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二十多個人,起哄聲能把天花板掀翻。
我老婆肖婉婷被薛文樂摟著肩膀,兩個人手里端著一杯紅酒,胳膊繞在一起,正對著我。
周圍的老同學吹口哨、拍桌子,喊著“喝一個!喝一個!”我攥著酒瓶子站起來,膝蓋撞翻了一個茶杯,茶水灑了我一褲子。
肖婉婷回過頭,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眼睛紅紅的,聲音壓得很低:“別鬧,給我留點面子。”
我沒理她。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撥出一個號碼。
那頭接得很快。我說:“天佑,帶上你的人,來XX酒店XX包廂。”
我掛了電話,靠著走廊的墻,點了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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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事得從半年前說起。
那天是禮拜六,我去銀行取錢,給閨女雨涵交補習班的費用。
排隊排了快一個小時,輪到我的時候,柜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抬頭看我:“張先生,您這賬上余額不夠。”
我說不可能,我定期存折上還有八萬塊錢呢。
柜員又敲了幾下,把屏幕轉(zhuǎn)過來讓我看:“您這筆定期,三個月前就被人取走了。是您愛人肖婉婷來辦的,您的身份證復印件也有。”
我當時腦子嗡了一下。
那筆錢是攢了兩年多的,我說了誰也不準動,專門留給閨女上大學用的。肖婉婷也知道這事,她從來沒提過。
我回家的時候,肖婉婷正在廚房炒菜。我靠在廚房門口問她:“存折上的十萬塊錢,你取走了?”
她手里的鏟子頓了一下,沒回頭,語氣很隨意:“哦,表姐家出了點事,急用錢,她說三個月就還。我怕跟你說你又瞎操心,就先拿給她了。”
“哪個表姐?”
“就是我二姨家的,秀芬。”
我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肖婉婷說得滴水不漏,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她這個人,平時買個菜都要跟我商量,怎么取十萬塊錢連個電話都不打?
第二天我找了個借口,出門給肖婉婷的表姐打了個電話。
我問她:“秀芬姐,上回婉婷借給你的那十萬塊錢,什么時候方便還?”
她愣了好幾秒,聲音滿是詫異:“什么十萬塊錢?婉婷啥時候借過錢給我?”
我當時就覺得后背一涼。
掛了電話,我在小區(qū)的花壇邊上坐了半天。想了很多事,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后來我打了唐天佑的電話。
唐天佑是我小學同學,關(guān)系一直不錯。
他后來當了律師,開了自己的律所,在這座城市也算小有名氣。
我跟他平時聯(lián)系不多,但有事找他,他從來不推。
“天佑,幫我查個賬戶。”我說。
“誰的?”
“我家的。”
他沉默了一下,說:“強子,你說明白點。”
我就把存折上的十萬塊錢莫名其妙沒了的事說了,沒說太多,也沒提肖婉婷。但唐天佑是個明白人,他聽了幾句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查了。
掛了電話,我去接閨女放學。
雨涵今年十六歲,在實驗中學讀高二。
她長得像她媽,個子高高的,扎個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上車的時候,從書包里掏出個信封扔在副駕駛上:“爸,這是我這個月的獎學金,八百塊錢,你幫我存著。”
我心里一酸,說:“你自己留著花唄。”
“我不用,學校管吃管住的,沒地方花錢。”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頭翻手機,忽然又抬頭看我,“爸,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我趕緊擠了個笑臉:“沒有,就是有點累。”
“你又跟我媽吵架了?”
“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說話了。
我閨女從小就敏感,我和肖婉婷要是吵架,她總能第一個察覺。這些年為了她,我們倆都盡量不吵,有氣也憋著。
但有些事,你憋得越久,炸得越響。
02
唐天佑那邊查了快兩個月才有消息。
那天下午他約我在他律所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他瘦高個,戴一副銀框眼鏡,穿黑色西裝,面前擺著一杯美式咖啡。
我坐下的時候,他把一個檔案袋推過來。
“你自己看。”
我打開檔案袋,里面是幾頁銀行流水。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我看不太懂。
唐天佑指著其中幾行:“這筆十萬,這筆八萬,這筆十二萬,還有這筆,五萬……兩年多時間,一共轉(zhuǎn)了四十二萬。”
“轉(zhuǎn)給誰的?”
“一個叫薛文樂的人。”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個名字,覺得有點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薛文樂是誰?”我問。
唐天佑看了我一眼,喝了口咖啡,說:“你不認識?”
“有點印象,想不起來了。”
“你老婆的高中同學,據(jù)說關(guān)系挺好。”他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一張照片。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臉,頭發(fā)梳得油光發(fā)亮,穿一件花襯衫,站在一輛寶馬車前面笑。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十幾秒,慢慢想起來了。
幾年前肖婉婷帶我參加過她的高中同學聚會,見過這個人,還敬過我兩杯酒。
當時就覺得這人說話油嘴滑舌的,不太喜歡。
“就是你們說的,那個男閨蜜。”唐天佑把手機收回去,聲音不大,“我找人摸過他底。這小子離過婚,名下有一家公司,說是做美容連鎖的,實際上是空殼。注冊地址是個居民樓,連個正經(jīng)辦公點都沒有。”
我喝了口水,感覺喉嚨發(fā)干。
“強子,我不是想挑事。”唐天佑壓低了聲音,“但是四十多萬,兩年多,全部轉(zhuǎn)給一個男人。你老婆跟他,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我沒回答。
那天晚上回家,肖婉婷已經(jīng)睡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把那份銀行流水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四十二萬。
我開出租車,一天跑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掙七八千。
油錢、車的折舊、各種費用一扣,落到手里的也就四五千塊。
四十二萬是什么概念?
我六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來。
我想起肖婉婷這些年跟我說的那些話。
“這個月買菜又貴了。”
“雨涵的補習班又漲價了。”
“你看人家老公,都給老婆買包了。”她抱怨歸抱怨,但我沒見她大手大腳花過什么錢。衣服都在網(wǎng)上買幾十塊錢的,化妝品也是便宜貨。
那這四十二萬,她是怎么攢出來轉(zhuǎn)給別人的?
她每個月從家里的生活費里摳一點,買菜省一點,幾年下來,居然能摳出四十多萬。這得有多大的決心?
我越想越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肖婉婷在廚房煮粥,油煙機的嗡嗡聲傳過來。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她沒回頭。
“薛文樂是誰?”
她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間的停頓,我就知道唐天佑查的東西是真的。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她轉(zhuǎn)過頭,臉有點白。
“你給他轉(zhuǎn)了四十二萬。”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手里的勺子掉進了鍋里,熱粥濺出來,燙到她的手,她也沒躲。
“婉婷,你把話說明白。”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是給他了,還是借給他了?他拿這錢干什么了?你們倆到底什么關(guān)系?”
她低著頭不說話,肩膀開始發(fā)抖。
我等了她三分鐘。
她一個字都沒說。
我轉(zhuǎn)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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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的一個月,我跟肖婉婷沒怎么說話。
不是吵,也不是冷戰(zhàn),就是我在她面前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每天早上照常給我做飯、洗衣服,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我知道她偷偷哭過好幾次,眼睛紅紅的,她說是眼睛發(fā)炎了。
我也想過離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想了各種可能。
離婚了,房子怎么辦?閨女怎么辦?我爸媽怎么辦?出了這種丑事,他們怎么在老家抬起頭來?
我不怕丟人,我怕閨女受影響。雨涵馬上高三了,正是關(guān)鍵時候。如果我跟肖婉婷離了婚,她肯定受影響,成績下滑怎么辦?考不上好大學怎么辦?
我咬著牙,決定再忍一忍。
唐天佑那邊卻沒閑著。
他讓人繼續(xù)查薛文樂,查到了不少東西。
有一次他給我打電話,語氣很沉:“強子,我建議你把你媳婦的微信聊天記錄想辦法弄到手。”
“怎么了?”
“我這邊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不方便跟你說太多。你自己看,看完你心里就有數(shù)了。”
我說好。
但肖婉婷的微信設了密碼,我試了幾次都打不開。我又不想直接問她要,一旦攤牌了,可能就真回不了頭了。
我在等著一個契機。
這個契機來了。
三月底的一個周末,肖婉婷說高中同學組織了聚會,問我去不去。我說去。
她有點驚訝。
這些年她的同學聚會,我很少參加,去了也覺得尷尬——他們都是同班同學,就我是個外人。
她問我怎么突然想去了,我說在家待著也無聊。
她又問我:“那我去跟組織的人說一聲,再加個位置。”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去不是為了湊熱鬧。
那天下午,肖婉婷在鏡子前試了好幾件衣服。
她問我哪件好看,我指了指那件米色的連衣裙。
她穿上去,在鏡子前照了照,問我:“會不會太素了?”
我說:“挺好的。”
她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忽然說:“薛文樂也去。”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臉上沒什么表情:“哦。”
“他一直在那邊說,好多年沒見了,非要過來。”肖婉婷低著頭,聲音很輕,“你要是不高興,我就跟他說我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我說,“老同學見見面,很正常。”
肖婉婷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我心里很清楚——她是在試探我。
她想知道我知不知道薛文樂這個人,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如果我發(fā)火、反對她去,說明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吃醋。
如果我不反對,說明我心里已經(jīng)有底了。
我選擇了后者。
讓她猜不透我的底牌,才是最好的試探。
出門前,我接了一個電話。
是唐天佑打來的。他說:“強子,晚上幾點去?”
“六點半。”
“我安排幾個人在外面盯著,有事隨時打電話。”
“不用那么興師動眾的。”
“你是我兄弟,我不護著你護著誰?”
我沒再說什么,掛了電話,站在門口穿鞋。
肖婉婷從臥室走出來,背著一個小挎包,頭發(fā)扎起來了,顯得年輕了好幾歲。
她站在鏡子前轉(zhuǎn)了一圈,問我:“好看嗎?”
“好看。”
這是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夸她。
但我的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04
酒店是肖婉婷一個女同學定的,叫趙麗娟,在一家私企當主管,平時社交圈很廣。她說認識人,能打折,就定了市北區(qū)一家四星酒店的包廂。
我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jīng)坐了十幾個人。
趙麗娟迎上來,笑著說:“哎呀,這位應該就是婉婷家老張吧?好久不見啊,胖了,有福氣了。”
我笑了笑,沒說啥。
肖婉婷被另一個女同學拉過去喝茶。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四周看了一圈。
包廂不小,中間擺了一張大圓桌,能坐二十個人。
墻邊上放著音響和投影儀,看來安排了不少節(jié)目。
陸續(xù)有人進來。
男的女的,年紀都差不多,四十來歲。
有的保養(yǎng)得好,看起來還像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
有的已經(jīng)禿了頂,挺著啤酒肚,穿著大一號的西裝。
大家互相打招呼、開玩笑、拉家常。說起誰誰誰當局長了,誰誰誰開公司了,誰誰誰離婚了,誰誰誰癌癥去世了。
這種場合,我一個外人,沒啥好說的。就坐在那喝茶。
趙麗娟端著茶杯湊過來,坐我旁邊,壓低聲音說:“老張啊,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說。”
“婉婷今年四十一是吧?”她笑得有點神秘,“我跟文樂商量了一下,想給她一個驚喜。”
“什么驚喜?”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她眨了個眼睛,端著茶杯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薛文樂也來了?
我本以為他今天不來的。肖婉婷說他“從隔壁市趕過來”,我還以為他只是嘴上說說,不一定真來。
這下有意思了。
六點二十,包廂門被推開了。
薛文樂走進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休閑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一個蛋糕盒子。他一進門,趙麗娟就喊了一句:“正主到了!”
一包廂的人都站起來,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薛文樂把蛋糕放在桌上,張開雙臂朝肖婉婷走過去:“婉婷,生日快樂!”
包廂里的人齊刷刷看向肖婉婷。
肖婉婷站在那,臉有點紅,嘴角動了動,擠出一點笑:“謝謝。”
“你生日?”我開口了。
話一出口,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肖婉婷的生日是三月初,今天已經(jīng)是三月二十號了。過了一個多星期了,她怎么又過生日?
肖婉婷的臉更紅了。趙麗娟趕緊打圓場:“哎呀,這不是婉婷生日那天正好趕上周末嘛,大家湊不齊,所以就今天補辦了。老張你別多心。”
我沒說話。
薛文樂把蛋糕盒子打開,是一個雙層的水果蛋糕,上面寫著“祝婉婷生日快樂,青春永駐”。他點了一根蠟燭,舉著打火機說:“許個愿吧。”
肖婉婷猶豫了一下,還是吹了蠟燭。
大家一齊鼓掌,氣氛又熱鬧起來了。
敬酒的時候,薛文樂端起酒杯,走到肖婉婷旁邊:“婉婷,來,咱倆喝一個。”
肖婉婷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臉上的表情應該是很平靜的。她又轉(zhuǎn)回去,端起酒杯,跟薛文樂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周圍的人又起哄了。
“得喝交杯酒!”
“對,你倆當年可是公認的金童玉女!”
“文樂你當年是不是追過婉婷啊?”
薛文樂笑著擺手:“別亂說,別亂說,我跟婉婷就是純老鐵。”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但我的另一只手,已經(jīng)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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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鬧。
有人放了音響,唱了幾首九十年代的老歌。
薛文樂喝了不少,臉紅得像關(guān)公,摟著賈學兵的肩膀,說話也開始沒遮沒攔了。
“學兵,你還記得高中那會兒不?我追婉婷追了三年,她愣是沒答應。”
賈學兵也喝高了,笑著說:“你還說呢,一封情書寫了一個月,結(jié)果還沒送出去。”
“送了,怎么沒送?”薛文樂一拍桌子,“她同桌幫她收的,結(jié)果她同桌說‘薛文樂你字太丑了,我?guī)湍銓懓伞髞砟莻€情書就變成了她同桌寫的,你猜怎么著?她同桌跟我好了。”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后來呢?你跟婉婷到底有沒有好過?”林志剛端著酒杯湊過來問。
薛文樂看了肖婉婷一眼,笑了笑:“有些事,不能說太細。容易破壞家庭和諧。”
“那你還給婉婷送個蛋糕?你對她夠上心啊!”
薛文樂把胖臉湊到肖婉婷旁邊:“老鐵嘛,一輩子。”
我坐在那,手已經(jīng)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肖婉婷低著頭,不敢看我。
趙麗娟站起來,舉著酒杯:“來來來,咱們一起敬咱們班花一碗,祝賀婉婷永遠年輕!”
“喝交杯酒!”
又是這句話。這次不是薛文樂說的,是賈學兵。
他端著酒站起來,走到肖婉婷旁邊,說:“婉婷,你跟文樂喝個交杯酒唄,當年沒能在一起,今天補上。怎么樣?嫂子沒意見吧?”
他們都看向我。
我坐在那,臉上沒什么表情。
趙麗娟在旁邊幫腔:“對,就圖個熱鬧,老張你可別生氣啊,純粹是鬧著玩的。”
肖婉婷連連擺手:“別鬧了,別鬧了。”
“那不行,今天必須喝。”賈學兵把兩杯紅酒杯塞到肖婉婷手里,另一杯塞到薛文樂手里,“來來來,我給你們當主持人。”
周圍的人全站起來了,起哄的、拍桌子的、掏出手機拍視頻的,亂成一團。
然后我聽見肖婉婷說了一句:“那……就喝一杯吧。”
她端起了酒杯。
薛文樂端著另一杯,笑得滿臉堆笑:“來來來,老鐵。”
我一直在等她回頭看我一眼。只要她看我一眼,我就能從她眼神里知道,這一切是不是被迫的。
可她沒看。
她跟薛文樂面對面站著,手臂繞過對方,像要喝交杯酒一樣。
我站了起來。
椅子“哐當”一聲撞到墻上,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肖婉婷轉(zhuǎn)過頭,看見我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把酒杯放下,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別鬧,給我留點面子……”
她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我耳朵說。
我看著她紅紅的眼睛,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