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里還貼著大紅喜字。
婆婆盧萍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份財產公證協議。
她說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南蓮啊,我們家志遠條件不差,這婚前財產還是分清楚好。”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唐志遠已經把筆遞了過來。
他臉上的笑帶著討好,是我從沒見過的模樣。
我沒說話,一頁頁地翻,手指在紙張上磨出沙沙的響聲。
簽完最后一個字,我抬起頭,看我丈夫:“這個協議,是什么時候準備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上個月。”
我笑了笑,放下筆。
上個月?
可日期比我答應求婚那天,還早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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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唐志遠是在朋友婚禮上認識的。
他是個銀行的信貸經理,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站在角落里不怎么說話。
當時我端著一杯紅酒走錯桌,他幫我指了位置,還順手遞了張紙巾——我手上有紅酒漬。
就這么個小事,讓朋友起哄了。
后來他開始追我,很老派的那種方式。
送花、約飯、下雨天在樓下等我。
那會兒我做了個決定:不告訴任何人我的家底。
我爸是盧錦程,錦程集團的創始人。
公司一年營收百億,在業內排得上號。
但我高中就去了國外,一個人從端盤子干起,把跨境電商做到年銷售額過千萬,沒靠過家里一分錢。
我想看看,如果一個男人以為我只是個普通姑娘,他會怎么待我。
唐志遠追了我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他會記住我愛吃的東西,會在我加班的時候送夜宵,會在我感冒的時候熬姜茶。
有一次我出差回來晚了,他在機場等了兩個多小時,手里還拎著我最愛的那家小籠包。
說不感動是假的。
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爸媽離婚后各自忙事業,沒人這樣對我上過心。
戀愛半年后,他開始提結婚。
“我想給你一個家。”他這樣說的時候,眼睛很亮。
我答應了。
訂婚那天,他帶了一張存折和房產證過來,表情挺認真:“南蓮,我條件比不上別人,但這十萬塊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這房子是媽留給我的。咱們踏踏實實過日子,行嗎?”
我說行。
然后我拿了一百萬出來,說是這些年攢的。
他愣了好一會兒,問我家里是不是幫了忙。
我說沒有,都是我自己賺的。
他沒再追問。但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我說不清的東西。
有段時間,我以為那是欣賞。
現在想想,大概是一種“撿到寶了”的竊喜。
婚禮定在六月份,一切都順順當當的。
我忙著公司的新項目,婚禮的事大部分交給了婚慶公司。唐志遠說他來盯著裝修,說他媽幫忙看家具。
我信了。
直到新婚夜那天晚上。
賓客散盡,我回到婚房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門關上,屋里就剩我們倆。
我正準備卸妝,聽見他媽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志遠,東西拿給她簽了,趁她今天高興。”
我一愣,手上摘耳環的動作停了。
唐志遠走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他低著頭,沒看我,把紙袋放到梳妝臺上。
“南蓮,這個,你簽一下。”
我打開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頭是“婚前財產公證協議書”。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協議上說,我和唐志遠的婚前財產各自獨立,婚后的收入也各自所有。也就是說,結婚以后,我是我,他是他,誰也別想沾誰的光。
最后一條寫得特別清楚:如果離婚,任何一方不得要求分割對方的婚前財產及婚后所得。
我看了兩遍,才抬起頭。
“這個協議,是什么時候準備的?”
他嘴唇動了動:“上個月。”
就在這時,他媽從外面走進來,慢悠悠地坐到客廳沙發上,聲音不大不小:“南蓮啊,阿姨不是不信你,就是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結婚,把財產分開,對大家都好。我們家志遠條件是不錯,但咱們也得講規矩是不是?”
我看著她。
她穿著大紅毛衣,翹著腿,臉上的表情像是我占了他們家多大便宜似的。
唐志遠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斷了。
但我沒有發火。
我把協議的每一頁都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筆。
一筆一劃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了。”我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還有什么要簽的嗎?”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這么痛快。
他媽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了笑容:“這不就好了嘛,大家心里都踏實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身邊的唐志遠已經睡著了,呼嚕聲均勻。
我翻了個身,掏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通了。
“爸,有件事想麻煩你。”
我爸在那邊沒多問,只說:“你說。”
“幫我查一個人,唐志遠,我要全部的資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閨女,出什么事了?”
“沒事。”我閉上眼睛,“就是想確認一些事情。”
那晚,我睡得特別不好。
夢里全是協議書上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網,正朝我罩下來。
02
婚后第三天,婆婆盧萍就上門了。
她是自己來的,提了一袋子水果,進門就開始轉悠。
這看看,那摸摸,嘴里嘖個不停。
“這個沙發花了多少錢啊?”
“電視呢,多大尺寸的?”
“南蓮啊,這房子首付你出了一百萬?”
我說是。
她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像是高興,又像是不高興。
“你爸媽,真就一點忙都沒幫?”
“沒幫。”我說,“我自己攢的。”
她又嘖了一聲,眼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那你爸媽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點小生意。”
“小生意?”她眉頭一皺,“多大的生意?”
“能過日子的那種。”
她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但也沒再追問。
轉頭開始說別的:“南蓮啊,咱們家志遠從小就優秀,你嫁給他,以后日子不會差的。不過你也要懂事,家里的事情多操點心,女人嘛,還是要以家庭為主的。”
我端了杯茶給她,笑著說:“阿姨說得對。”
“叫媽。”她糾正我。
“媽。”我叫了一聲。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又說:“那個財產公證的事,你別多想,就是走個形式。我們也不是防你,就是……”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理解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好說話。
那天她待了一個多小時才走。
唐志遠下班回來,問我媽來過了沒有。
我說來過了。
他站在玄關換鞋,沒抬頭:“她沒說什么難聽的吧?”
“沒有。”我說,“挺客氣的。”
他松了口氣,走過來摟了摟我的肩膀:“那就好,我媽那個人,嘴不好,心不壞。”
我沒接話。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我坐在電腦前。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在忙什么?”
“處理公司郵件。”我把頁面切走了。
他沒多想,躺到床上玩手機。
但我切走的那一頁,其實不是公司郵件,是許哲彥發給我的資料。
許哲彥是我合伙人,也是我高中同學。他是唯一知道我全部底細的人。
他看到我發的消息“幫我查個人”之后,回了一句話:“你嫁的那個?”
“嗯。”
“等著。”
兩天后,他發了一份文件到我郵箱。
我趁唐志遠出差那晚,打開看了。
上面是唐志遠近半年的銀行流水。
有一筆錢很引人注目:二十萬。
借款日期在我們訂婚后一周。
還款日期,三個月后。
我算了一下,那筆錢消失的時間,正好是我們計劃買房的時候。
我往下翻,看到那個借款的備注欄,寫著兩個字:“周轉”。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周轉?
唐志遠從來沒跟我提過他欠過錢。
第二天,我找了個理由去了一趟銀行。
查了一下那個借款的賬戶。
發現收款方是一個公司的名字:盛景商貿。
我把這個名字發給許哲彥。
他回得很快:“查到了,這個公司注冊時間不到一年,法人代表是個叫蕭若曦的女人。”
蕭若曦。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我心里。
我認識她。
怎么會不認識。
她是我高中同學。
那會兒我們坐前后桌,關系還不錯。
后來我出國了,就斷了聯系。
她的家境很好,父親是做房地產生意的。她從小就驕傲,像只孔雀一樣,走到哪兒都昂著頭。
她什么時候回來的?
她和唐志遠……有什么關系?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資料收好。
之后那段時間,我表現得跟往常一樣。
唐志遠沒看出什么異常。
我媽那邊,也沒再催我問調查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在唐志遠公司樓下等他吃飯,遠遠地看見一個女人從門口走出來。
她穿著米白色風衣,踩著一雙高跟鞋,特別扎眼。
我看清她臉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我走過來:“盧南蓮?真的是你啊?”
“好久不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可不是嘛,得有七八年了吧。”她上下打量我,“你現在怎么樣?”
“還行。”我說,“你呢?”
“我挺好的,剛回國,在這棟樓上班。”
“做什么?”
“資產管理,就樓上那家。”她指了指身后的寫字樓。
我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那棟樓,和唐志遠的公司,是同一棟。
“真巧。”我說。
“是啊,緣分這東西,說不準的。”她笑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對了,你怎么在這兒?”
“等我老公,他在這棟樓上班。”
“老公?”她眉毛一挑,“誰啊?”
“唐志遠。”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點了點頭:“志遠啊,我認識,他就在樓下那家銀行。我們經常有業務往來。”
“是嗎,那挺有緣分的。”
“可不是嘛。”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改天一起吃個飯,好好敘敘舊。”
“好。”我說。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一輛白色轎車,發動引擎,消失在路口。
她從頭到尾都沒問我,我老公是不是那個唐志遠。
所有的表情和語氣都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排練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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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個星期后,我找許哲彥在咖啡館見了面。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杯美式,整個人看著比我還緊張。
“你那老同學,不是善茬。”他坐下就說。
“我知道。”我把面前的拿鐵推到一邊,“查到什么了?”
他掏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給我看。
是我那天在樓下遇到蕭若曦的照片。
但拍的并不是我,是蕭若曦本人。照片上的她站在一個男人身邊,距離很近,像是在低聲說話。那個男人側著身子,但臉部的輪廓我還是認出來了。
唐志遠。
“這是什么時候拍的?”我問許哲彥。
“你遇到她的那個星期三。”他說,“你走后大概一個小時。”
我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唐志遠的臉朝著蕭若曦的方向,嘴角帶著笑,跟我說話時是一個樣子。
“他們看起來很熟。”我說。
“不只是熟。”許哲彥壓低聲音,“你那個老公,跟蕭若曦是大學同學。”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同一個大學的,差一屆。”許哲彥點了點手機上的資料,“我查了他們的履歷,蕭若曦入學那一年,唐志遠大二。而且,他們當時都是學校學生會的。”
我放下手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經涼了,苦得發澀。
“那他們之前就認識?”我問。
“認識。”許哲彥說,“而且不止認識。”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猶豫。
“說。”我說。
“唐志遠大學的時候追過她,追了兩年。但蕭若曦那時候有男朋友,沒答應他。后來她去了英國讀研,兩人就斷了聯系。”
“那現在呢?”我問。
“現在她回來了,而且跟他進了同一家公司。”許哲彥頓了頓,“不過她不是普通員工,她是那家公司的副總經理。”
我閉上眼睛。
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在胸口翻涌。
憤怒?
不是。
是失望。
是那種你把全部信任交給一個人,卻在背后被捅了一刀的感覺。
“還有別的嗎?”我問他。
“暫時就這些。”許哲彥說,“不過你讓我查的那個借款,我追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打開一個信封,從里面抽出幾張紙。
“那筆錢根本沒進任何醫院賬戶。它先轉到了盛景商貿的賬上,然后,七天后,又轉到了蕭若曦的個人賬戶。”
“蕭若曦不是他家親戚,也不是他朋友。憑什么給他媽治病?”
“你說得對。”許哲彥靠在椅背上,“所以事情只有一種可能——那筆錢本來就不是用來治病的。”
我合上文件夾。
窗外下起了雨。
咖啡館里很安靜,只有磨豆機的聲音嗡嗡響著。
“你打算怎么辦?”許哲彥問我。
“繼續查。”我說,“我要全部。”
“你爸那邊應該更快。”
“我不想驚動他。”
“為什么?”
我看著他:“我想自己決定怎么收場。”
那天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唐志遠坐在客廳看電視,見我進門,隨口問了一句:“去哪兒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跟一個朋友吃飯。”我說。
“什么朋友?”
“大學同學。”
他“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我換了拖鞋,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余光瞥見他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微信的聊天界面。
我放慢腳步,假裝系鞋帶,彎下腰。
看到的是一行字:“她沒起疑心吧?”
發送者,是蕭若曦。
我直起身子,端著水杯,若無其事地走到陽臺上。
雨還在下。
樓下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整條街照得暖洋洋的。
我撥了我爸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爸。”
“怎么了?”
“您幫我查一個人,用最快的速度。”
“誰?”
“盛景商貿,還有蕭若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她跟那小子有關系?”
“應該是。”
“知道了。”我爸的聲音沉下來,“閨女,記得你還有爸。”
掛斷電話之后,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滑。
屋子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唐志遠在里面喊了一句:“南蓮,過來看這個綜藝,挺好看的。”
我應了一聲。
然后,轉身走回屋里。
04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家務,照常和唐志遠說話。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
唐志遠最近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是八點,有時候是九點,有時候快十一點還不見人影。
理由是加班。
我沒追問,只是偶爾在他襯衫領口聞到陌生的香水味。
那種味道我認得。
蕭若曦用的,是法國的一個小眾牌子。高中時候她就愛用進口的東西,到現在也沒變。
那天傍晚,我在衣帽間收他的西裝。
翻口袋的時候,摸到一張紙。
拿出來一看,是機票的行程單。
上面是從本市飛往海城的一天來回。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跟我說去公司加班。
我記下航班號和座位號,然后把行程單放回了原處。
當天晚上,我給許哲彥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一個航班,上周六,從本市飛海城。”
“查到了又怎么樣?”
“不怎么樣。”我說,“就是想知道他一個人去海城做了什么。”
許哲彥沒再問,掛了電話去查。
一個小時后,他的消息發過來了。
“航班的乘客名單里,唐志遠的座位旁邊,是蕭若曦的海城也有一個項目,是她負責的。”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你還要查下去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已經黑了。
客廳里傳來唐志遠接電話的聲音:“嗯,我明天過去……好,到時候見。”
他掛斷電話,走過來推開門:“南蓮,我明天要出差,可能后天才能回來。”
“去哪兒?”
“北京,有個業務要談。”
“好啊。”我笑了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拎著行李箱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他上了出租車,然后回屋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查得怎么樣了?”
“快了。”他說,“再給我三天時間。”
“好。”
三天。
三天后,我才知道,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
先說第一件事。
我爸的團隊查出來,唐志遠跟蕭若曦的關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們不只是大學同學,不只是同事,他們還在兩個月前,一起注冊了一個新的公司。
公司的名字叫“遠曦投資”。
法人代表是蕭若曦,股東名單里有唐志遠的名字。
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資金為零。
第二件事。
他們注冊這個公司的時候,蕭若曦出了一百五十萬,唐志遠出了五十萬。而唐志遠那五十萬,就是從上次那筆“治病”的借款里來的。
也就是說,他用借來的錢,和她合伙開了公司。
第三件事,也是最讓我意外的一件。
蕭若曦的盛景商貿,正在跟我爸公司的競爭對手談合作。一旦成功,就相當于在我爸的門前,搭了一座橋。
唐志遠在中間充當的,是那個負責牽線的人。
可我從來沒跟他提過,我爸是誰。
他也不知道,對面那個競爭對手,跟我爸的集團斗了二十多年。
看到這里的時候,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水涼透了,我忘了喝。
手機震了一下。
是唐志遠發來的微信:“到北京了,晚上有個飯局,別等我電話了。”
翻看相冊里他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翻。
他笑的樣子,他生氣的樣子,他給我熬姜湯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很真實。
可真實背后,藏著一整套精密的算計。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新婚夜的財產公證。
那個協議的墨跡,比他求婚還早了三天。
所以,他還沒向我求婚的時候,他和蕭若曦就已經在籌劃了?
他們想把我納進什么計劃里?
又或者,從一開始,我就是他們的棋子?
那天晚上,我請了半天假,提前回家了。
家里安安靜靜的。
我走進臥室,拉開他的抽屜,一件一件地翻。
在抽屜最底下,壓著一本舊筆記本。
封面泛黃,邊角卷起了毛邊。
打開第一頁,是唐志遠的字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上面記錄著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他記下的每一個關于我的信息。
我的生日,我愛吃的東西,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甚至包括我無意中提到過的,我小時候的住址。
我越翻越快,手開始發抖。
在最后幾頁,我看到這樣一行字:“盧南蓮的父親是錦程集團的盧錦程。這事還沒確認,但蕭若曦說她高中的時候好像聽盧南蓮提過一句。”
“如果能搞定她,那件事就成了。”
旁邊畫了一個問號,還有一小行批注:“結婚前不能讓她知道。要讓她覺得我是真心的。”
我合上筆記本。
屋子里很靜。
窗外的風輕輕吹著窗簾,發出沙沙的聲響。
手機上,唐志遠的微信還在。
“在酒店了,北京好冷。”
我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嗯,注意保暖。”
發完之后,我刪掉了整個對話記錄。
然后,我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全部查到了。”
“你說。”
我把筆記本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閨女,你過來一趟。”
那天晚上,我開車去了我爸在市郊的別墅。
他坐在書房里等我,桌上攤著一摞文件。
“你看看這些。”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開一看,是一整套的架構圖——錦程集團的對手公司,在蕭若曦回國之后,跟她有過多次接觸。而蕭若曦自己,則不斷地把唐志遠往前推。
他們在嘗試通過唐志遠,打入我的人際圈。
只要我能信任他,把他帶進錦程集團的業務里,他們就能拿到核心信息。
“這些人,想通過你女婿,把你爸賣了。”他指著文件上的一個名字,“但你女婿,不知道你在賣什么。”
我抬起頭:“什么意思?”
“你跟他說你家是做小生意的,他信了。”我爸笑了一下,“他們以為你只是個有點錢的普通姑娘,最多有點小產業。他們不知道,你姓盧。”
我拿著那摞文件,手心有點汗。
“那我怎么做?”我問。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爸說,“等他們自己上鉤。”
“什么時候收網?”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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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等。
等一個時機。
唐志遠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后了。
他進門的時候,精神似乎不大好。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
“那邊事多,累著了。”他把行李箱一放,就坐到沙發上,整個人靠在靠墊上。
我走過去,幫他倒了一杯水。他沒接。
“南蓮。”他突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什么話想跟我說的?”
我一愣,心跳快了兩拍,面上沒帶出來。手里把水杯放到茶幾上,聲音平得很:“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后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你最近的話少了。”
“沒有,最近公司忙。”我說,“你呢?”
“我也忙。”他說。
然后就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們各睡各的。
他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我卻一直醒著。
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想著那個爸爸給我的電話。
三天前,我爸告訴我,蕭若曦那邊已經開始往市場上放消息了。說什么她搭上了錦程集團的關系,找到了一個“關鍵人物”。
那個“關鍵人物”就是我。
可惜,他們不知道。
又過了兩天,轉折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我爸的電話打進來了。
“蕭若曦那邊開始行動了。”他說,“明天下午,她會去你老公的公司,簽一個階段的合同。”
“什么合同?”
“一個她們跟別人合作的項目。小項目,就十來萬,但她是拿這個試水。”我爸說,“她要看看,唐志遠能不能在不驚動你的情況下,把她帶進錦程的圈子。”
“你想怎么做?”
“讓她們嘗嘗甜頭。”
“然后呢?”
“然后你這邊就可以開始收網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夕陽把整個辦公室染成橙紅色。
桌上的臺歷翻到了下一周。
上面有一行我事先寫好的字:“周五,下午。”
那天,是周五。
第二天上午,唐志遠如常出門上班,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晚上可能有個飯局,你不用等我吃飯了。”
我說好。
他出門后,我沒去公司。
我坐在家里,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許哲彥:“明天下午,讓你的人都撤到項目外面。”
“你要動手?”
“行。”
第二個電話打給我爸:“爸,可以了。”
他在那邊沉默了一小會兒:“你確定?”
“確定。”
“那好。”他頓了頓,“明天下午三點,我的人到你家。”
掛斷電話,我進到衣帽間,打開最里面的那個衣柜。
衣柜的夾層里,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是這一個月來,我收集的所有材料。
有唐志遠的銀行流水,有他和蕭若曦的開房記錄,有那家遠曦投資的工商注冊資料,有他和蕭若曦的微信聊天截圖。
還有,那份他簽過的、新婚夜逼我簽下的財產公證協議的復印件。
我抽出最后一頁,看了看。
上面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最刺眼的是這一句:“雙方財產各自獨立,互不干涉。”
我把它折好,放進包里。
那天晚上,唐志遠回來得很晚。
走路有點晃,像是喝了酒。他進門的時候,嘴里還嘀咕著什么。
我沒搭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直直地盯著我,酒氣噴在我臉上。
“南蓮。”
“你是真心實意跟我過日子的吧?”
我一愣。
“你今天怎么了?”我問他。
“沒怎么。”他晃了晃頭,“就是問問。”
然后他轉身進了臥室,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床上那個人,是我認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現在躺在那里的,像是個陌生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看看墻上的鐘,現在是凌晨一點。
離明天下午三點,還有十四個小時。
06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唐志遠的車停在了樓下。
他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副駕駛那邊,幫一個人開了門。
是蕭若曦。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裝,頭發盤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又精致。
兩個人并肩往樓上走,邊走邊低聲說話。
到了門口,唐志遠掏鑰匙的時候,蕭若曦還往他那邊靠了靠,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
門開了。
我看著他們走進來,站在玄關處。
“南蓮,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公司的新副總,蕭……”唐志遠的話說了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為客廳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沙發上,端坐著三個穿西裝的人。
兩男一女。為首的,是錦程集團法務部的總監,我們家的老臣——張叔。
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文件。
唐志遠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這是?”
“坐。”我說。
他沒動。
蕭若曦站在他身后,臉上的表情也微微變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南蓮,這是……”蕭若曦開口,聲音有點不穩,“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端著一杯茶,“今天正好有幾個朋友過來談點事,你們不是要簽合同嗎?先請坐。”
唐志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沙發上的三個律師,神色不是很好。
“南蓮,他們都是什么人?”
“我父親公司的律師。”我說,語氣很平淡,“來談一些我個人財產的處理事宜。”
“你個人財產?”唐志遠愣了一下,“你爸?你不是說你爸是……”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我面前的茶幾上,放著那份他簽過的財產公證協議。
旁邊,還有一份新的文件。
他臉色刷地白了。
“唐志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嗎?”我把茶杯放下,聲音不大不小,“今天,請你看清楚。”
張叔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
那是錦程集團最新的年度報告。
封面上,印著公司全名。
錦程實業集團有限公司。
唐志遠盯著那四個字,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你是……”他的聲音有點抖,“你是錦程集團的?”
“我姓盧。”我說,“我父親叫盧錦程。”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唐志遠站在那里,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倒是蕭若曦,最先反應過來。她往后退了一步,臉色白得像紙:“錦程……盧南蓮,你……”
“我什么?”
她咽了一下口水,眼神閃爍:“你不是……你不是說你家里是開小超市的嗎?你……”
“那是高中時候的事了。”我說,“現在,不是了。”
唐志遠站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看著桌上的那份年度報告。
他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你為什么不早說?”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為什么要早說?”我反問他,“我說了,你還會簽那份協議嗎?”
他被噎住了。
旁邊的蕭若曦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的情緒。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擠出個笑容:“南蓮,這中間可能有誤會,我跟志遠只是業務關系,我們……”
“業務關系?”我從包里抽出一張紙,遞給張叔,“你幫我看一下這個。”
張叔接過來,掃了一眼。
“這是我們查到的,唐先生和這位蕭小姐聯合注冊的投資公司的資料。”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資金為零。股東名單上兩人各占一半,其中唐先生的那筆資金,來源于兩個月前從私人賬戶借入的二十萬。這筆借款在他母親的醫療費用名下,實際沒有流向醫院。”
唐志遠的臉色刷白,耳朵根也跟著紅了,嘴唇哆嗦著:“你……你們……”
蕭若曦的聲音也變了調:“這些都是無憑無據的,你們這是侵犯隱私!”
“沒關系。”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等到了法庭上,當面說清楚就好。”
她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鞋柜。
“法庭?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著她,“唐先生那份財產公證協議,我簽了。所以——”我把茶幾上那份新文件拿起來,扔到她面前的茶幾上,“現在輪到你把你的錢拿出來,給他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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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蕭若曦看著桌上那份文件,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們?”
“威脅?”我笑了一下,“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唐志遠終于回過神來。
他沖到我面前,聲音又急又慌:“南蓮,你聽我說,我跟她只是業務關系。那家公司是我跟她合伙的,就是投資一些小項目,我真的沒想騙你。你相信我,我……”
“業務關系?”我從包里抽出幾張照片,扔到他面前,“那這些呢?”
那是——
他靠在床頭,低頭看手機的樣子。
照片上,他穿著酒店的浴袍,床頭燈開著,床頭柜上放著兩只紅酒杯。
唐志遠的臉色更白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話:“你調查我?”
“你妻子有權利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的所有情況。”張叔在旁邊說,聲音很平靜,“這一點,我們在民事訴訟中有充分的依據。”
“我……”唐志遠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我真的沒……我只是跟她談項目,那天她在出差,我正好也在那邊,就過去坐了一會兒。真的是坐一會兒。”
“坐了一會兒?”蕭若曦突然冷笑了一聲,“唐志遠,你在我屋里坐了一個晚上,就真是‘坐’著?”
唐志遠的臉一下子從白變成紅。
“你……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蕭若曦瞪著他,“不是你天天跟我打電話說,你老婆就是個普通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你,你們家簽了財產公證她屁都不敢放一個嗎?現在你裝什么?”
唐志遠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整個人跳起來:“你給我閉嘴!”
“你閉嘴!”蕭若曦尖叫起來,“你以為我想摻和你的事嗎?是你自己說你能搞定錦程的關系,我才跟你合作的。現在你老婆是盧錦程的女兒,你把我也坑了!”
兩個人就這樣當著我的面吵了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吵。
一個說我害了他,一個說我騙了他。
嘰嘰喳喳的,像是菜市場里搶攤位的小販。
屋里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我有點頭疼。
我抬起手,輕輕敲了敲茶幾:“夠了。”
聲音不大,但他們倆都愣住了。
“吵完了嗎?”我問。
他們不說話。
“吵完了,就聽我說。”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第一,”我轉過身,看著唐志遠,“你們的財產公證協議,是合法有效的。我不會要你一分錢,你也不會得到我一分錢。”
唐志遠的臉唰地白了。
“第二,”我看向蕭若曦,“你那家盛景商貿注冊的內容,跟錦程集團的核心業務有高度重合,我已經向工商部門提交了相關材料,你們后續的經營,會有專門的人盯著。”
“第三——”
我從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簽字,搬走,這事就算完了。”
唐志遠看著那份協議,身體晃了晃。
“你……你真的要離?”
“你覺得我們還能過下去嗎?”
他沒說話。
蕭若曦突然笑了,笑聲很尖:“盧南蓮,你夠狠。我還以為你是個好欺負的主,沒想到啊——”
“所以你當初才讓你老公嫁給我,讓他簽財產公證嗎?”我看著她,聲音很淡,“可惜,你不知道我姓什么。”
她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天的后半段,律師團隊留了下來,做材料交接。
唐志遠一直站在玄關處,手里攥著那份離婚協議,一個字都沒簽。
蕭若曦先走了。
走的時候高跟鞋踩得很重,啪嗒啪嗒,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酸。
“盧南蓮,咱們走著瞧。”
我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張叔送客。
門關上之后,屋子里安靜下來。
唐志遠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
“南蓮,我……”他開口了,聲音很啞,“我真的……不知道她會……”
“不知道她會什么?”
他的眼睛游移了一下:“不知道她……她會這樣,我……”
“你什么?”
他低下頭,不說話。
我等了他很久。
可他什么都沒說出來。
“你想清楚了,就簽字吧。”我說完,轉身回了房間。
半夜的時候,我聽到客廳里傳來關門的聲音。
然后是一片寂靜。
婚房里,終于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