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而微弱的嘀嘀聲。
病床上的陸國培氣若游絲,在協議上按下了最后一處手印。
九千萬存款與五家公司,被完整寫進了給管家趙海升的遺贈條目里。
趙海升強壓著眼底的狂喜,立刻將《放棄繼承聲明書》遞過去:“太太,陸總的意思很明確了,您簽字吧。”
走廊外的陸成洲氣得渾身發抖,可婆婆姜素華的面容卻異常平靜,連指尖都沒有顫抖半下。
她沒有看病床上的丈夫一眼,極其迅速地簽下了名字。
趙海升抽回文件,眼中閃過一抹小人得志的嘲弄。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姜素華忽然冷冷抬起眼,按住桌角吐出一句話,讓趙海升的笑容驟然僵在了臉上。
第01章
重癥監護室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人嗓子發干。
我低頭看了看剛吐出來的交款通知單,又點開手機。
屏幕亮起,銀行卡余額清清楚楚寫著:三千四百二十一塊五毛。
陸成洲坐在我對面的金屬長椅上,整個人躬成一張緊繃的弓,雙手死死按進頭發里。
他后頸那塊皮膚暴曬得有些發灰。
結婚五年,他就是靠這雙長滿硬繭的手,在一家中小型工程公司當著扣扣搜搜的項目經理,跟我一起攢首付、扛月供,守著那套五十六平米、墻皮脫落的老舊二手房。
外人總說陸成洲是富二代,畢竟他親爹陸國培是本地赫赫有名的集團大老板,年薪六百萬。
可誰又能想到,這六百萬從我們結婚第一天起,連一角硬幣都沒飄進過我們那個小破家。
我想起四年前保胎的那個下雨夜。
當時醫院催繳三萬塊的緊急手術押金,陸成洲翻遍了倆人所有的信用卡,額度刷得一干二凈。
他走投無路,連夜冒著大雨跑到陸國培的半山別墅外,跪在積水里把門栓扣得砰砰響,求他給條活路。
那天晚上,二樓落地窗前窗簾拉開一條縫。
陸國培居高臨下看著親兒子,嘴唇一動,甩出來一個冷冰冰的字:“滾?!?/p>
后來要不是我爸媽把存折里攢了一輩子的退休金全提出來,我和孩子早就死在了手術臺上。
從那天起,“陸國培”這三個字在我和陸成洲心里,就是一塊爛透了的膿血瘡。
他對社會捐款動輒幾百萬,給手下的管家買房買車,唯獨對自己這個親兒子和兒媳婦,狠毒得像隔世的仇人。
“小念,拿著?!?/p>
一盒帶體溫的牛奶塞進我手里,打斷了我的思緒。
婆婆姜素華站在身邊。
她身上那件藏青色舊布衫洗得發白,袖口露出了細碎的磨損線頭。
退居幕后這些年,她每天就在家里做飯洗衫,從不過問公司一個字,瞧著跟街邊搓麻將的老太太沒什么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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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公公躺在里面搶救了整整半個月,她臉上硬是沒掉過一滴眼淚,連聲喘息都沒有。
她就這么靜靜坐在長椅邊緣,手里拿出一副磨得發亮的舊竹針,一下,又一下,極其機械地打著毛線。
針尖碰撞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詭異。
剛才醫生出來說公公病情惡化,她的手愣是沒顫一下,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媽,醫生又催交錢了?!?/p>
陸成洲抬起頭,兩只眼睛熬得通紅,“爸這兩天加用的進口藥,費用已經超額了……”
話沒說完,走廊盡頭突然傳來急促又響亮的皮鞋聲。
管家趙海升穿著一身合體的高級定制西裝,臂彎里夾著鱷魚皮公文包,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掛著管家的名號在陸家待了近二十年,陸國培一倒,集團的大印、財務、家里的公章,全落到了他一個人手里。
趙海升停在我們面前,眼神越過陸成洲的頭頂,連余光都沒掃他一眼。
他從包里抽出一張表格,用金筆筆尖指了指走廊另一頭:“成洲啊,陸總的賬目走的是公司公賬,由我統一結算,用不著你跟著瞎摻和。
“你去把下面那幾箱營養品的簽收手續跑一跑。”
陸成洲按在膝蓋上的拳頭瞬間捏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死白:“我爸還在里面昏迷,公司財務的文件憑什么全是你在批?”
“成洲,怎么跟趙管家說話呢?”
姜素華突然開口,聲音干癟得聽不出半點情緒。
她手里的竹針沒停,連頭都沒抬一下:“老陸信得過海升,這些年外面的事本來就是海升在跑。
“你安心陪著小念?!?/p>
聽見這話,趙海升嘴角勾起一抹斜笑,眼底的傲慢幾乎要溢出來。
他極其自然地哼了一聲,斜眼掃過姜素華身上那件褪色的舊衣服,底氣顯然更足了。
他轉過身去拉公文包的鎖扣,嘴里居然還哼上了兩句黃梅戲。
也就是在他轉身的瞬間,公文包側面的拉鏈沒關嚴,幾張夾著黑色硬皮夾的文件露出來半截。
我站的位置剛好靠后,借著頂頭上亮得刺眼的日光燈,清清楚楚看到了其中一張單子——那是醫院剛開出來的特需用藥申請單,上面的金額寫著一萬八千元。
可緊挨著它下方、由趙海升剛簽完字的那張公司報銷憑證上,“一萬八”的前面,被硬生生添了一個極其工整的“拾”字,變成了十八萬。
不僅如此,他翻找東西時露出的最底層文件上,蓋著集團大紅的公章,可“收款人賬戶”那一欄,寫的赫然是趙海升自己的私人卡號!
我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識伸手死死揪住陸成洲的袖口。
趙海升似乎察覺到了背后的視線,手腕一抖,“啪”的一聲把公文包扣緊。
他轉過頭,陰沉沉的眼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少奶奶,病房重地,眼睛別亂看。
“陸總命懸一線,可經不起你們小兩口瞎折騰?!?/p>
“砰!”
ICU的大門突然被人從里面撞開。
護士滿手是血地沖出來,嗓音啞得變了調:“搶救!
病人血氧陡降!
“胃部大出血引發心源性休克,家屬快進來!”
陸成洲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腳下一滑砸在墻上。
我拼命拽著他,跟在婆婆身后連跑帶撞地擠進病房。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尖銳得刺穿耳膜。
病床上,平時不可一世的陸國培插著粗重的管子,臉色灰敗如死灰,整個人像抽風一樣劇烈痙攣。
那條代表心跳的綠色拋物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趨于一條直線。
“爸!”
陸成洲撲倒在病床邊,喉嚨里發出困獸一樣的嗚咽。
陸國培極力睜開混濁發黃的雙眼。
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視線在我和陸成洲臉上極其艱難地移動。
他的嘴唇大張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痰鳴聲,似乎拼盡全身力氣想要說些什么。
那一瞬間,他眼神里沒有往日高高在上的冷酷,反而滿是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劇烈掙扎、絕望,還有壓抑到了極致的愧疚。
那種眼神太可怕了,絕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暴君臨死前的模樣,倒像是受盡了酷刑、終于熬到頭卻又無能為力的囚徒。
可他連半個音節都沒能吐出來,整個人猛地向上挺了一下,眼球一翻,徹底癱軟了下去。
“失去意識!
“準備除顫!”
醫生大聲吼叫著,一把將我們推到了隔離帶外。
滿屋子都是儀器滴滴作響的死寂。
就在我和陸成洲失魂落魄、被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壓得喘不過氣時,我的余光突然瞥見,管家趙海升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病房最陰暗的角落。
他臉上哪里有一絲悲傷?
那張臉上掛著的是藏都藏不住的狂喜與饑渴。
趙海升迅速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把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冰冷得令人發指:
“沈律師,陸國培已經徹底昏迷了。
“你現在立刻帶上事先擬好的那幾份股權轉讓、遺贈協議,還有放棄繼承聲明書,以最快速度趕到醫院來!”
掛斷電話,他冷笑著看了看跪在病床邊大哭的陸成洲,又斜眼掃了一眼依然臉色平淡的姜素華,嘴角拉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狠毒。
我站在冰冷的日光燈下,看著搶救儀器的紅光在墻上交替閃爍,通體發寒。
那張多了個“拾”字的報銷單、公公臨終前愧疚萬分的眼神、趙海升迫不及待叫來的律師,還有婆婆那雙手里從頭到尾沒停過的毛線針——這一切在我腦海里瘋狂轟鳴。
趙海升口中那份“放棄繼承聲明書”,到底要逼誰簽字?
而公公這五年對親生骨肉近乎變態的殘忍背后,究竟扣著怎樣一副見不得光的枷鎖?
第02章
監護儀上的數字發瘋一樣跳動,警報聲尖銳地扎著耳朵。
趙海升剛好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他臉頰上那股子充血的潮紅還沒褪干凈,嘴角一抿,硬生生往下拉出兩條沉重的褶子,擰著眉毛幾步邁回床前。
“陸總!
您撐住啊!
“沈律師踩著油門往這趕呢!”
他扯開嗓門喊了一嗓子。
聲音亮得發脆,一絲悲傷都沒砸出來,聽著反倒像在拉秧歌房的頭彩。
陸成洲整個人趴在病床沿上,指節捏得發白,死死抓著他爸那只涼得像冰塊一樣的手。
他嗓子早就啞了,一聲接一聲叫著爸。
可病床上的陸國培只是大口大口兜著呼吸面罩里的廢氣,胸膛起伏得像破風箱,混濁的眼珠子呆滯地盯著頂棚的日光燈管,嘴唇張合著,連個完整音節都吐不出來。
我站在陸成洲身后,冷汗順著脊背一路淌進褲腰里,冰涼刺骨。
余光掃過去,婆婆姜素華就戳在病床另一側。
她雙手交疊安安靜靜放在肚臍前,腰桿子搭得筆直。
親老公命懸一線,家里貼身照顧的管家越過主家叫律師來,這么荒誕的場面,她臉上竟然看不出一絲波瀾,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站得太穩了,穩得讓我骨頭縫里直冒寒氣。
頂多過了七八分鐘,病房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沈致遠提著個黑皮公文包走進來,后面擠著個提踏板夾的年輕助理。
沈律師那身灰色西裝熨得一道褶都沒有,鬢角修得干干凈凈,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沈律師!
“可算把你盼來了!”
趙海升迫不及待湊上去,壓低嗓子,話里卻硬邦邦的壓人,“陸總眼看著就不行了,神志糊涂得厲害。
“咱們之前按陸總意思定好的那些東西,快,拿出來吧!”
沈致遠掃了趙海升一眼,眼神在房間里兜了一圈,最后在姜素華臉上微不可察地停了半秒。
見姜素華的下巴極輕地點了一下,他才拉開公文包拉鏈,掏出幾份沉甸甸的打印紙。
“各位,受陸國培先生委托,我現在依法宣讀相關法律文書?!?/p>
沈律師的聲音干癟冷硬,像是在讀說明書。
趙海升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撅得老高,兩只小眼珠子精光四射。
沈致遠掀開第一頁,清了清嗓子:“依據《遺贈協議》,陸國培先生名下個人存款共計九千萬元人民幣,以及其持有的海升供應鏈、國培物流等五家子公司股權,在其過世后,全部遺贈給趙海升先生個人?!?/p>
這話一出,屋里死一樣安靜,接著嗡的一聲炸了。
九千萬現金。
五家公司全部股權。
陸成洲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起來,小腿撞在后方的金屬折疊椅上,“哐當”一聲巨響,椅子翻出去老遠。
“你說什么?
陸成洲雙眼布滿血絲,三兩步沖到沈致遠面前,一把扯住那份協議的邊緣,“九千萬?
五家公司?
全給趙海升?
你開什么玩笑!
我爸病了半年多,腦子早就卡糊涂了,這份東西哪來的?
趙海升橫著上前一步,胳膊一揚把陸成洲的手甩開,冷笑了一聲:“成洲,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陸總當年一年拿六百萬薪水,攢下這些家底是他自己的本事。
這十年里你在外面過你的快活日子,陸總住院跑腿、公司大小破事,哪一件不是我老趙在跟前伺候著?
“陸總臨走看明白了誰是真孝順,把東西留給我這個端茶倒水的人,有什么不對?”
“你少在這放屁!”
陸成洲額角青筋暴突,指著趙海升的鼻子破口大罵,“這些年明明是我爸故意冷落我和小念!
我和小念結婚五年,擠在五十平米連電梯都沒有的老破小里,懷著孩子連多做個自費彩超都要精打細算!
他不給我們錢,我認,因為他是我爸!
可他怎么可能把整家整本的家產全給個管家?
“是不是你拿刀逼他簽的?”
我聽著陸成洲近乎絕望的吼聲,眼眶瞬間濕透了。
那些交不上產檢費的深夜,陸成洲一個人躲在狹小陽臺上抽煙、悶頭嘆氣的背影,死死扎在我腦子里。
面對陸成洲的指責,趙海升一點沒慌。
他慢悠悠從褲兜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把屏幕轉過來對著大家。
畫面里,躺在病床上的陸國培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摳出幾個極其微弱的字音:“公司……
和錢……
都給老趙……
成洲他們……
“讓他們自己過……”
視頻很清晰,右下角的時間戳就在上周三。
陸成洲盯著屏幕,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一干二凈。
他身子歪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我趕忙伸手死死撐住他的胳膊,能清晰感覺到他渾身肌肉都在劇烈打顫。
公公真的在視頻里說過這話。
為什么?
他寧可把九千萬存款和五家公司拱手送給一個外人,也不愿意給親兒子和沒出世的孫子留下一條活路?
“看明白了吧?
“陸總親口說的。”
趙海升嘴角往上一扯,露個得意的笑,接著又從沈致遠手里抽出一張紙,遞到姜素華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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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這是《放棄繼承聲明書》?!?/p>
趙海升嘴上稱呼得親熱,眼神里卻全是逼人的狠勁,“陸總名下還有套帶抵押的舊公寓,那是留給成洲的。
至于這九千萬和股權,按陸總的意思全歸我。
“您是第一繼承人,只要在這上面簽個字,放棄優先權,這套手續就算合法走完了。”
我和陸成洲同時轉頭看向姜素華。
陸成洲拳頭捏得骨節發白,聲音都在發抖:“媽!
不能簽!
這里面絕對有鬼!
爸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絕情到這個地步!
“咱們找律所起訴!”
趙海升臉一沉,陰森森地接口:“起訴?
陸總生前的視頻、簽名都在,沈律師全程見證。
“你們要是硬要折騰,到時候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連那套帶抵押的舊公寓,我也能叫銀行明天就收回去!”
病房里的空氣凝固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的目光都砸在姜素華身上。
姜素華慢慢抬起頭。
那張保養得當卻爬滿皺紋的臉上,看不見一絲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找不到半分猶豫。
她連看都沒看趙海升一眼,抬手接過了沈致遠遞上來的黑金鋼筆。
“媽!”
陸成洲眼眶撕裂般大喊。
姜素華左手抬起來,輕巧地按在陸成洲的手臂上。
那只手極其沉穩,硬生生把陸成洲拽回了原處。
下一秒,她拔開筆帽,把聲明書往病歷夾上一墊,刷刷幾筆,在簽名欄落下了“姜素華”三個大字。
字跡遒勁干脆,從第一筆到最后一劃,紙面沒起半點哆嗦。
簽完,她把筆塞回沈致遠手里,聲音平靜無波:“簽好了?!?/p>
趙海升一把搶過那份聲明書,盯著用墨未干的簽名,眼里爆發出極度貪婪的狂喜。
他迫不及待把文件塞進公文包,用力拍了拍包皮,仿佛那九千萬和五家公司已經落進了他的口袋。
“嫂子到底是個爽快人!”
趙海升笑了一聲,連裝都懶得再裝,“等陸總后事辦完,我就跟沈律師去跑股權變更和劃款?!?/p>
誰知就在這時,旁邊的監護儀突然爆出一陣長鳴。
刺耳的單音拉成了一條死線。
“爸!”
陸成洲一頭撲在床邊。
幾個醫護人員呼啦一下沖進來搶救,可沒過兩分鐘,大夫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拔下了呼吸面罩。
陸國培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睜著,一滴混濁的眼淚從深凹的眼角擠出來,慢慢滲進鬢角的白發里。
在他瞳孔擴散前的最后幾秒,那雙眼睛似乎一直掛在我和陸成洲身上,里頭沉甸甸地壓著某種說不出的愧疚。
病房里頓時哭成了一片,陸成洲跪在地上,哭得嗓子徹底啞掉。
趙海升站在旁邊,伸手捏了捏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轉身走到走廊里大聲接電話,讓殯儀館安排最便宜的公墓和靈堂,儼然已經擺出了陸家新主人的架勢。
我強忍著眼眶里的酸澀,拼命扶著幾乎脫力的陸成洲。
混亂中,我的視線無意間往門縫外掃了一眼。
病房門口的陰影里,婆婆姜素華正站在沈致遠身邊。
她借著從包里掏手絹擦淚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將一個細長的黑色金屬小玩意,悄無聲息滑進了沈致遠的外套內口袋里。
沈致遠臉上的肌肉動都沒動一下,只是用手掌在外口袋輕輕按了按,對著姜素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緊接著,沈律師扣緊公文包,低了低帽檐,一轉頭消失在醫院走廊的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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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盯著沈律師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神色冷硬的婆婆,心口猛地抽緊了。
那個黑色金屬硬物到底是什么?
在九千萬家產被一個管家生生撕走的骨眼上,婆婆私下交給律師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第03章
天空陰得發黑,云彩沉沉搭在遠處殯儀館的破檐角上,像要塌下來。
這場告別儀式簡直不像在辦喪事。
趙海升選了殯儀館租金最便宜的二號小廳,門口就戳著四只紙扎的花圈。
他沒穿黑衣,套著件扎眼的暗金色商務夾克,拿著煙在幾個小報記者和房產中介之間鉆來鉆去,喉嚨里像下了一窩鴨子,嚷嚷聲震得走廊盡頭都聽得見。
陸成洲兩只眼通紅,直挺挺跪在靈前,一頭磕下去,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砰砰作響。
婆婆姜素華一身素黑站在旁邊,手里提著那副磨得發黃的竹制毛線針,尖端出奇地穩,針腳在黑毛線團里來回穿梭,發出微弱的微咔嗒聲。
“要嚎去外頭大馬路上嚎,別擋著我辦事?!?/p>
趙海升踩著油亮皮鞋走到靈前,下巴抬得老高,順手把抽了一半的香煙按在靈桌旁盛水的花瓶沿上,煙蒂刺啦一聲滅了。
“老陸生前就把這套舊宅子掛到了五家子公司名下。
“遺贈協議上白紙黑字,這筆房產再加上那九千萬私人存款,全都由我接管。”
陸成洲猛地站起來,雙拳握得關節發白,牙縫里擠出聲音:“趙海升!
“我爸尸骨還沒涼透,你就來攆人?”
“攆你們?”
趙海升從皮包里摔出一疊剛打出來的房屋占用清理通知書,拍在陸成洲胸口,“這叫依法收回資產。
你爸生前年薪六百萬,連一分錢股份都沒分給你,你自己心里沒數?
“他在遺囑里寫得明明白白,你們母子倆對陸家毫無貢獻,壓根不配拿一毛錢!”
我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晃晃的陸成洲,盯著趙海升那張泛著油光的胖臉:“就算有協議,在出殯這天趕人,你就不怕傷天害理得報應?”
“報應?”
趙海升昂起頭哈哈大笑,笑聲在空蕩蕩的靈堂里撞來撞去,“沈致遠律師手里握著老陸親筆簽名的法律文件,還有你婆婆當場落款的放棄繼承聲明!
白紙黑字蓋著章,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趕緊收拾你們那點破爛滾蛋,下午三點前我要換鎖!”
出殯剛走完流程,趙海升帶來的兩個保鏢就闖進了陸家舊宅。
結婚時買的舊被褥、裝衣服的軟皮箱、還有婆婆攢了大半輩子的小說和舊報紙,被一股腦扔到了樓下的花壇邊,砸爛了幾株迎春花。
路過的鄰居站在樹蔭下指指點點,咬著耳朵嘀咕。
陸成洲蹲在灰塵里,兩只手死死按著頭發,眼淚大顆大顆砸進泥水里。
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在這一刻被所謂的尊嚴和骨肉親情撕得粉碎。
“媽……
對不起,是我沒用,”陸成洲的聲音沙啞得像沙紙刮過磚頭,“連我爸留下的房子我都守不住,還讓您跟著丟人受罪?!?/p>
姜素華彎下腰,伸手拍掉陸成洲肩膀上的雜草和灰塵。
她的臉繃得很平,眼神半點沒亂,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背:“走吧,回你們那兒?!?/p>
我和陸成洲把婆婆帶回了我們那套五十六平米的老舊二手房。
狹窄的客廳里堆滿了塑料袋和塑料皮箱,連只腳都放不下。
陸成洲坐在木頭折疊椅上,雙眼摳著地板,眼眶里的紅血絲像要裂開。
“我不明白……
“我真的想不通。”
陸成洲抬起頭,嗓音發干,“媽,我爸年薪六百萬,風光了一輩子,為什么偏偏把我們當仇人防?
四年前溫念在醫院保胎,急需三萬塊錢,我跪在雨里求他,他連大門都沒讓我進!
現在他寧可把九千萬存款和五家公司全送給一個管家,也不給我們留下一磚一瓦……
“我們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站在洗手間門口,想起當年在醫院冰涼的走廊里因為交不起押金流下的眼淚,眼眶跟著發燙。
婆婆走到狹小的陽臺邊,把那扇吱呀作響的鋁合金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穿堂風吹進來,搖晃著她鬢角發白的頭發。
她轉過身,從隨身帶了三十年的舊樟木手提箱最底層,掏出一個邊緣泛黃的皮革文件夾。
“成洲,小念,你們過來?!?/p>
婆婆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平時買菜做飯時從沒有過的硬朗。
我們湊到油布桌邊。
婆婆解開文件夾上的銅扣,從里面抽出一份蓋著海外機構鋼印的文件副本,平平整整展在桌上。
那頁紙的抬頭,用粗黑體字印著《家族財產隔離與信托受益存續聲明》。
而在受益人一欄里,清清楚楚印著兩個名字:陸成洲、溫念。
陸成洲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兩只眼睛死死釘在那兩行字上。
我也愣住了。
上面的簽署日期,居然是大半年前——早在公公查出胃癌晚期之前,這份文件就已經生效了。
“你爸當年一分錢不打給你,哪怕看著你們受罪也不伸這個手,”婆婆用指關節按住那份文件,聲音低沉,“不是他心狠,也不是他偏心。
“他是要把你們跟集團那些爛到骨子里的爛賬和險情,徹徹底底切斷。”
陸成洲渾身顫了一下:“爛賬?
險情?
“我爸不是董事長嗎?”
“有些東西,離遠了看是潑天富貴,掉進懷里就是要命的秤砣。”
婆婆沒再往下解釋,伸手把那份文件折好,重新壓回了舊樟木箱底,“趙海升以為自己搶到了九千萬和五家公司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餌不上夠分量,魚怎么肯把鉤子吞到肚子里?”
我看著婆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心口狂跳。
那一刻我才明白,婆婆在病房里簽字時的平靜,根本不是認輸,而是親手把趙海升推進了早就挖好的深坑里。
可公公留下的這五家公司和九千萬存款,里面到底挖了多深的坑?
第二天早晨八點半,太陽從高樓縫隙里鉆出來,刺眼地照在天元律師事務所三十八層的落地窗上。
趙海升換了一身剪裁挺括的定制西裝,手里提著鱷魚皮公文包,皮鞋底在打蠟的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咔嗒聲。
他臉上掛著笑,走過去把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遺贈協議》和姜素華簽字的《放棄繼承聲明書》,重重砸在沈致遠律師的辦公桌上。
“沈律師,老陸已經下葬了,手續我都辦妥了?!?/p>
趙海升大大咧咧橫坐在真皮沙發正中,翹起二郎腿,指了指桌上的紙,“現在立刻給我辦理那五家核心子公司的股權變更,順便把那九千萬元私人存款劃轉到我的賬戶上!”
沈致遠律師緩緩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金絲眼鏡后面射出一道冰冷的亮光。
他連看都沒看桌上的協議,而是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封面上蓋著司法審計大印的厚重案卷,啪地一聲推到了趙海升面前。
第04章
推開三十八層VIP會客室的厚重木門,一股帶著辛辣苦味的濃烈雪茄煙霧迎面撲過來。
陸成洲的掌心全是濕冷的汗,把我的手指攥得生疼。
趙海升整個人歪陷在沙發正中,兩只沾著泥渣的皮鞋底毫無顧忌地碾在紅木茶幾邊緣。
他手里正捏著那兩張紙——蓋著大紅印章的《遺贈協議》,還有我婆婆姜素華剛簽完名的《放棄繼承聲明書》。
聽到開門聲,趙海升連眼皮都沒抬,偏過頭往地上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圈,嗓音里夾著沙啞的笑意:“喲,老爺子頭七剛過,這就耐不住追過來了?
可惜了,五家核心公司、九千萬現款,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全是老陸留給我的。
“你們母子倆今天就是跪在這兒,也摳不出半分錢去。”
陸成洲下巴緊咬,咬肌繃得老高,推開我就要往上沖。
我死死擰住他的袖口,把人硬生生拽回原位。
我斜過眼去看婆婆姜素華。
她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下擺都有些脫線了的灰布夾克。
她臉上看不出一丁點怒氣,甚至連眼神都是空的,就這么踩著細碎的步子走過去,在靠墻的單人沙發上安安靜靜地坐下,冷眼看著。
辦公桌后,沈致遠律師咔噠一聲扣開黑色皮包的銅扣,抽出一疊厚沉沉的文件,沿著光潔的桌面向前推了推,停在趙海升手邊。
“趙先生,在辦股權變更和資金劃轉前,請先把這份《遺贈附隨義務及債務承擔確認書》簽了。”
沈律師的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這是陸國培先生立遺囑時單獨保留的附隨生效條款,繼承人必須簽字蓋印才能生效。”
趙海升斜眼乜了一眼文件,嘴角的肥肉抽動兩下,哼出聲來:“附隨條款?
“老陸走之前神志清楚得很,在這家里他就信我一個人?!?/p>
他一把薅過文件,連落款都沒搭眼看,拔開桌上一支萬寶龍金筆,歪歪扭扭刷刷簽下名字,又狠狠砸在印泥盒里,把大拇指戳上紙面,印出一個血紅的指紋。
“行了!”
趙海升把筆往玻璃桌上一扔,金屬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他張開大嘴笑起來,露出一排黃牙:“沈律師,手感不錯吧?
別磨蹭了,趕緊把股權變更證明給我打出來,那九千萬現款,立刻轉到我個人賬上!
“我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個破地方多待!”
沈律師不緊不慢地伸出兩根手指,把那份簽好的確認書收回來。
他拿近了仔細端詳了一遍上面的簽名和指印,隨后,從案卷最底下抽出一份蓋著司法大印的公函,扣在了桌面中央。
空氣里只有沈律師平緩得毫無起伏的音調:“趙海升先生,根據您剛剛簽署的文件,您在繼承五家公司和九千萬元存款的同時,也全額承接了這五家公司名下共計四點二億元的到期連帶保證債務?!?/p>
噗紅的一聲輕響。
趙海升指尖捏著的雪茄掉進了褲襠里,在西褲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小洞,冒起一縷青煙。
他好像徹底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僵在沙發里,連眼珠子都不轉了。
諾大的會客室里突然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空調風口微弱的聲音。
陸成洲霍然轉向沈律師,眼角青筋暴起。
我也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里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四點二億?
還是連帶債務?
“你……
“你少特么在這兒信口雌黃!”
趙海升猛地一甩手,桌上的瓷茶杯摔在地上炸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他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血管幾乎要爆開,指著沈律師大罵:“老陸一年光年薪就拿六百萬!
集團底子有多厚我比你清楚!
這五家是集團最賺錢的子公司,怎么可能欠四點二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