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吹進老縣城那家略顯陳舊的茶館,頭頂的風扇發出單調的吱呀聲。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對面的趙老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舊筆記本。七年沒見,趙老師的頭發已經全白了,他把那個筆記本推到我面前,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那是沈小滿的日記本,封皮是天藍色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林宇,這東西我替她收了七年。當初她走的時候交代過,如果你大學畢業后沒有回來看過,就把它燒了。如果你回來了,就交給你?!壁w老師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聲音有些沙啞,“你當年恨她,全校都知道??墒呛⒆?,有些事,你該知道了?!?/p>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塑料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七年了,我以為我已經把沈小滿這個名字徹底從生命里剝離,可僅僅是看到她的東西,那種夾雜著屈辱、憤怒和不甘的情緒依然會翻涌上來。
但在趙老師悲涼的目光里,我隱約感覺到,當年那場幾乎毀了我的鬧劇背后,藏著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叫林宇,七年前是縣一中高三的學生,沈小滿是我的同桌。
高一分班那天,我第一次見到沈小滿。她坐在輪椅上,兩條腿細得有些畸形,因為小時候的一場車禍,她腰部以下永久性癱瘓??h一中的教學樓沒有電梯,高一在三樓,高二在四樓,高三在五樓。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打工人,為了給她治病早就家徒四壁,每天只能早上把她送到一樓樓梯口,晚上放學再來接。
班主任趙老師在班會上問,有沒有男同學愿意每天背沈小滿上下樓,順便幫她打飯。教室里鴉雀無聲。大家都處在最敏感的年紀,誰也不愿意攬下這個沉重的差事,更何況男女有別。
我當時坐在最后一排,是個成績墊底、渾渾噩噩的體育特長生。看著沈小滿低垂著頭,死死咬著嘴唇的樣子,我不知道哪里來的沖動,舉起了手。我說,老師,我力氣大,我來吧。
沈小滿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驚愕,也有掩飾不住的感激。
從那天起,我成了沈小滿的“腿”,我們理所當然地成了同桌。每天早讀前,我會在一樓樓梯口等她,把她背上三樓。中午我去食堂打兩份飯,和她在教室里一起吃。如果她需要去廁所,我會找班里的女同學幫忙把她扶進女廁所,我就站在廁所外面等。
那三年,我的后背無數次被汗水濕透。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樓梯上結了冰,我背著她一步一步往上挪,生怕摔了她。夏天教室里悶熱,她行動不便容易生褥瘡,我就拿著硬紙板給她扇風。
![]()
作為回報,沈小滿成了我的“腦子”。她是那種極度聰明的女孩,理科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她看不得我每天上課睡覺,拿著筆敲我的頭,逼著我背英語單詞,給我整理最精簡的數學錯題本。
“林宇,你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個小縣城里。你力氣這么大,該去更大的世界折騰。”她總是這么說,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執拗的光。
在她的監督下,我的成績奇跡般地從年級倒數,一路爬到了年級前五十。到了高三下學期,我的模擬考試成績已經足夠考上北京的重點大學。
那時候我們之間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我習慣了后背上她輕盈的重量,她也習慣了在我遇到難題抓耳撓腮時,遞過來一張寫滿解題步驟的草稿紙。
我曾經暗自做過一個決定,我要放棄去北京的想法,報考省內的那所重點大學。因為那所大學的殘疾人通道建設是全省最好的,而且離家近,我想帶著她一起去讀大學,繼續做她的同桌。
![]()
這個秘密我誰也沒告訴,只是悄悄在志愿意向表上填了省大的名字。然而就在距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候,一切都碎了。
四月的一個下午,我被叫到了教導處。辦公室里不僅有教導主任,還有趙老師,以及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的沈小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教導主任陰沉著臉,問我最近有沒有對沈小滿做過什么不規矩的事。我一頭霧水,滿臉錯愕地看著沈小滿。
沈小滿沒有看我,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石頭:“老師,我舉報林宇。他最近借著背我上下樓的機會,經常……經常猥褻我。他還說,他照顧了我三年,我欠他的,就算對我做點什么也是應該的。我實在忍受不了了,我要求換同桌,并且要求學校處分他?!?/p>
轟的一聲,我的腦子炸開了。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我背了三年的女孩。她的表情那么平靜,平靜到讓我覺得陌生。
“沈小滿,你瘋了嗎?我什么時候碰過你?我什么時候說過那種話!”我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一樣吼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