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8.1但票房7000萬，今年最意難平的電影出現(xiàn)了？

（圖/《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切片截圖）

“原班人馬”“年度最佳”。

7月10日，帶著點映階段積累的口碑，被寄予厚望的《三國第一部：爭洛陽》正式開畫。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影片日票房排名竟一路下滑，最低跌至第八位。

同一個暑期檔，同一個周末，上千萬觀眾走進影院，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周星馳的《功夫女足》豆瓣6.5分，預測總票房30多億；《爭洛陽》豆瓣8.1分，預測總票房卻從1.35億元一度跳水到8411萬元。

（圖/《爭洛陽》豆瓣頁面）

8400多萬是什么概念？

這個數(shù)字不僅遠低于同團隊之前被認為“撲街”的《聊齋：蘭若寺》（2.43億元），距離《長安三萬里》的18.24億元更是差了不止三萬里。換算成更直觀的比喻：《功夫女足》兩天賺的錢，夠《爭洛陽》再上映六輪。

社交媒體上，在#8分動畫票房不到5000萬#的話題下，追光粉在哀嚎，三國迷在憤怒，路人在困惑：口碑這么好的電影，為什么票房這么差？

史詩感有了，戲劇性呢？

必須承認，《爭洛陽》是一部有質(zhì)感、有情懷、有底蘊的作品。

追光動畫沿用了《長安三萬里》的原班人馬，用137分鐘的篇幅，把東漢末年的洛陽城做了一次動畫復原，以手繪與CG結(jié)合的技法，將漢代的禮儀、服飾、建筑考據(jù)式地呈現(xiàn)在大銀幕上。

他們沒有像多數(shù)三國IP改編影視作品那樣，讓劉關張當主角，從桃園結(jié)義講到草船借箭，而是另辟蹊徑，以曹操和袁紹的關系為主線，從兩人的相識講到黃巾起義和諸侯討董，從宦官專權講到權力真空。

曹操與袁紹組成影片的雙男主。（圖/《爭洛陽》劇照）

曹操不再是京劇里的白臉奸臣，董卓在殘暴之外展現(xiàn)了邊境將領的執(zhí)行力，呂布的搖擺使其戰(zhàn)神形象更加復雜立體。在層次分明的群像場面里，近景、中景、遠景配合相得益彰，觀感不輸真人大片。尤其是何進被殺那一段劇情，甚至拍出了國內(nèi)銀幕上少見的政治驚悚片的意味。

對三國粉來說，這是場視覺盛宴。但制作考究不等于完全符合史實，全片仍有不少演義成分。比如孟德獻刀、矯詔討董等橋段。不過，這些細節(jié)早已在大眾心里和“三國”緊密相連，所以并未影響全片的史詩質(zhì)感。

更大的爭議，其實來自影片的敘事方式。

從曹操初到洛陽任洛陽北部尉、杖殺蹇碩叔父，到后來的黃巾起義、十常侍之亂、董卓入京，中間跨越了數(shù)年乃至十數(shù)年時間，但一些本可以成為高潮段落的關鍵事件被跳切的方式一筆帶過，讓非歷史迷觀眾完全找不到全片的核心議題。

影片包含大量文戲。（圖/《爭洛陽》劇照）

盡管文戲整體出彩，但影片在處理主角的人物關系時情緒和情感不足，曹操與袁紹從志同道合到分道揚鑣的心理轉(zhuǎn)變?nèi)狈騽埩蛣訖C，人物成長弧線模糊。有影評人指出，開頭的曹操和結(jié)尾的曹操“區(qū)別不大”，沒有體現(xiàn)出他從匡扶漢室到逐鹿中原的心態(tài)蛻變。

觀眾之所以惋惜，原因恰恰在于這個團隊不是不會拍雙男主戲。在《長安三萬里》中，年輕的李白不再是一身白衣的“謫仙”，而是愛熱鬧的社牛；高適不再是豪邁的邊塞詩人，而是略顯笨拙的社恐。兩人每次相遇，都在人生的岔路口，有過誤解、有過疏遠、有過價值觀的沖突，用友誼中的不完美映照著觀眾的生活。

所以，只貢獻了情懷的《爭洛陽》不是考據(jù)黨的狂歡，而是一部在考究外殼下包裹著演義敘事的動畫電影——它考據(jù)了鎧甲、禮儀、建筑，卻在部分史實上做了妥協(xié)；它保住了歷史的厚重感和傳承經(jīng)典IP的情懷，卻折損了人物的塑造和劇作的扎實。

呂布與赤兔馬的亮相十分驚艷。（圖/《爭洛陽》劇照）

十常侍是誰？何進為什么必須死？袁紹拔劍的意義何在？這些問題對熟讀《三國志》的觀眾來說，是顱內(nèi)高潮；但對一個只是想帶孩子過個周末或者約個會的普通觀眾來說，這無異于一場兩個小時的文言文聽力測試。

要知道，電影的本質(zhì)是戲劇，是沖突，是情緒爆點，少了這些，在電影院里的兩小時必然得不到好的體驗。當一個有著優(yōu)秀前作，手握海量素材和資源的團隊連這個本質(zhì)都忽略了，就難怪會有影評人慨嘆：寧愿創(chuàng)作者沒文化，但好歹把戲劇性做出來。

愛它的人傷它最深

雖然影片并不完美，還是有很多人二刷三刷，為之搖旗吶喊。可是，打開《爭洛陽》的豆瓣短評區(qū)，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詭異的現(xiàn)象：好評高度同質(zhì)化，且高度圈層化。

給四五星的無外乎三類人——追光動畫的“精神股東”、孩子家長以及三國迷。以這三類人為主力的網(wǎng)友，在豆瓣打出了8.1的高分。在社交平臺上，他們的安利也很賣力，但話術堪稱“自殺式營銷”。

社交平臺上的觀眾影評。（圖/小紅書截圖）

“不了解三國的人別看。”“沒耐心的人別看。”“不喜歡歷史正劇的別看。”“帶孩子可以，但個別畫面有點嚇人。”這種勸退式安利本質(zhì)上不是在邀請觀眾，而是在設立門檻，它帶著強烈的保護欲，把電影最該爭取的路人盤拒之門外。

可一部賣座電影到后期靠的偏偏就是路人。核心受眾從來只能貢獻基本盤，真正的大票房來自泛受眾，來自所謂的“下沉市場”。他們原本對三國沒興趣，但因網(wǎng)友安利走進影院，看完覺得還不錯，然后線下安利給身邊的人。

《爭洛陽》的“自來水”們仿佛親手畫了個圈，將這群人攔在了圈外。在這個語境下，豆瓣8.1成了一個“圈地自萌”的數(shù)字，不代表市場認可，僅代表小眾狂歡。

但問題不止于“勸退式安利”。對比《長安三萬里》和《浪浪山小妖怪》的出圈路徑，《爭洛陽》在傳播策略上也出了問題。

李白與高適。（圖/《長安三萬里》劇照）

《長安三萬里》為什么能賣18億？因為它戳中了觀眾情緒。2022年之后，人們需要一場集體情緒釋放，更需要“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釋然。影片中的許多片段都可以被截取成短視頻，在抖音、小紅書上病毒式傳播，唐詩變成了朋友圈文案，歷史人物成了當代人的知音。

《浪浪山小妖怪》塑造了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讓大家獲得了打工人的身份認同感。從二創(chuàng)視頻、臺詞梗病毒式傳播，到熱銷的電影周邊，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在強化這種情感聯(lián)結(jié)。《南京照相館》票房攀升帶熱大盤后，小妖怪們的破圈便成為必然。

而《爭洛陽》呢？人們對它的宣發(fā)印象停留在“正統(tǒng)三國史詩”的宏大敘事和“曹操大男主”的反常規(guī)操作上，缺乏情緒錨點和社交記憶點，難以在短視頻時代形成傳播裂變。

曹操意圖刺殺董卓。（圖/《爭洛陽》切片截圖）

要尊重，更要理解

《爭洛陽》的票房失利，很大程度上是“尊重”與“理解”的失衡。

主創(chuàng)團隊顯然沒有不“尊重”觀眾。他們尊重追光的擁躉，尊重三國粉，尊重家長的教育需求，甚至尊重了成人對于動畫不要低幼化的心聲，試圖用領先的制作水準和厚重的篇幅，證明國產(chǎn)動畫也能承載嚴肅歷史。這種尊重，讓電影有了豆瓣8分的口碑基礎。

但尊重和理解是兩回事。尊重是我覺得一個東西好，然后以我認為好的方式把它給你；理解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而我把它給你的方式，讓你覺得舒服、受用。

《長安三萬里》理解了李白和高適的故事怎么講是好的，而且是2023年的觀眾想在電影院看到的。它也理解了動畫電影既是全家觀影，也要讓不同代際的人有共同話題；理解了歷史題材的商業(yè)化密碼是把文化變成情緒，把知識變成共鳴，把考據(jù)變成輕科普。

而《爭洛陽》理解的是傳承經(jīng)典IP的情懷，是亂世的權力結(jié)構(gòu)。它理解了這段歷史的事實與沖突，理解了人性的復雜，卻沒有理解哪種呈現(xiàn)方式更好，也沒有理解觀眾想如何接收這些信息。

董卓等角色的塑造體現(xiàn)出人性的復雜多面。（圖/《爭洛陽》劇照）

同期上映的《功夫女足》提供了一個殘酷的參照系——豆瓣開分6.5，被人罵笑點老套、創(chuàng)意過時、特效廉價，但預測票房從25億升至30多億。為什么？因為它知道沒人會拒絕輕松愉快的觀影體驗，它明白笑點、戲劇性和簡單敘事的魅力，更理解暑期這個時段的觀影情緒。

這就是當下電影市場的真相：比起在豆瓣打分，有更多的觀眾在用腳投票。影迷的世界里，《爭洛陽》是8.1分的良心之作；觀眾的世界里，它是部門檻重重的嚴肅電影。情懷能打動影迷，而觀眾要的是情緒和情感。

從電視劇《三國演義》到電影《赤壁》，從游戲《真·三國無雙》到動畫電影《三國的星空》，三國的影視化改編從未停止，但真正做到叫好又叫座的屈指可數(shù)。這大抵是因為，人們對它太熟，但它又全是“雷區(qū)”。

精良的制作仍令人期待第二部。（圖/《爭洛陽》劇照）

《爭洛陽》作為追光三國系列的第一部，既制造了驚喜、遺憾，也帶來了啟迪。它用殘酷的票房數(shù)字重申：符合當代語境的商業(yè)電影在體現(xiàn)“有文化”之前，必須先確保戲劇性；比起知識點，觀眾更愿為電影帶來的共鳴付費。

影片結(jié)尾，硝煙四起，變局將至。在第一部的表現(xiàn)不盡如人意后，這個創(chuàng)造過奇跡的團隊能否完成絕地反擊？但愿《三國第二部》能以一種尊重并理解觀眾的方式，如約回歸。

題圖 | 《三國第一部：爭洛陽》劇照

排版 | 陳韋杭

運營 | 曾文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