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6 歲女兒查出抑郁癥,花費 70 萬也不見效果,妻子一氣之下抬手一巴掌:少裝病!不料陰郁許久的女兒忽然笑了
“你就是故意裝病!”
看著整日悶悶不樂的女兒,妻子忍無可忍揚手就是一巴掌。
女兒才 16 歲,確診抑郁癥后家里前后花了 70 萬治療,病情卻始終沒有起色。
可誰也沒想到,挨了這一巴掌后,常年陰郁的女兒竟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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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站在女兒周曉雨的房門前,手指搭在門把手上,手心全是汗。
他的身體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身后,妻子王秀英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右手揚在半空,像是被凍住了。
那一巴掌的聲音還在客廳里回蕩,清脆得刺耳。
三年了,七十五萬。
這個數字在周建國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七十五萬打了水漂,女兒的病不僅沒好,反而越來越沉默。
王秀英終于忍不住了,她吼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尖得像是要劃破空氣。
“少裝病!你就是想拖累這個家!”
然后周建國看見了這輩子最可怕的畫面。
他那個三年來臉上沒有過任何表情的女兒,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推開了房門。
眼前的一幕讓他的心瞬間沉到了底。
周建國今年四十八歲,是江州市第二中學的歷史老師。
教了二十六年書,帶出過不少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
同事們都說他講課有意思,能把枯燥的歷史事件講得跟故事似的。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他這個當老師的,最后連自己女兒都教不好。
不,準確說,他連自己女兒生了什么病都沒及時發現。
2019年秋天,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女兒不對勁。
那天下午,他去學校開家長會。
周曉雨當時讀小學六年級,還有幾個月就要小升初了。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姓李,剛工作沒幾年。
家長會開完后,李老師單獨把他留了下來。
“周老師,我想跟您聊聊周曉雨的情況。”李老師的表情有些為難。
周建國心里咯噔一下,以為女兒在學校惹事了。
李老師帶他到辦公室,給他倒了杯水。
“周曉雨這學期的變化挺大的,我覺得您得注意一下。”她拿出一摞卷子,“您看,這是她這學期的考試成績。”
周建國接過來翻了翻,心里一沉。
數學八十五分,語文八十八分,英語八十二分。
看起來分數還行,但他知道,周曉雨以前的成績一直穩定在班級前五,各科基本都是九十五分以上。
“最近兩個月,她上課經常走神。”李老師又拿出一本美術作業本,“還有,您看看她畫的這些畫。”
周建國翻開作業本,看見了女兒的自畫像。
整張畫用的全是黑色,黑色的頭發,黑色的衣服,連臉都涂成了深灰色。
畫面上的小女孩眼睛是空的,嘴巴緊緊抿著,整個人像是站在一團黑霧里。
“美術老師說,周曉雨最近畫的東西都是這種風格。”李老師壓低聲音,“還有,她中午不怎么吃飯,總是一個人坐在操場角落發呆。我叫她好幾次,她才能反應過來。”
周建國腦子有點亂,問了句:“她在學校跟同學鬧矛盾了?”
李老師搖搖頭:“沒有啊,周曉雨一直很乖,也不跟人吵架。但她現在話越來越少了,以前下課還跟同學玩,現在基本不出教室。”
周建國拿著那本美術作業本,手心開始冒汗。
“周老師,我建議您找孩子好好聊聊,看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李老師嘆了口氣,“馬上要小升初了,壓力大也正常,但周曉雨這個狀態……”
她沒有說完,但周建國明白她的意思。
他握著那本作業本走出辦公室,手指都有點發抖。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女兒談話。
周曉雨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聽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小雨,過來,爸爸跟你聊聊。”周建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
她放下筆,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
十二歲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頭發扎成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
她站在那里,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衣角。
“老師跟我說,你最近上課總走神,成績也退步了。”周建國看著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爸爸說說。”
周曉雨搖搖頭,聲音很小:“沒事。”
“那為什么成績會退步?”
“就是……沒聽懂。”她還是低著頭,不肯看他。
周建國拿出那本美術作業本,翻到那張自畫像:“這是你畫的?”
她點點頭。
“為什么要用黑色?”
“沒為什么,就是……想用黑色。”
周建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她一直低著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想起了李老師說的話,心里有些不安。
但他又安慰自己,可能真的就是小升初壓力大。
畢竟她哥哥周浩當年小升初的時候,也緊張過一陣子。
“是不是擔心考不上好初中?”周建國摸了摸她的頭,“別有壓力,你哥哥當年也是這樣,考完就好了。”
周曉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建國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很深的、很空洞的東西。
但那時候的他,沒有讀懂。
“爸,我就是沒聽懂,我會努力的。”她擠出一個笑容,“我去寫作業了。”
她轉身回到書桌前,背對著他,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周建國站在她身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他第一次失敗。
如果那時候他能多問幾句,如果他能多留意一下,也許后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相信“小升初壓力大”這個理由,選擇了忽略女兒眼睛里的那種空洞。
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他兒子周浩馬上要高考了。
周浩那年十八歲,讀高三,是全家的驕傲。
他從小成績就好,小學跳過級,初中考進市重點,高中一直保持在年級前三。
老師說他穩進重點大學,周建國和王秀英都盼著他能考上好大學,將來有個好前程。
所以那段時間,周建國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周浩身上。
給他買營養品,陪他上補習班,晚上陪他刷題到深夜。
周曉雨呢?
她就像個影子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房間里。
周建國偶爾敲門問她:“作業寫完了嗎?”
她總說:“寫完了。”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餓。”
“那早點睡。”
“好的。”
他以為她很乖,很懂事,不讓他們操心。
他不知道,她那時候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三個月后,周浩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
全家都很高興,王秀英專門請了假,帶著周建國和周曉雨一起去省城送周浩入學。
那天,周浩穿著新買的衣服,背著雙肩包,站在大學校門口拍照。
王秀英一直在笑,拉著周建國說:“咱兒子真爭氣,考上這么好的大學。”
周建國也很驕傲,拍了好多照片。
只有周曉雨,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哥哥。
她的眼神,周建國現在還記得。
那里面有羨慕,有落寞,還有一種他當時沒看懂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們在省城的酒店住了一晚。
半夜周建國起來上廁所,路過周曉雨的房間,聽見里面傳來細微的聲音。
他以為她在打電話,就沒敲門。
現在想起來,那可能是哭聲。
但他沒有進去看。
他又一次錯過了。
周曉雨進入初中后,變化越來越明顯。
她被分到了普通班,不是重點班。
開學第一天,她回家后一句話都沒說,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周建國敲門問她:“怎么樣,新學校還適應嗎?”
她隔著門說:“挺好的。”
“交到新朋友了嗎?”
“還沒。”
“沒事,慢慢來。”
他以為她只是需要時間適應新環境。
但接下來的日子里,她越來越安靜。
以前她還會跟他們聊聊學校的事,現在基本不開口。
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吃幾口就說飽了。
王秀英說她:“你看你瘦成什么樣了,多吃點。”
她就又吃兩口,然后說:“我真的飽了。”
周末的時候,她也不出門,就待在房間里。
周建國問她:“要不要跟同學出去玩?”
她說:“不想去。”
“那在家干什么?”
“寫作業。”
他想,可能是初中課業重,她要努力學習。
他沒有多想。
直到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他才知道事情不對。
那天下午,班主任給他打電話。
“周老師,是這樣的,周曉雨這次期末考試成績不太理想,您方便來學校一趟嗎?”
周建國當時正在上課,聽到這話,心里就沉了下去。
下課后,他立刻趕到周曉雨的學校。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姓趙,教數學的。
他把他帶到辦公室,拿出成績單給他看。
“周老師,您看看,周曉雨這次數學只考了二十八分。”趙老師皺著眉頭,“語文六十五,英語五十二,這個成績在班里倒數了。”
周建國拿著成績單,手都在抖。
二十八分?
他女兒小學的時候,數學從來沒下過九十分。
“她最近上課狀態很不好。”趙老師嘆了口氣,“我叫她三次她才反應過來,眼神都是飄的。而且她從來不主動回答問題,點名提問她,她也答不上來。”
周建國喉嚨發緊,問道:“她在班里有朋友嗎?”
趙老師搖搖頭:“她挺孤僻的,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下課也不跟同學交流。我觀察過幾次,她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發呆。”
周建國感覺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周老師,您回去好好跟孩子聊聊。”趙老師的語氣有些猶豫,“我不是學心理學的,但我覺得周曉雨現在的狀態,可能不只是學習的問題。”
他沒有明說,但周建國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拿著成績單回到家,找到周曉雨。
她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作業本,但她只是盯著本子,筆一動不動。
“小雨。”周建國站在她身后,聲音有些沙啞。
她回過頭,看見他手里的成績單,眼神黯淡下去。
“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他在她床邊坐下,“這次考得不好,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我……我就是沒聽懂。”
“數學二十八分,這不是沒聽懂的問題。”周建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你到底怎么了?跟爸爸說實話。”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她搖頭。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上課想聽,但就是聽不進去。腦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記不住。”
周建國看著她,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那你晚上睡得好嗎?”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說:“睡不著。”
“為什么睡不著?”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
周建國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她卻往后縮了一下。
那一下,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還是放下了。
“爸爸會幫你的。”他說,“別擔心,成績不好沒關系,我們慢慢來。”
她點了點頭,但眼神還是那么空洞。
那天晚上,周建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秀英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周曉雨那張全是黑色的自畫像,想起了她上課走神的樣子,想起了她睡不著覺的話。
有什么不對。
非常不對。
但他當時還是說服自己,可能只是青春期到了,情緒不穩定。
他太天真了。
或者說,他太懦弱了。
他不敢面對一個可能性——他女兒可能生病了。
2020年暑假,周建國做了一個決定。
他瞞著王秀英,帶周曉雨去了市人民醫院的心理科。
那天早上,他跟王秀英說要帶周曉雨去圖書館看書。
王秀英正在準備上班,隨口應了一聲:“行,你們去吧。”
他帶著周曉雨出了門。
路上,周曉雨問他:“爸,我們真的要去圖書館嗎?”
周建國看著她,說:“不是,我們去醫院。”
她愣了一下:“我沒生病。”
“我知道。”周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我們就去看看,做個檢查。”
她沒再說話,一直沉默地坐在副駕駛上。
市人民醫院的心理科在門診部三樓。
他掛了號,排了很久的隊,終于輪到他們。
接診的是個女醫生,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溫和。
“您好,請坐。”她讓他們坐下,“孩子多大了?”
“十三歲,讀初一。”
女醫生點點頭,看向周曉雨:“小朋友,你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嗎?”
周曉雨搖搖頭。
“那你為什么來醫院?”
周曉雨看了周建國一眼,沒說話。
周建國替她回答:“她最近狀態不太好,學習退步了,晚上也睡不好。”
女醫生又問了一些問題,關于周曉雨的日常生活、情緒狀態、人際關系。
周曉雨的回答都很簡短,大部分時候只是點頭或搖頭。
后來,女醫生讓周曉雨做了幾份量表。
那些題目周建國看了一眼,都是一些關于情緒、睡眠、食欲的問題。
周曉雨填得很認真,周建國坐在旁邊,看著她一筆一畫地勾選答案。
他的手心全是汗。
半個小時后,量表做完了。
女醫生看著評分結果,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周先生,您跟我單獨聊聊好嗎?”她對周建國說。
周建國點點頭,讓周曉雨在外面等。
診室里只剩下他和女醫生。
她把量表推到他面前:“根據量表結果,孩子有中度抑郁傾向。”
那一刻,周建國腦子里嗡的一聲。
中度抑郁傾向。
“什么意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就是說,孩子現在的情緒狀態不太好,已經影響到了日常生活和學習。”女醫生的語氣很溫和,“我建議您帶孩子做系統的心理治療,必要的話可能需要用藥。”
周建國拿著那張診斷書,手抖得厲害。
“她……她真的有病?”
“抑郁癥是一種疾病,不是孩子的錯,也不是家長的錯。”女醫生說,“但需要及時干預,不能拖。”
周建國坐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抑郁癥是那種很嚴重的、需要住精神病院的病。
他沒想到,它會發生在他女兒身上。
“那……那要怎么治?”
“先從心理咨詢開始,一周一到兩次。”女醫生說,“如果效果不好,再考慮藥物治療。”
周建國點點頭,接過她遞過來的轉診單。
走出診室,周曉雨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看見他出來,她抬起頭:“爸,醫生說什么?”
周建國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醫生說你沒事。”他硬擠出一個笑容,“就是需要調整一下,爸爸會幫你的。”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爸,我是不是有病?”她問。
周建國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沒有,你沒病,你只是太累了。”
她點點頭,但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爸,對不起。”她哭著說,“我不想這樣的,我真的不想。”
周建國把她抱進懷里,感覺她瘦弱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你的錯,小雨。”他的聲音也在抖,“爸爸會幫你,一定會幫你。”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女兒哭。
她哭得很壓抑,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周建國抱著她,心像是被撕成了兩半。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該怎么跟王秀英說這件事。
王秀英是市人民醫院的護士長,在醫院工作了二十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
她一向雷厲風行,對事情的判斷很果斷。
周建國想,她應該能理解的。
畢竟她是醫護人員,應該知道抑郁癥是真實存在的疾病。
但他錯了。
那天晚上,他等周曉雨睡了,才把診斷書拿給王秀英看。
她正在客廳看電視,接過診斷書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臉色變了。
“你帶她去看心理科了?”她的聲音拔高了。
“嗯,我覺得她狀態不太對。”
“狀態不對就是有病?”王秀英把診斷書扔到茶幾上,“周建國,你是不是糊涂了?”
周建國愣住了。
“中度抑郁傾向,這是什么玩意兒?”她冷笑一聲,“我在醫院這么多年,見過真正的抑郁癥病人,人家那是真的想死,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周曉雨算什么?她能吃能睡能上學,就是成績退步了點,你就說她有病?”
“可是醫生說——”
“醫生說什么?”王秀英打斷他,“現在的心理科,就會給人亂扣帽子,做幾份破量表就說人家有病,目的就是讓你掏錢。”
“秀英,這不是亂扣帽子的問題。”周建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周曉雨真的不對勁,她睡不著覺,上課也聽不進去——”
“那是因為她不夠努力!”王秀英的聲音更大了,“你別慣著她,孩子就是要管,越慣越廢。”
“可是——”
“沒有可是。”王秀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周建國,我告訴你,心理疾病都是慣出來的。你越把她當病人,她就越覺得自己有病,最后真的變成病人了。”
她一把抓起診斷書,當著他的面撕成了碎片。
“不許再帶她去看醫生,不許再提這件事。”她盯著他,“你要是敢帶她去,我就跟你離婚。”
說完,她轉身回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周建國坐在沙發上,看著地上的紙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一刻,他知道,他和王秀英之間出現了一道無法跨越的裂痕。
他也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聽妻子的話,放棄治療?
還是堅持帶女兒去看病,冒著離婚的風險?
他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瞞著王秀英,偷偷帶周曉雨去治療。
這個決定,后來成了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
不是因為他不該帶女兒治療。
而是因為,他用了最愚蠢的方式。
從那以后,周建國開始了雙面生活。
每周六,他都會跟王秀英說要帶周曉雨去圖書館。
王秀英周末要上班,沒時間管他們。
她總是隨口應一聲:“去吧,讓她多看點書。”
然后他就帶著周曉雨,開車去市里的一家私人心理診所。
那家診所在一棟寫字樓里,很不起眼。
咨詢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留著短發,戴著黑框眼鏡。
她姓孫,讓他叫她孫老師。
第一次咨詢,孫老師單獨跟周曉雨聊了一個小時。
周建國坐在外面等,手心一直在冒汗。
一個小時后,孫老師叫他進去。
“周先生,孩子的情況確實不太好。”孫老師說,“她有明顯的情緒低落、興趣減退、睡眠障礙,符合抑郁癥的診斷標準。”
周建國咬著牙,問:“那要怎么辦?”
“先做心理咨詢,一周兩次,看看效果。”孫老師說,“如果效果不明顯,可能需要轉診到醫院,用藥物輔助治療。”
“一次多少錢?”
“六百五十塊。”
周建國算了一下,一周兩次就是一千三,一個月將近六千。
這對他們家來說不是小數目,但他咬咬牙還是答應了。
“錢不是問題,只要能治好她。”
孫老師點點頭:“我會盡力的。”
接下來的幾個月,周建國每周帶周曉雨去咨詢兩次。
每次咨詢前,他都要編一個謊話。
“今天我們去看個展覽。”
“今天去新開的書店逛逛。”
“今天陪你去買衣服。”
周曉雨從來不拆穿他,她很配合,每次都跟他一起演戲。
咨詢的時候,她也很認真,孫老師問什么她就答什么。
孫老師給她布置了作業,讓她每天記錄情緒日記。
她照做了,每天晚上都會在本子上寫幾句話。
周建國偷偷看過一次,上面寫著:
“今天心情還不錯,跟同學聊了天。”
“今天做了數學題,感覺沒那么難了。”
“今天很開心,爸爸給我買了喜歡的書。”
看到這些,他以為她真的在好轉。
但他不知道,這些都是她寫給他看的。
她真實的情緒,她一個字都沒寫。
三個月后,孫老師跟周建國說,周曉雨的情緒已經“平穩”了,可以減少咨詢頻率。
周建國當時高興壞了,覺得女兒終于要好起來了。
但回到家,他發現周曉雨還是那個樣子。
她還是不愛說話,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晚飯的時候,她還是吃幾口就說飽了。
周建國問她:“小雨,你最近感覺怎么樣?”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挺好的,爸,我好多了。”
那個笑容,現在想起來都讓他心寒。
那是一個假笑,一個為了不讓他擔心的假笑。
但周建國當時信了。
他真的以為她好了。
2021年春天,周建國做了一個更瘋狂的決定。
他要帶周曉雨去省城,找更專業的醫生。
孫老師給他推薦了省城一家精神專科醫院的專家,說那位專家在兒童青少年抑郁癥方面很有經驗。
周建國查了一下,掛號費五千,還要住院觀察一周。
他算了一下,加上住宿、交通,至少要花八萬。
這筆錢,他拿不出來。
他們家的存款,大部分都給周浩交了學費、生活費,還有一部分是準備給他將來買房的首付。
周建國手里的私房錢,已經被咨詢費掏空了。
他沒辦法,只能動用家里的存款。
那天晚上,他趁王秀英睡著了,偷偷用網銀轉了十萬塊到他的賬戶。
第二天一早,他跟王秀英說要帶周曉雨去省城玩幾天,她說:“行,去吧,別玩太瘋。”
周建國帶著周曉雨坐高鐵去了省城。
那家醫院在郊區,是一棟獨立的大樓。
他掛了號,等了三個小時,終于見到了那位專家。
專家姓陳,五十多歲,頭發已經花白了。
他讓周曉雨做了一系列檢查,然后建議住院觀察一周。
“孩子的情況比較復雜,需要綜合評估。”陳醫生說,“一周后我們會給出詳細的治療方案。”
周建國同意了。
那一周,他每天都去醫院陪周曉雨。
病房里還有其他孩子,有的比周曉雨大,有的比她小。
他們都很安靜,幾乎不說話,只是坐在床上發呆。
周曉雨也一樣,整天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有時候周建國跟她說話,她會點點頭,但不接話茬。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跟一個空殼對話。
一周后,陳醫生叫周建國去辦公室談話。
“周先生,您女兒的情況確實是抑郁癥,而且已經持續了一年多。”陳醫生說,“我建議藥物治療結合心理治療,同時需要家庭的配合。”
“家庭配合?”
“對,家長的態度很重要。”陳醫生說,“您妻子知道孩子的情況嗎?”
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陳醫生嘆了口氣:“周先生,我必須提醒您,抑郁癥不是靠瞞著就能治好的。家人的支持,尤其是母親的支持,對孩子的康復非常重要。”
“我知道,但是……”周建國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您必須跟您妻子坦白。”陳醫生說,“否則,就算孩子在醫院治好了,回到家還會復發。”
周建國拿著出院報告和藥方,心里一片茫然。
賬單是八萬兩千塊。
他刷了卡,看著余額越來越少,心里像是被掏空了。
回家的路上,周曉雨問他:“爸,我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沒有,不多。”他說。
“我聽醫生說了,八萬多。”她看著他,“爸,要不我別治了吧,反正也治不好。”
那一刻,周建國差點哭出來。
“別胡說,你會好的。”他握住她的手,“爸爸不怕花錢,只要你能好起來,花多少錢都值得。”
她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但周建國知道,她心里已經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回到家,王秀英已經下班了。
她正在做晚飯,看見他們回來,隨口問了句:“玩得開心嗎?”
“還行。”周建國說。
“花了不少錢吧?”
周建國心里一緊:“還好,不多。”
“哦。”她沒再多問。
但過了兩天,周建國接到了銀行的短信提醒。
王秀英用他們的聯名賬戶買了東西,余額不足。
她肯定會去查賬戶記錄。
周建國緊張了一整天,果然,那天晚上,王秀英把他叫到臥室。
“周建國,你給我老實說,這十萬塊錢去哪兒了?”她臉色鐵青。
周建國咬了咬牙:“給周浩交學費了。”
“你當我傻?”王秀英冷笑,“周浩一年學費才七千,你給我說說,這十萬怎么交出去的?”
周建國不說話。
“你是不是又帶周曉雨去看病了?”她盯著他,“我警告過你不要去的!”
“秀英,周曉雨真的有病,我們不能不管她。”周建國努力讓自己冷靜,“我帶她去省城看了專家,醫生說——”
“我不想聽什么醫生說!”王秀英打斷他,“我就問你,你到底花了多少錢?”
“八萬多。”
“八萬多?”王秀英的聲音尖銳起來,“周建國,你瘋了?你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病,花了八萬多?!”
“不是莫須有的病,她真的有抑郁癥!”周建國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抑郁癥?”王秀英冷笑,“我看你才有病!你看看周曉雨現在什么樣子,能吃能睡能上學,你告訴我哪里有病?”
“她睡不著覺,她——”
“睡不著就是有病?”王秀英嘲諷道,“我每天加班熬夜,我是不是也有病?”
“這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王秀英走到他面前,“周建國,我告訴你,心理疾病都是慣出來的!你越把她當病人,她就越覺得自己有病!你這是在害她,明白嗎?”
“我沒有害她,我在救她!”
“救她?”王秀英諷刺地笑了,“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瞞著我帶她去看醫生,花了家里十幾萬,現在還要給她吃藥?周建國,你腦子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周建國吼了出來,“清醒的是我,糊涂的是你!你根本不承認女兒有病,你只會說她裝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她?!”
王秀英愣住了,周建國也愣住了。
他們結婚二十二年,周建國第一次對她吼。
王秀英的臉色煞白,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周建國,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許再帶她去看病,不許再提這件事。你要是再敢背著我亂來,我就跟你離婚。”
說完,她轉身出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周建國站在那里,渾身發抖。
那一夜,他和王秀英開始冷戰。
這場冷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里,他們基本不說話。
吃飯的時候,她坐在這頭,他坐在那頭。
晚上睡覺,她背對著他,他背對著她。
周曉雨夾在中間,變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主動說話,連吃飯都是匆匆吃幾口就回房間。
周建國想跟她聊聊,她總說:“爸,我沒事,你別擔心。”
但周建國知道,她有事。
她越來越瘦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有時候周建國叫她,她要愣好幾秒才能反應過來。
晚上他路過她房間,總能聽見她在里面走來走去,像是睡不著覺。
周建國的心越來越痛,但他無能為力。
一個月后,王秀英主動找他說話了。
“周建國,我們談談。”她坐在沙發上,語氣平靜。
周建國在她對面坐下,等她開口。
“周曉雨的事,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她說,“我也看出來了,她確實狀態不好。”
周建國心里一喜,以為她終于想通了。
“所以我找了個辦法。”王秀英說,“我單位有個同事,她認識一個心理老師,專門治這種問題的。我約好了,明天帶周曉雨去見見。”
周建國愣住了:“心理老師?”
“對,據說效果很好。”王秀英說,“我同事的女兒以前也是這樣,不愛學習,老請假,去那個老師那里調整了兩個月,現在完全好了。”
周建國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什么樣的老師?”
“反正不是醫院那些亂開藥的醫生。”王秀英說,“人家用的是純綠色療法,不吃藥,就是調整心態。”
純綠色療法?
周建國心里的警鈴大作。
但王秀英已經決定了,他攔不住。
第二天,王秀英帶著周曉雨去見那個“心理老師”。
周建國想跟著去,王秀英說:“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她們出門后,周建國坐在家里,心神不寧。
他試圖上網查那個“心理老師”的信息,但什么都查不到。
三個小時后,她們回來了。
周曉雨的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怎么樣?”周建國問王秀英。
“挺好的,老師說了,周曉雨就是意志力不夠,需要鍛煉。”王秀英說,“從明天開始,周曉雨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步,跑五公里。”
“五公里?”周建國皺眉,“她身體吃得消嗎?”
“吃得消,老師說了,跑步能鍛煉意志力,出汗了人就清醒了。”王秀英說,“還有,周曉雨以后每天只吃兩頓飯,早飯和晚飯,中午不吃。”
“為什么?”
“老師說餓了人就有動力了,不能慣著。”
周建國聽著這些話,覺得荒唐至極。
“秀英,這不對,這不是科學的治療方法。”他說。
“科學?”王秀英冷笑,“你那些醫院就科學了?花了十幾萬,周曉雨好了嗎?”
周建國說不出話來。
確實,花了十幾萬,周曉雨還是那個樣子。
“聽我的,就按老師說的做。”王秀英說,“半個月就能見效。”
周建國看向周曉雨,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小雨,你怎么看?”周建國問她。
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爸,我聽媽的。”
那個笑容,像一把刀扎在周建國心上。
從那天起,周曉雨的噩夢開始了。
每天早上五點,王秀英就會叫醒她,逼她去操場跑步。
夏天的早晨,天還沒亮,周曉雨就要出門。
周建國幾次想勸阻,但王秀英說:“你別管,這是為她好。”
周曉雨跑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周建國接到學校保安的電話。
“周老師,您女兒暈倒在操場上了,您快來一趟。”
周建國當時正在睡覺,聽到這話,一個激靈坐起來。
他匆匆穿上衣服,開車趕到學校。
操場上,周曉雨躺在地上,臉色慘白。
學校的校醫正在給她測血壓。
“周老師,孩子低血糖,暈過去了。”校醫說,“要不要叫救護車?”
“不用,我帶她去醫院。”周建國蹲下來,抱起周曉雨。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像一片羽毛。
周建國把她抱上車,開車去了醫院。
路上,周曉雨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周建國,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爸,對不起。”她哭著說,“我跑不動了。”
“不是你的錯,小雨,不是你的錯。”周建國的聲音在發抖,“是爸爸的錯,是爸爸沒保護好你。”
“我是不是真的沒救了?”她看著他,“爸,我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
那一刻,周建國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抱著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出來。
“你會好的,小雨,你一定會好的。”他一遍遍重復,“爸爸保證,你一定會好的。”
周曉雨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懷里,小聲地哭。
那天,周建國帶她去醫院檢查。
醫生說她營養不良,需要補充營養,多休息。
回到家,王秀英已經下班了。
看見他們,她皺起眉:“怎么回事?”
“周曉雨暈倒了。”周建國冷冷地說,“因為低血糖。”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說:“那就是她體質太差,更要鍛煉。”
“鍛煉?”周建國終于忍不住了,“王秀英,你看看你女兒現在什么樣子!她瘦成什么樣了?她已經營養不良了!你還要逼她跑步,逼她餓肚子,你想害死她嗎?!”
“周建國,你說什么?”王秀英的聲音也提高了,“我在害她?我這是為了她好!”
“為了她好?”周建國諷刺地笑了,“你那個什么狗屁心理老師,根本就是騙子!什么純綠色療法,什么鍛煉意志力,都是扯淡!”
“你說誰是騙子?”王秀英走到他面前,“你那些醫院就不是騙子了?花了十幾萬,周曉雨好了嗎?”
“至少他們不會害她!”
“我也不會害她!”王秀英吼了出來,“我是她媽,我會害自己的女兒嗎?!”
“那你現在做的是什么?!”周建國也吼了出來,“你看看你女兒,她都瘦成什么樣了!她都暈倒了!你還覺得你是對的?!”
王秀英的臉漲得通紅,她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丟下一句:“你要是心疼,你自己管!”
然后她轉身回了臥室,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周建國站在客廳,渾身發抖。
周曉雨站在他身后,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周建國轉過身,看見她臉上全是淚水。
“爸,別吵了。”她哽咽著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小雨。”周建國走過去,抱住她,“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那一夜,周建國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帶周曉雨離開這個家。
哪怕是暫時的,他也要讓她離開這個充滿爭吵和壓抑的地方。
但他沒有機會了。
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一切都變得更糟。
2022年秋天,周建國發現了周曉雨的秘密。
那天下午,他去她房間收衣服。
她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聽見他進來,她下意識地把手臂藏到了桌子下面。
那個動作,讓周建國心里一緊。
“怎么了?”他問。
“沒事。”她說,但聲音在發抖。
周建國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臂。
她掙扎了一下,但周建國的力氣比她大。
他拉開她的手臂,看見了讓他終生難忘的畫面。
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劃痕。
有些已經結痂了,呈現暗紅色。
有些還很新鮮,邊緣還在滲血。
那些痕跡,一道一道,像是刻在周建國的心上。
“這是怎么回事?”周建國的聲音在發抖。
“被……被貓抓的。”周曉雨低著頭說。
“我們家沒養貓。”
周曉雨不說話了,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周建國蹲下來,看著她:“小雨,為什么要傷害自己?”
她咬著嘴唇,半天才說:“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難受的時候,就想……就想這樣。”
“難受的時候?”周建國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你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
她沉默了很久,說:“很久了。”
那一刻,周建國突然意識到,他錯過了太多太多。
他以為他在幫她,他以為他在保護她。
但實際上,她一直在獨自承受著這一切。
而他,什么都沒發現。
“走,我們去醫院。”周建國站起來,拉住她的手。
“爸,別去了。”周曉雨哭著說,“去了也沒用。”
“有用,一定有用。”周建國說,“這次爸爸不會再妥協了,不管你媽怎么說,我都要帶你去治療。”
周建國帶著周曉雨去了醫院急診。
醫生處理傷口的時候,問她:“你為什么要傷害自己?”
周曉雨不說話,只是哭。
醫生看著周建國,嘆了口氣:“您女兒的情況很嚴重,必須住院治療。”
“好,住院,現在就住院。”周建國說。
醫生給周曉雨開了住院單,周建國帶她去辦理住院手續。
王秀英接到電話趕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病房里了。
她沖進病房,看見周曉雨手臂上裹著紗布,臉色一下子變了。
“怎么回事?”她問周建國。
“她自殘。”周建國冷冷地說,“手臂上全是刀痕。”
王秀英愣住了,她看著周曉雨,半天說不出話。
然后她走到周曉雨床邊,語氣里帶著怒火:“你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秀英!”周建國攔住她,“你別說了!”
“我說什么了?”王秀英轉過頭看他,“她自己做出這種事,我還不能說了?”
“她生病了!”周建國吼出來,“她有抑郁癥!她自殘是因為她痛苦!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王秀英也吼了出來,“我只知道,都是你慣的!你把她當病人,她就真的變成病人了!”
“夠了!”周建國握緊拳頭,“王秀英,我不想跟你吵,你要是不能好好說話,就出去!”
“這是我女兒,你讓我出去?”王秀英冷笑,“周建國,你是不是瘋了?”
就在這時,主治醫生走了進來。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性,姓李。
他看見他們在吵,皺起了眉頭:“兩位家長,請保持安靜,這里是病房。”
王秀英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醫生,我女兒到底什么情況?”
“您女兒有嚴重的抑郁癥,而且已經出現了自殘行為。”李醫生說,“根據我的判斷,她已經有自殺傾向了,必須住院治療,至少一個月。”
“一個月?”王秀英皺眉,“有這么嚴重嗎?”
“很嚴重。”李醫生說,“而且我必須提醒您,家屬的態度對患者的康復非常重要。如果家屬不配合,治療效果會大打折扣。”
“我怎么不配合了?”王秀英的聲音又拔高了,“醫生,我可是護士長,我還能不懂醫學?”
“護士長?”李醫生愣了一下,“那您應該知道,抑郁癥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疾病,不是——”
“我知道抑郁癥是什么。”王秀英打斷他,“我在醫院工作了二十多年,見過真正的抑郁癥患者,人家那是真的想死,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我女兒呢?她能吃能睡能上學,你告訴我哪里有病?”
李醫生的臉色沉了下來:“您女兒剛才自殘了,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自殘?”王秀英冷笑,“現在的孩子,哪個沒鬧過情緒?我看就是你們這些醫生,把孩子都嚇唬壞了!”
“這位家長,請您理智一點。”李醫生的語氣也變得嚴厲,“您女兒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如果您再不配合治療,后果會很嚴重。”
“后果?”王秀英諷刺地笑了,“什么后果?不就是想讓我們掏錢嗎?”
“王秀英!”周建國忍無可忍,“你夠了!”
“我沒夠!”王秀英轉過頭看他,“周建國,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把這個家搞成什么樣了!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病,你花了十幾萬,現在還要讓她住院!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毀了才滿意?!”
“我在救她!”周建國吼出來,“我在救我女兒!你明白嗎?!”
“救她?”王秀英的眼睛紅了,“你是在害她!你越把她當病人,她就越覺得自己有病!你這是在毀了她!周建國,你就是個罪人!”
周建國被她的話刺得說不出話來。
罪人。
他是罪人嗎?
他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周曉雨,她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那一刻,周建國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他帶她治療,錯了嗎?
他保護她,錯了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一個月,周曉雨住在醫院里。
周建國每天下班后都會去陪她。
王秀英一次都沒來。
周曉雨在醫院里很配合,醫生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每天按時吃藥,按時做心理咨詢,按時參加團體活動。
主治醫生跟周建國說:“周曉雨的配合度很高,這是好事。”
但周建國總覺得哪里不對。
她太配合了。
配合得像是在演戲。
有一次,周建國去醫院的時候,正好碰上她在做團體活動。
那是一個分享會,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講述自己的感受。
周曉雨坐在角落里,面帶微笑,認真地聽其他人講話。
輪到她的時候,她說:“我最近感覺好多了,謝謝醫生,謝謝大家。”
她的聲音很平靜,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但周建國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她學會的,一套應付的方式。
一個月后,周曉雨出院了。
出院報告上寫著:“情緒有所緩解,建議門診隨訪。”
周建國帶著她回家,賬單是三十五萬。
三十五萬。
周建國的存款清零了。
他開始向親戚朋友借錢。
先是跟他弟弟借了五萬。
弟弟問他:“哥,你要這么多錢干什么?”
周建國說:“有點急用。”
他沒多問,把錢轉給了周建國。
然后是跟同事借錢。
他跟辦公室的老張借了三萬。
跟同組的小劉借了兩萬。
每一次開口借錢,周建國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但他沒有辦法。
女兒的病不能停,治療不能斷。
回到家,王秀英對周曉雨視而不見。
周曉雨也不主動跟王秀英說話。
整個家里,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墻,把他們分成了兩邊。
周建國夾在中間,兩頭安撫。
對周曉雨,他說:“沒事,媽媽只是工作太累了,心情不好。”
對王秀英,他說:“周曉雨的病會好的,你給她點時間。”
但沒有人聽他的。
2023年春節,周浩放寒假回來了。
他穿著干凈的羽絨服,背著雙肩包,笑容滿面。
“爸媽,我回來了!”他一進門就喊。
王秀英立刻迎上去,拉著他的手:“浩浩,瘦了吧?在學校吃得好嗎?”
“挺好的,媽,您別擔心。”周浩笑著說。
周曉雨站在客廳角落,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神,讓周建國心里一疼。
“哥。”她小聲叫了一句。
周浩這才注意到她,點了點頭:“嗯,你也在啊。”
就這么一句,然后他就轉身跟王秀英聊天去了。
周曉雨站在原地,低下了頭。
吃飯的時候,王秀英一直給周浩夾菜。
“浩浩,多吃點,這是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浩浩,喝點湯,補補身體。”
“浩浩,嘗嘗這個魚,媽專門給你做的。”
周曉雨坐在旁邊,碗里只有幾根青菜。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
周建國給她夾了塊肉:“小雨,你也吃。”
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謝謝爸。”
周浩看了她一眼,突然說:“妹妹,我聽說你休學了?”
周曉雨點點頭。
“為什么?”周浩問,“成績跟不上?”
“不是,就是……身體不太好。”周曉雨小聲說。
“身體不好?”周浩皺眉,“看起來也沒什么啊。”
“浩浩,別問了。”周建國打斷他。
“爸,我就是關心妹妹。”周浩說,“妹妹,你能不能不要這么矯情?你看哥哥,學習多努力,從來不喊累。你再看看你自己,稍微有點壓力就扛不住,這樣以后怎么辦?”
那一刻,客廳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周曉雨低著頭,手緊緊攥著筷子。
周建國看見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周浩!”周建國沉下臉,“你說夠了沒有?”
“我說錯了嗎?”周浩不解地看著周建國,“爸,你別慣著她,妹妹就是太嬌氣了。”
“你給我閉嘴!”周建國拍了桌子。
周浩愣住了,王秀英也愣住了。
周曉雨站起來,放下筷子,轉身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的那一聲,像是關上了周建國的心。
周建國追出去,站在她門外。
“小雨,別聽你哥胡說,他不懂。”周建國說。
屋里沒有回應。
周建國又敲了敲門:“小雨,開門,讓爸爸進去。”
還是沒有回應。
周建國站在門外,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那種哭聲,像是怕被人聽見,拼命壓著,卻又壓不住。
周建國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他靠在門上,無力地說:“對不起,小雨,是爸爸沒保護好你。”
那一夜,周建國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周曉雨那雙空洞的眼睛。
想起了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想起了她壓抑的哭聲。
他知道,他失敗了。
作為一個父親,他徹底失敗了。
2023年,是周建國這輩子最煎熬的一年。
他帶著周曉雨,跑遍了全國。
北京,上海,廣州,只要聽說哪里有好的專家,他就帶她去。
他換了七個咨詢師。
試了認知療法,正念療法,家庭治療,藝術治療。
每一個醫生都說:“需要時間。”
但時間過了一年,周曉雨還是那個樣子。
她還是不愛說話。
還是吃不下飯。
還是睡不好覺。
還是會自殘。
周建國花了二十五萬。
把親戚朋友能借的錢都借了個遍。
最后,周建國甚至動了周浩的婚房首付款。
那是他和王秀英攢了十年的錢,二十萬,準備給周浩將來買房用的。
周建國動了十萬。
王秀英知道后,徹底瘋了。
“周建國,你瘋了?!”她沖進書房,把存折摔在周建國臉上,“那是周浩的錢!你憑什么動?!”
“我會還的。”周建國說。
“還?你拿什么還?!”王秀英的聲音尖銳得可怕,“你已經欠了一屁股債了!你還拿什么還?!”
“我會想辦法的。”
“什么辦法?!”王秀英指著周建國,“周建國,我告訴你,我受夠了!我受夠你這個樣子了!你為了周曉雨,把這個家毀了!你把周浩的前途也毀了!”
“我沒有毀任何人。”周建國抬起頭看她,“我只是想救我女兒。”
“救她?”王秀英冷笑,“你花了七十五萬,她好了嗎?沒有!她還是那個樣子!周建國,你醒醒吧,她根本就治不好!”
“你閉嘴!”周建國吼出來。
“我為什么要閉嘴?!”王秀英也吼了出來,“周建國,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么,你放棄周曉雨,讓這個家回到正軌。要么,我們離婚!”
“離婚?”周建國看著她。
“對,離婚!”王秀英說,“你要這個‘病女兒’,還是要這個家?你選!”
周建國沉默了很久,說:“我哪個都要。”
王秀英冷笑一聲:“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那一刻,周建國知道,他和王秀英,徹底走到了盡頭。
2024年底,發生了一件讓周建國更不安的事。
周曉雨突然變得“乖巧”了。
她開始主動吃飯。
開始主動出門。
開始主動跟他們說話。
甚至,她還會笑。
有一天,王秀英下班回來,周曉雨主動迎上去:“媽,你辛苦了。”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嗯。”
“媽,我給你倒杯水。”周曉雨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出來。
王秀英接過水,看著周曉雨,眼神里有些懷疑。
吃飯的時候,周曉雨主動說話。
“爸,今天我看了一本書,寫得特別好。”
“哦?什么書?”周建國問。
“《活著》。”她說,“我覺得寫得很有意思。”
周建國看著她,心里突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周曉雨的狀態,太不對了。
她的笑容,太刻意了。
她的話語,太違和了。
晚上,周建國去了一趟她的房間。
她正坐在書桌前,在本子上寫著什么。
聽見周建國進來,她迅速合上本子。
“爸,有事嗎?”她轉過頭看周建國。
“沒事,就是想看看你。”周建國在她床邊坐下,“小雨,你最近……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她笑著說,“爸,我真的好多了,你別擔心。”
“真的?”
“真的。”她點頭,“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要努力,讓你們驕傲。”
那一刻,周建國心里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想通了?
努力?
讓他們驕傲?
這不是周曉雨會說的話。
周建國走過去,看著她:“小雨,你不用勉強自己。”
“我沒有勉強。”她說,“爸,你相信我,我真的好了。”
周建國看著她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點什么。
但他什么都沒看到。
只有一片空洞。
第二天,周建國去見了周曉雨的咨詢師。
咨詢師姓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
周建國把周曉雨最近的變化告訴了她。
趙老師聽完,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可能性。”她說,“周曉雨現在的狀態,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努力。”
“最后的努力?”
“對。”趙老師說,“很多抑郁癥患者,在病情最嚴重的時候,會突然變得‘好起來’。他們會主動跟人說話,會笑,會表現得很正常。但實際上,這是他們在告別。”
“告別?”周建國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趙老師說,“所以他們會努力表現得正常,不想讓家人擔心。他們想要平靜地,離開這個世界。”
周建國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離開這個世界。
“不,不會的。”他搖著頭,“周曉雨不會的,她……”
“周先生,我建議您密切關注她的狀態。”趙老師說,“尤其是她的房間,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的東西。”
異常的東西?
周建國想起了周曉雨剛才那個迅速合上的本子。
他謝過趙老師,匆匆離開了診所。
回到家,王秀英還在上班,周曉雨也不在家。
周建國走進她的房間,開始翻找。
書桌上,床底下,衣柜里,他仔細地找著。
最后,他在她的枕頭下,找到了那個本子。
那是一個筆記本,封面是淺藍色的,看起來很普通。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四個字:“爸爸,對不起。”
周建國的手開始發抖。
他繼續往下翻。
里面記錄著這三年來的每一天。
她記錄了,他每次帶她去看病。
她記錄了,王秀英每次的責罵。
她記錄了,周浩每次回家時她的小心翼翼。
她記錄了,她每次自殘后的感受。
她記錄了,她每次想“離開”的念頭。
每一頁,都是她的痛苦。
每一頁,都是她的絕望。
他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寫著:
“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
“但我實在太累了。”
“爸爸,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你為我花了很多錢,受了很多委屈。”
“但我真的做不到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們了。”
“我不想再讓這個家因為我而吵架了。”
“對不起,爸爸。”
“我愛你。”
那一刻,周建國的心跳好像停了。
他拿著那個本子,手抖得厲害。
不,不能這樣。
他不能讓她離開。
他沖出房間,拿起手機給周曉雨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還是沒人接。
他的心開始往下沉。
他沖出家門,開車去找她。
學校,圖書館,公園,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
都沒有。
最后,他想起了周曉雨前幾天說過的話。
她說她想看看哥哥的學校。
周建國開車趕到省城的理工大學。
校門口,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曉雨站在校門外,遠遠地看著里面。
她穿著舊的校服,背著書包,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周建國停下車,走過去。
“小雨。”他叫她。
她轉過頭,看見他,愣住了。
“爸,你怎么來了?”
“我來找你。”周建國走到她身邊,“你在這里做什么?”
“我就是……”她低下頭,“想看看哥哥的學校。”
“為什么?”
“因為……”她的聲音很小,“哥哥很厲害,他能考上這么好的大學。”
周建國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小雨,你也很好。”他說,“你一點都不比你哥哥差。”
“可是我連高中都考不上。”她說,“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個廢物。”
“你不是廢物!”周建國蹲下來,握住她的肩膀,“小雨,聽爸爸說,你從來都不是廢物。你生病了,但這不是你的錯。你很勇敢,你一直在努力,爸爸知道。”
“爸,我真的努力了。”她的眼淚掉下來,“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我知道,小雨,我知道。”周建國抱住她,“別怕,爸爸在,爸爸會保護你。”
她靠在他懷里,小聲地哭著。
那一刻,周建國突然意識到,他差一點,就永遠失去了她。
2025年四月的一天,一切終于爆發了。
那天下午,王秀英的醫院出了醫療事故。
一個病人因為護士的疏忽,注射錯了藥,差點出人命。
王秀英作為護士長,被院長叫去談話,扣了兩個月的獎金,還被當眾批評。
她回家的時候,臉色鐵青。
客廳里,周曉雨坐在沙發上,正在發呆。
餐桌上,周建國給她準備的午飯,一口都沒動。
周建國坐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秀英進門,看見這一幕,突然就炸了。
她把包扔在地上,走到周曉雨面前。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什么?”她的聲音很大,“整天就知道發呆,飯也不吃,你想干什么?”
周曉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王秀英的聲音更大了。
“秀英,你冷靜點。”周建國站起來。
“我冷靜不了!”王秀英轉過頭看他,“周建國,你看看你女兒現在什么樣子!我們為她花了七十萬!七十萬!夠在郊區付個首付了!可是她呢?她還是這個樣子!”
“秀英——”
“別叫我!”王秀英打斷他,她看著周曉雨,“我每天早出晚歸,為了這個家,累死累活。你哥哥在大學多努力,你呢?你就這樣坐著,什么都不做,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曉雨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話啊!”王秀英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你花了多少錢?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為了你,欠了多少債?你知不知道,這個家因為你,變成什么樣了?!”
“秀英,夠了!”周建國攔在她和周曉雨中間。
“夠什么夠?”王秀英推開他,“我說錯了嗎?她就是想拖累這個家!她根本沒病,她就是裝的!少裝病了!”
那一刻,空氣凝固了。
周建國看見周曉雨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表情。
她在笑。
不是假笑,不是禮貌的笑,不是那種應付人的笑。
是一個真實的、從里到外的笑。
嘴角慢慢彎起,眼角甚至有了細紋。
那個笑,讓周建國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王秀英也愣住了,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他們都盯著周曉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周曉雨笑著,站起來。
她轉身,走向走廊。
她的步子很輕,像是在走向什么期待已久的地方。
她走到自己房門前,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然后,輕輕地,關上了門。
那一刻,周建國的腿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起來。
他的心臟在狂跳,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不對。
那個笑不對。
三年了,他從沒見過她那樣笑。
那不是開心,不是釋然,那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跟著走進走廊,站在她的房門前。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卻不敢推開。
他的身體在發抖。
他不知道推開這扇門后,會看見什么。
但他必須推開。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瞬間墜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