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以為他只是來蹭一頓飯。
電話里他說得客客氣氣:“老周,客戶臨時改行程,今天到不了。包廂別浪費了,你帶家里人過去吃,掛我賬上。”
我信了。帶著老婆女兒和老母親,坐進了城東那家飯店最大的包廂。菜剛上齊,筷子還沒動幾下,他的電話又來了。
“客戶沒走!我們馬上到!”
十分鐘后,包廂門被推開。他站在門口,笑得滿面紅光。身后黑壓壓一片——我數了數,加上他老婆,整整十八個人。
女兒放下筷子,小聲問我:“爸,這些叔叔阿姨是誰?”
我沒答上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頓飯會讓我做出二十年從沒做過的事。
![]()
一
電話是周五下午打來的。
周遠川正蹲在陽臺上修女兒的書包拉鏈,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薛明磊。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這個備注已經兩年多沒亮過了。上次聯系是前年春節,薛明磊群發了一條祝福短信,周遠川也群發了一條回去。再往前數,就是三年前的同學聚會——薛明磊喝多了在桌上吹自己跟哪個區的領導吃過飯,周遠川坐在角落里剝花生,全程沒插上幾句話。
“老周!最近咋樣?”電話那頭的聲音比記憶里更熱情,熱情得有點扎耳朵。
“還行。你呢?”周遠川把書包放在腳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這邊有個大客戶,想在你們那邊看個項目。我想著你在本地待了這么多年,肯定門清。幫我訂個好點的飯店唄,要氣派,能撐場面的那種。”
周遠川張了張嘴。他老婆方亞楠從廚房探出頭,手里舉著鍋鏟,嘴型比劃著“誰啊”。他用手捂住話筒,低聲說了句“薛明磊”。方亞楠的鍋鏟停在半空中,眉頭擰了起來。
“行吧,”周遠川對著手機說,“我幫你問問。”
“夠意思!改天請你喝酒!”薛明磊掛了。
方亞楠靠在廚房門框上,鍋鏟指著周遠川:“你跟他摻和什么?兩年不聯系,一開口就讓你辦事。”
“老同學嘛。幫個忙。”
“老同學?”方亞楠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上次聚會你忘了?他讓你給他倒酒,當著全班人的面說——‘老周這人實在,適合干后勤’。你回來跟我念叨了一個禮拜,現在就忘了?”
周遠川沒接話。
他確實記得。那天包廂里暖氣開得太足,他穿著一件厚毛衣,熱得后脖梗冒汗。薛明磊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站起來,手指朝他勾了勾:“老周,來,給兄弟們滿上。”一桌人都笑了。周遠川站起來,拿起分酒器,挨個倒了一圈。倒到薛明磊的時候,薛明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旁邊的人說了那句話。他當時笑了笑,說“應該的”。回到家才覺得胸口堵得慌。
可人就是這樣。事情過去了,難受的感覺也跟著過去了。薛明磊一個電話打過來,腦子里只剩“老同學”三個字。其他的東西,壓在底下,不愿翻。
晚上,周遠川給何慶安打了個電話。何慶安是他認識二十年的老朋友,在城東開了家飯店,叫“慶安樓”。門面不算大,但菜地道,環境也干凈。
“老何,幫我留個大包廂。”
“幾個人?”
“應該……十來個人吧。薛明磊要請客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薛明磊?就是你那個做建材生意的同學?”
“你認識?”
“他上回來我這兒吃過一次飯,點了一大桌子菜。結賬的時候說錢包落車上了,出去拿了半天沒回來。最后還是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掏的錢。”何慶安頓了頓,“你確定他要請客?”
周遠川握著手機沒說話。窗外樓下有個小孩在騎滑板車,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刷刷響。
“他說他請。”
“行。我留最大的包廂給你,能坐二十個人。菜你定?”
“先不訂。等人到了再說。”
掛了電話,周遠川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天已經黑了,對面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著。他想起薛明磊上次在何慶安那兒吃飯賴賬的事,又想起方亞楠說的那句“你跟他摻和什么”。然后他告訴自己:都是生意場上的人,偶爾忘帶錢也正常。別把人想那么壞。
他把手機揣進褲兜,推開陽臺門進屋。方亞楠在給女兒欣欣檢查作業,老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播著一檔調解節目,主持人說“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聲音很大。老母親把遙控器放在膝蓋上,腦袋一點一點,已經在打盹了。
“媽,去床上睡吧。”
老母親睜開眼,迷糊了一下:“哦。你那個老同學,答應請你吃飯了?”
“不是請我。是他請客戶,讓我幫忙訂飯店。”
“哦。”老母親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站起來的時候,遙控器從膝蓋上滑下來掉到沙發墊子上,周遠川彎腰幫她撿起來。她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別太實在了。這世上有些人,你越讓著他,他越不把你當人。”
周遠川愣了一下。老母親已經轉身往房間走了,花白頭發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后面。
方亞楠在桌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
那個“什么都沒說”比剛才的鍋鏟和嘮叨都更讓他不舒服。
二
周六上午,薛明磊的電話又來了。
“老周,包廂訂好了沒?”
“訂好了。城東慶安樓,最大的包廂。”“好嘞!下午五點半,我帶客戶過去。你把地址發我。”薛明磊的聲音很興奮,像在張羅一件大事。
周遠川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你這邊幾個人?我好讓后廚備菜。”
“加上我,五六個。你隨便安排幾個拿手菜就行,不用太鋪張。”
掛了電話,周遠川給何慶安發了菜單:六人份,四涼六熱一個湯,標準餐標,沒加酒。
下午三點,方亞楠帶欣欣去上美術班了。周遠川一個人在家拖地,手機又震了。薛明磊。
“老周,出狀況了。”聲音聽著有點急。
“怎么了?”
“客戶那邊臨時改簽,今天晚上到不了了。你說這都什么事兒。”
周遠川扶著拖把站直了。“那包廂……”
“你別浪費了,帶嫂子和孩子過去吃吧。”薛明磊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菜都備好了,你們不去也是浪費。點幾個好菜,掛我賬上。”
“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咱倆這關系,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就這么定了,改天我再請你!”電話掛了。
周遠川拿著拖把站在客廳中間。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方亞楠帶欣欣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家里收拾完了。她進門換鞋,看到他的表情,問:“怎么了?”
他把薛明磊的話重復了一遍。
方亞楠把欣欣的書包放在鞋柜上,慢慢直起腰。“他把咱當什么了?幫他訂飯店,他放咱鴿子,然后讓咱自己去吃——說得好聽,掛他賬上。他人都不去,怎么掛?最后還不是你掏錢?”
周遠川知道她說得對。但包廂訂了,菜備了,不去也是浪費。
“算了,”他說,“咱們一家去吃點好的吧。難得。”
方亞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后只嘆了口氣。
老母親從房間里出來,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深藍色外套,領口別著一枚舊胸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聽見了兩口子的對話,沒說什么,只是走到鞋柜前換鞋。彎腰的時候扶著墻,動作很慢。
“媽,您換這身干嘛?”
“出門嘛。”她站起身,拍拍衣擺,“難得一家人出去吃頓飯。”
周遠川的鼻子酸了一下。下午五點,他開車帶著一家人出門。欣欣坐在后座,一路嘰嘰喳喳地說美術班的事——老師表揚她的畫了,畫的是一個大大的房子,煙囪上站著一只小鳥。方亞楠坐在副駕駛,換了件好久沒穿的碎花裙子,嘴上說著“吃頓飯至于嗎”,但周遠川看到她對著遮陽板上的鏡子整理了好幾次頭發。透過后視鏡,他看到老母親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夕陽的余光落在她臉上,褶子里都是暖的。那一刻他心里的別扭散了不少。算了。就當帶家里人吃頓好的。
三
五點四十,慶安樓。
何慶安在門口等著,看到周遠川帶著一家老小下車,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方亞楠身上掃到老母親身上,又掃到欣欣身上,最后回到周遠川臉上。
“就你們幾個?”
“老同學那邊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周遠川把“被放鴿子”換成了“臨時有事”。
何慶安沒多問。領著他們穿過大廳,推開二樓最里間那扇雕花木門。
包廂確實大。一張能坐二十個人的大圓桌擺在正中間,白色桌布,玻璃轉盤擦得亮晶晶的,每個座位前都擺著成套的骨瓷餐具和疊成花的餐巾。頭頂的吊燈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墻角還立著一盆發財樹,葉片油綠油綠的。
欣欣跑進去,繞著圓桌轉了一圈:“哇,好大的桌子!”
方亞楠站在門口,看著那二十張空椅子,嘴抿成一條線。周遠川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們一家四口,坐在能坐二十個人的包廂里,每一把空椅子都是薛明磊放的鴿子。老母親倒很平靜,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把餐巾從杯子里抽出來鋪在腿上。
“要不換個小包廂?”周遠川問何慶安。
“不用。菜都備好了,就在這兒吃吧。”何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今天算我的,給你打折。”
“別。該多少是多少。薛明磊說掛他賬上。”
何慶安看了周遠川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想說什么,又覺得說了也沒用。他轉身出去了。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粉絲蒸扇貝、干鍋花菜……都是何慶安拿手的。周遠川沒點這些——他知道是何慶安聽說他要帶家人來,特意加了菜。
“這菜也太多了。”方亞楠看著滿桌子盤子,語氣軟下來一些。
“難得吃一次,多吃點。”周遠川給老母親夾了一塊魚肚,把刺挑干凈了才放進她碗里。
欣欣站起來用筷子夠遠處的扇貝,方亞楠幫她夾了一個。欣欣咬了一口,眼睛瞇成兩條縫:“好吃!”
氣氛慢慢松了。方亞楠臉上終于有了笑,端起茶杯說:“來,咱們以茶代酒。好久沒一家人出來吃飯了。”周遠川正要舉杯,手機響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他心里咯噔一下——薛明磊。
他猶豫了兩秒,接了。
“老周!我這邊搞定了!”薛明磊的聲音聽上去很亢奮。背景音嘈雜,像在車上。
“什么搞定了?”
“那個客戶啊!他改簽的航班取消了,又回來了!我們現在就往慶安樓趕,十分鐘到!”
周遠川站了起來。椅子往后推,刮出一聲尖銳的響聲。“你……你要過來?”
“對啊!咱們包廂不是訂好了嗎?我帶著客戶直接過去。你也在那兒吧?正好,一起熱鬧熱鬧!”薛明磊的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踩著油門,“你讓老板再加幾個菜,咱們今天好好喝一頓。”
“可是菜已經——”
“就這么定了!馬上到!”電話掛了。
周遠川拿著手機站在圓桌旁邊。包廂里的暖氣好像突然失靈了,后背涼颼颼的。
方亞楠放下筷子。“怎么了。”
“他要來。薛明磊。帶著客戶,十分鐘到。”
方亞楠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干凈了。她沒有拍桌子,沒有摔筷子——比這更可怕,她只是把筷子放在筷架上,動作很輕,然后抬起頭看著他。
“周遠川,”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很平,“他把咱當什么了。”
他答不上來。
老母親放下筷子,把自己面前動過的那盤紅燒肉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好像這樣能讓菜看起來“沒被動過”。她的動作很慢,手有點抖。欣欣也察覺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扇貝殼,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小聲說:“爸,這些菜我們都已經吃了……那些叔叔阿姨會不會嫌棄?”
周遠川還沒來得及回答,包廂外的走廊里已經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薛明磊的聲音隔著一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就在這兒!我老同學給訂的,最大的包廂!”
門被推開了。
四
薛明磊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polo衫,腋下夾著個手包,頭發用發膠抓過,亮晶晶的。他老婆秦蔓挽著他的胳膊,大紅色連衣裙,嘴唇涂得跟她裙子一個顏色。
“老周!我來啦!”
薛明磊張開雙臂,臉上笑得能擠出蜜來。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菜——已經動過的魚、少了扇貝的粉絲、被夾了好幾塊的排骨。他的笑容凝固了半秒,但只有半秒。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弧度,甚至比剛才更大了些。
“誒,你們已經吃上了?”他走進來,環顧了一圈圓桌,“沒事沒事!就咱倆這關系,計較這個干嘛!”
他回頭沖走廊喊了一聲:“都進來吧!擠一擠熱鬧!”
人開始往里涌。先是兩個中年男人,都夾著公文包。接著是三個女人,踩著高跟鞋咔咔響。后面還有——周遠川數著,手指在大腿外側不自覺地敲——六個、七個、八個。有人抱著小孩,有人拎著禮品袋,有人一進門就開始打電話,對著手機喊“我們在二樓”。擠擠挨挨,包廂里的空氣像是被壓縮了。
十八個。
加上薛明磊兩口子,整整十八個。
周遠川看見方亞楠把欣欣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老母親默默把自己面前的餐具往里挪了一點。欣欣手里的筷子舉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吃。
“加菜!加菜!”薛明磊沖門口的服務員招手,聲音響亮得像這頓飯是他辦的,“把你們這兒最拿手的都上一遍!再來兩瓶白的!”
“等等,”周遠川趕緊說,“菜還沒——”
“老周,今天我做東,我說了算。”薛明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很大,拍得他肩胛骨往里收了一下。“你這人就是太客氣。請客吃飯嘛,大方點!”
那十八個人已經開始自己找位置坐了。有人把桌上的菜往中間推,盤子底在玻璃轉盤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有人從隔壁包廂拖來幾把椅子,椅腳劃過地磚,留下一道道灰印子。原本安安靜靜的包廂,不到兩分鐘就變成了菜市場——有人在問“菜單呢”,有人在喊“服務員倒茶”,有個小孩爬到椅子上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米。那張周遠川給女兒夾魚、給母親挑刺的圓桌,轉眼就被擠到了別人的屁股底下。
秦蔓走過來,直接坐到了方亞楠旁邊。方亞楠沒動,也沒看她。
“嫂子,咱們好久沒見了,你氣色真好!”秦蔓聲音大得像是在跟整個包廂的人說話。“老薛這人就這樣,想一出是一出。你別往心里去。”
方亞楠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把視線轉回面前的盤子,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服務員拿來兩瓶白酒放在桌上。薛明磊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瓶身的標簽:“嗯,正宗的。老周,開一瓶?”
周遠川咽了口口水。“這酒多少錢一瓶?”
“不貴,”薛明磊說了一個數字。
周遠川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每個月到手五千出頭,方亞楠在社區做文員三千二,女兒的畫畫班一學期兩千。一瓶酒,抵得上家里半個月菜錢。兩瓶,就是一個月。
“愣著干嘛?開酒啊!”薛明磊把酒塞到他手里。
他擰開瓶蓋。酒氣沖上來,沖得他眼睛發酸。
“這就對了!來,滿上!”
滿上。周遠川端著那杯白酒,看著滿桌不認識的人。有人在給薛明磊敬酒,說“薛哥夠意思,安排了這么大排場”;有人在催服務員快點上菜,說“餓死了”;秦蔓跟旁邊一個女的聊得火熱,說“這件衣服我在商場見過,打折的時候才買的”。他坐在主位上——他訂的包廂,他點的菜,他開的酒——卻覺得自己坐在別人家的飯桌前,吃了一頓根本不是請他吃的飯。
方亞楠從始至終沒動筷子。秦蔓幾次主動搭話,她都只是嗯嗯地應付。老母親默默吃著碗里那幾塊早就涼了的魚肉,沒敢再夾別的菜。欣欣低頭看手機,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小臉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種遠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在等他說“咱們走吧”。周遠川別開了目光。
然后薛明磊站起來,端著酒杯,一只手搭在周遠川肩上。
“來來來,老周,咱倆走一個!”
周遠川舉杯碰了一下。一口悶了。酒很烈,辣得嗓子眼發緊。
薛明磊坐下之后就沒再理他了,轉頭跟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聊起來。
“孫總,你那個項目包在我身上。咱們這條線上的關系,我門清。”
“薛總辦事,我放心。”那個孫總笑著點頭。
“可不是嘛。上回跟規劃局劉科長吃飯,一聊就是三個小時。人家跟我說,老薛,你這個人實在,以后有什么事兒盡管開口。”
周遠川在心里算了一筆賬。這頓飯,按薛明磊點的菜和酒,少說要花掉他大半個月工資。而薛明磊在跟別人說“包在我身上”,用的是他訂的包廂,喝的是他開的酒,撐的是薛明磊自己的面子。
“老周!”薛明磊突然轉過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他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你說是不是?”
“是什么?”
“我說你在那個單位,進個人應該不難吧?”
周遠川沒反應過來。薛明磊已經轉過頭去對那個孫總說了:“我這老同學,在國企管后勤的,手底下幾十號人呢。以后你有什么事兒,找他準沒錯。”
“周哥,那以后就麻煩您了。”孫總沖他舉杯。
周遠川端著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他在單位不是什么“管后勤的領導”——他是后勤保障部的普通職員,管的是食堂采購和辦公用品發放,手底下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臺用了八年的電腦和一臺老掉牙的打印機。
“有事兒說事兒,”他說,聲音有點干,“能幫的我盡量。”
“看看看,老周這態度,多好!”薛明磊大聲說,“不像有些人,當了點小頭頭就擺架子,瞧不起咱們這些老百姓。”這話聽著像是夸他。但周遠川聽著,覺得自己被人按在桌上,在臉上蓋了個“好人”的章。方亞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看過去,她的嘴型比劃著:差不多該走了。
他點點頭。“老薛,”他站起來,“時間不早了,家里老人孩子明天還要上學,我先送她們回去。”
“別啊!”薛明磊一把拉住他手腕。勁兒不小,攥得他腕骨疼。“這才幾點?七點都不到!急什么?”
“我媽年紀大了,得早點休息。”
“阿姨身體好著呢!你看她吃得多香!”薛明磊朝老母親那邊揚了揚下巴。
周遠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母親碗里的菜還是那幾塊,根本沒怎么動。她低著頭,一只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餐巾,攥得緊緊的。
“真的,下次吧。”周遠川把薛明磊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掰開。
薛明磊的臉拉下來了。“你這不是不給面兒嗎。我請客吃飯,你第一個走,這讓別人怎么看?”
包廂里的聲音低了幾度。有人端著酒杯忘了放下,有人筷子懸在半空中。
“老薛,人家家里有事,你就別強留了。”秦蔓說話了,語氣很圓,圓得發滑,“周哥這人實在,不喜歡熱鬧,咱們理解。”
周遠川站在座位旁邊,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方亞楠站起來,拉住欣欣的手。老母親扶著桌沿慢慢起身。欣欣低著頭,把手機塞進書包里,拉鏈拉了好幾下才拉上。
“對對對,走吧走吧。”薛明磊擺擺手,“回頭我再請你。”
周遠川邁開步子,剛走到包廂門口,薛明磊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
“對了老周,剛才那兩瓶白酒,你結一下賬啊。”
周遠川站住了。
“你說什么?”他轉過身。
薛明磊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一種很奇怪的笑。“我說掛我賬上,可我沒來的時候你們自己吃了的那部分得自己付吧?我帶的客人吃的算我的。但這酒是大家一起喝的,算咱們AA。老周,你這人最講道理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亞楠的手攥成了拳頭。欣欣把臉埋進媽媽腰間。老母親站在走廊里,背對著包廂,看不清表情。
周遠川看著薛明磊。
然后他走回去了。
五
他沒有坐。他站在圓桌旁邊,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還沒喝完的酒。酒在杯底晃,映著吊燈的光。
“老薛,”他說,“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薛明磊大概以為他在示弱——以前每一次都是這樣。高中時候讓他幫忙寫作業,他說“行”。大學時候讓他幫忙簽到,他說“行”。工作后讓他幫忙訂飯店、墊錢、攬人情,他都說“行”。他說了二十年“行”。薛明磊以為今天他還會說“行”。
“我說,這頓飯咱們AA,”薛明磊的聲音放大了,像是在說給全桌人聽,“老周,你不會連這點錢都……”
那杯酒潑了出去。
周遠川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冰涼的液體劃過指尖,順著杯沿飛出去,酒水糊了薛明磊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