壓下去。
因為我們是夫妻。
因為孩子要有個完整的家。
因為吵起來難看。
可今天,難看的是那張一千塊的到賬通知。
我說:“分。至少該先讓我知道。”
王浩的臉沉下來:“你別后悔。”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又硬又快。
我站了一會兒,才回辦公室。
桌上放著王萱中午發來的消息。
媽媽,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給你留湯。
我看著那行字,眼睛有點酸。外面天更暗了,寫字樓對面的玻璃幕墻里,映出我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04
晚上回到家,樓道里有鄰居在煮魚。
姜蒜味順著門縫飄出來,混著舊電梯里的潮氣。我站在門口換鞋,聽見廚房抽油煙機嗡嗡響。
王萱從餐桌邊探頭:“媽,你回來啦。”
她穿著校服,袖口沾了一點圓珠筆印。桌上放著兩碗湯,一碗蓋了小盤子,應該是給我留的。
我把包放下:“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她看了看我臉色,“爸還沒回來。”
我嗯了一聲,進廚房洗手。水龍頭開大了,水砸在不銹鋼盆里,聲音很滿,剛好遮住我亂掉的呼吸。
飯剛擺好,門響了。
王浩進來時帶著一身酒氣,不重,但能聞出來。他把鑰匙扔在玄關柜上,沒換衣服,直接看向我。
“進屋說。”
王萱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坐著沒動:“就在這兒說吧。”
王浩看了女兒一眼,忍著火:“孩子在。”
“那你就別說難聽的。”
他拉開椅子坐下,椅腳蹭得地板一響。王萱低頭喝湯,湯勺碰著碗邊,一下一下很輕。
王浩壓低聲音:“明天你去公司,跟李思道個歉。說今天情緒上來了,辭職也是沖動。”
我把筷子放下。
“我為什么道歉?”
“你把公司內部流程鬧到會議桌上,還讓財務當著那么多人下不來臺。林芳,你四十二歲了,不是剛畢業的小姑娘。”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這副樣子很陌生。
不是不認識,是太熟。熟到每個表情后面都有一句話,顧全大局,別讓人難做,家里還有孩子。
“我今年業績第一,提成到手一千。你讓我道歉?”
“公司錢緊,先緩一緩怎么了?又不是不給你。”
“誰決定先緩我?”
王浩拿起杯子喝水,沒喝多少,又放下。
“我是你丈夫,也是公司副總。我難道會害你?”
王萱抬了下頭,又很快低下去。她額前的碎發垂著,看不清眼睛。
我聲音放慢:“你不會害我,所以你不告訴我。你不會害我,所以你替我簽。你不會害我,所以我辛苦一年,只剩一千。”
王浩的火壓不住了。
“你別一口一個一千,像我貪了你似的。夫妻的錢本來就該統一調配。家里用得上,外頭也有用得上的地方,誰能事事跟你報備?”
外頭。
我夾起一根青菜,沒放進嘴里,又放回碗里。菜已經涼了,葉子縮成深綠色的一團。
“外頭哪里?”
王浩頓了一下。
“你別鉆牛角尖。”
“我問外頭哪里。”
他避開我的目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那孩子不能斷供。”
話出口,他像突然醒過來,眉頭一擰。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那邊不能一下斷了支持。你別多想。”
廚房里的鍋蓋還沒蓋嚴,蒸汽頂得它輕輕響。
王萱終于抬頭:“爸,誰啊?”
王浩看向女兒,臉色緩了緩:“大人的事,你別管。”
這句話他常說。王萱小時候聽了會乖乖回房,現在只是垂下眼,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什么壓住。
我媽當年也是這么坐在飯桌邊。外公生病,家里缺錢,父親把工資拿去貼他的兄弟,她問一句,他就說女人別管。后來她不問了,只在廚房里把米淘了一遍又一遍。
我十幾歲時,最怕聽見他們吵。可更怕他們不吵,只剩碗筷聲,像一屋子人都在裝沒事。
現在,王萱坐在我旁邊,肩膀一點點繃起來。
我突然不想再把她留在這種桌子上。
“王浩,我們分開住一陣吧。”
他說:“你說什么?”
“你搬去書房也行,我帶王萱去我媽那邊也行。先分開。”
王萱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伸手替她撿起來,拿紙巾擦了擦,放回她碗邊。她沒接,只看著我。
“媽,你們要離婚嗎?”
這個詞從她嘴里出來,輕得像怕碰壞什么。
我喉嚨堵了一下。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王浩冷笑:“你看,你把孩子嚇成什么樣。”
我看向他:“嚇到她的不是這句話,是我們一直裝沒事。”
王浩拍了一下桌子,湯碗晃出一圈油花。
“林芳,你今天在公司鬧,晚上在家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那碗留給我的湯推開。
“我想知道,我的錢去了哪里。我也想知道,你嘴里那個不能斷的人是誰。”
他臉上的肌肉動了動。
“你非要把人逼死嗎?”
王萱站起來:“爸,別說了。”
她聲音不大,卻發著抖。說完就回了房間,門沒有摔,只輕輕合上。那一聲比摔門更難受。
客廳里只剩我和王浩。
電視柜旁邊還擺著王萱小學時做的紙花,顏色褪了,膠水干裂。以前我每次擦灰,都會小心把它扶正。
今天它歪在那里,我沒動。
王浩坐回椅子上,聲音低了些:“林芳,別把事情想壞。家里這些年不容易,我有我的難處。”
“你有難處,可以說。”
“說了你也不會理解。”
“那就別拿我的錢替你解決。”
他盯著我,眼神冷下來。
“你現在翅膀硬了,李思給你撐腰,你就連家也不要了?”
我站起來收碗。碗底的湯已經涼透,油凝在邊上,一圈白。
“家不是靠我閉嘴撐著的。”
王浩沒再說話。
我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聲蓋住客廳里的沉默,也蓋不住女兒房間里壓得很低的抽紙聲。
那天晚上,我把枕頭搬去了王萱房間外的小榻上。
她開門出來,看見我,眼圈紅著。
“媽,你睡這兒會冷。”
我從柜子里拿出薄毯:“不冷。”
她站了一會兒,小聲問:“你是不是特別累?”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她長高了,我要微微抬手,才能碰到她發頂。
“還行。”
她沒信,卻也沒再問。
客廳燈關掉后,書房門縫里還亮著光。王浩在里面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只聽見他來回走動。
地板偶爾響一下。
我躺在小榻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舊水漬。那塊水漬像一張攤開的地圖,邊緣淡黃,已經在那里很多年。
以前總想著有空重新刷墻。
可有些東西,不是刷一遍就能遮住。
05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時,財務室的燈已經亮了。
周主管頂著兩只發青的眼睛,桌上攤滿憑證。打印機還在吐紙,紙張帶著熱氣,落在托盤里微微卷邊。
他看見我,站起來:“林總,李總在小會議室等你。”
我點點頭,沒問結果。
一夜沒睡好,耳邊總是王浩那句那孩子不能斷供。可我不能讓自己被那句話牽著跑。今天先看賬,先看我的勞動報酬。
小會議室里,李思穿著灰色西裝,頭發扎得很緊。她面前放著三份文件,一份復核表,一份審批流打印件,還有一份獎金調整說明。
王浩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比昨天更差。窗外的天亮得冷,照在他臉上,把眼下的紋路照得很清楚。
李思示意我坐下。
“復核結果出來了。林芳,你的提成扣款沒有完整制度依據,壞賬預留不成立,團隊調劑沒有對象明細,專項補貼沒有員工確認。”
我捏著包帶的手松了松。
王浩立刻開口:“我承認流程上有瑕疵,但出發點是為了公司整體。”
李思沒有理他,繼續說:“周主管昨晚查了審批流。三項調整,都是王浩口頭要求后補單,財務沒有經過總裁辦備案。”
王浩站起來:“姐,你一定要這樣說?”
李思抬眼:“在公司叫我李總。”
他咬住牙,重新坐下。
我翻開那份復核表。應發十八萬六千四百,暫扣十七萬五千四百。下面一欄寫著,建議補發。
那些數字沒有溫度,可我看了很久。
這一年,我陪客戶吃過冷掉的盒飯,在高速服務區改過合同,夜里十一點還給倉庫打電話。所有疲憊被壓成一行字,差點就被一句家里會溝通好抹掉。
李思把另一份文件推給我。
“公司也有責任。銷售口徑被個人干預,說明制度漏洞很大。林芳,從明天起,你任公司副總經理,分管銷售和回款風控。原銷售總監崗位暫由你兼著,等人選確定再交接。”
我抬頭看她。
小會議室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快步走遠。
王浩的臉徹底變了。
“你讓她當副總?那我算什么?”
李思看著他:“你先把自己簽過的單子說清楚。”
“我是你弟弟。”
“也是公司副總。”
這一句落下,王浩沒再說話。他靠回椅背,嘴角繃著,像在忍一口咽不下去的氣。
李思轉向我:“你可以考慮,但任命我會發。公司需要一個敢把數字攤開的人。”
我沒有馬上答應。
升職這兩個字,若放在昨天以前,我會覺得是遲來的認可。可現在它壓在桌上,旁邊就是我那張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提成單。
我問:“補發什么時候到賬?”
李思說:“財務今天走流程,最遲三個工作日。”
“扣款流向呢?”
李思沉默了一下:“還在查。專項池賬戶需要王浩提供說明。”
王浩冷冷地看我:“你現在滿意了?”
我把復核表合上。
“還沒有。”
他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刺耳。
“林芳,你別得理不饒人。”
我看著他:“我只是要把賬算清楚。”
會議散了后,李思讓我留下。
王浩先走,門被他帶得很重。玻璃墻輕輕震了一下,桌上的紙也跟著抖。
李思揉了揉眉心。
“家里的事,我不插手。但公司這邊,我會按制度辦。”
我說:“你不用顧我面子。”
她看了我一會兒,眼神里難得有點疲憊。
“我也不顧王浩面子。”
這話說完,她把任命草稿發給行政。幾分鐘后,公司內網彈出通知預覽,標題很短,關于林芳任職調整的通知。
我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副總經理后面,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像跑到終點,才發現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別人遞來一面旗,我只想先坐下,把鞋脫了。
中午,銷售部的人陸續來找我。
有人真心替我高興,有人眼神復雜。小趙把一杯熱豆漿放在我桌上,說林總,早飯別再忘了。
我道了謝,豆漿一直放到涼。
下午補發流程開始走,周主管把電子表發給我確認。十七萬五千四百,這個數字在屏幕上亮著,像一顆釘子。
我忽然想起昨天王浩說的外頭有用得上的地方。
手邊電話震了一下,是王萱。
媽媽,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我回她,盡量。
可下班后,李思叫我去她辦公室補簽任命確認。幾個關鍵客戶的資料要交接到我名下,行政還要做公告排版。
樓里的人一點點少了,走廊燈自動熄了幾盞。玻璃門外的天黑下來,園區里路燈照著雨后的地面,濕亮一片。
我簽完最后一頁,已經快九點。
李思送我到門口:“你先回去。王浩那邊,我明天正式談。”
我點頭,拎起包。
電梯停在十二樓遲遲不動,我想從樓梯下兩層再坐。安全門推開,樓梯間里燈壞了一盞,墻角堆著舊宣傳架。
我剛走到轉角,就聽見王浩的聲音。
他壓得很低,帶著急。
“先把趙宇那邊穩住,林芳的錢我會想辦法補。”
我腳步停住。
下一秒,手機屏幕的光從樓梯扶手間晃出來。我看見他站在平臺上,側身對著窗,拇指剛點完確認。
我的心像被冷水澆了一下,反而清醒。
他沒發現我,繼續說:“別催了,今晚已經轉過去一筆。”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碰到臺階,發出輕響。
王浩猛地回頭。
他臉上血色一下退了,手機還亮著。屏幕來不及鎖,轉賬頁面停在那里。
我看清了收款人。
趙敏。
金額,十七萬五千四百。
備注,首付尾款。
樓梯間里的燈閃了一下,昏黃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外頭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舊宣傳架上的塑料膜嘩啦一聲。
我盯著王浩手機上的轉賬記錄,收款人是趙敏,金額正好是我消失的提成尾數。李思剛宣布我明天升副總,他卻在樓梯間壓低聲音說:“先把趙宇那邊穩住,林芳的錢我會想辦法補。”我推開門,他臉色瞬間白了。可最刺眼的,是備注里的四個字:首付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