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殘雪尚未化透,層巒疊嶂間籠罩著一層經年不散的寒煙。
幽寧踩著碎冰回到狐穴時,渾身縈繞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純凈紫氣,那紫氣濃郁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她那張原本就絕色的臉襯托得愈發妖異詭譎。
那是她耗費三載春秋,生生吸干了一個書生最后一絲心頭精氣換來的。
洞府內,原本喧鬧的眾狐在感受到這股恐怖的威壓后瞬間噤聲,那是血統與修為的雙重壓制。
唯有坐在上座的枯月婆婆,那雙渾濁得如同死水的眼睛,在看清幽寧周身的異象后,猛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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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狐貍洞府。
今日是年度考校,洞內石壁上點燃了幽幽的磷火,映照著一張張貪婪又興奮的狐面。
媚嬌輕揮羅扇,那扇面是由百年錦雉的羽毛織就,隨手一扇,便是滿洞府的桃花幻境。
桃花瓣紛紛揚揚,每一片都帶著攝人心魄的香氣,引得一群尚未化形的小狐貍吱吱亂叫,垂涎不已。
“此乃‘桃夭攝魂陣’,假以時日,便是千軍萬馬也困得。”
媚嬌落在地上,挑釁地看向站在陰影里的幽寧。
翠翹則更顯張揚,她自斷崖處飛躍而起,纖指微捻,一只通體碧綠的幻鳳破空而出。
那幻鳳并非實體,卻是靈力高度壓縮而成的,長鳴聲震得洞頂碎石簌簌落下。
輪到幽寧時,四周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她修行了三百年,是這一輩中資歷最老的,可當她站在石臺中央,拼盡全力催動內丹時,掌心卻只升騰起一縷稀薄得近乎透明的青煙。
那是練氣入體最基礎的表現,甚至連一個五十年的小妖都不如。
“哎喲,咱們的幽寧姐姐,還是這點長進?”
媚嬌掩口輕笑,扇子掩不住她眼底的刻薄。
“姐姐這資質,怕是再修五十年,也摸不到地仙的門檻,不如早些下山,找個殺豬漢配了對,也算不白活一場。”
翠翹冷哼一聲,路過幽寧身邊時,故意用那充盈的靈力撞向她的肩膀。
幽寧一個踉蹌,險些跌入旁邊的寒潭。
她低著頭,死死咬著牙關,任由發絲遮住眼中幾乎要噴火的陰鷙。
這些后輩,不過是仗著幾分投機取巧的靈氣,便敢騎在她的頭上作威作福。
她恨自己的平庸,更恨這天道的不公。
枯月婆婆坐在上座,手中的石杖重重地頓了頓,聲音沙啞且威嚴。
“寧兒,隨我來。”
密室之內,婆婆看著幽寧額角的冷汗,長嘆一口氣。
“你的心太燥了,狐道貴在輕靈,你卻一味求剛求快,這是自毀根基。”
幽寧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沙啞得厲害。
“婆婆,我守著那該死的清規戒律守了三百年,換來的是什么?”
“是她們的嘲諷,是年復一年的止步不前!”
枯月婆婆緩步走到她面前,用那雙枯槁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語重心長。
“有些捷徑,是通往幽冥的單行道。”
“尤其是吸人精氣這種吞噬因果的法子,你絕對動不得。”
“人間之事,遠比你看到的復雜,這世上有些人,是天定的定數,動了,便要賠上整個族群的命。”
幽寧表面恭順地叩頭應是,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已經深深掐入了血肉之中。
她不信命,她只要修為。
半個月后,山下,城外破廟。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天地連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遠處的城廓在雨幕中模糊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冢。
幽寧已經在山下徘徊了數日。
她曾去過城內的勾欄瓦舍,那里的男人精氣最旺,卻也最渾濁,充斥著酒色財氣的腐臭味。
她也曾路過屠宰場,那里的漢子氣血如牛,卻也粗鄙得讓她作嘔。
就在她幾乎要因為受不了那股俗氣而放棄時,她撞進了這座破敗不堪的城隍廟。
沈修竹就倒在斷了一只手的佛像背后。
他面色慘白如紙,正發著燒,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生得極好,清秀溫潤,哪怕是在這種落魄境地,眉宇間仍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清雅之氣。
幽寧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靠近。
她將指尖懸在他的額前,閉目感應。
剎那間,她猛地睜開了雙眼,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
這書生體內的精氣,不帶半點塵埃,宛如昆侖山頂最純凈的初雪,又似九霄云外凝聚的月華。
這種質地的精氣,她只在婆婆口中的古老傳說里聽過。
若是能將其據為己有,莫說三百年,便是增加千年的道行也不在話下。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幽寧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弧度。
她立刻散去了一身妖氣,甚至故意逼出一口心頭血,染紅了自己的衣襟。
她將腳踝生生扭青,化作一副被山匪劫掠后的村野女子模樣,蜷縮在沈修竹身邊大聲抽泣。
沈修竹被哭聲驚醒,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一個容貌絕美的女子正滿臉驚恐地看著他。
“姑娘……你……”
他掙扎著想要行禮,卻因為體力不支重重倒下。
“莫怕……小生沈修竹……雖無大能,定……定不讓那惡徒傷了姑娘。”
他聲音微弱,甚至還在打著冷顫,卻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擋在幽寧面前。
幽寧看著他那只瘦削、指節分明的手,心中冷笑:
真是一個好騙又美味的獵物。
幽寧在破廟里扎了根。
她自稱叫寧兒,是隨父母進城探親卻被流寇沖散的孤女。
沈修竹這個傻子,對他這個身份深信不疑。
破廟里的生活清苦到了極點,漏風的窗戶,只能遮雨卻擋不住寒的瓦片。
沈修竹把自己唯一的破棉被讓給了她,自己則每晚披著那件單薄的儒衫,縮在門口擋著倒灌的風。
“寧兒姑娘,你睡吧,小生火氣旺,不冷的。”
他說話時,牙齒都在輕輕打顫。
幽寧背對著他躺在草堆里,聽著窗外嗚咽的風聲。
每到子時,當沈修竹因為高燒和勞累陷入深度昏迷時,她便會悄然起身。
她冰冷如蛇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沈修竹的喉結。
那是他命脈的所在。
絲絲縷縷晶瑩剔透的紫色精氣,順著她的指尖從他的七竅中緩緩溢出。
每吸入一口,幽寧都感覺自己體內的內丹在發燙,那種力量暴漲的快意讓她幾乎要呻吟出聲。
但她很貪婪,也很謹慎。
她控制著吸取的分量,不讓他立刻死去,而是像養蠱一樣,讓他慢慢產生,慢慢被她收割。
為了讓沈修竹活得久一點,她偶爾也會去山里抓一些靈草,混在野菜湯里喂給他。
沈修竹以為這是寧兒對他的情義,感動力竭。
“寧兒,等我明年春闈中了試,定要帶你回祖居,求父母為你我主婚。”
他看著幽寧,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幽寧那顆陰冷骯臟的心。
有一回,鎮上的李寡婦見沈修竹生得俊俏,提了一籃子白面饅頭來,言語間頗多調戲。
幽寧當時正坐在門口擇菜,手中的爛菜葉被她捏成了齏粉。
等李寡婦一走,幽寧直接把那籃饅頭踢翻在泥水里。
“你……寧兒,這是為何?”沈修竹愣住了。
“她不懷好意,那饅頭里肯定下了藥。”
幽寧冷著臉,那種占有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沈修竹見狀,不僅沒生氣,反而溫和地笑了,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
“好,以后除了寧兒做的飯,小生誰的也不吃。”
他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竟讓幽寧在那一瞬間感到了一絲沒來由的虛火。
第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沈修竹的身體已經在幽寧長期的掠奪下,變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抄書的速度越來越慢,握筆的手偶爾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原本清秀的臉龐如今凹陷了下去,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幽寧時,依舊亮得驚人。
“修竹,你若是累了,今日便歇歇吧。”
幽寧看著他寫下的字,筆畫已經有些散亂。
沈修竹轉頭看向她,眼中滿是愧疚。
“寧兒跟著我,受了太多的苦,我再多寫一些,攢夠了銀子,能給你換兩件新夾襖。”
幽寧沉默地坐在陰影里,手中把玩著一縷已經化為紫色的靈力。
她其實根本不需要什么夾襖。
在這三年里,她幾乎已經踏入了地仙的門檻。
沈修竹的精氣就像是取之不盡的寶庫,且每一日都在變得更加醇厚。
那天深夜,狐穴里的媚嬌和翠翹竟然不請自來。
她們隱去身形,半蹲在破廟那搖搖欲墜的房梁上。
“喲,姐姐這是在玩什么‘舉案齊眉’的戲碼呢?”
媚嬌不懷好意地盯著草堆上的沈修竹。
“嘖嘖,這男人雖然成了病秧子,但這魂魄里的味道……真是絕了。”
翠翹舔了舔猩紅的嘴唇,眼底閃過貪婪。
“幽寧姐姐,你也吃膩了吧?不如借給妹妹玩兩天,我也想嘗嘗這極品精氣的滋味。”
她說罷,竟直接從梁上跳下,幻化出一只尖銳的爪子,直奔沈修竹的心口而去。
幽寧原本正在縫補那件破舊的儒衫。
在那一刻,她沒有任何猶豫,掌心猛地拍向地面。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紫氣瞬間爆裂開來,將翠翹狠狠地撞向石墻。
“滾出去。”
幽寧站起身,瞳孔變成了幽深的碧綠色,那種殺氣連大妖都感到膽寒。
“他是我的獵物,沒我的允許,誰動誰死。”
媚嬌和翠翹被震住了,她們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幽寧。
那種威壓,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婆婆才有的深沉。
她們恨恨地看了幽寧一眼,化作一陣陰風消失在夜色中。
幽寧回過身,看著依舊在熟睡、一無所知的沈修竹。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又在半空停住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怕這兩個蠢貨壞了我的修行大計罷了。
一定是這樣。
第三年的大年夜,雪下得大極了,幾乎要把破廟給埋了。
沈修竹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躺在草堆里,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每一下都帶著沉重的拉風聲。
幽寧知道,最后的時刻到了。
沈修竹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經濃縮成了最后一點心頭精氣。
“寧兒……”他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幽寧的臉。
幽寧順從地低下頭,抓住他那只冷如冰塊的手。
“我在。”
沈修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那是幽寧見過最干凈的笑。
“我這身子,終究是不中用了……沒能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
他費力地從枕頭下掏出一卷破爛的紙。
“這是沈家的……族譜……還有我寫的婚書……”
“本想等考了功名,再求祖宗保佑……正式娶你……”
“你要帶好這些……若我走了……你去城東找那家沈氏藥鋪……他們會……會收留你……”
幽寧的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在修為的誘惑面前,那絲微弱的悸動迅速被抹殺。
“沈修竹,你知不知道,這三年來,你為什么一直好不起來?”
幽寧的聲音很冷,冷得沒有半點人情味。
沈修竹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他只是癡癡地看著她。
“寧兒……你別哭……小生不累了……”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讓幽寧終生難忘的話。
“你是……小生的……命啊……”
話音剛落,他那雙一直溫柔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到令幽寧顫栗的能量瞬間爆發。
那是沈修竹臨終前,所有的執念、愛意與生命本源化作的最后饋贈。
那是紫氣到了極致后呈現出的暗金之色。
幽寧沒有任何猶豫,她張開雙唇,將那團足以逆天改命的精氣貪婪地吞入腹中。
“啊——!”
她痛苦地慘叫起來,體內的經脈被這股澎湃的力量反復沖刷。
三百年都沒能沖破的關口,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的長發肆意飛揚,原本的三條狐尾在身后迅速分化,竟然在片刻間長出了六條尾巴!
六尾大妖。
這在青云山的歷史上,已經是數百年未見的奇跡。
她看著地上的沈修竹。
他已經徹底成了一具枯骨,像一張被吸干了水分的枯葉,輕飄飄地躺在那里。
幽寧冷漠地將那卷族譜丟進火堆。
她隨便在破廟后挖了個坑,將他埋在了那棵早已枯死的槐樹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埋了她三年的墳。
她知道,屬于她的時代開始了。
青云山,狐穴大殿。
當幽寧帶著一身六尾大妖的威壓降臨時,整座山頭的妖物都感到了戰栗。
原本不可一世的媚嬌和翠翹,此時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幽寧一襲紅衣勝火,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讓人徹骨。
“恭喜寧兒姐姐成就大業!”
眾狐齊聲祝賀,聲音里滿是諂媚與恐懼。
幽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嘴角掛著一絲諷刺的笑。
“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罷了,三年的光景,換我六尾修為,這筆買賣,再劃算不過。”
她挑釁地看向坐在上座的枯月婆婆。
本以為婆婆會大發雷霆,或者會因為她的成就而欣喜。
可出乎所有狐貍的預料,枯月婆婆在看清幽寧周身那一絲若隱若現的暗金色氣流后,整個人如墜冰窟。
“寧兒,你剛才說,那個書生叫什么?”
婆婆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幾步搶到幽寧面前。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幽寧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婆婆,我說了多少次了,他叫沈修竹,一個窮酸秀才。”
枯月婆婆的手死死抓住幽寧的肩膀,指甲摳進了她的紅衣里。
“沈……沈修竹……”
“你吸干的是他的精氣?你真的徹底吸干了他?”
幽寧甩開婆婆的手,語氣張揚,“是又如何?我現在修為已成,這天下大可去得,您還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