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侯亮平一直認為,祁同偉是咎由自取,直到他在漢東大學檔案室最底層翻出一盤磁帶,里面錄著一段被剪掉的審訊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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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死后三個月,侯亮平才被允許整理他的遺物。
檢察院的檔案室里,那個標注著"祁同偉—個人物品"的紙箱已經在角落里落了灰。侯亮平戴上白手套,一件一件往外拿:幾本法律書籍、一件舊襯衫、一個打火機。東西不多,都干干凈凈的。
直到他翻到那本書。
《行政法原理》,漢東大學出版社,1995年第一版。書脊已經開裂,封面磨得發白。侯亮平隨手一翻,一張借書卡從書頁間滑落出來。
借書卡上印著漢東大學圖書館的章,日期是1996年3月12日。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侯亮平把卡片湊到臺燈下,辨認了半天,才看出是六個數字和一個字母:B-3-17-K。
他愣了一下。
這是漢東大學圖書館的編號系統。B區三樓17號架,K列。祁同偉的遺物里,怎么會夾著一張二十年前的借書卡?
侯亮平把卡片翻過來,背面什么也沒有。他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那行鉛筆字,發現下面是印刷體的"借閱記錄"字樣。有人把原來的印刷內容擦掉了,重新寫了這串編號。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請了假,開車去了漢東大學。
畢業快十年了,圖書館還是老樣子。他徑直上了三樓,B區是法律類藏書區。17號架靠窗,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K列在最里面,貼著墻根。
侯亮平順著書架找過去。K列的書是地方行政法規匯編,都是九十年代出版的,書脊上印著"內部資料"四個字。他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全是油印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沒什么特別的。
正要離開時,他注意到最下面一層有個鐵皮柜。柜門鎖著,鎖是那種老式掛鎖,鎖孔里插著一把生銹的鑰匙。
侯亮平蹲下來,鑰匙一擰,咔嗒一聲開了。柜子里碼著十幾盒磁帶,包裝盒上貼著統一的白色標簽,用鋼筆寫著年份和內容說明。最上面一盒寫著:"1998年夏,違紀學生處理記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1998年。祁同偉和梁璐的事,就是那一年鬧開的。
侯亮平拿起那盒磁帶,包裝盒很輕。他打開盒蓋,里面果然是空的。但他注意到盒底有個凸起,用指甲輕輕一摳,粘著的東西松了。那是一張對折的牛皮紙,里面裹著一盒沒有標簽的磁帶。
牛皮紙上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梁璐,個人陳述(未剪輯版)"。
侯亮平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當年梁群峰壓下祁同偉下跪事件的通報材料里,附了一份梁璐的個人陳述。那份材料侯亮平見過,寫得冠冕堂皇,說祁同偉是"主動放棄分配機會,自愿申請基層鍛煉"。但坊間傳聞,梁璐陳述的原始版本不是這樣的。
侯亮平把磁帶裝進包里。又把鐵皮柜恢復原樣,鎖好。
回檢察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祁同偉從漢東大學畢業后就再沒回過學校。這盒磁帶是誰放進去的?如果是祁同偉自己放的,他為什么要把證據藏在學校里而不是帶在身邊?如果是別人放的,又是誰?
侯亮平把車停在路邊,打電話給技術處的老張。
"老張,院里還有老式錄音機嗎?就是那種放磁帶的。"
"有。"老張說,"檔案室那邊備著一臺,專門用來聽九幾年的證物。你要用?"
"給我留著。"
侯亮平掛了電話,把磁帶從包里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磁帶盒是透明的,里面能隱約看到棕色的磁帶卷。他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磁帶卷得很均勻,應該沒被動過手腳。
下午三點,侯亮平進了檔案室。老張已經把錄音機放在桌上了,還貼心地擦了擦灰。
"這玩意兒好多年沒用了。"老張說,"你悠著點,別把帶子絞了。"
侯亮平點點頭。等老張走后,他關上檔案室的門,把磁帶放進錄音機。按鍵按下去的時候,機械零件發出沉悶的咔嗒聲。
磁帶沙沙地轉了幾秒,然后有聲音了。不是梁璐,是祁同偉。
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啞,語速不快不慢。背景音里有電流的底噪,偶爾能聽到遠處馬路上的車聲。
"……我叫祁同偉,漢東大學法律系九三級學生。今天是我畢業分配的第三天。我要說的事,跟梁璐有關,也跟梁群峰書記有關。"
侯亮平的手按在錄音機側面,指關節發白。
"六天前,梁璐約我在學校南門的咖啡廳見面。她說梁書記已經批了我的分配方案,讓我去省政法委。我很高興,當天晚上給老家打了電話,告訴我媽我能在省城工作了。"
錄音機里的祁同偉停了一下,能聽到吞咽口水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梁璐又給我打電話,說見面聊。這次她變了,她說省政法委的指標作廢了。我問她為什么,她說梁書記看了我的檔案,認為我"政治立場不堅定"。我問她什么意思,她說我在大二那年寫的入黨申請書里有問題。"
侯亮平皺起眉。祁同偉大二那年的入黨申請書他見過,寫得規規矩矩,沒什么出格的話。
"我說申請書沒問題。梁璐說,'問題是你不是黨員'。她說有人舉報我在大三那年參與過一次'非法集會'——其實就是幾個同學在宿舍里討論了一下當年的經濟改革政策。"
錄音機里的祁同平聲音開始發抖。
"我說那是誤會。梁璐說,梁書記不這樣認為。她說我可以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去基層鍛煉三年,回來再安排;另一個是……她讓我在全校師生面前做一次'深刻檢討',承認錯誤,重新申請入黨。"
侯亮平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他聽說過這個版本——祁同偉為了留在省城,被迫寫了檢討,但檢討內容被梁群峰拿去做了文章,最后還是把他分配到了基層。但接下來祁同偉說的話,他從來沒聽過。
"我同意了做檢討。但第三天,梁璐又來找我,說梁書記改主意了。"
錄音機里的聲音變了,那個年輕的聲音里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梁璐說,梁書記收到了一個舉報,說我母親在老家參與了一樁'非法借貸'。舉報信附了我母親的借條復印件,借了五萬塊錢,借條上按了手印。梁璐說,如果我去基層,這事就壓下來。如果我不去,借條就送公安局。"
侯亮平猛地站了起來。
"我跟我媽打過電話。"祁同偉的聲音在繼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她在老家借錢,是為了給我湊在省城買房的首付。借錢的人是村里的二賴子,利息五分。我媽以為跟以前一樣,慢慢還就行。她不知道那是個套。"
錄音機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哽咽,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梁璐給了我一星期時間考慮。一星期里,我找了導師,找了系主任,找了學生處的處長。每個人都告訴我:'你是個好學生,但你媽的事,我們管不了。'最后我去了梁書記辦公室。他不在,只有梁璐在。她給我倒了一杯茶,說我其實只有一個選擇。"
"什么選擇?"錄音機里的祁同偉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很短,像刀子劃過玻璃。
"她讓我跪下來求她。"
侯亮平的手攥緊了。
"我不跪。她就拿出那張借條復印件,說:'那下星期我就讓人去你們村了。'我說那張借條是假的。她說:'真的假的不要緊,關鍵是有人按了手印。'"
錄音機里的噪音忽然大了幾秒,像是有什么東西碰到了麥克風。
"我沒跪。第四天,我收到了老家的電話。我媽在村口摔了一跤,腿斷了。鄰居說她是被二賴子推的。我去醫院看我媽,她躺在床上,腿打著石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她拉著我的手說:'同偉啊,媽沒事,你別擔心。'她說這話的時候,還在朝我笑。"
侯亮平閉上眼。他想起祁同偉生前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說起過他媽。說老太太一個人住在村里,種兩畝地,養幾只雞,每年過年給他寄一籃雞蛋。祁同偉說的時候笑呵呵的,但侯亮平注意到他把煙頭摁滅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第五天,我去了梁璐家。她讓我在客廳等著,等了兩個小時。梁書記從書房出來,看了我一眼,說:'同偉啊,年輕人吃點苦是好事。你去基層吧,三年后回來,我親自給你安排。'我說好。梁書記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好同志'。"
錄音機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可是我沒走。我在客廳跪下來了。就跪在梁書記面前。不是我要跪,是梁璐從背后按了我的肩。她按得很用力,指甲都掐進肉里了。梁書記沒看我,只是說:'同偉,這又是何必呢。'他說完就上樓了。梁璐在我身后笑了一聲,說:'這才對嘛。'"
侯亮平的眼睛紅了。
"后來學校通報說我'主動承認錯誤,自愿申請基層鍛煉'。那份通報材料里附的檢討,是我寫的,但內容被改過了。梁璐讓我重寫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對,直到我照著她們給的稿子抄了一遍。那上面寫我'沉迷于個人主義思想,對組織分配工作態度消極',根本就不是真的。"
錄音機里的祁同偉忽然停住了。沙沙的底噪持續了大約十秒。
"侯亮平,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已經死了。"
侯亮平的手指從錄音機按鍵上滑下來。
"記住。別相信你看到的任何'證據'。證據可以造,人也一樣。"
磁帶轉到了頭,錄音機自動停住,咔嗒一聲。
侯亮平坐在檔案室里,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開燈。黑暗中只有錄音機的小紅燈在一閃一閃。
他把磁帶拿出來,裝回牛皮紙里,再把牛皮紙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他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桌上攤著祁同偉的遺物清單,清單末尾的日期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他在漢東省人民醫院的停尸房里見過祁同偉最后一面。那人躺在不銹鋼臺面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法醫說是心臟驟停,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痕跡。當時侯亮平就覺得很奇怪,祁同偉雖然這幾年身體不太好,但還不到猝死的程度。
但他沒有深究。因為那段時間漢東官場震動,梁群峰已經退休了,高育良接手了政法委。侯亮平忙著處理一個個落馬官員的案子,沒工夫去琢磨一個死人的死因。
現在他不得不琢磨了。
祁同偉在錄音里說的那些事,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梁璐當年用他母親做要挾,逼他下跪,這完全符合高育良后來對他的評價——"缺乏骨氣"。但如果換個角度看呢?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母親被人威脅,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除了跪還能怎么辦?
侯亮平想起一件事。祁同偉去基層的前一天晚上,給他打了電話。侯亮平當時大二,跟祁同偉不算熟,但祁同偉主動聯系了他。電話里祁同偉只說了一句話:"亮平,你在學校多幫幫同學們。我走了,有些事就沒人做了。"
當時侯亮平沒聽懂。第二天才知道祁同偉是被"分配"到基層的,全班就他一個人去了鄉下。同學們議論紛紛,說祁同偉得罪了梁群峰。侯亮平想起那個電話,覺得祁同偉是在跟他道別——但不是尋常的道別,而是托付。
托付他什么?
侯亮平把檔案室的門鎖好,回辦公室泡了杯濃茶。他用臺歷反面畫了一張表,把錄音里提到的幾個關鍵節點列出來:咖啡廳見面、梁璐改口、母親借條、醫院摔傷、梁家下跪、通報材料修改。
每個節點他都能找到對應的證人。但那些人現在還在漢東省嗎?
他先給大學同學趙東來打了電話。趙東來現在在省公安廳刑偵支隊,是侯亮平為數不多還能信任的老同學。
"東來,你幫我查一個人。九八年漢東大學附近,有個叫二賴子的,放高利貸的。查查他后來去哪了。"
趙東來在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亮平,你還在查祁同偉的事?"
"不是查他。是有個舊案子要核實。"
趙東來說行,過兩天給消息。
侯亮平掛了電話,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另一個名字:張學兵。當年的系副主任,現在在省司法廳當副廳長。錄音里祁同偉說找了導師和系主任,沒人管他的事。張學兵就是當年的系副主任。
但侯亮平沒有立刻打電話。他放下手機,重新聽了一遍錄音。這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祁同偉說到梁璐改口的時候,背景音里有一個很輕的關門聲。像是有人從外面進來,又出去了。
誰的辦公室?梁書記的?還是梁璐自己的?
侯亮平把錄音倒回去,又聽了一遍。沒錯,祁同偉說"第二天早上梁璐又給我打電話"之后兩秒,有個關門聲。很輕,不仔細聽會被忽略。如果是梁璐在打電話的時候有人進來,那個人是誰?
侯亮平想起另一個細節。祁同偉說"最后我去了梁書記辦公室。他不在,只有梁璐在"。梁書記不在,梁璐為什么會在他的辦公室?而且她給他倒了茶,說"你其實只有一個選擇"。
一個年輕女孩,在父親的辦公室里,對一個無助的男同學說這樣的話。如果錄音里說的都是真的,那梁璐在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就不是簡單的"傳話者"。她是個主動參與者。
侯亮平用筆在"梁璐"兩個字下面劃了兩道線。
第二天上午,趙東來回了電話。
"亮平,你讓我查的二賴子,真名劉二柱。九八年十月因為非法拘禁被拘留過,關了三個月就放了。后來一直在漢東市混,零三年的時候因為販毒被判了八年,現在還在服刑。"
侯亮平心里一沉。九八年十月,正是祁同偉去基層后的第四個月。劉二柱非法拘禁了誰?
"他拘禁的是誰?"侯亮平問。
"卷宗里沒寫受害人。"趙東來說,"只寫了'非法拘禁他人',受害人不愿意報案,沒人作證,后來是檢察院提起的公訴。不過,有一個細節。劉二柱當時住在漢東大學南門那一片,拘禁發生的地點就在他租的房子里。"
侯亮平掛了電話。漢東大學南門,梁璐約祁同偉見面的咖啡廳也在南門。劉二柱住在那一片,那梁璐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打開電腦,查了一下九八年漢東大學附近的規劃圖。南門那條街當年全是民房和小鋪面,劉二柱租的房子具體在哪一棟,卷宗里沒寫。但侯亮平注意到一個地名:南門巷十七號。
這個地址他見過。在祁同偉那本《行政法原理》的扉頁上,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南門巷十七號,三樓左轉。"當時他以為是祁同偉隨手記的地址,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本書是祁同偉放在遺物里的唯一一本書。
南門巷十七號。這是祁同偉留給他的第二個坐標。
侯亮平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漢東大學南門。二十年過去,那條街已經完全變了樣。原來的民房拆了大半,蓋了幾棟居民樓。但南門巷還在,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三輪車。侯亮平數著門牌號走過去,十七號是一棟三層的老樓,外墻刷著灰漿,窗框銹跡斑斑。樓下的卷簾門關著,門上貼著出租告示。
侯亮平打了告示上的電話。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聽說有人要租房子,騎著電動車十分鐘就來了。
"三樓空著。"房東掏出鑰匙開了門,"以前有人租,后來搬走了,一直沒租出去。"
侯亮平跟著他上樓。樓梯很窄,扶手是鐵的,摸上去一層灰。三樓左轉,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朝南有個窗戶,窗玻璃裂了一道縫。房間空蕩蕩的,墻角堆著幾張舊報紙。
"這房子以前誰租的?"侯亮平問。
"好多年了。"房東想了想,"九幾年的時候租給一個大學生,叫什么……祁什么的?住了沒多久就走了。"
侯亮平的心跳又快了幾拍。"他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東西?"
"沒有吧。"房東撓撓頭,"哦對了,他說床底下有個箱子,讓我幫忙處理。我后來忘了,那箱子可能還在。"
侯亮平立刻走到床邊。床是鐵架子的舊床,床板掀開,下面果然有個硬紙箱。紙箱上落滿了灰,封口的膠帶已經干裂了。他小心地把紙箱拖出來,房東好奇地湊過來看。
"這都多少年了,里面怕是生蟲了。"
侯亮平說沒事,就把紙箱搬到了走廊里。房東走了之后,他用鑰匙劃開封口膠帶。紙箱里整整齊齊碼著幾本筆記本、一沓信紙、一個檔案袋。最上面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已經有些褪色了。上面是三個人:年輕的祁同偉、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還有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背后是漢東大學圖書館。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日期:1996年4月。還寫了一個名字:林小婉。
侯亮平不認識這個人。他把照片翻過來仔細看,那個格子襯衫男生的臉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女生笑得很燦爛,祁同偉站在中間,表情很平靜。
侯亮平拿起筆記本翻了翻。第一本是祁同偉大學時期的日記,封面寫著"1995-1996"。他隨手翻到中間,有一頁的日期被劃掉了,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今天小婉告訴我,她收到了調令。要去北京了。"
侯亮平皺了皺眉。林小婉,北京調令,1996年。
他翻到后面幾頁,有一頁折了角。上面寫著:"四月十七日。我送小婉去火車站。她上車前跟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我聽見了。她說:'同偉,你要小心梁璐。她不只是梁書記的女兒。'"
侯亮平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不只是梁書記的女兒。"那她還是什么?
他放下日記,打開檔案袋。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材料,標題是"漢東大學九六屆畢業生分配情況調查報告"。報告是打印的,沒有署名,最后一頁蓋了一個章——漢東大學學生工作部。日期是1996年6月。
侯亮平一頁一頁翻過去。報告里統計了當年畢業生的分配去向,其中一頁有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林小婉。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干預"。
干預什么?誰干預了林小婉的分配?
侯亮平又翻了翻箱子底。下面壓著一封信,信封已經磨破了,收信人是"漢東大學校長辦公室"。郵戳日期是1996年5月。
他把信抽出來。里面的信紙寫了兩頁,字跡工整但帶著明顯的憤怒。開頭第一句是:"尊敬的校長,我是法律系九二級學生林小婉。我實名舉報學生工作部在畢業生分配工作中存在嚴重違規行為……"
侯亮平迅速掃了一遍。林小婉在信中指控學生工作部以"政治審查不合格"為由,取消了她的分配資格。她要求查看審查材料,但被拒絕。信的最后一段寫著:"據我所知,這項'審查'并非由學生工作部獨立做出。梁璐同學曾兩次到我宿舍,暗示我可以'主動放棄分配機會,由組織另行安排'。我認為這屬于變相的脅迫。"
侯亮平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照片。照片里的林小婉笑得很干凈,眼神清澈。他想不通,一個舉報了梁璐的女生,為什么還會跟祁同偉一起拍照?而且照片拍在1996年4月,林小婉舉報信是5月寫的。也就是說,拍照的時候林小婉已經收到了調令,但舉報信還沒寫。
那祁同偉在中間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拿起第二本日記。封面寫著"1997-1998"。翻開第一頁,日期是1997年9月。祁同偉已經畢業一年了,在基層派出所當民警。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林小婉從北京來信了。她說她安頓好了。她說她還在查。"
查什么?
侯亮平往后翻。祁同偉的日記寫得不多,有時候隔幾個月才記一段。但每一段都跟林小婉有關。十月:"小婉來信說查到了一個名字。她說那人在省里。我不讓她查了。"十二月:"小婉說那個人來看她了。她怕。"
一九九八年的第一段日記是一月:"小婉出事了。她說她被人跟蹤了。她不知道是誰。我想去北京找她,但所里不準假。"
三月:"小婉的電話打不通了。"
四月:"收到小婉最后一封信。她說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別找她。她說事情比我以為的大。"
日記到四月中就斷了。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有人撕掉了,只剩下幾頁殘邊。
侯亮平把殘邊湊到燈下看。紙茬上隱約留了幾個字的筆痕,壓痕很深,應該是在上一頁寫字的時候留下的。他找了一張白紙覆上去,用鉛筆輕輕涂抹,筆痕漸漸顯出來。
只有三個字,每個字都像是用力寫出來的:"高育良。"
侯亮平的手頓住了。
高育良。當時的省政法委副書記,后來的省政法委書記。祁同偉在錄音里從來沒提到過這個名字。但在他的日記里,在跟林小婉有關的部分最后,這三個字被深深地刻在了紙里。
侯亮平把紙箱里的東西一件件放回去。他把照片和日記裝進自己的包,又把那個檔案袋扣好。臨走時他看了眼那個破舊的房間,窗縫里漏進來一絲風,吹動了地上的舊報紙。
下樓的時候,侯亮平打電話給趙東來。
"東來,再幫我查個人。林小婉,九六級漢東大學法律系畢業。后來分配到了北京,查查她現在在哪。"
趙東來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亮平,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不知道。"侯亮平說的是實話,"但我覺得祁同偉的死跟這些事有關。"
他掛了電話,站在南門巷口。下午的陽光打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蒸騰起一陣熱浪。巷口有人騎三輪車經過,鈴鐺響了兩聲。侯亮平看著遠處漢東大學圖書館的樓頂,那棟樓在三十年前是漢東省最高的建筑,現在周圍全是更高的居民樓,把它的輪廓淹沒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祁同偉那本《行政法原理》里,除了借書卡,還有一樣東西他沒在意。書的第一頁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個日期:1998年6月3日。
那是祁同偉去基層報道的前一天。
侯亮平翻開日記,找到1998年6月3日那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但頁角的紙邊被撕掉了一小塊。他把書翻到借書卡那一頁,把借書卡對著燈光看。卡片的右上角有一道折痕,折痕的寬度正好跟日記本撕掉的那一小塊吻合。
他把借書卡從書頁里抽出來,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沒有,但他覺得重量不太對。把卡片對著窗戶,光透過來,能看到卡片中間有一層極薄的夾層。他用指甲沿著邊緣輕輕挑開,夾層里掉出一小片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是打印的,沒有署名:"六月五日下午三點,老地方。"
六月五日。祁同偉去基層報道的前兩天。老地方是哪?
侯亮平忽然想到那盒磁帶。磁帶包裝盒的牛皮紙上寫的不是完整的日期,只寫了"1998年夏"。那盒磁帶是什么時候錄的?他當時沒注意,現在想起來,錄音里祁同偉說的都是他去梁家之前的事。錄音結束的地方,他說"證據可以造,人也一樣",然后就斷了。
盒式磁帶的錄制時長一般是六十分鐘。侯亮平聽的那段錄音大約三十分鐘。也就是說,磁帶后面可能還有內容。
他立刻回到辦公室,把磁帶重新放進錄音機。按播放鍵,祁同偉的聲音又響起來。但他這次沒有從頭聽,而是快進到了磁帶中段。沙沙的聲音持續了一段,然后祁同偉的聲音再次出現。但跟前面不一樣了,這個聲音很疲憊,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
"……我不知道還能相信誰。育良書記找過我,說可以幫我。他說梁群峰這次做得太過分了,他會想辦法。但我不信。林小婉也說過有人要幫她,后來她就不見了。"
侯亮平的手指按在錄音機暫停鍵上。
祁同偉跟高育良也有接觸?
他繼續放。
"今天育良書記又找我了。他說梁群峰在省里的根基很深,一個林小婉撼動不了。他說要想扳倒梁群峰,需要更多的人站出來。我問他是誰,他說到時候就知道了。我知道他在利用我。但我沒別的辦法。如果林小婉說的是真的,那高育良就是唯一能跟梁群峰抗衡的人。"
錄音里傳來一陣咳嗽聲。祁同偉咳了很久,像是病了。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育良書記每次跟我見面,都選在不同的地方。有時候是茶樓,有時候是公園,有時候就在車里。他從不在辦公室見我。我問他為什么,他說'謹慎一點好'。我后來才知道,他不是謹慎,他是不想留下任何記錄。"
侯亮平關掉了錄音機。
祁同偉在錄音里提到高育良的方式,不像是在說一個"恩人"。他用了"利用"這個詞,用了"不對勁"這個詞。這說明在1998年夏天,祁同偉已經開始懷疑高育良了。但他沒有證據,或者有證據但不敢拿出來。
侯亮平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他想起一件事,高育良在祁同偉死后發表過一個簡短聲明,說"祁同偉同志是我省政法系統的優秀干部,他的不幸去世是省政法委的一大損失"。當時侯亮平覺得這個聲明很官方,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一個對祁同偉有"恩情"的人,在他死后只說了這么幾句話,是不是太冷淡了?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祁同偉被調到省公安廳之前,在基層干了八年。第八年的時候,省政法委突然下發了一個調令,把他直接從派出所調到了省廳。當時誰都覺得奇怪,一個基層民警直接調到省廳,這跨度太大了。但調令上有高育良的簽字,沒人敢質疑。
如果祁同偉在錄音里說的都是真的——他是被梁群峰打壓才去的基層——那把他調回來的人就是高育良。高育良在幫他,而且是明著幫。
但高育良為什么要在1998年夏天用那種隱秘的方式跟祁同偉見面?如果他是真心要幫祁同偉,大可以走正規渠道。梁群峰雖然勢大,但高育良作為省政法委副書記,不至于連一個學生的案子都處理不了。
侯亮平拿起電話,撥了張學兵的號碼。
"張廳長,我是侯亮平。有個事想請教您。"
張學兵在電話那邊頓了一下。"亮平啊,你說。"
"九八年的時候,您在漢東大學當系副主任。您記得一個叫林小婉的學生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林小婉……我記得。是個好學生,成績很好。后來分配去了北京。你問她干什么?"
"她畢業前寫過一封舉報信,舉報學生工作部在分配中違規。您看過那封信嗎?"
"沒有。"張學兵說得很干脆,"那封信是直接寄給校長的。我后來聽說了,但沒看到原件。怎么,有什么問題?"
侯亮平想了想。"那您記不記得,林小婉在學校的時候,跟高育良書記有過接觸?"
張學兵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里傳來翻紙的聲音,像是他在掩飾什么。
"亮平,"張學兵的聲音低了一些,"你查的事,最好小心一點。那幾年學校里的事,有些我現在都想不明白。林小婉的分配確實有問題,但誰動的手腳,我沒證據。"
"您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張學兵說,"林小婉去北京之后,還給學校寄過兩封信。一封信是給校長辦公室的,另一封是給法律系辦公室的。給法律系的那封信,被人截了。我后來問過收發室,說是一個姓高的同志來取走的。"
侯亮平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姓高的?高育良?"
"我說了,我沒證據。收發室的同志只記得那個人的長相,說個子很高,戴眼鏡,說話很斯文。我沒見過高育良,不知道是不是他。但那個年代,能隨便去收發室取信件的人,身份不會低。"
張學兵說完這句話就掛了。侯亮平坐在辦公桌前,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他把錄音機打開,又聽了一遍祁同偉最后的幾句話。
"證據可以造,人也一樣。"
這個聲音跟三個月前他在停尸房里見到的那個"平靜"的祁同偉完全不一樣。錄音里的祁同偉是活著的,有憤怒有恐懼有不甘心。而躺在不銹鋼臺面上的那個祁同偉,像是一具被精心處理過的道具。
侯亮平給法醫打了電話。"祁同偉的尸檢報告,當時是誰做的?"
"省人民醫院的劉主任。"法醫說,"報告寫得很清楚,心臟驟停。沒有外傷,沒有中毒。"
"麻煩你把那份報告的原件給我看看。還有,當時做尸檢的時候,有沒有人要求額外的檢查?比如毒理分析?"
法醫沉默了一下。"沒有。當時家屬沒有要求,檢察院也沒有提。就做了常規尸檢。"
侯亮平掛了電話。常規尸檢,不做毒理分析——這意味著如果有藥物殘留,根本查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省人民醫院。劉主任今天坐診,他在門診樓外等了半小時,等劉主任看完上午的最后一個病人,才敲門進去。
"劉主任,我是檢察院的侯亮平。想請教一下祁同偉的尸檢情況。"
劉主任摘下眼鏡擦了擦。"祁同偉?那個省公安廳的前廳長?我記得。當時是我做的尸檢。"
"當時做毒理分析了嗎?"
"沒有。常規尸檢不包括毒理,除非有明確的毒物接觸史或者家屬要求。當時都沒有。"
"那如果我要求現在做呢?"侯亮平說,"祁同偉的遺體還沒火化吧?"
劉主任愣了一下。"遺體還在太平間冷藏著,家屬沒辦手續。但是,事隔三個月了,如果要重新做毒理,需要上面的批準。"
"誰批準?"
"省政法委。"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出醫院大門,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省政法委的負責人是高育良。要重新尸檢,需要高育良的批準。而高育良——如果張學兵的說法成立——當年截過林小婉的信。如果祁同偉的錄音是真的,高育良利用過他。如果高育良真的在背后做了什么,他會批準一份可能牽連自己的尸檢嗎?
侯亮平撥通了趙東來的電話。
"東來,林小婉的事查到了嗎?"
趙東來的聲音有些急促。"亮平,我正要找你。林小婉這個人,查不到了。北京那邊的系統里沒有她的記錄。九六年之后,她的檔案像是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戶口、檔案、工作記錄,全部是空的。我托人查了北京的社保系統和公安系統,根本沒有林小婉這個人。要么是她改名字了,要么是有人把她的信息刪了。"
侯亮平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陽光很亮,但他覺得背脊發涼。
祁同偉把那些東西藏在南門巷十七號的床底下,把借書卡夾在《行政法原理》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留線索。他不敢把這些東西放在身邊,因為有人會查他的東西。但那個人沒查到學校里的鐵皮柜,也沒查到南門巷的舊箱子。
那個人是誰?
侯亮平想起一件事。祁同偉去世前一個星期,給侯亮平發過一條短信。短信只有四個字:"注意檔案。"當時侯亮平以為他說的是某個案子的檔案,沒當回事。
現在他明白了。
祁同偉說的檔案,可能是他自己的檔案,也可能是林小婉的檔案,還可能是某個人的"檔案"。
侯亮平回到辦公室,把那本《行政法原理》又翻開。扉頁上除了那行幾乎看不清的"南門巷十七號"的小字,下面還有一行更淡的筆跡。這行筆跡像是寫完之后又擦掉的,只留下了淺淺的凹痕。
侯亮平再次用鉛筆涂抹。字跡緩緩顯出來:"育良書記,對不起。我騙了您。"
侯亮平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祁同偉在生命的最后,說對不起高育良。他騙了高育良什么?還是說他發現了高育良在騙他,所以用這種方式道歉?
他重新聽了一遍磁帶的后半部分。祁同偉的聲音在說到高育良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那種平靜不像釋然,更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我知道育良書記在利用我。但我也在利用他。他以為我只是想要翻案,想要扳倒梁群峰。他不知道我更想要什么。"
更想要什么?
錄音機里的祁同偉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跟前面不一樣,笑聲很短很輕,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更想要真相。林小婉被送走的那天,有人在火車站門口看到了育良書記的車。那輛車停在那里,停了整整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后,林小婉的火車開了。育良書記的車也開了。"
侯亮平的手心全是汗。
"如果那天在火車站的是育良書記,那他跟小婉說了什么?還是他根本就是在確認小婉上了車?"
錄音到這里又斷了。沙沙的底噪持續了幾秒,然后祁同偉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很輕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我藏了一樣東西。在南門巷十七號三樓的床板下面。是一封小婉寄給我的信。信上寫了一個名字。她說那個人才是幕后的人,梁群峰只是棋子。"
侯亮平猛地站起來。
床板下面。那個紙箱。他搬走紙箱的時候,沒有檢查床板底面。
他抓起車鑰匙沖了出去。
二十分鐘后,他再次爬上南門巷十七號的三樓。房間還是老樣子。他跪在地上,把鐵架床掀起來,手機手電筒照著床板的底面。底面上貼著一張膠帶,膠帶下面是牛皮紙信封。他撕下膠帶,信封掉在地上。
封口用紅色火漆封著,火漆上壓了一個花紋。侯亮平認出了那個花紋——漢東大學校徽。
他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封信。林小婉的字跡娟秀,但有些筆畫寫得很用力,紙面都透了。
"同偉: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北京了。我查到的事,比我們以為的更大。梁群峰不是主謀,他只是被人推出來做事的人。真正在背后操作的人,在高處。高育良那天的車出現在火車站,不是巧合。他來找我了。他告訴我,如果我愿意離開漢東,他保我平安。如果不走,梁群峰也不會放過我。我問他梁群峰到底怕什么,他說梁群峰不怕,但梁群峰上面的人怕。同偉,我走了。但我把資料留給了你。在我宿舍床墊下面的夾層里。如果你去拿,小心。"
侯亮平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想起一個細節。祁同偉的遺物清單里,有一項是"宿舍物品"。祁同偉在省公安廳的宿舍里只有一個紙箱的東西,侯亮平看過,里面沒什么特別的。
但林小婉說,資料在她宿舍的床墊下面。那是漢東大學的宿舍,不是公安廳的宿舍。祁同偉畢業后,他的大學宿舍早就換了人。那他后來有沒有回去找過林小婉留下的東西?
侯亮平給漢東大學后勤處打了電話。
"我是檢察院的,想查一下九八年法律系女生宿舍的住宿記錄。"
后勤處查了半小時,回了電話。"九八年的時候,法律系女生住在七號樓。林小婉,住316房。但那間房在九九年的時候裝修過一次,里面的東西全部清空了。舊家具都處理了。"
侯亮平問:"處理到哪了?"
"應該是廢品回收站。都二十年了,找不到了。"
侯亮平掛了電話。一條線又斷了。
他坐在南門巷十七號的樓道里,背靠著墻。手機屏幕亮著,是趙東來發來的消息:"劉二柱在監獄里拒絕探視。我讓獄警問了他一句'九八年南門巷的事還記得嗎',他馬上把頭扭過去了。"
侯亮平回了條消息:"繼續問。別逼太緊,但讓他知道有人在意。"
他站起來,把房間的門關好。下樓的時候經過二樓,一個老太太正在門口擇菜。侯亮平隨口問了一句:"阿姨,您在這住了多久了?"
老太太抬頭看他。"十幾年了。你找誰?"
"您記得這棟樓三年前有個年輕人來住過嗎?男的,三十多歲,瘦高個。"
老太太想了想。"哦,你說的是不是那個開黑色轎車來的?來過幾次,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最后一次來的時候,我看他臉色不太好,走的時候還扶著墻。"
侯亮平的心臟猛跳了一下。"您記得他最后一次來是什么時候嗎?"
老太太瞇著眼想了一會兒。"去年冬天吧。快過年那陣子。他走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我正好在樓道里碰見他,他還跟我打了招呼,說'阿姨好'。"
去年冬天。祁同偉死前三個月。
他死后三個月。侯亮平現在坐在這里,找到了他藏了二十年的東西。
侯亮平走出南門巷,站在巷口的日頭底下。手機震了一下,是檢察院辦公室的電話。
"侯局,剛收到一份文件,省政法委轉來的,說您最近在調閱祁同偉的相關檔案,提醒您'注意保密紀律'。"
侯亮平握緊了手機。"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南門巷的巷口。陽光白花花的,照著地上裂開的水泥縫。遠處有工地打樁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地底下。
侯亮平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封信。信封里的紙張已經發脆了,他捏著邊角,能感覺到紙面上林小婉寫字留下的凹痕。
他忽然想起祁同偉錄音里的最后一句話——"證據可以造,人也一樣。"
侯亮平走回車上。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著,手心貼著方向盤,冰涼的塑料面把掌心的汗吸走了。他望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條窄窄的南門巷,巷子深處有人家開著門,門里傳來電視聲,是午間新聞的播音腔,字正腔圓地播著省里的會議紀要。
他把手機從褲兜里拿出來。屏幕上是趙東來半小時前發來的那條消息:"劉二柱在監獄里拒絕探視。我讓獄警問了他一句'九八年南門巷的事還記得嗎',他馬上把頭扭過去了。"
侯亮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句:"繼續。"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出了南門巷右拐,是往漢東大學的方向。等紅燈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后視鏡。后面跟著一輛黑色轎車,隔了三輛車的距離,看不清車牌。
綠燈亮了,侯亮平左轉。那輛車也跟著左轉。
他加速,那輛車也加速。他又拐了一個彎,那輛車仍然跟著。侯亮平掏出手機撥了趙東來的號碼。
"東來,有人在跟我。黑色轎車,沒看清牌照。我在文昌路。"
電話那邊趙東來說:"你開慢點,我讓人過去。你先別停。"
侯亮平把車速降下來。后視鏡里那輛黑車也降了速,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侯亮平從中央后視鏡里試圖看清駕駛座上的人,但擋風玻璃反光,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人戴了眼鏡,坐姿很端正,肩膀的線條筆直。
這個坐姿他見過。
高育良。高育良開會的時候就是這種坐姿,后背不靠椅背,肩膀端平,像一把繃緊的弓。
侯亮平的手從方向盤上松開了一下,又握緊了。他想起祁同偉錄音里那句"育良書記的車也開了"——二十年前,高育良坐在車里等林小婉的火車開走。二十年后,高育良坐在車里跟在侯亮平后面。
他踩了一腳油門,車猛地往前躥了一截。后面那輛黑車也加速了,距離沒變。
侯亮平給趙東來發了條語音:"后面的人在跟。車牌我沒看清,但人我認得。"
他沒說名字。在電話里說那個名字,他不確定是不是安全。
前面是十字路口,左轉是檢察院的方向,右轉是省人民醫院。侯亮平打了右轉向燈。
他要去醫院。重新做尸檢,需要省政法委的批準。但如果不通過省政法委呢?如果他自己找人做?
侯亮平把車拐進醫院停車場。后視鏡里,那輛黑車沒有跟進停車場。它從醫院門口開過去了,車速很慢,像是確認了侯亮平的目的地就離開了。
侯亮平坐在車里等了一分鐘,確認那輛車沒有掉頭回來,才下車。他快步走進門診樓,沒有去劉主任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病理科。病理科的值班醫生認識他,上次來問祁同偉的事就是這個人接待的。
"小吳,"侯亮平說,"如果我給你一份組織樣本,你能做毒理分析嗎?不經過正式報批。"
小吳看了看他。"侯局,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讓你做正式的。如果你愿意幫我這個忙,你自己決定。"
小吳沉默了幾秒。"組織樣本是什么時候的?"
"三個月前的。冷凍保存。"
"可以。"小吳說,"但我不保證能出結果。冷凍時間太長了,有些成分可能降解了。"
侯亮平點頭。"盡力就行。"
他走出病理科的時候,手機響了。趙東來的電話。
"亮平,跟蹤你那輛車查到了。車牌是省政法委的公務車,但登記的使用人那一欄是空的。"
侯亮平說:"我知道是誰。"
趙東來在那邊停了一下。"亮平,你最好收手。你在碰一些你碰不起的東西。"
"東來,"侯亮平說,"祁同偉的錄音你還沒聽。你聽完了再說這句話。"
他掛了電話,站在醫院走廊里。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能看到外面停車場的車來車往。陽光從窗戶射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塊塊光斑。有人推著輪椅從他身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侯亮平想起那盒磁帶的最后幾秒。那時候他以為錄音結束了,就按了暫停。但后來重新聽的時候他發現,磁帶末尾還有一段很短的、幾乎被噪音蓋過的內容。他當時沒太在意,因為那段話只有幾個字,而且錄得很模糊。但現在站在醫院走廊里,那幾句話突然在他腦子里清晰起來。
那是祁同偉的聲音,比之前所有的錄音都要輕,像是在對著麥克風耳語。
"亮平,如果你查到這里,還有一件事。"
磁帶在那幾個字之后又沙沙了幾秒,然后——祁同偉的聲音再次出現,比剛才更低,幾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死的那天,見過高育良。他來看我。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同偉,你放心,你媽那邊我會安排好'。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媽的事。"
侯亮平整個人釘在了走廊里。他握著手機的指關節泛了白,后背抵著冰涼的墻壁。
祁同偉從來沒有告訴過高育良他母親的事。那高育良怎么知道他媽需要"安排好"?
除非高育良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前就知道。
知道二賴子是誰指使的。知道那一跤是怎么摔的。知道那張借條是誰拿出來的。知道祁同偉為什么跪。
侯亮平眼前閃過那本日記里的三個字——"高育良"。那是祁同偉寫下又劃掉的名字。他劃掉不是因為不相信,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到把證據藏在床板下面,藏在一本二十年前的舊書里,藏在圖書館的鐵皮柜里。
可高育良還是找到了他。在他死的那天來看他,說了一句讓他連錄音都不敢錄全的話。
侯亮平站在陽光照不到的走廊拐角,靠著墻,慢慢蹲了下來。
手機屏幕又亮了。趙東來的消息:"劉二柱松口了。他說九八年夏天有人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去辦兩件事。第一件是找祁同偉他媽借錢。第二件是等她借完錢之后推她一把。他說給他錢的人他不認識,但那個人開了車來的,車牌是白色的。"
白色的車牌。省政府的車。
侯亮平把手機屏幕按滅了。走廊里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靠墻蹲著的這個男人。他抬起手,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碰到了那封信。林小婉的字跡隔著信封透過來,觸感微微凸起。
她把資料留在了宿舍的床墊下面。后來資料沒了。宿舍被清空了。家具被處理了。而祁同偉在南門巷的床板下面只找到了一封信。
還有別的資料呢?
侯亮平站起來。他拍了拍褲子上蹭到的墻灰,推開了病理科的門。小吳抬頭看他,他走過去,把手機里錄音的那段話放給小吳聽。
"你能提取這段音頻嗎?"
小吳戴上耳機聽了一遍,臉色變了變。"侯局,這是……"
"祁同偉。"侯亮平說,"他死前說的。"
小吳摘下耳機。"這磁帶你從哪來的?"
"別管從哪來的。你就告訴我,能不能做音頻分析?判斷一下這段錄音的真實性,還有——有沒有可能從背景音里提取出環境信息。"
小吳看了看他。"能。但需要時間。"
"多久?"
"最快三天。"
三天后的下午,小吳給侯亮平打了電話。
"侯局,音頻分析出來了。"小吳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最好親自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