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那天,紙錢燒到最后一把時,手機響了。
姥姥的聲音從聽筒里戳出來,硬邦邦的,隔著電話線都能聞見她嘴里的煙味兒:“小雅,你媽每月給可馨打3800塊,這錢,從下個月開始,你接著給。”
我手里的打火機“啪嗒”掉在地上。火盆里的風把紙灰卷起來,糊了我一臉。
我媽,一個一輩子沒上過正經(jīng)班的家庭主婦,她哪來的錢給別人?
可等我翻出那本藏在柜底的老存折時,我才發(fā)現(xiàn),每月15號,準時劃出3800塊,一次沒落過。轉(zhuǎn)了整整十五年。
更讓我身上發(fā)冷的是——
我媽走的那天,手指還夾著存折,像還沒來得及放好。
她,瞞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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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火盆前頭,手抖得點不著下一張紙。
父親在旁邊站著,眼圈還是紅的,一聲不吭地幫我摞紙錢。我婆婆沈桂英抱著胳膊站在臺階上,嘴里嘟囔著:“這姥姥也是,人還沒涼透呢……”
我沒接話。
紙燒完,我站起身,腿都蹲麻了。
表姐薛可馨站在院子角落,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像犯了錯的小孩。
她今年二十六,比我小了整整十歲,可在她面前,我總覺得她才是那個該被護著的人。
我走過去,輕聲問她:“可馨,我媽真每月給你打錢?”
她沒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多少?”
“三……三千八。”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多久了?”
她不說話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沒再追問。
當天晚上,我把家里的老柜子、衣柜頂、床底下全翻了個遍。
我媽的遺物不多,幾件舊衣服,一雙穿了好多年的布鞋,還有一串老式鑰匙。
最后在柜子最底層的鐵皮盒子里,我翻出一本存折。
封面都磨毛了,邊角翹起來。打開一看,戶名是我媽的名字。第一筆轉(zhuǎn)賬記錄是十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五號,3800塊。
往后翻,每月十五號,雷打不動。
一共一百八十筆,合計六十八萬四千塊。
我拿著存折的手,指尖冰涼。我媽沒工作,她哪來的錢?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門口,父親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那兒。
他看著我手里的存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爸,你知道這個事?”我問。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轉(zhuǎn)過身,慢慢往客廳走。
我追上去,把存折拍在茶幾上,聲音忍不住大起來:“我媽一個月從哪里弄來3800塊?這可不是小數(shù)目!”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兩只手撐著膝蓋,半天才開口:“你媽……有她的難處。”
“什么難處?”
“別問了。”他聲音很輕,像求我似的。
我一肚子火,又不好發(fā)作。
我婆婆沈桂英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抹布:“我說小雅啊,你媽都走了,你也別折騰了。那錢吧,是給可馨的,你就接著給唄,也不是外人。”
“憑什么?”我脫口而出,“我自己房貸還欠著三十多萬,我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多,我拿什么給她?”
婆婆撇撇嘴,沒再說話。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媽不是那種會亂花錢的人,更不會無緣無故給誰轉(zhuǎn)賬。這3800塊背后,一定藏著什么事。
月光照在床頭柜上,我媽的遺像擺在正中間,照片里的她微微笑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總覺得她有什么話,還沒告訴我。
02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回娘家。
父親去廠里了,就剩我一個人在家。
我打開我媽的衣柜,一件一件翻。
她的衣服都很舊,有些洗得發(fā)白了還舍不得扔。
柜子最深處,塞著一個化肥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拽出來,打開一看,是一套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胸口還別著一個工牌,上面印著:永和制衣廠,保潔部,蘇翠芳。
我愣住了。
我媽什么時候去廠里上班了?她一輩子都是家庭主婦,連我爸的工資卡都不會看。她怎么會去做保潔?
我把工牌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兩個數(shù)字:每月15號發(fā)薪。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媽,在制衣廠做了十五年的夜班保潔。每月3800塊的工資,全給了表姐。
我忽然想起以前那些事。
我每次回娘家,都看見我媽手指上纏著創(chuàng)可貼。
我問她怎么了,她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切菜切到了”。
有幾次晚上八九點,我打電話給她,她說在鄰居家串門,聲音里帶著喘。
我從來沒懷疑過。
我蹲在衣柜邊上,把那套工作服抱在懷里,終于哭了出來。
哭完之后,我把工作服疊好放回去,去了永和制衣廠。廠子在城東的老工業(yè)區(qū),大門銹跡斑斑,門衛(wèi)是個老大爺,正瞇著眼睛曬太陽。
我掏出工牌給他看,說:“我是蘇翠芳的女兒。”
大爺接過工牌,瞇眼看了看,點點頭:“哦,老蘇啊,她上個月不干了嗎?”
“她……過世了。”
大爺愣了一下,嘆了口氣:“好人吶。干了十五年夜班,從來不遲到不早退,手腳也勤快。就是話少,不愛跟人聊天。”
“她每個月工資是3800?”我問。
“差不多吧,夜班補助高一點,加上全勤,應該就是這個數(shù)。”
我謝過大爺,走出廠門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媽把這十五年的血汗錢,全都轉(zhuǎn)給了表姐。
為什么?
我掏出手機,打給姥姥。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姥姥的聲音還是那樣,中氣十足:“干啥?錢的事你考慮好沒有?”
“姥姥,”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媽為什么要給可馨打錢?她欠她什么?”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姥姥的聲音忽然變硬了:“你媽不欠她,是她欠你媽的。你媽是個好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扛事。你別問了,錢你給不給?不給拉倒,我老婆子還有幾年活頭?到時候可馨要飯也找不到你頭上。”
她說完,直接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廠門口,冷風灌進領口,我卻感覺不到冷。
我媽,她到底瞞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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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了家,父親已經(jīng)下班了,正坐在客廳里抽煙。他平時不抽,今天煙灰缸里已經(jīng)摁了四五個煙頭。
我把工牌放在他面前。
“爸,我媽在制衣廠做了十五年保潔。”
父親看了一眼工牌,沒說話,又點了一根煙。
“每個月3800的工資,全給了可馨。你別說你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慢慢冒出來,好半天才開口:“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媽不讓說。”他的聲音悶悶的,“她說是她欠可馨的。”
“她欠她什么?”我又問了一遍。
父親沒回答。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柜子頂上搬下一個舊鐵皮箱子。鎖已經(jīng)生銹了,他拿螺絲刀撬了半天才撬開。
箱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信件。
父親翻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我媽抱著一個嬰兒,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兩個人都笑著,笑得特別開心。
背后用圓珠筆寫著:可馨百日留影。
我翻到背面,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夏天。
“這個站在我媽旁邊的,是誰?”
“你大姨,蘇翠蓮。”
“大姨?”我從來沒聽說過我還有個姨。
“你媽同母異父的妹妹,比小雅你媽小六歲。”父親說,“她……走得早。”
“怎么走的?”
父親把煙掐了,沉默了很久。
“你別問了。”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我看著手里的照片,心里像貓抓似的。媽媽抱著表姐,笑得那么開心。可表姐明明叫大姨“媽”,為什么我媽會抱著她?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又被我自己掐滅了。
不可能。
當天晚上,我給我媽的老朋友張阿姨打了個電話。張阿姨和我媽認識快三十年,以前常來家里打麻將。
“張姨,我想問您個事。我媽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張阿姨嘆了口氣:“小雅啊,你是個好孩子,你媽也是好人。有些事不告訴你,可能也是為你好。”
“可我媽都走了,我總得知道為什么。”我聲音有點哽咽。
張阿姨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媽年輕的時候,跟你大姨的關系有點復雜。你姥姥那個人吧,是個重男輕女的,你大姨是你姥姥跟前夫生的,你媽才是親生的。你姥姥偏心你媽,又覺得虧欠你大姨。后來你大姨出了事,你媽就……”
張阿姨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就怎么?”
“就,算了,你媽不讓我多嘴。你要是真想知道,去問你姥姥吧。”
掛掉電話,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一團亂。
重男輕女,前夫生的,親生女兒。我媽和大姨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上班,直接坐車去了姥姥家。
姥姥住在隔壁縣城的老街上,獨門獨院,院子里種了一棵桂花樹。我推門進去時,她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打盹。
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姥姥,我來問你個事。”
“你說。”
“我媽當年為什么給可馨打錢?”
姥姥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媽心善,可憐可馨沒爹沒媽。”
“可我媽不是可馨的親媽。”
“那又咋了?你媽是她姨,親戚幫襯一下不正常?”
“可我媽幫了十五年,整整六十八萬。”
姥姥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我坐在她對面,把存折和工牌放在桌上。“姥姥,我媽一個做夜班保潔的,一個月掙3800,全給了可馨。她憑什么?”
姥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躲閃。
“你大姨死得早,丟下一個娃……”她聲音低了下去。
“大姨到底怎么死的?”
姥姥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灑了出來。她放下杯子,兩只手攥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出車禍。”她悶悶地說。
“可我爸說,大姨是喝農(nóng)藥走的。”
姥姥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們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堂屋里靜得很,只聽見墻上老鐘的秒針“嗒嗒嗒”地響。
過了好半天,姥姥才開口,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大姨她……是做錯事了,想不開。跟你媽沒關系。”
“既然跟媽沒關系,為什么我媽要給錢?”
“你媽想做點補償。”姥姥的聲音越來越小,“當年的事,她也有責任。”
“什么責任?”
姥姥不說話了。她站起身,拄著拐杖慢慢走進里屋,關上了門。
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離開。
回家的火車上,我給表姐發(fā)了條微信:“可馨,我們見個面吧。我有事想問你。”
過了十幾分鐘,她回了:“好。”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個字,心里忽然有點發(fā)緊。
表姐她,到底知道自己身世的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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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和表姐約在市里的一家小飯館。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兩只手攥著杯子,指尖泛白。
我坐下來,點了兩個菜。一時誰都沒開口。
最后還是我先說話:“可馨,我知道我媽這十五年一直在給你打錢。”
表姐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你知道為什么嗎?”
她又嗯了一聲。
“你知道?”
表姐抬起頭,眼眶已經(jīng)紅了:“我知道。”
“誰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