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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調走那天,縣機關大院下著小雨。
我把車停在辦公樓前,雨刷慢慢刮著玻璃,聲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舊抹布擦桌面。后備箱里放著她的兩個紙箱,一個裝文件,一個裝茶杯和舊圍巾。
我給林書記開了五年車。早上幾點到,晚上幾點等,哪條路堵,哪家飯店門口不好掉頭,我都記在心里。她坐車不愛說話,我也少問。
那天送她去車站,幾位縣里的干部站在臺階下送行。有人遞花,有人說場面話。我站在車旁,手里捏著那串舊車鑰匙。
她走過來時,我往前半步。
“林書記,鑰匙給您,車里油加滿了。”
她看了看鑰匙,沒有接,只把手里的傘往旁邊偏了偏。
“小王,辛苦了。以后聽單位安排。”
聲音不高,四平八穩,像平時開會時念一句通知。
旁邊有人笑著說:“王師傅這些年最穩。”
林芳沒接話,轉身上了另一輛車。車門關上前,她的目光從我手上一掠過去,很快,像怕沾上什么水汽。
我站在雨里,鑰匙硌著掌心。司機班老趙過來拍我肩膀,說領導調動都這樣,別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把鑰匙放回口袋。
回到大院,值班室飄著泡面味。墻上的鐘走得慢,我把車庫門鎖好,擦了半天車窗。后座上沒有落東西,連一張紙片都沒有。
第二天上午,我剛把簽到本合上,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市里的區號。
“請問是王志強同志嗎?”
我應了一聲,手還搭在簽到本邊上。
對方說話很客氣:“請你今天帶齊身份證、干部履歷表和相關材料,到市里報到。具體崗位到了再通知。”
我以為聽錯了,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外面人來人往,水泥地被雨鞋踩得發亮。
“今天?”
“對,盡快。上午能到最好。”
電話掛斷后,我站了好一會兒。老趙端著茶杯從門口過,問我怎么了。
我說:“市里讓我去報到。”
他茶杯停在嘴邊,熱氣糊了眼鏡。
那串舊車鑰匙還在我兜里,硬邦邦的,像昨晚沒睡醒的一塊石頭。
01
我回家時,周麗正在廚房切土豆絲。
菜刀落在案板上,噠噠噠,很齊。油煙機沒開,屋里有一點生土豆味,還有晾衣架上毛巾沒干透的潮氣。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沒回頭。
我把包放在沙發邊,故意把聲音放輕:“市里來電話,讓我去報到。”
刀聲停了一下。
周麗轉過身,手上還沾著淀粉水。她看著我,沒馬上說話。我們再婚三年,她一沉默,我就知道后面不會是好話。
“哪個市里?”
“還能哪個,市局。”
她把菜刀放下,拿抹布擦手:“昨天林書記剛走,今天電話就來了。你不覺得太巧?”
我坐到餐桌旁,想喝口水,杯子里是涼的。喝下去,牙根發酸。
“工作上的事,組織安排。也許是前陣子考察過。”
周麗笑了一下,不響,嘴角動了動。
“你一個司機,考察什么?”
這話不太好聽。我抬頭看她,她也看著我,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超市月底盤賬,她這幾天都睡得晚,賬本攤在小臥室,計算器按到半夜。
“司機也分怎么干。”我說,“五年沒出過事故,沒誤過一趟車。領導知道。”
“是林芳知道吧。”
她很少直呼林書記的名字。平時見面也喊林書記,客氣得像隔著柜臺收錢。
我聽著別扭,還是壓住了。
“你別把人想歪。她昨天對我那樣,你也聽我說了,當著那么多人,連鑰匙都不接。”
周麗把土豆絲倒進盆里,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嘩啦一下,把我的話沖散了。
過了一會兒,她關了水。
“她要是真和你沒關系,為什么以前私下問王浩?”
我愣住。
“什么時候?”
周麗拿起盆,把土豆絲泡進清水里:“去年冬天吧。你喝多了回來,說林書記路上問了孩子高幾,成績怎么樣,還問林敏帶他累不累。你自己說完就睡了。”
我慢慢想起來一點。那天確實陪林書記去鄉鎮,回來路上下雪。她忽然問我兒子多大了。我說十七,跟他媽在一塊兒。她看著窗外,半天沒說話。
我當時只當領導隨口關心。
王浩是我和林敏的兒子。七年前我和林敏離了婚,孩子跟她。剛離那兩年,王浩見我總低著頭,喊一聲爸就沒下文。后來大了,偶爾給我發消息,要生活費,說學校開家長會,語氣比小時候硬。
周麗嫁給我時就知道這些。她沒生過孩子,對王浩不親也不壞。逢年過節,我給孩子轉錢,她從沒攔過,只是會把家里的開銷重新算一遍。
“問孩子怎么了?”我說,“她是領導,知道我離過婚,問一句也正常。”
周麗把盆端到灶臺邊,低頭撈土豆絲。水從她指縫往下滴,滴在地磚上,一點一點。
“你覺得正常就正常。”
這句話比吵架還難接。
我起身去陽臺抽煙,摸了半天才想起煙放在單位抽屜里。陽臺外是老小區的空地,幾個老人圍著一輛三輪車挑菜,白菜葉子被雨打蔫了。
手機又響了一下,是市里發來的短信,提醒下午三點前到指定辦公室,帶近期照片兩張。
我把短信拿給周麗看。
“你看,正式通知。”
周麗看完,把手機還我:“正式不等于明白。”
我皺了眉:“你到底怕什么?”
她擦干手,站在灶臺邊。鍋里還沒點火,排骨泡在冷水里,血水淡淡地散開。
“我怕你高興得太早。”她說,“也怕你把別人一句安排,當成自己熬出來的福氣。”
我心里冒了火,卻沒立刻發出來。
這些年我確實盼著離開司機班。四十五歲了,腰不好,夜里等車最難熬。別人坐辦公室,有職務有桌牌,我常年守著方向盤。嘴上不說,心里不是沒想過。
市里電話一來,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總算有人看見我。
周麗偏偏在這時候潑冷水。
“我去報到,家里你先照看。”我說,“要是真有問題,我回來再說。”
“你已經決定了,還跟我說什么。”
她轉身開火,藍色火苗舔上鍋底。油下鍋后,蔥姜味一下子起來,嗆得我眼睛發熱。
吃飯時,我們沒怎么說話。
周桂蘭從隔壁屋出來,扶著門框問:“志強要調市里了?”
周麗沒吭聲。
我給老人盛了半碗湯:“還沒定,就是去報到。”
周桂蘭六十六了,退休后常住我們這兒。她耳朵不太好,聽話卻聽重點。
“市里好,穩定。就是別讓麗麗一個人操心。”
我應著,扒了兩口飯。米飯有點硬,排骨燉得淡,周麗平時不會這樣。
晚上收拾東西,我翻出身份證、照片、學歷復印件,放進一個牛皮紙袋。周麗坐在床邊疊衣服,疊好一件壓一件,壓得很平。
“明早幾點走?”她問。
“七點半。”
“我不送你,超市早會。”
“知道。”
她把我的白襯衫放在椅背上,袖口朝外。我看見袖口有一處線頭,她已經剪干凈了。
燈關掉后,屋里黑得慢。樓下有人收攤,塑料筐拖過地面,刺啦刺啦。
我閉著眼,市里的電話在腦子里轉,林芳避開鑰匙的樣子也在轉。一個讓我心熱,一個讓我胸口發悶。
周麗背對著我,呼吸很輕。
我想解釋幾句,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么都像狡辯。
02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多就醒了。
窗簾縫里透進一點灰光,樓下賣豆漿的三輪車響著喇叭。周麗還睡著,臉朝著墻,頭發散在枕頭上。我輕手輕腳起床,洗臉時水很涼,毛巾搭在架子上,有肥皂和煙火味。
牛皮紙袋昨晚放在餐桌上。我又檢查了一遍,身份證、照片、履歷表、駕駛證復印件,一樣一樣夾好。臨走前想起單位還有幾份證明,得回司機班拿。
縣機關大院早上人少。門衛老劉正在爐子邊烤饅頭片,看見我拎包進來,抬了抬下巴。
“聽說要去市里了?”
“還不知道成不成。”
“都讓報到了,還謙虛啥。”
我笑笑,沒多說。
司機班的門半掩著,屋里有隔夜茶味。墻角堆著雨傘,幾把傘尖還在滴水。我的鐵皮柜在最里面,鑰匙插進去有點澀,擰了兩下才開。
柜子上層放著舊手套、保溫杯、路線本。下面是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我平時收的車輛維修票據。
我把材料翻出來,準備裝袋,忽然看見柜子最底下多了一個舊檔案袋。
袋子不是我的。邊角磨得發毛,封口用細繩繞了兩圈。正面沒有寫單位名稱,只貼了一張白紙條,上面是林芳的字。
小王,帶到市里。先別打開。
字寫得緊,最后那個開字頓得重,墨跡像被手指蹭過一點。
我拿著袋子,手心發潮。
昨天下午我清柜子時,還沒見過這東西。司機班鑰匙除了我,老趙有一把備用,辦公室也有登記。可誰會把林芳的東西放進我柜子里?
我把袋子翻到背面,封口很牢,沒有撕過的痕跡。檔案袋薄薄一層,里面像是幾頁紙,不厚。貼紙邊上壓著一小塊透明膠,膠下面露出半張復印件的角。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的邊。
我本來不想看,可眼睛不聽使喚。順著露出的地方,只能看見年輕女人的半邊臉,眉眼有點熟,頭發扎在后面,像二十出頭時拍的證件照。
我心里一跳,把袋子往桌上一扣。
熟,不代表就是誰。縣里這么多年,我開車見過的人多了,許多臉混在一起,乍一看都像舊相識。
可那半邊臉,偏偏讓我想起林敏年輕的時候。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有些煩躁。她已經很久沒和我好好說過話。每次聯系,不是王浩學費,就是孩子換季衣服,再不然就是一句家長會你有沒有空。客氣,生硬,像兩個人隔著辦事窗口。
我和林敏離婚那年,她說我眼里只有往上走。她說跟著我過日子,像坐在一輛永遠不靠站的車上。那話我記了七年,偶爾想起,胃里還是沉。
我把檔案袋塞進牛皮紙袋里,又覺得不妥,拿出來單獨夾在包內側。
門口有人咳了一聲。
老趙端著搪瓷杯站在那兒,頭發亂翹。
“這么早翻家當?”
“拿材料。”我把柜門關上,“你昨晚來過我柜子?”
“我動你柜子干啥。”他走進來,看了眼我的包,“要走就走利索點。市里規矩多,別遲到。”
我點頭。
他又壓低聲音:“林書記昨天走得冷,你別多想。領導有領導的顧慮。”
“什么顧慮?”
老趙擺擺手:“我瞎說。反正去了市里,好好干。”
他說完就去泡茶,杯蓋碰得當當響。
我站在屋里,聞著茶葉被熱水沖開的苦味,越發覺得那只袋子沉。明明沒幾頁紙,放在包里,卻像壓著一本厚賬。
八點不到,我出了大院。
公交站旁有早點攤,油條在鍋里翻滾,老板娘用長筷子一挑,熱油滴回鍋里。我買了兩個包子,咬開后里面的粉條燙嘴。沒吃完,手機響了。
是周麗。
“走了嗎?”
“剛出來。”
“材料帶齊沒有?”
“帶齊了。”
她那邊有人喊收銀機沒紙,她捂住話筒,聲音遠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比昨晚軟些。
“路上慢點。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嗯。”
電話沒掛,我聽見她輕輕吸了口氣。
“王志強。”
“怎么了?”
“那件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數。”
我知道她說的是調動。可包里的舊檔案袋貼著我的肋骨,隔著布料,像一塊涼鐵。
“我有數。”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雨停了,路邊梧桐葉還在滴水。去市里的班車從拐角開過來,車身濺起一排泥點。
上車前,我把包拉鏈又拉緊。
車里人不多,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坐在前排,孩子手里攥著半根火腿腸。司機放著本地廣播,聲音斷斷續續,都是天氣和路況。
我坐到靠窗位置,包放在腿上。
車開出縣城時,路邊的機關大院越來越遠。灰色樓房被樹擋住,只剩樓頂一排舊空調外機。那五年,我每天從那里出車,又回到那里停車,日子像繞圈。
包里那只袋子沒有動靜。
林芳說先別打開。
可她昨天連鑰匙都不肯接,今天卻讓我帶一只說不清的袋子去市里。她到底把我當司機,還是當一個替她保管東西的人?
車過收費站時,我忍不住又摸了摸包側袋。
透明膠下那半張年輕女人的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像從舊日子里撕下來的一角,貼錯了地方。
03
早飯沒吃完,林敏的電話就打來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筷子停在半空。周麗正在水池邊洗碗,水聲嘩嘩響,她沒回頭,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林敏很少這個時候找我。除非王浩發燒,或者學校要家長簽字。
我拿著手機去了陽臺。
“你真要去市里?”
她開口就問,聲音低,像一夜沒睡好。
我說:“通知都來了,還能有假?”
樓下賣菜的三輪車剛停穩,喇叭里喊著青椒兩塊八。我把陽臺門拉上,屋里水聲一下悶住了。
林敏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別急著高興。”
這話扎人。我忍著沒馬上頂回去,手指在窗臺灰上劃了一道。
“你什么意思?”
“也別急著謝她。”
我皺起眉:“林芳?”
電話里傳來一聲輕響,像杯子碰到桌沿。林敏呼吸亂了幾下,沒接話。
五年里,林敏很少提林芳。她知道我給林芳開車,知道我早出晚歸,也知道過年過節我常被一個電話叫走。可她從來不問細處。離了婚的人,說多了都像找茬。
我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志強,你能不能先別去報到?”
我笑了一下,沒笑出聲。
“林敏,七年前你跟我離婚的時候,說我一門心思想往上爬,說我眼里只有領導,沒有家。現在我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你又讓我別去。你到底想我怎么樣?”
陽臺外有風,掛著的舊毛巾被吹得貼在鐵欄桿上。我說完這句,胸口反倒空了一塊。
當年離婚,她把話說得很硬。王浩才十歲,書包還沒換新,她就把我的衣服裝進編織袋,放在門口。
她說:“你跟著車跑吧,你愛給誰開車給誰開。”
那天雨很小,落在樓道窗戶上,一點一點往下爬。我拎著袋子下樓,王浩扒著門縫看我,眼睛紅,可沒哭出來。
這些年我不提,不代表忘了。
林敏在電話里輕聲說:“我那時候是氣話。”
“氣話能說七年?”
她沒吭聲。
我又說:“我在縣里開車,接送領導,跑材料,半夜下鄉,你覺得我丟人。現在市里讓我去報到,你又覺得不對。林敏,做人不能兩頭都堵。”
電話那頭傳來摩擦聲,像她在翻什么東西,又像在把東西塞進包里。
“你在哪里?”我問。
“社區。”
“上班就好好上班,王浩快高三了,你別把情緒帶給孩子。”
這句一出口,我就覺得重了。可話已經出去,收不回來。
林敏忽然說:“王浩昨天問我,你是不是要去市里。他挺高興的。”
我心里松了一點,又酸了一點。
“他還說什么?”
“他說你終于不用天天給人開車了。”
我靠在窗邊,半天沒說話。孩子一句話,比大人的夸獎實在。
林敏又開口:“他不知道這里面的事。”
我抓住這半句:“什么事?”
那邊沒聲了。
我叫她名字。她像被什么燙到,突然拔高了聲音:“你別問我,去問林芳!”
我愣了愣。
她很少這樣喊林芳的全名。不是尊敬不尊敬的問題,是她平時連提都不愿提。可剛才那一下,聲音里有恨,也有怕。
我說:“你和她有什么過節?”
林敏喘得急,過了好一會兒才壓下來。
“我不該打這個電話。”
“話都說到這兒了,你讓我當沒聽見?”
“你聽我一句,別把她當成好人,也別把這次調動當成她對你的認可。”
我胸口那點火又上來了。
“你別把所有事都往壞處想。林芳對我嚴是嚴,可工作上沒虧過我。她調走那天冷著臉,我認了。現在市里叫我報到,我也按程序去。”
“程序。”
林敏重復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含著沙子。
我沒來由地煩。屋里周麗把碗柜門關上,聲音不大,卻像提醒我不能再說下去。
“沒別的事我掛了。”
“王志強。”
她喊住我。
我沒應。
“你去市里前,能不能見我一面?”
“為了什么?”
那邊又靜了。靜得我能聽見她身旁有人經過,問她表格放哪兒。她低聲回了一句,才對我說:“為了王浩,也為了你自己。”
我捏著手機,看見樓下有個小孩蹲著系鞋帶,母親站在旁邊等。那畫面沒什么特別,我卻看得眼睛發澀。
“晚上再說。”
我掛了電話。
回屋時,周麗已經把桌子擦干凈了。我的半碗粥被推到一邊,表面結了薄薄一層皮。
她問:“誰啊?”
我把手機放進褲兜,盡量平常。
“林敏,問王浩的事。”
周麗抬頭看我一眼,抹布在手里擰了兩下,水滴落在地磚上。
“問孩子,用得著躲陽臺?”
我沒答上來。
她也沒追,只把抹布搭回水池邊。廚房窗戶沒關嚴,風吹進來,抽油煙機上的塑料袋輕輕響。
我坐回桌前,粥已經涼了。
手機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林敏發來的消息。
別去謝她。
只有四個字。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林芳留下的檔案袋。牛皮紙封口壓得很死,上面那句先別打開,像有人用手按在我胸口。
周麗從我身后經過,腳步停了一下。
我把屏幕按滅了。
她什么也沒說,拿起包去上班。門關上前,鑰匙碰在門鎖上,響了兩聲。
屋里只剩我一個人。桌上的粥涼透,白得發灰。
04
周麗晚上回來得比平時早。
她手里拎著一袋菜,青菜葉子從塑料袋口露出來,沾著水。她沒像往常一樣先換鞋,而是站在門口看我。
“手機給我看一下。”
我正在整理報到要帶的證件,身份證,學歷證,幾張復印件攤了一桌。聽見這話,手停住了。
“看什么?”
“看你和林敏聊什么。”
我抬頭:“周麗,別這樣。”
她笑了一下,沒什么聲氣。把菜放到地上,彎腰換鞋,動作很慢。
“我哪樣了?你早上躲著接電話,中午手機不離手,下午我給你打三個電話,你一個沒接。王志強,你當我是傻子?”
我這才想起下午去車隊交手續,手機調了靜音。解釋的話到嘴邊,自己也覺得干巴。
“我不是故意不接。”
“那你給她回消息倒挺快。”
她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屏幕亮著,是林敏中午發來的那條,別去謝她。下面還有我回的,晚上有空再說。
我心里一沉。
“你翻我手機?”
“你密碼是王浩生日,我一直知道。”周麗把手機放到桌上,邊角碰到復印件,紙散了一地,“我以前不看,是覺得夫妻過日子得留臉面。”
這句話比吵罵還重。
我彎腰撿紙,撿到一半又站起來。
“她是王浩的媽,問我去市里的事。”
“問完了嗎?”
“沒有,她說有事要見我。”
周麗盯著我,眼圈一點點紅了,可聲音還是穩的。
“你準備去?”
我沒立刻回答。
她轉身進廚房,水龍頭擰得很大。青菜被她丟進盆里,水花濺到灶臺上。
我跟過去:“你別把事情想歪。”
她手里捏著一把小蔥,根須上還有泥。
“我想歪?這五年你給林芳開車,她一個電話,你飯吃一半就走。下大雨接她,半夜送材料,年三十也去單位候著。那時候我說過什么?”
我張了張嘴。
周麗把小蔥放到案板上,用刀背拍了一下。
“我媽住院那回,我給你打電話,你說林芳要去鄉下,看完會趕來。你趕來了嗎?第二天早上來的,手里拿著一袋包子,已經涼了。”
這事我記得。
那天縣里臨時有會,車從下午跑到夜里。周桂蘭躺在病床上,周麗一個人排隊繳費。后來她沒再提,我就以為過去了。
原來沒過去。
我低聲說:“那時候工作沒辦法。”
“是,工作沒辦法。可你心里有沒有分過輕重?”
她把刀放下,轉身看我。
廚房燈白得刺眼,她臉上的疲憊藏不住。超市月底盤賬,她常常回來還要幫我熱飯,給周桂蘭送藥,問王浩的學習。她從不大聲邀功,我就真當她不委屈。
“這次也是工作。”我說。
周麗點點頭:“市里突然叫你報到,前妻突然找你,林芳臨走給你留個袋子。全是工作,對吧?”
我沒想到她知道檔案袋。
她看出我的疑問,扯了下嘴角。
“你昨晚睡著了,那個袋子就在床頭柜上。貼著那個女人年輕時的照片,我眼睛還沒瞎。”
我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屋里一下靜下來。鍋里的水滴到火眼上,發出輕輕的滋聲。
我把火關了。
“周麗,我和林敏早就過去了。”
她看著我,半晌才說:“你嘴上過去,心里呢?”
“我現在跟你過日子。”
“過日子不是拿我填空。”
這句話讓我臉上發熱。
我想說不是,可這些年的畫面一樁樁冒出來。林敏離婚后,我把自己埋在方向盤后面,誰叫都去,誰夸一句都記在心里。周麗嫁給我以后,替我把家里拾掇得穩穩當當。我卻總覺得她懂事,懂事就該少要一點。
手機這時響了一聲。
我們同時看向桌上。
是短信。
我走過去拿起手機,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別讓林敏去找你。
發信人是林芳。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周麗站在廚房門口,眼神一下變了。
“她也知道林敏要找你?”
我喉嚨發緊。
“我不知道。”
周麗走過來,一把拿過手機,又看了一遍。她的手很穩,穩得讓我心里發慌。
“王志強,你們三個人到底瞞著我什么?”
“我真不知道。”
“你每次都說不知道。”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聲音低了下去。
“你去市里報到,我不攔你。你要見林敏,也沒人攔你。可你別一邊拿我當妻子,一邊把我擋在門外。”
我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拖鞋底擦過地磚,卻像把我們隔開了半間屋。
周麗進臥室收拾衣服。我跟到門口,看見她從柜子里拿出兩件換洗的,塞進包里。
“你去哪?”
“去我媽那兒睡。”
“這么晚了。”
“晚不晚,你以前顧過嗎?”
我站在門邊,手扶著門框,沒再說話。她把包拉鏈合上,經過我身邊時,身上有超市收銀臺旁那種淡淡的紙幣味,還有洗衣粉味。
門開了,又關上。
樓道燈亮了一陣,慢慢暗下去。
我坐在客廳,桌上證件散著,手機屏幕黑著。那只檔案袋在床頭柜上,封口處的膠帶翹起一點。我伸手碰了碰,又縮回來。
林芳那條短信像一根細針,扎在眼皮底下,閉上眼也在。
05
一夜沒怎么睡。
天剛亮,我就把證件裝進公文包。周麗沒回來,臥室里少了她的枕頭,床單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折痕。廚房冷鍋冷灶,昨晚那袋青菜還在地上,葉子蔫了。
我洗了把臉,刮胡子時刮破了下巴。血珠冒出來,我用紙按著,鏡子里的人眼窩發青。
手機上有市里發來的提醒,讓十點前到指定地點報到。
我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
下樓前,我還是把那只檔案袋塞進了包里。不是想看,是怕留在家里再惹出事。牛皮紙角磨得發軟,拿在手里不像工作材料,倒像一件舊衣服,沾著不好說的味道。
小區門口的早餐攤熱氣騰騰。油條下鍋,滋啦一聲,油香一下鋪開。平時我愛買兩根,今天胃里堵著,聞了反酸。
我剛走到車棚,就看見林敏站在那兒。
她穿著社區的藍色馬甲,頭發沒扎好,幾縷貼在臉邊。手里攥著一個透明文件袋,里面的紙邊發黃。她像等了很久,鞋尖上沾著濕泥。
“你怎么來了?”
她看著我包里的車鑰匙,又看我的臉。
“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
“昨晚家里出了點事。”
她低下眼,聲音輕了些:“周麗知道了?”
我心里一緊。
“知道什么?”
林敏沒答,往前走了半步。她臉色很差,嘴唇干裂,像被風吹了一夜。
“王志強,先別去市里。”
又是這句。
我壓住火:“林敏,你到底想說什么?你要是為了王浩,我可以晚點跟老師聯系。你要是為了咱倆以前那些賬,今天不是時候。”
她抬頭,眼里有紅血絲。
“不是為了舊賬。”
“那為了什么?”
她把文件袋往懷里收了收,又像燙手似的拿出來。指甲在塑料袋上刮出細碎的響聲。
“我怕你去了,就再也說不清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話荒唐。
“我去報到是工作。你們一個個都讓我別去,誰能給我個明白話?”
林敏的肩膀抖了一下。
車棚旁邊有人推電動車出來,車把碰到鐵欄桿,哐當一聲。她像受驚,往旁邊讓,文件袋差點掉地上。
我伸手扶了一把,她卻猛地躲開。
“別碰我。”
我僵在原地。不是因為她躲,而是她那神情不像厭煩,像害怕自己撐不住。
“林敏。”
我放低聲音,“我們離婚七年了。你當年說我想攀領導,說我為了往上走什么都能忍。那些話我聽了,也認了。現在你再拿這個攔我,我不服。”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沒聲音,只一顆一顆砸在馬甲前襟上。
“我那時候不懂。”
“你四十歲的人了,現在說不懂?”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看了眼表,八點十五。去市里路上要一個多小時,不能再拖。
“我先走。晚上你想談,我找地方坐下談。”
我繞過她去推車。
林敏忽然攔住車頭,手里的文件袋被她攥得變形。她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車門邊,塑料袋貼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王志強,你別去市里報到。”
周圍幾個人看過來。我腦子嗡了一下,趕緊彎腰去拉她。
“你起來,有話站著說。”
她不肯起,手抖得厲害,把文件袋舉到我面前。
“那不是恩典,是我媽欠你的債。”
我愣住了。
她把袋子打開,抽出那張紙。紙頁發黃,折痕處顏色更深,邊角有一點破。她用手按著下半截,眼淚落到紙面上,洇開一個淺圓。
我看見上面有林敏的名字,有出生年月,還有母親那一欄。
清清楚楚兩個字,林芳。
我的手還懸在半空。
小區門口的油鍋還在響,熱氣一陣陣往這邊飄。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假裝沒看見,推著車快步走開。
我盯著那兩個字,半天沒明白過來。
林敏啞著嗓子說:“她是我媽。”
風從樓道口鉆出來,把紙邊吹得抖。我的公文包滑到腳邊,里面那只檔案袋露出一角,貼著的照片復印件也被帶出來半張。
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眉眼和眼前的林敏像得刺眼。
我聽見自己問:“你說誰?”
林敏抬起臉,眼淚掛在下巴上。
“林芳。你給她開了五年車的人,是我親媽。”
這句話落下來,我的喉嚨像被塞了一團濕棉花。
我想起林芳調走那天避開的鑰匙,想起她留下的檔案袋,想起周麗說她私下問過王浩,想起昨晚那條短信。許多零碎東西擠到一起,卻拼不成完整樣子,只把人壓得透不過氣。
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是市里號碼。我接起來,對方聲音客氣又催促,提醒我十點前必須到市里報到,別耽誤手續。
我說知道了,聲音不像自己的。
剛掛斷,樓道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麗站在那里,手里還拎著昨晚帶走的包。她大概是回來取東西,臉上沒什么血色。她看見跪在車旁的林敏,看見我手里的那張紙,也看見紙上母親欄的名字。
她一步一步走近,聲音輕得發冷。
“她到底是誰?”
林敏攥著那張發黃的出生證明,跪在車門邊哭得發抖:“王志強,你別去市里報到,那不是恩典,是我媽欠你的債。”我僵住了。證明母親欄里,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林芳。手機又響,組織部催我十點前到市里。周麗站在樓道口,臉色慘白地問:“她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