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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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趙玉蘭,今年三十八歲,在縣城人民醫院做護士長。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在醫院干了十五年,見慣了生死離別,可輪到自己頭上,還是扛不住。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一個夜班。
我正在急診室給一個酒精中毒的小伙子扎針,手機震個不停。等我忙完掏出來一看,我媽打了七個未接電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媽這人,除非天塌下來,不然不會這么拼命打我電話。
回撥過去,我媽的聲音抖得厲害:“玉蘭,你快回來,你爸吐血了,吐了好多血...”
我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
跟主任請了假,我騎著電動車往家趕。十月的北方小城,夜里風已經涼了,吹得我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我爸身體一直不好,肺氣腫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住幾次院。可吐血...這是頭一回。
到家的時候,救護車已經到了。我爸被抬上擔架,臉色蠟黃,嘴角還掛著血絲。我媽穿著睡衣拖鞋,抱著我爸的衣服跟在后面,整個人都是懵的。
我沖上去握住我爸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可看見我來了,還勉強擠出一個笑:“沒事沒事,別怕。”
到了醫院,CT一做,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
“趙姐,你爸的情況不太好。”說話的叫劉洋,是我帶出來的實習生,現在已經是主治醫師了。他指著片子上的陰影,“肺部有個腫瘤,位置不太好,而且已經擴散了。”
我盯著那片陰影看了很久,問:“還有多久?”
劉洋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不治療的話,三個月左右。”
三個月。
我走出醫生辦公室,靠在走廊的墻上,腿軟得站不住。走廊里的燈管嗡嗡響,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想吐。
我掏出手機,翻到老公周海波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這回通了,可那邊聲音嘈雜,音樂聲、笑聲攪在一起。
“喂?”周海波的聲音帶著醉意。
“你在哪兒呢?”
“在外面吃飯呢,咋了?”
“我爸住院了,肺癌,晚期。”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害怕。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周海波的聲音:“那個...我跟你說個事啊,我們公司組織的泰國游,明天出發,機票酒店都訂好了,退不了的那種。”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哎呀,這不是早就定好的嘛,我和爸媽還有小雨小杰都去,五個人的團,花了好幾萬呢。”周海波說得理直氣壯,“你爸那邊你先照顧著,等我回來再說唄。”
我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周海波,我爸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這旅游...”他頓了頓,“要不你跟單位請假?你不是護士嗎,正好照顧你爸。”
我想罵人,可嗓子眼兒像是被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護士小張路過,問我怎么了,我搖搖頭說沒事。
回到病房,我媽正給我爸擦臉。我爸睡著了,眉頭緊皺著,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海波怎么說?”我媽小聲問。
“他說...”我看著我爸蒼白的臉,“他說明天過來。”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撒謊。也許是我不想讓我媽知道,在她女婿眼里,我爸的命比不上一次旅游。
第二天一早,我給周海波打電話,關機了。
打到他媽那兒,倒是通了。
“喂,玉蘭啊,我們在機場呢,馬上登機了。”婆婆張秀芝的聲音興高采烈的,“你放心,我們會給你帶禮物的!”
“媽,我爸住院了,肺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張秀芝說:“哎呀,那可真不巧。不過你也別太擔心,現在醫學發達了,啥病都能治。我們玩幾天就回來了,到時候再去看親家公。”
“你們不能走。”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怎么照顧不過來?你不是護士嗎?正好專業對口。”張秀芝笑了兩聲,“再說了,你弟弟呢?讓他也搭把手啊。”
“我弟在深圳打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那就沒辦法了嘛。”張秀芝的語氣變得不耐煩,“行了行了,要登機了,不說了啊。”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大廳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急匆匆地跑,有人慢悠悠地走。
這個世界真熱鬧啊,熱鬧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多余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顧我爸。我媽年紀大了,熬不了夜,我就讓她回家休息,自己守在病床邊。
我爸的病情惡化得很快。不到一個月,他就瘦得脫了形,一米七五的個子,只剩下不到一百斤。他的眼睛深深凹進去,顴骨高高凸出來,躺在床上像個紙片人。
有時候他會清醒過來,拉著我的手說:“玉蘭,你別太累了,爸沒事。”
我就笑著說:“爸,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北京看看。”
其實我們都知道,他好不了了。
十二月中旬,我爸陷入了昏迷。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干枯得像樹皮,青筋暴起,指甲蓋泛著灰白色。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在下降。心率越來越慢,血壓越來越低。
凌晨三點十七分,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醫生護士沖進來,搶救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后,劉洋走出來,對我搖了搖頭。
我沒哭。
我只是走過去,幫我爸合上了眼睛。他的眼皮還有點溫熱,睫毛掃過我的指尖,癢癢的。
然后我去辦死亡證明,聯系殯儀館,通知親戚朋友。
我給我弟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給周海波打電話,這回通了。
“喂?”他的聲音迷迷糊糊的,應該是被吵醒了。
“我爸走了。”
“哦...什么時候的事?”
“剛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周海波說:“那個...我們明天就回去了,后天到家。”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能處理。”
掛了電話,我蹲在醫院的走廊里,終于哭了出來。
我哭得很克制,不敢出聲,怕吵到別的病人。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辦葬禮那天,周海波一家還沒回來。
我弟弟從深圳趕了回來,紅著眼睛跟我一起操持。我媽哭得站不穩,被我扶著才能完成儀式。
我爸的遺照是我選的,是他六十大壽那年拍的。照片上的他笑得特別開心,眼睛瞇成一條縫,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想:爸,你走得不安心吧?女婿一家人在海邊曬太陽呢,誰都沒來送你。
葬禮結束那天下午,周海波給我發了條微信:我們到家了,晚上一起吃飯?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你爸的事,節哀。
我還是沒回。
晚上回到家,我發現家里多了幾個行李箱,客廳里堆滿了泰國的特產和紀念品。
周海波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進來,抬起頭笑了笑:“回來了?吃飯了嗎?”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臥室。
“哎,你什么意思啊?”周海波追上來,“我好心好意關心你,你擺什么臉色?”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男人,我嫁給他十二年,給他生了一兒一女,伺候他爹媽,操持家務,上班掙錢。可他呢?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帶著全家去旅游了。
“周海波,”我說,“你知道我爸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嗎?”
他愣了一下:“什么?”
“他說,海波是個好女婿,讓我好好跟你過日子。”
周海波的臉色變了變,嘴巴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把自己鎖在里面。
外面傳來周海波的聲音:“神經病,至于嗎?”
至于嗎?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很累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累。
第二章
我爸走后,日子還得過。
我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孩子上下學,照常給公婆做飯洗衣。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沒變。
可有些事情變了。
比如我不愛說話了。
以前下班回家,我會跟周海波聊聊醫院里的事,哪個病人出院了,哪個家屬鬧事了,今天食堂做的什么菜。
現在我什么都不想說。
周海波一開始還試圖哄我,買了我最愛吃的糖炒栗子放在茶幾上,周末主動帶孩子出去玩,讓我在家休息。
可我沒接他的茬。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怎么接。
每次看見他,我就會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我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時的恐懼,想起深夜守在病床邊時走廊里空蕩蕩的回聲。
這些記憶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婆婆張秀芝倒是挺高興。
她覺得我終于“懂事”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強勢”了。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張秀芝忽然說:“玉蘭啊,你看你爸也走了,你媽一個人住也不方便,要不讓你媽搬過來住?”
我抬頭看著她,有點意外。
張秀芝難得露出慈祥的表情:“反正咱家房子大,多個人也熱鬧。”
我心里一暖,覺得婆婆還是挺通情達理的。
可接下來的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正好,你媽可以幫忙帶帶孩子,做做飯。你看我跟你爸年紀也大了,總不能老讓我們伺候你們吧?”
原來如此。
我放下筷子,看著張秀芝:“媽,我媽身體也不好,高血壓糖尿病都有,她自己都需要人照顧,怎么帶孩子做飯?”
“哎呀,又不是讓她干重活,就是搭把手的事兒。”張秀芝撇撇嘴,“你們年輕人就是矯情。”
周海波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這事兒以后再說。”
“以后以后,什么都以后!”張秀芝把筷子一拍,“你看看別人家的兒媳婦,哪個不是把婆婆供起來?就你家這個,一天到晚甩臉子給誰看?”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
可那些積壓已久的情緒,就像高壓鍋里的蒸汽,總有一個發泄口。
“媽,”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爸剛走,我現在心情不好,能不能別說這些?”
“心情不好?誰心情好啊!”張秀芝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兒子娶了你這么多年,我享過一天福嗎?你們家那點兒破事,天天掛在臉上,給誰看呢?”
“媽!”周海波站起來,“別說了!”
“我怎么不能說了?我是你媽!”張秀芝眼圈紅了,“我這輩子容易嗎?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小姑子周小雨趕緊拉住她媽:“媽,別生氣了,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周海波的兒子周小杰今年十歲,坐在旁邊一聲不吭,低頭扒飯。
我看著這一家人,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永遠都是。
我站起來,回了房間。
身后傳來張秀芝的哭聲和周海波的勸慰聲,還有周小雨的附和聲。
這場面,我見過無數次了。
每一次,都是我認輸。
可這一次,我不想認輸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海波的大伯住院了,腦血栓,情況不太樂觀。
大伯住在我們醫院,所以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消息。
那天我值夜班,正在查房,忽然接到周海波的電話。
“玉蘭,大伯住院了你知道嗎?”
“知道,就在我們科。”
“那你趕緊去看看啊,幫忙安排個好病房,找個好大夫。”周海波的語氣很急,“我爸急得不行,非要親自去醫院。”
“我已經安排好了,單人病房,劉洋主治,明天會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后周海波說:“那行,辛苦你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查房。
走到大伯病房門口的時候,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大伯的女兒,周海波的堂妹周艷。
“爸,你放心,嫂子在這家醫院當護士長,有啥事兒找她就對了。”
“她能靠得住嗎?”大伯母的聲音,“我聽你嬸兒說,這女人脾氣大得很,動不動就給海波臉色看。”
“哎呀,人家剛死了爹,心情不好也正常。”周艷說,“不過話說回來,她爹死的時候,海波一家都在泰國玩,這事兒做得確實不地道。”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錢都交了,不去浪費了。”大伯母嘆了口氣,“再說了,她爹那病,就算海波在家又能怎樣?還能救回來不成?”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手指慢慢攥緊了病歷本。
是啊,在他們眼里,我爸的死,不過是件小事。
就像地上的螞蟻,踩死了就踩死了,誰會放在心上?
我推門進去。
屋里的人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