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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半年,我才敢動他的舊皮箱。
箱子壓在林家舊宅床底,鐵扣生了銹,一掰就掉下一點紅粉。里面是舊駕駛證、糧票、幾件洗得發硬的汗衫,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來歲,圓臉,扎低馬尾,抱著一袋橘子站在醫院門口。背面寫著三個字,趙思思。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喉嚨里像塞了半口涼飯。
下面還有幾張匯款單。收款人也姓趙,地址是省城北邊一片老小區。金額不大,有八百,有一千二,斷斷續續好幾年。
父親林建國是個老實司機,一輩子把工資條疊得齊齊整整。他出門買菜都要跟我媽王桂蘭報一聲,怎么會有這些東西。
那晚我沒問我媽。
她這半年瘦了些,可出門反倒勤。早飯喝半碗粥,就說去找老同事,挎包里總放著一只藍布袋。問她見誰,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說老人家的事,你少管。
我把照片和匯款單拍下來,又按原樣塞回去。床底灰厚,拖鞋踩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印。
回家時已經快十一點。周敏在餐桌前算賬,眼鏡滑到鼻梁下,旁邊是女兒林雅的數學卷子。
“臉色怎么這樣?”她抬頭問。
我洗了把冷水臉,水從下巴滴到領口。沒說照片,只說舊宅東西亂,心里不踏實。
周敏沒追問。她跟我過了二十多年,知道我有事時會先把煙盒摸出來,又不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辦事大廳。老城區四間臨街商鋪,證上一直寫著我,租金夠一家人吃喝,也夠林雅以后讀書。
窗口里的人讓我補材料,我跑了三趟。印章落下去時,手心全是汗。
到晚上九點多,手續總算辦妥,四間鋪子改成林雅持有。她十三歲,還在為一道幾何題皺眉,根本不知道大人把多少算盤撥到了她身邊。
周敏看完材料,半天沒說話。
廚房鍋里燉著排骨,湯滾得咕嘟響。她把火調小,才問我:“你到底看見什么了?”
我摸著文件袋邊角,紙很硬,磨得掌心疼。
“爸外頭,可能還有個女兒。”
周敏的臉沉下來,沒罵,也沒哭。只把林雅的房門輕輕帶上。
窗外老街的招牌亮了一半,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帶著燒烤攤的辣椒味。那味道嗆,我咳了兩聲,胸口還是悶。
01
我和周敏結婚那年,老城區還沒修地鐵。街邊都是低矮門面,卷閘門一拉,灰能落半斤。
我爸開了一輩子車,媽在廠里干到退休。他們攢錢細,連醬油瓶都要倒著控一夜。家里最大的事,就是給我盤下第一間建材鋪。
那時候我三十出頭,天天騎三輪送水泥板。周敏白天在單位做會計,晚上來店里對賬,指甲縫里也沾過石灰。
第一間鋪子賺錢后,我們又挨著買了三間。兩間租給五金店,一間做倉庫,最靠街口那間自己經營。
四間鋪的證,一直是我的名字。
我以為這事清楚。房款有貸款,有我和周敏這些年的積蓄,也有父母早年給的養老錢。家里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從沒細分過哪一塊磚是誰的。
可王桂蘭不這樣看。
她常說:“鋪子不是你一個人掙來的。”
一開始我只當她愛念叨。老人上了歲數,手里沒點能管的東西,心里空。她一提,我就應著。
周敏比我敏感。每回我媽在飯桌上提鋪子,她就低頭夾菜,筷子碰到碗沿,聲音很輕。
有一年年底,租戶提前交了半年租金。我拿出一部分給我媽添了張按摩椅,她摸著皮面,卻問我剩下的錢放哪了。
“店里要周轉。”我說。
她把遙控器一放,“你爸那會兒就說,錢不能都叫媳婦管。”
周敏正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響。我聽見碗在池子里碰了一下。
后來我跟我媽吵過幾回。不是大吵,都是些鈍刀子似的小話。她說我有了小家忘了老家,我說每月生活費沒少一分。
她就擦桌子,擦得一塊地方發亮。
父親在世時,總坐在陽臺小凳上抽煙。他不太插嘴,只在我媽說重了時咳一聲。
“行了,孩子也不容易。”
那句孩子,后來越來越少聽見。
他走得突然。早晨還說想吃油條,下午人就沒了。舊宅里那只茶杯還放在窗臺,杯底一圈茶垢,誰也沒舍得扔。
辦完后事,王桂蘭像換了個人。以前嫌遠不來我家,現在一周來兩三次。來了也不坐久,就盯著鞋柜、賬本、快遞袋看。
“林雅補課又花錢了?”
“周敏單位獎金發了吧?”
“你店里新進的瓷磚,壓了多少錢?”
她問得細,像查一筆不放心的賬。
周敏忍了幾次。有天晚上,她把賬本合上,遞到我面前。
“你媽要看,就讓她看清楚。省得她覺得我藏錢。”
我沒接。那一刻,廚房燈白得刺眼,周敏眼下有兩道淡影。她比我小兩歲,卻像比我更早老了。
“她不是那個意思。”我聲音低。
周敏笑了一下,沒什么笑意。
“林峰,你每次都這么說。”
我說不出話。客廳里,林雅背課文,聲音斷斷續續。孩子一停,我們這邊也跟著停,怕她聽見。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店里進貨、送貨、收租,家里補課、買菜、看老人。賬面上看著熱鬧,真正能喘氣的錢沒多少。
王桂蘭卻總覺得鋪子是塊肥肉,誰碰一下都要留下印。
父親去世后,她開始頻繁外出。她說老同事聚會,說社區量血壓,說去寺廟燒香。可她平時最嫌這些人情來往,連樓下老太太請喝茶都懶得去。
有次我去舊宅送藥,門沒關嚴。她在里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先別來。等我這邊說好了。”
我站在門外,手里拎著降壓藥,塑料袋勒得手指發麻。屋里老掛鐘走得慢,一下,又一下。
她出來看見我,臉上先是一僵,馬上皺眉。
“來了怎么不敲門?”
“門開著。”
她把手機塞進兜里,伸手拿藥,眼神繞開我。
那天回去,我沒跟周敏講。怕她多想,也怕她想得正好。
直到我在舊皮箱里看見趙思思的照片和匯款單,前頭那些碎事忽然都有了線。線不粗,卻勒人。
過戶手續辦完后,周敏把文件袋鎖進臥室柜子。她鎖得很慢,鑰匙轉了兩下。
“你這樣做,你媽遲早知道。”
“先放著。”我說。
她看著我,“你準備瞞多久?”
我沒答。窗臺上晾著林雅的校服,白襯衣被風吹得貼在玻璃上。袖子一下一下動,像有人在輕輕招手。
第二天店里忙,送貨車堵在巷口,租戶又打電話說水管漏。我忙到下午才吃上飯,盒飯里的茄子涼透,油凝在邊上。
王桂蘭來了。
她拎著布袋,站在門口,不進來。店里石膏粉味重,她一向嫌臟,今天卻看了很久。
“最近鋪子手續有沒有動過?”
我心里一沉,筷子停在半空。
“能動什么?”
她盯著我,眼皮松垮,眼神卻很硬。
“林峰,人不能只顧眼前。”
我把飯盒蓋上,塑料蓋發出一聲悶響。她沒再問,轉身走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點聲都沒有。
那天傍晚,街口的路燈壞了一盞。四間鋪子的招牌只亮著三塊,剩下一塊黑著,像缺了一顆牙。
02
我決定跟著王桂蘭,是在一個周四。
那天她一早給我打電話,說頭有點暈,讓我晚上別過去。她越這么說,我越覺得不對。她要真不舒服,早該讓我買藥送飯。
下午四點多,我把店交給伙計,開車停在舊宅樓下。雨剛停,樓道口積著一灘臟水,倒著灰蒙蒙的天。
王桂蘭五點出門。她換了那件深紫色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布袋壓在胳膊下。走到小區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
我隔著兩輛車跟她。
她先坐公交,坐了七站,在北邊一個舊小區下車。那地方我沒怎么來過,樓墻發黑,陽臺上掛著床單和臘腸,空氣里有潮濕的油煙味。
小區門口有家理發店,玻璃上貼著褪色的燙發照片。王桂蘭站在店旁邊等,手一直按著布袋。
沒多久,一個女人從巷子里出來。
她比照片上成熟些,三十出頭,穿一件米色針織衫,頭發用黑皮筋扎著。臉還是圓的,眼神卻淡,看人時不往上迎。
我一眼認出來,趙思思。
王桂蘭拉著她往旁邊走,走到一棵香樟樹下。樹葉被雨打得發亮,地上全是爛果子,踩上去有點酸味。
我躲在報刊亭后頭,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呼吸。
“王姨,我不能總拿你的錢。”趙思思聲音低。
王桂蘭把一個信封塞給她,動作很快。
“叫你拿著就拿著。”
“他那邊,還不知道吧?”
王桂蘭抬頭看了看四周。我往后退半步,肩膀碰到報刊亭鐵皮,冷得一激靈。
“別急著露面。”她說。
這四個字,比雨水還涼。
趙思思沒馬上收信封。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邊沾了泥,像剛走過很遠的路。
“我不想鬧。”她說。
王桂蘭嘆了口氣,聲音忽然老了。
“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過去。”
我聽到這兒,手已經摸到手機。想沖出去問,也想給周敏打電話。可腳像踩在泥里,拔不動。
她們又說了幾句,我聽不清。巷口一輛電動車沖過去,喇叭尖得刺耳。等聲音過去,王桂蘭已經往外走。
趙思思站在原地沒動。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我隔得不算近,卻看見她相冊封面是一張舊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灰夾克,背影微駝,像極了我爸林建國。
我胸口猛地縮了一下。
父親年輕時愛穿灰夾克,袖口總磨得發白。那件衣服后來壓在衣柜底,辦后事時還是我親手收的。
趙思思把手機按滅,抬手擦了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怕被誰看見。
我沒有上前。
回去路上,車窗一直起霧。雨刷刮了又刮,前面的路還是一層毛邊。路邊熟食店正出鍋鹵鴨,香味混著濕氣鉆進車里,我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到家時,周敏正在陽臺收衣服。林雅坐在客廳寫作業,筆尖沙沙響。
“去哪了?”周敏問。
我換鞋,鞋底帶回來的泥在地磚上留了半個腳印。
“店里有點事。”
她看了我一眼,沒拆穿。她越不問,我心里越空。
晚上林雅睡下后,我把那張偷拍的背影照片給周敏看。照片很糊,王桂蘭的紫外套還是清楚。
周敏放大,又縮小,手指停在那個女人臉上。
“就是她?”
“嗯。”
“你媽給她錢?”
我點頭。
周敏把手機放回桌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林峰,你還想等她自己開口?”
我看著客廳角落。那里放著林雅小時候的小木馬,早就坐不下了,周敏一直沒舍得扔。
“我想先弄清楚。”
周敏輕輕吸了口氣,像把話咽回去。過了會兒,她說:“你弄清楚之前,別把我和孩子晾在外面。”
這句話不重,卻壓得我抬不起頭。
第二天,我去了北邊舊小區。沒跟太近,只在門衛室旁邊站了會兒。墻上貼著水費通知,紙邊卷起,風一吹嘩啦響。
趙思思住三號樓。樓下停著一輛舊自行車,車筐里有半袋青菜。她從樓道出來時,看見我,腳步頓住。
我沒想到會撞上,手里還捏著一包煙。
“你找誰?”她問。
她聲音平穩,眼里卻有防備。
我看著她的臉,想從眉眼里找父親的影子。越找,心越亂。她不像我,也不像我爸,可手機里那張舊照又實實在在戳在那里。
“路過。”我說。
她沒信,抱緊了手里的菜。
我轉身走了。身后樓道門吱呀一聲關上,隔開一股潮味。
回到店里,王桂蘭的電話就來了。
“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賣燒餅的攤子冒著白汽,租戶在隔壁搬貨,日子像平常一樣吵。
“媽,你在怕什么?”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隨后,她只說:“林峰,別逼我。”
我聽著忙音,后背慢慢涼下去。那一刻我知道,她已經知道我跟過去了。
03
周敏發現那摞手續,是在一個星期后的晚上。
她給林雅收拾書包,找尺子,順手拉開我書桌下面的抽屜。紅皮文件夾壓在最底下,邊角露出半截回執單。
我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得不大。她喊我名字,聲音不高,像會計盤賬時叫錯了一筆數。
我擦著手出來,見她坐在燈下,文件一張張鋪開。林雅在房間里背英語,門關著,聲音悶悶的。
周敏抬眼看我。
她問,什么時候辦的?
我說,前幾天。
她把回執單按平,又問,為什么不告訴我?
屋里只剩抽油煙機停轉后的嗡聲。灶臺上還溫著一鍋番茄湯,浮著幾片蔥花,顏色紅得發膩。
我說,怕你擔心。
周敏笑了一下,沒出聲。她拿筆尖點了點那幾張紙。
她說,林峰,這不是買兩袋水泥。四間鋪子,孩子才十三歲,你一個人就辦了?
我坐到她對面,手上還有洗潔精的味道。想把父親遺物里的照片和匯款單都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只剩半截。
我說,我看見我媽和一個女人見面。
周敏的筆停住。
我把那天在舊小區門口看到的事說了,沒加油添醋。她聽得很安靜,中間只問了一句,那個女人多大。
我說,三十出頭。
周敏低頭翻紙,翻到最后一頁,手指停在林雅的名字旁。她沒有發火,只把文件重新裝好。
她說,你想護住家,我明白。可你先瞞我,再把孩子推到前面,林峰,這事不干凈。
我沒反駁。
店里這幾年賺的錢,每一分她都記得。哪間鋪子什么時候交租,哪戶拖過物業費,哪年補過消防,她比我清楚。
她怕的不是錢少,是我遇到事先把門關上。
林雅出來倒水,看見我們都不說話,捧著杯子站了一會兒。
她問,媽,我明天要交校服費。
周敏馬上起身,去包里拿錢。她背對著我,肩膀繃著,拉鏈拉了兩次才拉開。
第二天早上,我媽拎著一個舊布包來了。
她站在店門口,沒進來,先看了一圈門臉。隔壁賣鹵菜的爐子剛點上,油煙往街面飄,熏得人眼睛發酸。
我把卷閘門升到一半,她彎腰鉆進來,把布包放在柜臺上。
里面是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還有她常用的搪瓷杯。
我問,媽,你這是干什么?
她說,搬過來住幾天。
周敏剛到店,手里拎著豆漿。聽見這話,腳步停在門口。
我媽像沒看見她,慢慢坐到椅子上。她摸著搪瓷杯邊沿,杯口磕掉一小塊白瓷,露著黑印。
她說,我一個老太太,腿也不好。你爸沒了,你們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在舊宅里等死。
這話重。我聽著不舒服,卻沒馬上接。
周敏把豆漿放到柜臺,語氣還算平。
她說,媽,要搬可以,先說清楚住多久,生活費怎么算,家里房間怎么安排。
我媽抬眼看她。
她說,一家人還算這個?
周敏說,正因為一家人,才要算明白。
我媽的臉沉下來。街上有人來買膩子粉,我出去搬了兩袋。等我回來,周敏已經把賬本推到一邊。
我媽說,你們這些年住新房,開店,收租,日子過得不差。我養老,你們該管。鋪子的事,也該有個說法。
我心里一緊,問她什么說法。
她盯著我,像在看我有沒有眨眼。
她說,林雅那邊辦好的東西,還能不能退回來?
周敏猛地抬頭。
我手里的煙灰缸差點沒拿穩,玻璃底磕在柜臺上,響了一聲。
我說,媽,你問這個干什么?
她不答,反倒把布鞋從包里拿出來,擺在柜臺底下。鞋底干凈,像早就預備好了。
她說,孩子小,壓不住那么大的東西。你是大人,別拿娃娃擋事。
周敏看著我,眼神一下冷了。
她說,林峰,你媽怎么知道手續已經辦完?
我張了張嘴。
那天我跟蹤母親,回頭時被她看見。她說別逼她。我當時只當她心虛,現在才知道,她也在盯著我。
我媽喝了口水,嘴唇沾著茶葉末。
她說,我是你媽,你動家里的根,我能不知道?
周敏站起來,把林雅的校服費收據夾進賬本。她動作很輕,卻沒有看我。
她說,今天店里忙,我先去后面點貨。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點洗衣粉的清味。那味道原本熟悉,這會兒像隔了一層門。
我媽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她說,林峰,養老和鋪子,本來就是一件事。你別光想著你的小家。
我看著她布包上的舊拉鏈,拉頭已經掉漆。小時候她上夜班回來,也背這個包,里面常有半個饅頭,硬得能敲桌子。
可這一次,我只覺得那包像壓在柜臺上的一塊石頭。
我說,媽,你要住,我管。你要拿林雅說事,不行。
她慢慢抬頭,眼里沒火,只有一種舊賬終于翻到頁腳的冷。
她說,那就等人來了再說。
04
人是在第三天傍晚來的。
那天店里剛關門,周敏在家里煮面。林雅寫作業,鉛筆削得太尖,斷了兩次,氣得鼓著嘴。
門鈴響時,我以為是送水的。
一開門,我媽站在外面,身后跟著趙思思。樓道燈壞了一盞,光落在她們肩上,一明一暗。
趙思思穿灰色外套,頭發扎在腦后,手里提著一袋蘋果。她沒有往里闖,只站在門檻外,鞋尖并在一起。
我媽說,讓她進來。
周敏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她看了一眼趙思思,又看我。
她問,就是她?
我沒說話。
我媽把趙思思往前拉了半步。
她說,這是你妹妹,叫思思。
那兩個字落下來,廚房里的水開了,鍋蓋被頂得輕輕響。沒人去關火,白汽從門縫里冒出來。
林雅從房間探頭,看到陌生人,又縮了回去。
周敏走到門口,擋在我和孩子房門中間。
她說,媽,話可以說,人不能隨便往家領。
我媽的臉一下拉長。
她說,什么叫隨便?她身上也有你爸的血。
趙思思低著頭,手里的蘋果袋勒出紅印。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避開。
我看不出她像父親。眉眼不像,鼻梁也不像。可她手機里那張舊照,還在我腦子里。
我問她,你來干什么?
趙思思咽了咽,聲音低。
她說,我不是來吵架的。
周敏接過話。
她說,那你來認什么?
樓道里有人經過,拖鞋趿拉著地。對門阿姨開門倒垃圾,看到我們這邊,又把門慢慢合上。
趙思思把蘋果放在地上,手指捏著袋口。
她說,我想有個說法。別人問起來,我也想知道自己算誰家的人。
我媽馬上說,聽見沒有?這要求過分嗎?
周敏冷笑了一聲。
她說,認人可以,先把錢和鋪子摘干凈。別一進門就惦記保障。
趙思思臉白了一點,卻沒有否認。
她說,我年紀也不小了,沒房,工作也不穩。要是該有我的,我想要一份保障。
周敏回頭看我。
她說,林峰,你聽見了吧?
我喉嚨像被面湯糊住。想說我不同意,想說我沒認,可我媽站在那里,臉上全是理直氣壯。
她說,周敏,你別把人想臟。思思這些年不容易,認祖歸宗,分一點安穩,不丟人。
周敏把手上的面粉拍掉,粉末落在地墊上。
她說,丟不丟人,你們自己心里有數。一個家剛沒了老人,過半年就帶人上門分東西,這叫不容易?
我媽往前一步。
她說,你少拿話戳人。你嫁進林家,吃的是林家的飯,別把門看得比誰都嚴。
這話把周敏點著了。
她說,我吃哪口飯,是我和林峰掙的。你兒子開店那年欠銀行錢,是我拿娘家拆遷款填的。你現在說林家的飯,不臉紅嗎?
我媽嘴唇抖了抖,手扶住門框。
我伸手去扶,她甩開。
她說,好,好,你們都能耐了。我老了,說話沒人聽了。
趙思思站在旁邊,眼睛掃過客廳。她的目光停在墻上,那兒掛著父親的遺像。
照片是葬禮后洗的,父親穿深色夾克,嘴角抿著,像還要訓我幾句。相框下面擺著一只空香爐,周敏嫌煙味重,很久沒點香。
趙思思看得很久,臉上沒有搶東西的兇勁,倒像欠了誰一聲招呼。
我心里更亂。
周敏把門扶住,聲音壓得很穩。
她說,媽,今天這門,我不讓她進。你要談,找個白天,找個外面的地方,別嚇著孩子。
我媽看向我。
她說,林峰,你說。
屋里林雅的椅子響了一下。她大概站起來了,卻不敢出來。
我看著門檻上的蘋果,看著母親的布鞋,看著周敏沾著白粉的手。
我說,今天先回去。
我媽不動。
趙思思彎腰提起蘋果,低聲說,王姨,走吧。
她還是那樣叫。王姨。
我媽臉色一變,像被人當眾揭了短處,又像心里那根線被扯疼了。她伸手抓住趙思思的胳膊,抓得很緊。
她說,你怕什么?有我在。
周敏側過身,把客廳燈全打開。白光一下鋪滿門口,樓道里那些暗影都縮到墻角。
她說,有你在也不行。
我媽看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后,她拉著趙思思轉身下樓。走到半層,又回頭看我。
她說,林峰,你今天關的不是門,是你爸留下的臉面。
樓道里腳步聲越來越遠。
周敏關上門,鍋里的水已經溢到灶臺上。她沒去擦,只把火關了。
林雅打開房門,眼圈紅著。
她問,爸,那個阿姨是誰?
我走過去想摸她頭,她退了半步。
周敏把她攬到身邊,輕聲說,先寫作業。
那晚的面坨成一團,誰也沒吃。客廳里有蘋果留下的甜味,混著溢出來的面湯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05
第二天一早,我媽沒有來店里。
我松了半口氣,以為昨晚那一鬧,至少能讓她緩幾天。周敏卻沒放松,她把所有租賃合同又翻了一遍,還把林雅的戶口本和幾份回執放進保險柜。
她說,這事不會完。
我說,我去舊宅和她談。
周敏把鑰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她說,別一個人去。你每次見她,一心軟就變成欠她。
這話扎人,可沒說錯。
我給我媽打電話,她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她說中午到我家,把周敏也叫上。語氣平平,沒有吵過架的疲憊。
中午十一點半,她來了。
趙思思也來了。這次兩人沒有站門外,我媽直接敲門,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老習慣,父親以前下夜班回來也是這樣。
周敏開門,只讓她們坐在餐桌旁。桌上沒有茶,只有一壺白開水。
我媽看了一圈屋子,視線從保險柜那邊掠過。
她說,今天把話說透。
我也正想說透。
我把幾張紙放到桌上,是我昨晚寫的。母親每月生活費,醫藥費按票據報,舊宅水電我承擔。她愿意住舊宅,我請鐘點工。愿意住過來,也可以約定日子。
我說,媽,你的養老,我不推。趙思思要認人,我現在接受不了。至于鋪子,已經辦好了,別再碰孩子。
我媽聽完,沒看紙。
她問,這就是你的辦法?
周敏接過話。
她說,這是我們家的底線。
趙思思坐在一旁,手放在膝蓋上。她今天沒提蘋果,只背了個舊黑包。拉鏈邊磨得發毛。
我看著她,說,你要真想認祖歸宗,可以先把來龍去脈講清楚。你和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趙思思抬頭,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咳了一聲。
她說,輪不到你審她。
我火也上來了。
我說,媽,你帶人進我家,說是我妹妹,又不讓我問。你讓我怎么認?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
她說,你只認錢。
周敏冷聲說,別把話倒過來。先上門要保障的人,不是我們。
趙思思忽然開口。
她說,我沒想把你們逼成這樣。
她聲音低,可屋里安靜,聽得很清楚。
周敏看向她。
她說,你要一份保障,就已經在逼。
趙思思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
那一刻,事情像要有個收口。我甚至想,如果她們只是要一筆安置錢,咬咬牙,也許能談。比起讓孩子每天聽這些,錢反倒簡單。
我把那幾張養老安排往前推了推。
我說,媽,你看這個。只要你不再拿鋪子說事,我照樣管你,也不攔你見誰。趙思思這邊,如果生活困難,我可以借一筆錢,寫清楚,不算家里承認。
周敏看我一眼,沒反對。她只是把手放在桌沿,等母親回答。
我媽慢慢笑了。不是高興,是那種覺得我天真的笑。
她說,林峰,你真以為自己把路堵死了?
我心口一沉。
她把隨身的藍布包放到桌上,從里面拿出一個塑料文件袋。袋子舊得發黃,封口用紅皮筋纏著。她解了半天,手有點抖。
我下意識看周敏。她也在看那個袋子。
我媽從袋里抽出一張紙。紙邊卷著,折痕處發白,上面有幾行鋼筆字,還有一個紅手印。
她把紙推到我面前。
我沒動。
她說,睜眼看清楚。
周敏先拿過去,掃了兩行,臉色變了。她把紙轉向我,聲音輕得發緊。
她說,林峰,這是你爸寫的?
我低頭。
字確實像父親的。父親寫字喜歡把峰字右邊寫得偏長,我小時候作業本上讓他簽名,見過無數次。落款處是林建國,還有日期。
上面寫著,老城四處臨街鋪面,由林峰代持,購置款含夫妻多年積蓄,百年后兒女均分。
我耳邊嗡了一下。
我說,不可能。
我媽立刻說,怎么不可能?買鋪子那幾年,你爸跑車,我上班,攢的錢都拿出來了。登記在你那里,是圖你方便辦貸款,不是送你一個人。
我盯著那張紙。那些鋪子,這些年我維修,催租,補稅,打官司似的和租戶磨。父親在世時,從沒當面說過代持。
周敏把紙按在桌上。
她問,還有誰知道?
我媽說,你爸知道,我知道。現在你也知道了。
趙思思的臉也白了些。她像第一次見這張紙,身體往后縮了半寸。
周敏追問,既然早有這東西,為什么不在辦喪事時拿出來?
我媽眼睛發紅,卻沒掉淚。
她說,我給過你們機會。你們呢?背著我把鋪子挪到孩子那里,還說不碰。
我握著杯子,水已經涼了。杯壁上的水印一圈圈,像舊宅墻上滲出的潮。
我說,媽,你這是要告我?
她別過臉。
她說,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你把手續撤了,思思的事也按你爸的意思辦。
周敏站起來,椅腳在地磚上劃出刺耳一聲。
她說,孩子的東西,你們誰也別想碰。
我媽也站起來。
她說,那就別怪我把這紙拿出去。
趙思思終于急了。
她低聲說,王姨,別這樣。
我媽沒理她,指著我。
她說,林峰,你爸走了,家不能只剩你們三口人。
我以為把四家商鋪過到小雅名下,就算替妻女守住了后半生。可我媽從包里抽出一張泛黃字據,上面是我爸的簽名和手印:四鋪由林峰代持,百年后兒女均分。她指著門口的趙思思說,那些旺鋪,你妹也有繼承權。周敏當場摔了鑰匙:林峰,你今天認她,我就帶小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