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中考692分無緣重點實驗班,高中三年我不靠老師不補課,自學刷完391套試卷,高考查分當晚全家人抱頭痛哭
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請勿與現實關聯。
“你中考差了那三分,這輩子就別想進重點實驗班了!”
那天晚上,父親摔碎的茶杯和這句決絕的宣判,像鋼釘一樣把我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692分,這個在別人眼里足夠耀眼的分數,卻成了我人生第一道跨不過去的門檻——我被無情地擋在了重點實驗班的門外。
從那一天起,我成了一個被常規體系邊緣化的人。沒有名師指路,沒有課外輔導,我把自己關進逼仄的房間,咬著牙開啟了一場近乎殘忍的苦修。
整整三年,1095個日夜,我硬生生刷完了391套試卷,指尖的繭褪了又長,用盡的筆芯連我自己都數不清。
當高考查分系統卡頓的那個夜晚終于降臨,屏幕上終于跳出那個數字時,空氣瞬間凝固,全家人沒有歡呼,而是抱作一團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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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放下電話,聽筒里還殘留著查詢系統的電子音。
他轉過身,看見母親吳秀英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抹布。
“多少分?”吳秀英的聲音發緊。
“692。”周文遠說。
廚房里傳來瓷碗掉進水槽的悶響。吳秀英往前走了兩步,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淚先滾了下來。
父親周建國從里屋沖出來,褲腿上還沾著機油。他在機械廠維修車間干了半輩子,手上總有洗不掉的黑色紋路。
“你說啥?”周建國瞇起眼,他近視,平時在家不戴眼鏡。
“692分。”周文遠把手機屏幕轉過去,“剛查的,省里排第一百八十七名。”
周建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他轉身走進廚房,打開碗柜最下面一層,摸出半瓶白酒。那是去年過年時親戚送的,他一直沒舍得喝。
他用牙咬開塑料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很辣,他嗆得咳嗽,眼睛通紅。
吳秀英走過來抱住周文遠,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兒子能行……”她的話斷在嗚咽里。
周文遠輕輕拍她的背,視線越過母親花白的頭發,看向窗外。七月的陽光白得刺眼,蟬在樹上拼命地叫。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天。
那天江城一中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剛出爐的高一分班名單貼在玻璃櫥窗里,家長們踮著腳往前湊,學生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周文遠站在外圍等了十幾分鐘,人稍微散開些,他才擠到前面。
他從實驗一班的名單開始看。沒有。實驗二班。沒有。實驗三班。還是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讓一讓!”一個穿白色短袖襯衫的男生擠到他旁邊,抬頭掃了眼名單,突然笑起來,“進了!實驗三班!”
旁邊幾個學生圍上去。
“陳浩你真行!”
“晚上得請客啊!”
周文遠沒轉頭,繼續往下看。四班,五班,六班……一直看到十一班,才在中間位置看到“周文遠”三個字。
普通班。
“哎,你也在找實驗班?”那個叫陳浩的男生注意到他,“你中考多少分?”
“692。”周文遠說。
陳浩愣了一下,重新看了看名單,又看了看周文遠。
“692分在普通班?”他皺起眉,“我691都進實驗班了。你是不是看漏了?”
“沒漏。”周文遠說。
陳浩的表情有點尷尬,他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可能是系統搞錯了,你要不去教務處問問?”
周文遠搖搖頭。他知道沒搞錯。
“文遠!找到你了嗎?”吳秀英滿頭汗地從人群外擠進來,手里還拿著遮陽的舊報紙。
“找到了,十一班。”周文遠說。
吳秀英臉上的笑容僵住。
“十一班?不是有三個實驗班嗎?”
“實驗班只要前三百名。”旁邊一個戴遮陽帽的家長插話,“今年分數線高,692分剛過錄取線,但進實驗班得698分以上。”
“就差六分啊……”吳秀英聲音發顫。
“六分在高中就是一條鴻溝。”那家長說完就走了。
吳秀英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最后她拉住周文遠的手。
“兒子,咱們去教務處說說,萬一能調呢?”
“媽,算了。”周文遠把手抽出來,“普通班也一樣學。”
“可你初中一直是年級前三……”
“那是初中。”周文遠打斷她,“你先回去吧,我看看教室在哪兒。”
吳秀英看著他,眼圈紅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周文遠又在公告欄前站了幾分鐘。實驗班的名單上,有幾個名字他認識。初中時坐在他后面,經常問他題的男生,中考考了701分。另一個女生,初三模考總比他低十幾分,這次703。
他轉身要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同學,你也是十一班的?”
說話的是個黑瘦的男生,剃著平頭,笑起來眼睛瞇成縫。
“嗯。”周文遠說。
“太好了!”男生伸出右手,“我叫劉大川,以后就是同學了!”
周文遠跟他握了握手。劉大川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繭。
十一班的教室在最后面那棟老樓。墻皮斑駁,走廊的燈壞了兩盞,一閃一閃的。
“這地方……”劉大川環顧四周,“跟實驗樓沒法比啊。”
教室里坐了二十幾個人。講臺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正在翻花名冊。
“新同學?進來坐。”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隨便找位置。”
周文遠和劉大川找了靠窗的座位。教室里沒有空調,只有三個吊扇在頭頂轉,扇葉上積了灰,轉起來發出嘎吱的響聲。
“人到齊了吧?”男人合上花名冊,“我叫王志軍,是你們班主任,教數學的。”
教室里很安靜。
“我知道你們心里不好受。”王志軍掃視全班,“能考進一中的,初中都是各個學校的尖子。現在被分到普通班,覺得委屈,不公平。”
后排有人嘆了口氣。
“但我想告訴你們,”王志軍提高聲音,“我帶的上屆十一班,高考最高分668,不比實驗班差。高考不看你是哪個班的,只看分數。你們要是自己放棄,誰也救不了你們。你們要是肯拼,我王志軍陪著你們拼!”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
開學第一周,差距就顯出來了。
實驗樓有中央空調,教室里有多媒體設備,實驗室全天開放。老樓這邊,投影儀是十年前的老款,經常死機。物理課要去實驗樓借器材,十次有八次借不到。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劉大川趴在課桌上,“學費交的一樣,憑什么?”
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轉過頭。她叫李曉蕓,中考695分,是班里最高分。
“憑人家分數高。”她說,“而且你知道這棟樓為什么條件差嗎?本來要拆了重建,但新生太多,教室不夠,就臨時收拾出來用了。”
“所以我們就是湊數的?”劉大川說。
“差不多。”李曉蕓苦笑。
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周文遠考了班里第一,總分648。李曉蕓第二,643。劉大川第五,625。
王志軍在黑板上寫了兩行數字。
實驗一班平均分:675
實驗二班平均分:671
實驗三班平均分:668
十一班平均分:624
“看見了嗎?”王志軍用粉筆敲了敲黑板,“差四十多分。這才剛開始,往后差距會越來越大。”
放學后,劉大川拉著周文遠去操場。
“老王是不是有病?”劉大川一邊拍球一邊說,“這才一個月就開始打擊人。”
“他說的是實話。”周文遠接過球,投了個三分,沒進。
“那你打算怎么辦?”
周文遠沒回答。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書桌前想了很久。
吳秀英端了碗綠豆湯進來。
“兒子,月考成績出來了吧?考得咋樣?”
“班里第一。”
“那好啊!”吳秀英笑了。
“全校排名一百五十三。”周文遠說,“實驗班平均分比我高三十分。”
吳秀英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會這樣?你初中……”
“媽,初中是初中。”周文遠打斷她。
吳秀英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媽給你報個補習班?聽說有個老師教得好,就是貴,一學期得三千多。”
“不用。”周文遠說,“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怎么行?人家實驗班老師都是特級教師,你們那個王老師……”
“媽,”周文遠抬起頭,“我自己能行。”
吳秀英看著他,最后嘆了口氣,關門出去了。
周文遠打開臺燈,拿出數學試卷。最后一道大題他空著,十二分全扣。他翻課本,發現這個知識點老師根本還沒講。
不是來不及講,是普通班進度比實驗班慢一個月。
王志軍上課時說過:“你們基礎不牢,我得把基礎打扎實,不能圖快。”
可高考不會因為你是普通班就降低難度。
那晚周文遠在網上找到一個學習論壇,里面有很多重點中學的教案和試題。他注冊賬號,開始下載資料。
從那天起,他定下規矩:上課認真聽,課后時間全用來跟實驗班的進度。
王志軍發現異常是在期中考試后。
周文遠考了全班第一,全校排名升到八十六。
“周文遠,來一下辦公室。”下課鈴響,王志軍叫住他。
辦公室里,王志軍把成績單攤在桌上。
“這次考得不錯,全校八十六名。”他頓了頓,“但有個問題。你數學、物理幾乎滿分,英語只有一百一。偏科太嚴重了。”
周文遠沒說話。
“你是不是把時間都花在理科上了?”
“我英語本來就差。”
“差就更要花時間。”王志軍說,“高考看總分,偏一科可能就差幾千名。”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
“我會補英語。”周文遠說。
王志軍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說:“你有數就行。對了,你是不是在自學高二的內容?”
周文遠愣了一下。
“上次作業的解題方法,是高二的知識點。”王志軍說,“別太急,基礎不牢,后面要吃虧。”
“我基礎還行。”
王志軍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學習這事急不得,得一步步來。”
周文遠點點頭,出了辦公室。
回到教室,劉大川湊過來。
“老王找你干啥?”
“說偏科的事。”
“你英語是有點懸。”劉大川說,“要不咱倆一起報個班?我媽正問我要不要報。”
“不用。”周文遠翻開英語書,“我自己來。”
期中考試后,學校搞“培優計劃”,從普通班選成績好的去實驗班聽課。全年級選二十人,十一班就周文遠一個。
第一天去實驗班,他提前十分鐘到。
實驗樓確實不一樣。走廊有空調,教室桌椅嶄新,黑板是能推拉的電子屏。
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人,桌上堆著厚厚的資料。
“哪個班的?”一個女老師走過來。
“十一班,來聽課。”
“培優計劃的啊。”女老師點點頭,“進去坐吧,最后一排有空位。”
周文遠剛坐下,前排扎馬尾的女生轉過頭。
“普通班的?”
“嗯。”
“叫什么?”
“周文遠。”
“我叫孫婷婷。”她笑了笑,“你期中多少分?”
“668。”
“那不錯啊,在我們班能進前二十。”孫婷婷說,“不過你小心點陳浩,他數學好,還特別不服別人比他強。”
話音沒落,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陳浩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你不是十一班的嗎?怎么跑我們班來了?”
“培優計劃。”
“哦。”陳浩上下打量他,“那你好好聽,我們班進度快,別跟不上。”
語氣里的優越感很明顯。
孫婷婷皺起眉。
“陳浩,你會不會說話?”
“我說實話啊。”陳浩聳肩,“普通班進度慢,他突然來聽,能跟上才怪。”
周文遠沒理他,低頭看書。
上課鈴響,進來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師,姓趙,全省有名的數學特級教師。他一節課講了八道大題,思路都很活。
周文遠邊聽邊記,發現有好幾道題的解法他都自學過。
下課后,陳浩又湊過來。
“怎么樣?跟得上嗎?”
“還行。”
“還行?”陳浩挑眉,“最后那道題我有更簡單的方法,趙老師講得太繞。要不要看?”
他遞過筆記本,上面工整地寫著一道題的解法。周文遠看了一眼,確實簡潔。
“不錯。”
“就這?”陳浩不太滿意,“你知道這方法我想了多久嗎?”
“不知道。”
“兩天。”陳浩伸出兩根手指,“我用了整整兩天才想出來的。”
“這方法課本上有。”周文遠說,“第三章拓展閱讀,你可以去看看。”
陳浩臉一下子紅了。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周文遠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課本還是要看的。”
說完他就走了。
下午回到自己班,劉大川立刻問。
“咋樣?實驗班是不是特牛?”
“條件好。”
“我問老師講得咋樣!”
“比王老師快,但大部分內容我自學過。”周文遠說。
劉大川瞪大眼。
“你自學了?”
“從開學就開始學了,網上有資料。”
“你咋不早說!”劉大川急了,“我也想自學,好多聽不懂。”
“晚上我把資料發你。”
那晚周文遠把整理好的資料發給劉大川,還列了學習計劃。劉大川看完,發了條消息過來。
“兄弟,你這也太拼了吧?每天只睡六個鐘頭?”
“差不多。”
“不累嗎?”
周文遠看著手機屏幕,想了很久,打字回復。
“累,但沒辦法。”
是真的沒辦法。
周建國在機械廠,一個月工資四千二。吳秀英在紡織廠做臨時工,一個月一千八。補習班一學期三千多,家里拿不出這個錢。
他只能靠自己。
高一下學期期末考,周文遠考了全校第五十三名。
成績出來那天,陳浩特意到十一班門口找他。
“周文遠,考得不錯啊。”陳浩靠在門框上,語氣有點酸,“全校五十三,比我們班不少人都高。”
“謝謝。”周文遠說。
“別得意,期末考好多人沒發揮好。”陳浩說,“下次月考你就知道差距了。”
劉大川聽不下去了。
“陳浩,你有病吧?人家考得好你酸個啥?”
“我沒酸啊。”陳浩攤手,“我就是好心提醒,別太飄。”
“誰飄了?”劉大川站起來,“你自己看看你考多少,還不如文遠呢,好意思來說風涼話?”
陳浩臉色變了。
“我這次是沒考好,下次肯定超他。”
“行,我們等著。”劉大川說。
陳浩走后,劉大川對周文遠說。
“別理他,那人就這樣。”
“我沒理他。”
“不過說真的,”劉大川壓低聲音,“你到底咋學的?教教我唄。我這學期是進步了,但還差得遠。”
“我發的資料你都看了嗎?”
“看了,好多看不懂。”劉大川撓頭,“你進度太快,我跟不上。”
“那我按你的進度重新整理一份。”
“真的?”劉大川眼睛一亮。
“但你得答應我,必須堅持。”周文遠說,“學習最怕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你放心,我一定堅持!”
暑假時,吳秀英問周文遠。
“兒子,下學期就高二了,要不報個補習班?聽說有個老師教得好,一暑假能提二三十分。”
“不用,我自己在家學。”
“可人家都說高二最關鍵,你這孩子咋不聽勸呢?”吳秀英急了。
“媽,一個暑假班多少錢?”
“得……五六千吧。”吳秀英聲音小下去。
“五六千?”周文遠愣了一下,“咱家哪有這錢?”
“你爸說了,能借。”
“借了拿啥還?”周文遠搖頭,“媽,我真能行。”
吳秀英看著他,眼圈紅了。
“兒子,是媽沒本事,給不了你好條件……”
“媽,你說啥呢。”周文遠打斷她,“你和我爸已經很好了。”
那個暑假,周文遠每天六點起,十二點睡。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不離書桌。
他把高中三年的數學課本全過了一遍,物理也是。英語弱,就每天早上背一小時單詞,下午做兩篇閱讀。
網上能找到的試卷,他都打印出來做。有些沒答案,就自己做完了上網搜解析。
劉大川偶爾來他家一起學。他基礎差,周文遠就從最基礎的開始教。
“文遠,你都能開補習班了。”劉大川一邊做題一邊說,“講得比老王還清楚。”
“別拍馬屁,做題。”
“我說真的。”劉大川放下筆,“你以后想當老師不?我覺得你行。”
“沒想過,先過了高考再說。”
高二開學第一天,王志軍在班會上宣布消息。
“這學期學校要重新分班,按上學期期末成績來。”他說,“實驗班會調整,普通班成績好的能升上去。”
教室一下炸了。
“真的?”“沒聽錯吧?”“那我們有機會進實驗班了?”
王志軍拍了拍講臺。
“安靜!聽我說完。升班名額只有十二個,全年級。也就是說,你們得考進全校前一百名才有機會。”
教室又靜了。
全校前一百,上次期末考十一班只有三個人進了:周文遠,李曉蕓,還有一個叫張偉的男生。
“所以,”王志軍掃視全班,“想升班,這學期就得拼命。”
放學后,劉大川追上周文遠。
“你肯定能升上去!你五十三名,沒問題。”
“不一定。”周文遠說,“下學期會有轉校生,競爭更激烈。”
果然,開學第二周,學校轉來二十多個新生,都是從縣里中學挖來的尖子。
陳浩來找周文遠時,他正在操場跑步。
“周文遠,知道嗎?轉來二十多人,都是原來學校的年級第一。”陳浩說,“你想升實驗班?難了。”
周文遠沒停,繼續跑。
“我勸你老老實實待普通班。”陳浩跟在他旁邊,“起碼在你們班你是第一。”
周文遠停下,看著他。
“你就這么怕我升上去?”
陳浩一愣。
“誰怕了?”
“那你老來跟我說這些干啥?”周文遠問,“覺得說了我就不學了?”
陳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浩,我知道你成績好,也聰明。”周文遠說,“但你有個毛病,老盯著別人,不盯著自己。”
“你……”
“你有時間來看我,不如回去多做幾道題。”周文遠說完繼續跑。
高二上學期期中考試,周文遠考了全校第三十五名。
成績出來那天,王志軍把他叫到辦公室。
“這次考得很好,全校三十五名,超過很多實驗班的同學。”他頓了頓,“但我問你,你是不是想升實驗班?”
“想。”
“為啥?”
“實驗班資源好。”
王志軍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實驗班資源是好。但你想過沒,你現在的成績是咋來的?”
“我自己學的。”
“對,是你自己學的。”王志軍看著他,“你從高一開始自學,到現在一年多了。你現在的水平,其實已經不太需要老師了。”
周文遠沒說話。
“我不是不讓你升班。”王志軍說,“我是想告訴你,不管去了哪個班,都得保持現在這個勁頭。你能考到三十五名,靠的不是老師,是你自己。”
“我知道。”
“那就好。”王志軍點點頭,“去吧。”
周文遠走到門口,王志軍又叫住他。
“周文遠。”
“嗯?”
“你是好學生,我很高興能當你班主任。”王志軍說,“不管你去哪個班,十一班永遠是你家。”
周文遠鼻子一酸。
“謝謝王老師。”
家長會那天,吳秀英特意請了半天假。出門前換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那件藏藍色的確良襯衫,那是她最體面的衣服。
“媽,就開個會,不用這么正式。”周文遠說。
“那不行,我得給我兒子長臉。”吳秀英笑著說。
到了學校,吳秀英先去看了成績榜。找了半天才找到周文遠的名字,笑得合不攏嘴。
“全校三十五名,我兒子真行!”她拉著周文遠的手,“你爸知道了肯定高興。”
家長會開始后,周文遠站在教室外等。透過窗戶,他看見王志軍在講話,吳秀英坐在第三排,聽得特別認真。
散會后,吳秀英出來時眼圈紅紅的。
“咋了媽?”周文遠問。
“沒啥。”吳秀英擦了擦眼睛,“王老師說你特別努力,每天學到很晚。他說你將來肯定有出息,讓我一定支持你。”
“那你哭啥?”
“媽高興。”吳秀英拉著他的手,“兒子,媽沒本事,幫不了你啥。但你放心,不管你想上啥大學,媽砸鍋賣鐵也供你。”
“媽……”
“王老師說你想升實驗班,媽支持。”吳秀英說,“你要是真升上去了,媽給你包餃子,豬肉大蔥餡的。”
周文遠笑了。
“好。”
高二上學期期末考前一個月,周文遠做了個決定。
他把之前做的所有試卷都翻出來整理。從高一到現在,他做了兩百一十七套試卷:數學六十八套,物理五十九套,化學四十二套,英語四十八套。
錯題全抄在本子上,一道一道重做。
劉大川看到他的錯題本,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吧?這么多錯題全重做?”
“不做考試還會錯。”
“你不累?”
“累,但有用。”
劉大川想了想。
“那我也試試。”
期末考那天特別冷,考場沒暖氣,周文遠的手凍得有點僵。他搓了搓手,握緊筆。
數學卷發下來,他快速掃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題是函數綜合題,分值二十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前面的題很順,做到最后一道時,他停了一下。這題的思路他在網上見過,是省重點中學的模擬題改的。
他用十五分鐘做完,檢查兩遍,確認沒錯。
考完最后一科,劉大川來找他對答案。
“數學最后一道題你做出來沒?”
“做了。”
“答案多少?”
“x等于三,y等于四。”周文遠說。
劉大川表情垮了。
“完了,我算的x等于四,y等于三。”
“那你可能錯了。”
“你確定你對?”
“檢查了兩遍。”
劉大川嘆氣。
“算了,反正我也沒指望考過你。”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周文遠正在家寫作業,手機響了。
是劉大川打來的。
“周文遠!你查成績了沒?”他聲音激動得發顫。
“還沒,咋了?”
“你全校第二十一名!”劉大川喊出來,“你升上去了!升實驗班了!”
周文遠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確定?”
“確定!公告欄都貼出來了!你快來看!”
掛了電話,周文遠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從全校一百五十三名,到五十三名,到三十五名,再到二十一名。一年半時間,他終于擠進實驗班。
吳秀英從廚房探出頭。
“咋了兒子?誰的電話?”
“媽,”周文遠站起來,“我升實驗班了。”
吳秀英手里的盤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瓣。她沒管碎片,走過來一把抱住周文遠,哭得說不出話。
高二下學期開學,周文遠轉到實驗三班。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陳,教物理。她站在講臺上,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
“周文遠,你坐那兒。”
周文遠走過去坐下,周圍人都在看他。
“你就是周文遠?”前排戴眼鏡的男生轉過頭,“聽說你是從普通班升上來的?”
“嗯。”
“厲害啊。”他豎起大拇指,“全校二十一名,我們班好多人沒考過你。”
“運氣好。”
“謙虛了。”他笑了笑,“我叫趙明軒,以后有啥不懂的可以問我。”
下課鈴響,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
陳浩。
“喲,還真升上來了。”他靠在旁邊桌子上,“全校二十一名,挺牛啊。”
“謝謝。”
“別得意,這次你能考二十一名,是好多人沒發揮好。”陳浩說,“等下次月考,你就知道實驗班啥水平了。”
周文遠看著他的眼睛。
“陳浩,你老說下次下次,到底啥時候才是下次?”
陳浩臉漲紅了。
“你這次考多少名?”
“二十七。”他聲音小下去。
“那我比你高,你憑啥在這兒教育我?”
周圍有人笑起來。陳浩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轉身走了。
趙明軒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你倆有仇?”
“沒,他就看我不順眼。”
“他看誰都不順眼。”趙明軒壓低聲音,“不過他確實厲害,上學期期中他考了全校第十。”
“我知道。”周文遠說,“所以他覺得輸給我丟人。”
轉進實驗班后,最大的感受是節奏快。
陳老師講課速度比王志軍快一倍,一節課講完普通班兩節課的內容。而且她默認所有知識點學生都預習過了,上課只講重點難點。
第一天上課周文遠就有點跟不上。板書太快,他記筆記的速度趕不上。
下課后他去找陳老師。
“陳老師,您能講慢點嗎?我筆記記不過來。”
陳老師看了他一眼。
“你是從普通班轉來的吧?”
“是。”
“普通班進度太慢,你得盡快適應。”她說,“重點記下來,剩下的課后補。”
“可是……”
“周文遠,你得明白,”陳老師打斷他,“現在你在實驗班,沒人會等你。要么跟上,要么掉隊。”
周文遠沉默了。
回到教室,趙明軒看他臉色不對。
“咋了?”
“沒事,就是有點跟不上。”
“正常,剛轉來都這樣。”趙明軒說,“要不我的筆記借你抄?我記的比較全。”
“真的?”
“當然。”他把筆記本遞過來,“別客氣,都是一個班的。”
那晚周文遠把趙明軒的筆記從頭看了一遍,發現記得特別詳細,連老師隨口說的解題技巧都記了。
第二天他還筆記。
“謝謝,幫大忙了。”
“小事。”趙明軒擺擺手,“對了,你晚上一般學到幾點?”
“十二點。”
“那還挺早。”他笑了,“我們班好多人學到一兩點。”
“那么晚?”
“你以為呢?”趙明軒說,“實驗班的學生哪個不拼?你以為成績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說得對。
在實驗班待了一周,周文遠發現這里的學生比普通班拼得多。課間幾乎沒人聊天,都在做題或討論。午休大部分人都不回宿舍,趴桌上瞇一會兒就繼續學。
周文遠也開始調整作息,從十二點延到一點。
劉大川知道后發消息給他。
“你別太拼,身體要緊。”
“沒事,我扛得住。”
“你要是累垮了,考多少分都沒用。”劉大川說,“你忘了老王說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周文遠想了想,把作息調回十二點。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全校第十八名。
比期末進步了三名。
陳浩這次考了第十六名,剛好比他高兩名。成績出來那天,陳浩特意從他面前走過,咳嗽兩聲,沒說話就走了。
趙明軒看著他的背影搖頭。
“這人真是……”
“隨他去。”
“你不生氣?”
“有啥好氣的?”周文遠說,“他考得比我好是事實,我要做的是超過他,不是生悶氣。”
趙明軒豎起大拇指。
“你這心態,佩服。”
高二下學期期中考試前,發生了一件讓周文遠沒想到的事。
那天放學他去辦公室找陳老師問題,推門進去,看見王志軍也在。
“周文遠?”王志軍看到他,笑了,“來找陳老師?”
“嗯。王老師好。”
“好好好。”王志軍拍拍他肩膀,“在實驗班咋樣?適應不?”
“還行,剛開始有點跟不上,現在好多了。”
“那就好。”王志軍說,“你是好苗子,好好學,將來肯定有出息。”
陳老師從桌上拿起一張卷子。
“周文遠,你來得正好。這次月考物理卷我看了,你最后一道大題做錯了。”
周文遠走過去。陳老師指著那道題。
“你看這兒,思路對,但計算出了問題。這個數你算錯了,導致后面全錯。”
周文遠仔細看,確實是他粗心。
“這種低級錯誤,高考時一分不能丟。”陳老師說,“你得養成檢查的習慣。”
“知道了,謝謝陳老師。”
“對了,”陳老師想起什么,“學校這學期有個物理競賽名額,我打算推薦你去。”
周文遠一愣。
“我?”
“對,你物理成績一直好,我覺得有希望拿獎。”陳老師說,“但競賽培訓辛苦,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
“那行,我給你報名。”陳老師說,“但你想清楚,參加競賽會占很多時間,可能影響正常學習。”
“我能平衡好。”
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遇到陳浩。
“聽說陳老師推薦你參加物理競賽?”他問。
“你消息挺靈通。”
“你知道我也報名了嗎?”陳浩說,“而且我比你早報名,陳老師是看我報了才想起你的。”
周文遠沒接話。
“周文遠,我告訴你,競賽不是期末考,不是靠刷題就能贏的。”陳浩說,“競賽考驗的是天賦,你那種死學的方法沒用。”
“你咋知道我只會死學?”
“你從高一就開始刷題,誰不知道。”陳浩說,“你那方法也就應付普通考試,真到了競賽,你連初賽都過不了。”
“那就等著看。”周文遠說完走了。
回到家,吳秀英正在做飯。看他回來,笑了。
“兒子,今天想吃啥?”
“隨便。”周文遠放下書包,“媽,我要參加物理競賽了。”
“真的?”吳秀英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能拿獎了?”
“不一定,競賽難,全市學生一起比。”
“那你更得好好準備了。”吳秀英說,“要不要媽給你買點補品?電視上說用腦得多吃核桃。”
“不用媽,別亂花錢。”
那晚周文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浩的話雖然難聽,但有一部分對。競賽確實不是靠刷題就能贏,需要真理解和靈活運用。
他爬起來打開電腦,搜往年的物理競賽真題。做了一套,發現差距很大。競賽題難度遠超高考,很多題考的是知識點之間的聯系,不是單獨知識點。
他把錯題整理出來,一道一道分析。每道題都寫了解題思路、錯誤原因、正確解法。
那段時間他每天只睡五小時,早上五點半起,晚上十二點睡。
劉大川知道后打電話來。
“周文遠,你瘋了?每天只睡五小時?”
“沒辦法,時間不夠。”
“你這樣身體要垮的。”
“競賽就一個月了,我得拼一把。”
劉大川沉默一會兒,嘆氣。
“那你注意身體,撐不住就休息。”
“知道了,謝謝。”
競賽前一周,學校組織模擬測試。周文遠考了全校第三,陳浩考了第二。
成績出來那天,陳浩走到他面前。
“第三名,不錯嘛。”
周文遠沒理他。
“不過你還得加油,不然連省賽都進不了。”
“陳浩,”周文遠抬起頭,“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我說的是事實啊。”他攤手。
“你說的是事實,但你說話的口氣很討厭。”周文遠說,“你知道嗎?”
陳浩一愣,然后笑了。
“我不在乎你討不討厭我,我只在乎成績。”
“那你就回去在乎你的成績,別來煩我。”
陳浩看了他幾秒,轉身走了。
物理競賽那天,全市三百多學生參加。
考場設在一中實驗樓,周文遠提前一小時到。考場外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捧著資料看,有人在討論題目。
他找了個安靜地方坐下,閉眼默背公式。
“緊張嗎?”旁邊有人問。
周文遠睜開眼,是個不認識的男生,穿著二中的校服。
“還行。”周文遠說。
“我叫何遠,二中的。”他伸出手,“你呢?”
“周文遠,一中的。”
“你也是一中的?”何遠笑了,“你們學校今年來不少人啊,聽說實驗班的基本都來了。”
“差不多。你們學校來多少?”
“就五個。”何遠說,“我們學校搞競賽的氛圍不強,就我們自己學。”
周文遠看了他一眼。
“自己學?”
“對,學校沒競賽教練,只能自己找資料。”何遠說,“所以我特別羨慕你們一中的,有老師專門輔導。”
“有老師輔導也不一定能拿獎。”周文遠說,“關鍵看自己。”
何遠點頭。
進了考場,周文遠找到座位坐下。卷子發下來,他快速瀏覽一遍。一共八道大題,全是綜合題,每道都有好幾個小問。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前面四道很順,第五道卡住了。那是道電磁學綜合題,涉及知識點很雜,他反復算幾遍都算不出正確答案。
看了眼時間,還剩四十分鐘。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跳過第五題,先做后面的。第六題和第七題相對簡單,他用十分鐘做完。第八題是最后一道大題,分值最高,難度也最大。
他花了二十分鐘把第八題做完,然后回頭做第五題。
時間還剩十分鐘。
他把第五題重新讀了一遍,突然想到一個解題思路。用最快速度把答案寫下來,剛寫完,交卷鈴就響了。
出了考場,何遠在外面等他。
“咋樣?”
“第五題有點難。”
“那道電磁學的?”何遠說,“我也卡住了,最后兩分鐘才做出來。”
“那你比我強,我最后一分鐘才做出來。”
何遠笑了。
“能做出來就行,管它幾分鐘。”
陳浩從考場出來時臉色不好,看到周文遠就走了,一句話沒說。
“你認識他?”何遠問。
“同班同學。”
“他好像不太喜歡你。”
“習慣了。”周文遠說。
競賽成績要等一個月才能出來。那段時間他照常上課,照常刷題。只是每次遇到陳浩,陳浩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好像想說啥又沒說。
趙明軒注意到了。
“陳浩最近咋老看你?”
“可能競賽沒考好?”
“有可能。”趙明軒說,“聽說他出來時臉色很不好,估計是沒發揮好。”
“那也不至于看我吧。”
“他那種人,考不好就會找別人的問題。”趙明軒說,“他肯定怪你,覺得是你影響他了。”
“我又沒招他惹他。”周文遠無奈。
一個月后,成績出來了。
陳老師在班里念獲獎名單。
“物理競賽市賽,我們班有三個同學獲獎。陳浩,二等獎。趙明軒,三等獎。”
她停了一下,看了周文遠一眼。
“周文遠,一等獎。全市第三名。”
教室一下子安靜了。
然后響起掌聲。
趙明軒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牛啊周文遠!”
陳浩坐在座位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下課后,他走到周文遠面前。
“恭喜你。”他聲音很平淡。
“謝謝。”
“不過你別得意,省賽才是真正的較量。”陳浩說,“市賽一等獎不算啥。”
“我沒得意。”周文遠說,“我只是在想,你到底啥時候才能不說這種話?”
陳浩看著他。
“啥話?”
“每次我考好了,你都要來潑冷水。”周文遠說,“每次我取得點成績,你都要說這不算啥。你到底想證明啥?”
陳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覺得你比我強,那你就去努力。”周文遠說,“你不需要通過貶低我來證明自己。”
周圍人都在看他們。陳浩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后轉身走了。
趙明軒湊過來。
“你剛才太帥了,我看陳浩快氣炸了。”
“我只是把心里話說出來。”
“不過你得小心,他那種人心眼小,肯定會找機會報復你。”
“他能咋報復我?”周文遠說,“除了說風涼話,他還能干啥?”
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周文遠沒休息一天。
每天早上六點起,晚上十二點睡,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全在學。他把高中三年的所有課本重新過了一遍,每本都做了詳細筆記。
網上的試卷他下載了兩百多套,全打印出來,一套一套做。
劉大川有時來他家,看到桌上堆滿的試卷,直搖頭。
“你這是要把自己逼死啊。”
“高三了,不逼自己不行。”
“你說得也對。”劉大川嘆氣,“我爸媽也老催我,說再不努力就來不及了。”
“你底子不差,認真學肯定行。”
“那你再給我整理份資料唄?”劉大川嘿嘿笑,“你的資料比輔導書還好用。”
周文遠笑了。
“行,等我忙完這陣給你整理。”
高三開學那天,學校搞誓師大會。
全年級一千二百多學生站在操場上,校長站在主席臺上講話。他說了很多鼓勵的話,最后說了一句讓周文遠印象特別深的話。
“高考是你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公平競爭。”他說,“不管你們來自啥家庭,不管你們是啥背景,到了考場上,看的就是你們的分數。”
周文遠站在隊伍里,看著主席臺上的校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周建國在機械廠,一個月四千二。吳秀英在紡織廠做臨時工,一個月一千八。他們家住在一個老小區,沒電梯。
家里沒錢給他報補習班,沒錢請家教,連買輔導書都要精打細算。
他能拼的,只有自己。
高三第一個月,第一次模擬考試。
周文遠考了全校第九名。
成績出來那天,周建國破天荒給他打了電話。
“兒子,你媽說你考了全校第九?”他聲音有點激動。
“嗯,第九名。”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你爸我沒本事,幫不了你啥,但你一定要爭氣,考上好大學。”
“我會的,爸。”
掛了電話,周文遠坐在書桌前發了很久的呆。
想起小時候,周建國騎自行車送他上學。那時家里連電動車都買不起,周建國每天騎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載著他穿過半個城。
有次下雨,周建國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脫下來給他披上,自己淋了一路,回家就發了高燒。
“爸,你咋不買件新雨衣?”
“沒事,爸身體好,淋點雨沒事。”他笑著說。
后來周文遠才知道,那是家里唯一的雨衣,給了他,周建國就沒得披了。
周文遠擦了擦眼睛,翻開課本,繼續學。
高三節奏越來越快,每周都有考試,每次考試都要排名。實驗班氣氛也越來越緊張,以前課間還有人聊天,現在連聊天的人都沒了,全在埋頭做題。
陳老師上課時說。
“你們現在流的汗,就是將來流的淚。現在多流一滴汗,將來就少流一滴淚。”
趙明軒私下跟周文遠說。
“我發現我現在每天晚上都失眠,腦子里全是考試的事。”
“太緊張了吧,你得適當放松。”
“我也想放松,但不敢啊。”趙明軒苦笑,“我一放松,別人就在往前跑。”
“你不能老跟別人比。”
“不跟別人比跟誰比?”趙明軒說,“高考就是跟別人比啊。”
周文遠想了想,覺得他說得也對。
高三上學期期末考試前,周文遠發燒了。
那晚他學到一點多,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渾身發燙。量了體溫,三十八度六。
吳秀英急了。
“你今天別去上學了,在家休息。”
“不行,今天有模擬考。”周文遠穿上校服,“考完再說。”
“你都發燒了還考啥試?”吳秀英攔住他。
“媽,這次模擬考成績很重要,關系到下學期分班。”周文遠說,“我必須去。”
吳秀英看著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你這孩子咋這么不聽話?”
“媽,我沒事。”周文遠抱了她一下,“你放心。”
到了學校,劉大川看到他臉色,嚇了一跳。
“你沒事吧?臉色這么差。”
“有點發燒。”
“發燒你還來考試?”劉大川摸了下他額頭,“這么燙!你趕緊去醫務室!”
“考完再說。”周文遠坐在座位上,拿出筆。
考試時他腦子昏昏沉沉的,看題目都覺得模糊。他用力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考完最后一科,他去醫務室量體溫,三十九度一。
醫生給他打了退燒針,讓他在床上躺著。他躺了半小時,燒退了一點,就回家了。
成績出來那天,他考了全校第十六名。
比上次退步了七名。
陳浩這次考了第九名,比他高七名。他看到成績單,沒來找周文遠說話,但周文遠能感覺到他在看他。
趙明軒安慰他。
“沒事,你生病了才考不好,下次肯定能追回來。”
“我知道。”
“你不難過?”
“難過有啥用?”周文遠說,“下次考好就行。”
高三下學期,進入最后沖刺。
學校里掛滿橫幅。“拼搏一百天,幸福一輩子”“不苦不累,高三無味”“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
每個字都在提醒他們,高考快到了。
陳老師在班里搞了倒計時牌,每天更新距離高考的天數。從一百天,到九十天,到八十天,日子一天天逼近。
周文遠的成績穩定在全校前十左右,最好的一次考了全校第五。
但他還是不滿足。全校第五,在全省可能排到幾千名開外。
劉大川的成績也進步很多,從全校一百多名進步到前五十。他每天給周文遠發消息,討論題目,有時深夜一點多還在做題。
“兄弟,我真快撐不住了。”他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很疲憊。
“再堅持一下,就剩兩個月了。”
“你說得容易,你成績那么好,當然不慌。”他語氣有點酸。
周文遠沒生氣,知道他是壓力太大。
“劉大川,你還記得高一分班那天嗎?”周文遠說,“你在公告欄前找到我,說咱倆以后就是同學了。”
“記得。”
“那時我們成績都不好,全校一百多名。”周文遠說,“現在我們一個前十,一個前五十,你知道這意味著啥嗎?”
“啥?”
“意味著我們比任何人都努力。”周文遠說,“我們用了三年,從普通班拼到現在。還有兩個月就結束了,你舍得放棄?”
劉大川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我不能放棄。”
“堅持住,兄弟。”
高考前一個月,王志軍來找他。
他站在實驗三班門口,朝周文遠招手。周文遠走出去,王志軍拍拍他肩膀。
“周文遠,最近咋樣?”
“挺好的。”
“成績呢?”
“全校第七。”
“不錯。”王志軍點頭,“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問你成績。”
“那是?”
“我想跟你說,高考不是人生的終點。”王志軍看著他的眼睛,“不管你考得好不好,你都是好孩子。你從普通班一路拼到現在,你已經贏了。”
周文遠愣了一下。
“王老師……”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王志軍說,“你太要強了,我怕你把自己逼太緊,反而考不好。”
“我知道了。”
“還有,”王志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我給你求的護身符,你拿著。”
周文遠接過布袋,打開一看,里面是個小小的平安符。
“王老師,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為你,我啥都信。”王志軍笑了。
周文遠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假了。
他在家待了三天,沒做新題,只是把以前的錯題本翻出來看了一遍。吳秀英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周建國特意請了三天假在家陪他。
“兒子,你想吃啥就跟爸說,爸去買。”
“爸,你別忙了,我隨便吃點就行。”
“那不行,高考是大事,得吃好。”周建國固執地說。
高考前一天晚上,周文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緊張,是腦子里一直在過知識點,停不下來。
他干脆爬起來,把數學公式又背了一遍。
吳秀英起來上廁所,看到他房間燈還亮著,推門進來。
“你咋還不睡?”
“睡不著。”
“是不是緊張?”吳秀英坐在床邊,“媽跟你說,別緊張,就當平時考試。”
“我不緊張,就是腦子停不下來。”
“那你躺下,媽給你講個故事。”
“媽,我都多大了,還聽啥故事。”
“多大也是我兒子。”吳秀英固執地讓他躺下,然后講了個她小時候聽過的老故事。
不知啥時候,周文遠睡著了。
高考那天早上,他六點就醒了。
吳秀英已經做好早飯,小米粥,煮雞蛋,還有他愛吃的蔥花餅。周建國也起來了,穿了件他平時舍不得穿的白襯衫。
“爸,你今天不用上班?”
“請假了。”周建國說,“我跟你媽一起去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今天這么大的事,我們得去。”吳秀英說著,把一個保溫杯遞給他,“帶上水,渴了喝。”
到了考場外,已經圍滿了人。送考的家長比考生還多,有人舉著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有人穿著紅色衣服,圖個吉利。
劉大川看到他爸媽,跑過去說了幾句話,然后跑回來找周文遠。
“你緊張不?”
“不緊張。你呢?”
“我快緊張死了。”他搓了搓手,“昨晚一晚上沒睡著。”
“沒事,考試時就不困了。”周文遠拍拍他肩膀,“加油。”
“加油。”
進了考場,周文遠找到座位坐下。鈴聲響了,監考老師發了語文卷子。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語文是他的弱項,尤其是作文。這次作文題目是“青春與奮斗”,他看了看題目,想了想,決定寫自己的故事。
他寫了高一分班那天的事,寫了在普通班的三年,寫了他從一百五十多名拼到全校前十的過程。沒用華麗的詞,只是真實地寫出了自己的經歷和感受。
寫完作文時,他看了眼時間,還剩十分鐘。他快速檢查了一遍前面的選擇題,改了三個不確定的答案。
考完語文出來,劉大川問他。
“作文你寫的啥?”
“寫了自己的經歷。”
“我也是!”劉大川說,“我把咱倆的事寫進去了,你不會介意吧?”
“不會。”周文遠笑了,“你寫得咋樣?”
“不知道,反正我寫哭了。”劉大川說。
下午考數學,這是他的強項。
卷子發下來,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心里有底了。前面的選擇題和填空題都很簡單,他用了三十分鐘做完。大題也不難,只有最后一題有點難度。
他花了二十分鐘做最后一題,檢查了兩遍,確認沒錯。
交卷時,他長長地呼了口氣。
第二天考理綜和英語。
理綜的物理部分有道題他見過類似的,是去年物理競賽的題。他把那道題做出來,心里暗暗慶幸自己參加了競賽。
英語還是他的弱項,但他準備了三年,該背的單詞都背了,該做的題都做了。他把閱讀理解反復看了兩遍,確保沒理解錯。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場,看到外面陽光燦爛。
吳秀英站在人群里,看到他跑過來。
“考得咋樣?”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能考多少分?”吳秀英急得不行。
“等成績出來就知道了。”周文遠說。
周建國也走過來,他沒問考得咋樣,只是拍了拍周文遠肩膀。
“走吧,回家吃飯。”
回家的路上,吳秀英一直在念叨,說他不該讓她等這么久,說她這幾天都沒睡好,說她擔心他考不好。
周建國開著車,一句話沒說,但周文遠從后視鏡里看到他一直笑。
高考結束后的那晚,周文遠睡得特別早。
三年了,他從來沒在十點前睡過。那晚他九點就躺下了,閉上眼睛,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不知自己在想啥,或者說,他啥都不想想了。
劉大川打電話來時,他已經快睡著了。
“周文遠,你睡了?”他聲音很驚訝。
“嗯,準備睡了。”
“你睡得著?”劉大川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考試的事,根本睡不著。”
“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啥。”
“你說得輕松。”劉大川嘆氣,“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多題做錯了。”
“錯就錯了,反正也改不了了。”周文遠說,“你早點睡吧,明天再想。”
“好吧,晚安。”
掛了電話,周文遠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過得很清閑。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看看書,打打游戲,偶爾去操場跑跑步。
劉大川隔三差五來他家,跟他對著網上的答案。他們一道一道地看,有時劉大川覺得做錯了,周文遠安慰他說答案不一定準。有時周文遠覺得做錯了,劉大川反過來安慰他。
“你說咱倆是不是有病?”劉大川笑著說,“明明考完了,還要折磨自己。”
“確實有病。”
“那你別對了,走吧,出去打球。”
成績出來的前一天晚上,吳秀英比他還緊張。
她在他房間門口轉了好幾圈,最后還是推門進來。
“兒子,你說你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
“六百分能有嗎?”
“應該有。”
“六百五呢?”
“可能也有。”
“那你覺得你能考多少?”吳秀英不死心。
“媽,明天就知道了,你別問了。”
吳秀英嘆氣,關門出去了。
周文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說實話,他心里也沒底。平時模擬考他能考六百五到六百八之間,但高考和模擬考不一樣,誰知會咋樣。
第二天早上,他還在睡覺,手機就響了。
是劉大川打來的。
“成績出來了!”他聲音在發抖,“你快查!”
周文遠從床上跳起來,打開電腦,登錄查分網站。網站很卡,他刷新了好幾次才進去。
輸入準考證號,點擊查詢。
屏幕上的數字跳了出來。
692。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好幾秒,腦子一片空白。
692分,和中考一模一樣的分數。
但這次,他知道這意味著啥。
吳秀英推門進來。
“兒子,查到了嗎?”
周文遠轉過頭看著她,發現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媽,我考了692分。”他說。
鍋鏟掉在地上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吳秀英愣在原地,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周建國從書房沖出來,眼鏡都沒來得及戴,瞇著眼看他。
“你說啥?”
“我說,我考了692分。”周文遠把手機遞過去,“剛查的,省排名第一百八十七。”
周建國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幾秒,突然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他喉結上下滾動,眼眶紅得嚇人。
吳秀英從地上站起來,沖過來抱住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兒子行的,他們都說你不行,我就知道……”
周文遠的手機又響了,是劉大川。
“周文遠!你查到了嗎?”他聲音特別激動。
“查到了,692。”
“我靠!”劉大川喊了出來,“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嗎?668!”
“太好了!”周文遠笑了,“恭喜你!”
“同喜同喜!”劉大川笑著說,“咱倆都有大學上了!”
掛了電話,吳秀英還在哭,周建國還在灌啤酒。
周文遠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三年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成績出來后,接下來的事就是報志愿。
周建國找來了所有大學的招生簡章,攤在桌上研究了半天。他對大學的了解僅限于清華北大和本地的幾所學校,其他的他連名字都沒聽過。
“兒子,你這個成績能上啥學校?”
“省排名一百八十七,能上很多好學校。”周文遠說,“但不定能上最頂尖的。”
“那你想上啥學校?”
周文遠想了想。從高一開始,他就在想這個問題。他想去北京,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報北京的學校。”
“北京?”吳秀英愣了一下,“那離家太遠了吧?”
“遠是遠了點,但機會多。”
吳秀英想說啥,被周建國攔住了。
“讓他去,男孩子出去闖闖是好事。”
報志愿那天,周文遠去了學校。
王志軍在辦公室里幫他們分析數據,每個人進去他都仔細地問成績、問想法、問目標。
輪到周文遠時,他看了成績單,笑了。
“692分,全省一百八十七名,厲害啊。”
“謝謝王老師。”
“你想報哪里?”
“北京。”
王志軍點頭。
“你這個成績,北京的學校基本都能報。但要看你報啥專業。”
“我想學物理。”
“物理?”王志軍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王志軍看了他很久,最后說。
“周文遠,你知道學物理意味著啥嗎?”
“知道。”周文遠說,“很難,很苦,很枯燥。”
“那你還選?”
“王老師,你還記得高一時你跟我說的話嗎?”周文遠說,“你說普通班咋了,關鍵是看自己努不努力。”
王志軍笑了。
“記得。”
“學物理也一樣,關鍵看自己。”周文遠說,“我喜歡物理,我想做物理研究。”
王志軍拍了拍他肩膀。
“行,我支持你。”
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遇到陳浩。
他看了周文遠一眼,走過來。
“聽說你考了692分?”
“嗯。”
“省排名一百八十七?”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考了701分,省排名七十九。”
“恭喜你。”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來炫耀?”陳浩問。
周文遠沒說話。
“其實我沒那意思。”陳浩看著他,“我就是……不服氣。”
“不服氣啥?”
“不服氣你一個普通班的,憑啥能跟我們實驗班的比。”陳浩說,“我承認你很努力,但我不服氣。”
“那你現在服氣了嗎?”周文遠問。
陳浩看著他,沒回答,轉身走了。
報完志愿后的第二天,周文遠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陳老師打來的。
“周文遠,你來學校一趟,有個事跟你說。”她語氣有點神秘。
“啥事?”
“來了你就知道。”
到了學校,陳老師在辦公室里等他。她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物理競賽省賽一等獎。”周文遠念了出來,然后愣住了,“我?”
“對,你。”陳老師笑了,“你獲得了省賽一等獎,全省第九名。”
“可是……可是市賽之后不是說省賽取消了嗎?”
“后來又恢復了。”陳老師說,“但那時你們都在準備高考,我就沒通知你。”
周文遠看著那張紙,不知該說啥。
“這個獎對你很有用。”陳老師說,“你可以走強基計劃,降分錄取。”
“可我已經報完志愿了。”
“我幫你改過了。”陳老師說,“我聯系了招生辦,他們同意把你的材料補上去。”
周文遠看著陳老師,突然不知該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