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機器轟鳴的紅星機械廠車間內,空氣中彌漫著機油與鐵銹的復雜氣味。
趙廣德滿臉諂媚地弓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一群視察領導身后,抬手指向前方正在檢修機器的挺拔身影。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嚴厲與責備:“許書記,那就是我們車間的陳衛東。
“這幾年設備折舊嚴重、賬目虧空,主要就是因為這些老工人抱殘守缺,思想跟不上時代,嚴重阻礙了廠里的深化改制!”
走在最前方的女市委書記許清如猝然停下腳步,身后的隨行人員也跟著紛紛駐足。
許清如的目光沒有看那一排老舊的機床,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迎面走來的老工人胸前。
在那件洗得發藍的舊工裝上,一枚暗淡的金屬工牌正折射著車間頂棚的日光,上面清晰地刻著一串數字編碼。
許清如的臉色驟然變了,原本沉穩干練的眼神泛起一層極深的情緒波動,甚至連腳下的步子都有些虛晃。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推開準備繼續告狀的趙廣德,徑直走到陳衛東面前,顫手指向那塊工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你……
“還記得我嗎?”
第01章
趙廣德一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蓋兒叮當亂響。
“陳衛東,你少在這兒裝啞巴!”
趙廣德指著眼前的老工人,唾沫星子險些噴到對方臉上,“新來的許書記今天下車間,眼下是咱們廠改制并購的生死骨節。
設備老化、賬目對不上,還不都是你們這幫死腦筋擋著不讓搞技術更新?
“待會兒書記進來,你最好識相點,老老實實把責任攬過去。”
陳衛東穿著洗得泛藍的工裝,胸口別著一枚沉甸甸的金屬工牌,上面的編號打著“19900520”。
他垂著眼皮,手里慢條斯理地揩著扳手,連抬都沒抬一下。
“趙廠長,設備的維修保養記錄,我按日子記得明明白白。”
陳衛東開口,聲音不大,沉得像塊生鐵,“每一筆材料去哪了,車間臺賬上都有據可查。”
“少跟我在這兒扯臺賬!”
趙廣德眼角抽搐了一下,陰狠地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底下搞的那些小動作。
你退伍進廠這么些年,無妻無子,就守著這間破車間,值得跟我死磕?
今天這鍋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要是把改制攪黃了,我讓你下半輩子連退休金都摳不出一分來!”
陳衛東這才緩緩抬起頭,靜靜打量著面前這個急著想把廠子賤賣、變現資產的廠長。
他沒動怒,更懶得爭吵,只是隨手彈了彈胸前的工牌。
他心里清楚,趙廣德越是這么急著用強找替罪羊,越說明正規渠道交上去的那些材料已經見效了,這姓趙的蹦跶不了幾天。
車間外頭驟然炸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保衛科的人一路小跑沖進來,壓著嗓子直喘粗氣:“趙廠長,來了!
“許書記的車剛到大門,根本沒去接待室,正直接往咱們一車間這邊走呢!”
趙廣德臉色驟變,一把拉扯好西裝領口,回頭狠狠剜了陳衛東一眼:“給我釘在崗位上!
“敢多吐半個字,我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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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后,幾名陪同人員簇擁著一位身穿灰色正裝的女領導走進了轟鳴嘈雜的車間。
這位全市最年輕的女書記許清如步子極穩,眼神刀子般利落。
她理都沒理趙廣德雙手遞上來的迎檢材料,目光緩緩掠過那些落滿油污卻被擦得井井有條的老設備,最終落在站在臺架旁的陳衛東身上。
趙廣德趕忙巴結地湊上去,搶著指向陳衛東:“許書記,這位是我們廠的老工人陳衛東。
“唉,說來慚愧,就是因為廠里有部分思想固執的老同志一直阻礙改革,才拖累得咱們廠效益下滑……”
許清如根本沒聽他在說什么,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她的視線死死落在陳衛東胸口的那塊工牌上,盯著上面清清楚楚的“19900520”八個數字,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滿車間的人瞬間鴉雀無聲。
許清如徑直繞開擋道的趙廣德,幾步走到陳衛東面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
“還記得我嗎?”
第02章
陳衛東沒抬頭,手里的扳手正卡在生銹的螺母上,使勁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周圍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可趙廣德那粗重的喘息聲,偏偏扎耳朵地傳了過來。
趙廣德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眼里聚起一股狠勁。
他踩著滿地的油污幾步跨過去,劈手奪過陳衛東手里的扳手,反手砸在鐵工作臺上,當啷一聲亂響,火星子亂飛。
“陳衛東!
“許書記跟你說話呢,裝什么聾子?”
趙廣德扯開公鴨嗓吼了一句,可一轉頭對上許清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堆起笑,松弛的眼袋都擠到了一起,“許書記,您瞧瞧,這老倔驢脾氣怪得很。
“咱廠里改制推不動,就是這幫老油條在底下煽風點火,天天磨洋工,凈給公家使絆子!”
旁邊幾個一塊來調研的局里干部互相使了個眼色,誰也沒吭聲,車間里的氣氛登時掉到了冰點。
陳衛東這才慢吞吞地直起腰,把滿是黑油的雙手往粗布工作服上抹了抹。
他壓根沒搭理跟前跳腳的趙廣德,視線一抬,正迎上許清如遞過來的目光。
許清如穿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翻領正裝,頭發齊耳,打理得一絲不茍。
多年的機關生活在她眼角刻下了細紋,卻壓不住那雙銳利的眼睛。
可這會兒,那雙一向沉穩的眼里跟炸開了鍋似的,瞳孔驟然縮緊,垂在褲線邊的右手死死摳著大腿面,指關節都攥得發白。
“你叫……
“陳衛東?”
許清如聲音不高,帶著點不容易察覺的顫音,卻把周圍機器的噪音都壓了下去。
“是,陳衛東。”
他開了口,嗓音像吃多了沙子一樣干癟、沙啞,臉上沒一絲波瀾。
趙廣德一看許清如的心思根本沒在改制上,心里咯噔一下,登時慌了神。
他趕忙往前湊了半步,拿水桶一樣的身子硬生生插進兩人中間,抖了抖手里那疊花花綠綠的匯報材料:“許書記,大伙都在會議室等著呢,咱先移步過去?
“關于咱老機械廠資產核算和下崗職工的安置辦法,我這兒有最詳細的報告……”
“收起來。”
許清如硬生生砸出三個字,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陳衛東胸口。
確切地說,是釘在陳衛東工裝上那塊塑料工牌上,那上面用紅漆印著一串數字:19900520。
趙廣德被這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敢再蹦出一個字。
他斜眼剜著陳衛東,背在后面的雙手手心全是汗,在大腿根蹭了又蹭。
他實在琢磨不透,一個窩在車間里大半輩子、三腳踹不出個響屁的臭修理工,怎么能讓這位新調來的市委書記當場變了臉色。
許清如緩緩抬起右手,繞開礙事的趙廣德,食指指尖停在離那塊工牌不到兩公分的地方。
她的手抖得厲害,眼里有震驚,有迷茫,更多的則是某種被死死捂了三十六年的情緒,在這狹小的車間里徹底藏不住了。
“這工號,”許清如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是當年廠里隨機排的,還是你自己挑的?”
陳衛東擱在褲腿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甲蓋掐進肉里,隔了幾秒才低聲應道:“回許書記,當年招工填表,我自己寫的。”
話音剛落,許清如身子晃了晃,腳底下一個趔趄,眼圈騰地一下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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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著這古怪的動靜,趙廣德后腦勺嗖地冒出一股涼氣。
他腦子里電閃雷鳴般閃過這幾年賬目上那些怎么也填不平的爛賬,再瞅瞅對面面色如常的陳衛東,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肥膩的臉頰吧嗒吧嗒往下砸。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
許清如沒理會旁人的目光,啪嗒一聲,摳開了隨身公文包的銅鎖扣。
她從里頭小心翼翼地摳出一本紅色硬皮筆記本,封皮的黑角早就磨禿了,邊沿卷得像干樹皮。
她沒翻開本子,而是當著趙廣德和一字排開的工人們,指尖顫抖著從筆記本最深處的夾層里,捏出了一張邊緣毛躁、已經泛起一層油黃的舊紙片。
第03章
黃褐色的紙片不過大拇指寬,邊緣還殘留著當年撕下來的鋸齒孔。
左上角蓋著紅墨水方印,“第19900520號”幾個黑體字早已褪色發暗。
周圍圍觀的工人紛紛伸長脖子湊過來。
有人壓低嗓門咕噥:“這不是咱們三十多年前用過的肉票么?
“那會兒這玩意兒比錢還硬,許書記怎么一直藏在身上?”
許清如兩根手指死死捏著那張薄紙。
她打量著陳衛東眼角泛起的濕意,忍了一整場的眼淚終于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當年我家遭了變故,屋里絕了糧,要不是這二十張肉票換回來的高糧面,全家根本熬不過那個冬天。”
她的聲音帶著輕顫,在鴉雀無聲的車間里字字清脆,“整整二十張全國通用肉票,十九張換了保命糧,就剩下這一張帶編號的票頭。
“我在紅皮筆記本里夾了它三十六年。”
站在一旁的趙廣德眼皮一陣猛跳,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直往領子里鉆。
他聽不懂什么肉票故事,只曉得絕不能讓許清如繼續往下講。
他一步跨過去擋在兩人中間,臉上橫肉擠出幾分討好的笑:“許書記,過去那些陳年爛谷子的事咱們改天再聊。
今天這趟突擊檢查,可直接系著咱們廠能不能順利完成資產重組的大局。
“這陳衛東就是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您可別被他兩句軟話迷了眼!”
趙廣德扭頭朝身后的秘書使了個眼色,順手搶過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夾,嘩啦一聲攤在許清如面前:“許書記您給過過目,這是廠里剛出來的設備折舊與資產核算明細。
陳衛東管著的這幾臺舊機器,年久失修不說,賬上還平白多出幾大筆維修養護費。
工廠賬面上這塊大窟窿,全是他折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