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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六歲生日剛過,家里還剩半袋彩色蠟燭,插在電視柜旁的小筆筒里。那天早上,我下夜班回來,鞋還沒換完,就聞到廚房里小米粥的甜味。
周桂蘭站在灶臺前,背對著門,手里捏著一個小紙包。她動作很快,往粉色小碗里抖了兩下,又拿勺子攪開。
我停在門口,沒出聲。
那碗是糖糖的。碗沿貼著小兔子貼紙,是我專門給她分出來的餐具。她對花生嚴重過敏,碰一點都不行。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廚房調料柜上還貼著我寫的紙條。
周桂蘭把紙包往圍裙兜里塞,轉身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回來啦,正好,糖糖還沒起,我給她熬了粥?!?/p>
我走過去,拿起勺子。粥面上浮著細細的碎末,被米油裹著,不仔細看,只像炒香的芝麻。
可我在藥房干了十幾年,聞得出來。那股熟花生的油香,熱氣一頂,直往鼻子里鉆。
我問她:“這是什么?”
周桂蘭眼皮跳了跳,手伸過來要拿碗。
“沒什么,小孩子吃點香的,長身體。”
我把碗往旁邊挪了一寸。
客廳里,陳明遠剛從臥室出來,襯衫扣子還沒扣好。他也對花生過敏,只是這些年管得嚴,很少犯。
周桂蘭立刻說:“明遠,你別管,你去洗漱?!?/p>
她這句話太急,急得鍋里的粥都在咕嘟響。
我看了她一眼,端起那碗粥,轉身放到陳明遠面前。
“你媽特意熬的,多喝點?!?/p>
陳明遠愣住,低頭看碗,又看我。
周桂蘭撲過來,差點撞翻餐椅。
“別喝。”
她聲音尖得刮耳。
陳明遠皺眉,“媽,一碗粥你急什么?”
我沒攔。他拿起勺子,只舀了半勺,剛送到嘴邊,周桂蘭的手就拍上來。勺子落在地磚上,粥點濺到她褲腳。
廚房一下亂了。
糖糖在房間里喊媽媽。我站在餐桌邊,手心全是涼汗,眼睛卻盯著周桂蘭的圍裙兜。
她不是不知道。她比誰都清楚那碗粥有問題。
01
陳明遠還是喝到了。
不是那一整碗。周桂蘭撲得太急,碗歪了一下,他手背被燙紅,嘴里也沾了幾口粥。開始他只說舌頭麻,拿杯子灌水,杯沿碰得牙齒輕響。
我過去抓他的手腕,脈跳得亂。
“別喝水了,坐下。”
他看我,像還沒反應過來。嘴唇邊緣慢慢腫起來,脖子上起了一片紅疹。那顏色從領口往上爬,看得我后背一陣緊。
藥箱在電視柜下面。我跪下去翻,糖糖抱著小兔子站在門邊,小臉睡得發紅,眼睛還迷糊。
“媽媽,爸爸怎么了?”
我把她往臥室推,“關門,別出來。”
聲音出口時有點硬。她扁了扁嘴,還是退回去了。
周桂蘭站在餐桌旁,雙手抓著圍裙,嘴里一直念:“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p>
我抬頭看她。
她避開我的眼神,又忽然哭起來,“林晚,是不是你動了什么?你端給他的,是你端的?!?/p>
陳明遠呼吸變粗,整個人往椅背上滑。我沒空跟她吵,撥急救電話時,手指按錯了一次。報地址,報癥狀,報過敏源,喉嚨干得發疼。
陳建國從陽臺進來,手里還拿著澆花的小壺。他看到陳明遠的臉,壺里的水灑了一地。
“快,快開門?!?/p>
我讓他去樓下等救護車,又把窗戶推開。早上的風帶著樓下早點攤的油煙味,混進屋里,粥的甜膩更重。
周桂蘭撲到陳明遠身邊,拍他的臉。
“兒子,你醒醒,媽在這兒。”
我把她的手撥開,“別亂碰,讓他側著。”
她猛地甩開我,嗓子哭啞了:“你還敢管?你害他啊。你明知道他不能吃,還往他嘴邊送?!?/p>
門口傳來腳步聲。對門的趙阿姨探頭進來,看見地上的勺子和半碗粥,嚇得縮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周桂蘭像抓住救命繩,哭著喊:“她害我兒子。她把有問題的粥給明遠吃?!?/p>
趙阿姨看我。我蹲在陳明遠旁邊,一只手托著他的肩,另一只手按著手機免提。急救那邊讓我保持通話。
我沒解釋,只說:“趙阿姨,麻煩您看著糖糖房門,別讓孩子出來?!?/p>
她應了一聲,卻沒挪開眼。樓道里陸續有人開門,拖鞋聲、問話聲,擠在門口。
救護車到的時候,陳明遠已經說不出完整話。他眼睛半閉,臉色發灰。醫護人員進門,我把過敏情況和接觸的食物說清楚,跟著把那碗粥蓋住留在桌上。
周桂蘭還在哭,哭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熬的就是小米粥,我怎么會害自己兒子。林晚在藥房上班,她懂這些,肯定是她弄的?!?/p>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我平時在社區藥房,給鄰居拿藥、量血壓,誰家老人吃什么降壓藥,我都能記個七七八八。也因為懂,我把家里花生成分管得很嚴。買來的零食、醬料、糕點,我都要先看配料表。
周桂蘭嫌煩。
她常說:“以前孩子哪有這么多毛病,還不是你們當媽的慣?!?/p>
糖糖生日那天,她當著親戚的面也說過一回。糖糖沒聽懂,拿著紙皇冠轉圈,我只把盤子里一塊花生酥端遠了。陳明遠那時笑著打圓場,說老人就是嘴上不饒人。
現在老人哭著指我,鄰居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前幾天傍晚,周桂蘭買菜回來,塑料袋里露出一個透明小袋。她說是給自己拌涼菜用的花生碎,塞進櫥柜最里面。
我那天提醒她不要放廚房,她不高興,把袋子一拎,說:“我吃個花生還犯法了?”
救護擔架進電梯時,糖糖從臥室縫里探出半張臉。她看見陳明遠被抬走,眼淚一下掛在睫毛上。
我走過去抱她。她身上有兒童牙膏的甜味,胳膊緊緊圈住我的脖子。
樓道里有人報了警。大概是聽見周桂蘭一遍遍喊害人,怕真出了事。
我沒有攔。
電梯門合上前,周桂蘭回頭瞪我,眼睛紅得嚇人。
“林晚,我跟你沒完。”
我抱著糖糖站在門口,地上的粥點已經涼了,黏在瓷磚縫里。鍋還開著,小米粥撲出來,流到灶臺邊,發出輕輕的焦味。
02
警察到家里時,火已經關了。
客廳窗戶敞著,門口擠著的人散了一半,只剩趙阿姨陪糖糖坐在沙發邊。孩子抱著水杯,小口小口抿,眼睛一直往電梯方向看。
我把她的耳朵捂了捂,對趙阿姨說:“麻煩您先帶她去您家待會兒?!?/p>
糖糖不肯走,抓著我的衣角。
我蹲下來,替她把睡亂的劉海別到耳后,“媽媽就在這兒,問完話去接你?!?/p>
她看了看穿制服的人,點頭點得很慢。
門關上后,屋里安靜許多,只剩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落在盆里。
兩個警察分開問。一個在客廳記情況,一個進廚房看現場。周桂蘭坐在餐椅上,手里攥著紙巾,眼淚沒有了,只剩鼻音。
她先開口:“同志,我兒媳婦把粥端給我兒子吃的,好多人都看見了?!?/p>
我站在餐桌旁,沒坐。
警察問我:“粥是誰做的?”
“我婆婆周桂蘭?!?/p>
“你為什么端給你丈夫?”
我看著那只粉色小碗,碗沿還有一圈米油。剛才混亂里沒人收拾,勺子仍躺在地上。
“因為我看見她往糖糖的碗里撒了東西。我懷疑是花生碎。糖糖對花生嚴重過敏,陳明遠也過敏。我端過去,是想看她反應?!?/p>
周桂蘭猛地抬頭,“你胡說,我沒有?!?/p>
她聲音不大,卻咬得很死。
我說:“你搶碗了?!?/p>
“我那是怕燙著明遠。粥剛出鍋?!?/p>
廚房里的警察走出來,問:“家里有花生嗎?”
周桂蘭立刻說:“沒有?!?/p>
我看向櫥柜。最里面那格放著干貨,平時是陳建國泡茶用的枸杞、紅棗。前幾天她把那袋東西往里塞,我記得清楚。
警察戴著手套翻找。柜子里沒有完整包裝,只找出幾顆碎屑,顏色淺黃,沾在角落的保鮮袋邊上。
周桂蘭說:“那是以前的,誰家廚房沒有點碎渣。”
我沒接她的話。視線落到垃圾桶上。早上急著叫救護車,垃圾袋還沒換,最上面是削下來的蘋果皮,旁邊露出一點透明塑料。
警察順著我的眼神看過去,夾出半片包裝殘片。上面印著“熟香花生碎”幾個字,邊緣被撕得很碎,日期那一塊還在。
周桂蘭臉色變了變,馬上說:“那是我自己買來吃的,跟粥沒關系。”
“什么時候買的?”警察問。
她頓了頓,“記不清了?!?/p>
我說:“前天下午五點多,她買菜回來時帶進門的。外面下小雨,她鞋底有泥,進門還嫌我拖地拖早了。”
這種細節我原本不想記。可在藥房上班久了,拿錯藥、漏看配料,都是要出事的。人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放在平時是瑣碎,真到了要分清的時候,就會一件件浮起來。
警察又問周桂蘭:“你今天往碗里加過這個嗎?”
“沒有?!彼鸭埥砣喑梢粓F,“我又不是傻子,我孫女不能吃,我兒子也不能吃,我加這個干什么?”
我喉嚨動了一下。
這句話聽著像辯解,可她說得太順了。她知道他們都不能吃,也知道后果會很重。
陳建國這時從醫院打來電話,手機在桌上震。我接起來,開了免提。他聲音發抖,說陳明遠進了搶救室,醫生正在處理,讓家里把接觸過的食物留好。
周桂蘭聽見“搶救室”三個字,整個人往后一仰,椅子腿摩擦地面,刺得人耳朵疼。
她又哭了,“明遠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警察提醒她先回答問題。
她忽然轉向我,“林晚,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順眼?我帶孫女你嫌,做飯你嫌,連我買點吃的你也要管?!?/p>
我看著她,胸口有股氣頂著,卻沒有喊出來。
“我只管過敏源?!?/p>
“什么過敏源,都是你們說的。孩子小,養得太嬌,碰點這個不行,碰點那個不行?!?/p>
這話她說過太多次。飯桌上說,親戚面前說,小區門口也說。每次陳明遠都說別計較,老人不懂新東西。
現在她坐在我家餐桌邊,腳下是打翻的粥,兒子在醫院,嘴里還是這套話。
警察把包裝殘片裝進袋子,又拍了碗和灶臺。問到外出時間時,周桂蘭說早上沒出門,昨天也沒買特別的東西。
我提醒:“樓下生鮮店有付款記錄。她手機里應該也有?!?/p>
周桂蘭的手縮了一下,立刻把手機按在腿邊。
警察讓她配合查看購買時間。她磨了好一會兒,才解開鎖屏。記錄里,那袋花生碎的付款時間,正是前天下午五點二十七分。
屋里只剩水滴聲。
周桂蘭盯著手機,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幾秒,她說:“我買了,也不代表我放了。”
我點點頭,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平。
“那就把粥拿去檢。把碗、勺子、垃圾袋,都拿去。”
她抬眼看我,眼神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沒有躲。窗外的早點攤已經收了,樓下有人推車經過,鐵輪碾過地磚,咔啦咔啦響。那聲音很近,又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03
陳明遠醒來時,嘴唇還腫著,手背上貼著輸液貼。病房里有消毒水味,窗簾拉了一半,外面天色發灰。
他睜眼第一句話,不是問糖糖。
他聲音啞得厲害,問我:“我媽呢,有沒有嚇壞?”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著糖糖的小外套。那件粉色外套袖口沾了一點粥漬,已經干了,摸上去硬硬的。
周桂蘭坐在走廊長椅上哭,哭一陣停一陣。陳建國陪著她,手里捏著紙杯,水灑了半杯也沒發現。
我說:“你差點沒喘上氣?!?/p>
陳明遠閉了閉眼,像是嫌燈刺眼,又像是嫌這句話太重。
“我知道?!彼f,“可你也別把話說絕。我媽那么大年紀了,她哪懂這些?!?/p>
我看著他。認識十幾年,我太熟悉他這個語氣了。低聲,慢慢說,像在把一塊皺布抹平。
以前我們吵架,只要牽到周桂蘭,他也是這樣。
我說孩子不能吃花生,他說老人不懂,慢慢教。
我說糖糖的餐具要分開,他說家里人哪有那么多講究。
我說周桂蘭別總說孩子嬌氣,他說她嘴碎,心不壞。
這一次,心不壞三個字堵在我喉嚨里,沒等他說出來,我先開了口。
“她往粥里放了東西。我親眼看見?!?/p>
陳明遠偏過頭,輸液管輕輕晃了晃。
“晚晚?!彼拔颐?,帶著一點求人的軟,“警察也問了,包裝袋也沒定下來,你別先給她扣死?!?/p>
我聽到這話,手心慢慢發潮。
不是他不清楚花生對他有多危險。不是他不知道糖糖只有六歲。可他醒來以后,第一件事還是把他母親從這件事里往外拉。
醫生進來查了一遍,說再觀察。陳明遠點頭,一句一句應得很客氣。醫生走后,他把被子往上拉,問我糖糖在哪兒。
“護士站旁邊,鄰居王姐陪著。”
“別嚇著孩子?!彼f。
我忍了一下,還是問:“你怕她被嚇著,還是怕她說出什么?”
陳明遠皺眉,“你這話什么意思?”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剩吊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那聲音很輕,卻一下下敲在耳邊。
我沒再說。走出去把糖糖接進來。
糖糖不肯進病房,站在門口抓我的衣角。她看見陳明遠臉色白,嘴巴還腫,眼睛里馬上蓄了水。
“爸爸會不會疼?”
陳明遠勉強笑了一下,“不疼,爸爸睡了一覺。”
糖糖小心挪過去,把畫著小兔子的貼紙放在床頭柜上。貼紙角翹起來,怎么按都不平。
周桂蘭聽見動靜,從走廊沖進來,眼圈紅得嚇人。她一把抱住陳明遠的胳膊,哭著說:“兒啊,你可算醒了,媽差點跟著你去了?!?/p>
陳明遠抬手拍她,“媽,別哭。”
周桂蘭立刻轉頭看我,“你看看,你看看他這樣子。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糖糖往我身后縮。
我把孩子攬住,“糖糖,媽媽問你一句,今天奶奶給你粥了嗎?”
周桂蘭臉一變,“孩子都嚇成這樣了,你還逼她?!?/p>
我沒看她,只看糖糖。
糖糖低著頭,小鞋尖在地磚縫上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奶奶說,粥里有香香的碎末,吃了就不饞別人的餅干?!?/p>
我后背像被冷水貼了一下。
周桂蘭立刻拔高聲音,“小孩子胡說的。芝麻,蔥花,啥不香?。俊?/p>
“糖糖?!蔽叶紫聛?,“以前也有嗎?”
她看了看周桂蘭,又看了看陳明遠。孩子不會撒謊,害怕的時候,眼神先找最不會罵她的人。
“有一點點?!彼f,“奶奶說不能告訴媽媽,媽媽管太多?!?/p>
這句話很輕,落在病房里,卻把每個人都釘住了。
陳明遠的臉色更白了一點。他看向周桂蘭,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媽,你以后別單獨給糖糖弄吃的?!?/p>
只是以后。
只是別單獨。
我慢慢站起來,膝蓋有點酸。39歲的人了,不該為一句話發抖,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媽年輕時在廚房里刷碗的背影。
她也常說,算了,一家人,別把日子弄散。
我曾經最怕自己變成她那樣,嘴上厲害,最后還是把委屈咽下去??蛇@些年,我一邊說自己不一樣,一邊把餐具貼標簽,把零食藏高,把每一次提醒說得更客氣。
客氣到別人以為我只是事多。
陳明遠看我不說話,伸手來拉我,“晚晚,等我出院,我們回家好好談。別在醫院里鬧?!?/p>
我把手往后收了半寸。
“我不鬧。”我說,“我只是要弄清楚?!?/p>
周桂蘭冷笑一聲,眼淚還掛在臉上,“弄清楚?你不就是想把我這個老太婆趕出去嗎?”
我沒接她的話。糖糖的小手塞進我掌心,手心汗津津的,像剛從熱水里撈出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這些年的忍讓,不是把家護住了。
它只是把危險養得更有底氣。
04
回到家時,已經是夜里十點多。
客廳燈亮著,餐桌還沒收。那碗粥被警察封存帶走,桌面上留了一圈淡淡的水印。廚房門口的地磚上,有周桂蘭拖鞋踩出的濕印,歪歪斜斜。
陳明遠留院觀察,陳建國陪著。周桂蘭不肯走,非要跟我回來,說要看我還能翻出什么花樣。
我沒和她爭。
糖糖被王姐帶去睡了。她臨睡前抓著我的袖子問:“媽媽,我以后吃飯前都要聞一下嗎?”
我說:“不用,媽媽會看好。”
說完這句,我喉嚨澀了一下。一個六歲的孩子,吃飯前先學會害怕,這不是過日子,是在家里躲針。
家里裝過兩個攝像頭,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廚房外斜對著餐廳。裝的時候,周桂蘭嫌浪費錢,說家里又不是金庫。
陳明遠當時替我說了句:“糖糖過敏,留個記錄也安心?!?/p>
可后來周桂蘭總拿抹布蓋廚房那個,說鏡頭晃眼。多數時候,我也懶得爭,只在做飯前順手拿開。
我打開手機里的監控軟件,指紋按了兩次才解開。夜里信號不穩,畫面轉了好一會兒。
周桂蘭站在我身后,聲音陰沉沉的。
“你拍,你隨便拍。拍出來也是你端給明遠喝的?!?/p>
我沒回頭,“我端之前,你為什么搶?”
“我怕燙著他,不行嗎?”
她說得快,像早就想好了。
畫面終于跳出來。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周桂蘭進廚房,身上穿著那件褐色小馬甲。糖糖的粉色小碗擺在流理臺左邊,碗底貼著一張小標簽,寫著糖糖,禁花生。
那張標簽是我自己貼的。防水貼,用了三層透明膠。
畫面里,周桂蘭先把粥盛出來,又把糖糖的碗往里推了一點。她側著身,擋住臺面。過了幾秒,她伸手去櫥柜上層拿了個小袋子。
鏡頭拍不到袋子正面,只拍到她手指捻了一點東西,往粉色小碗里撒。
我停住畫面,放大。
顆粒很碎,顏色發黃。
周桂蘭一把伸過來搶我的手機,“你少在那里亂放大,誰知道是什么。”
我側身躲開。她的手撲了空,碰倒了茶幾上的水杯。水灑出來,沿著桌沿滴到她布鞋上。
她愣了一下,馬上又哭:“你就是想害我。你端給明遠喝,現在又說我放東西。林晚,你心咋這么狠?”
我盯著屏幕,沒抬頭。
畫面繼續。糖糖跑進廚房門口,手里拿著彩筆。周桂蘭立刻把粉色小碗端起來,往旁邊挪,挪到標簽背面朝里。
然后她低頭對糖糖說了什么。監控沒聲音,可我看見糖糖搖頭,又看見周桂蘭摸了摸她的頭。
那一下摸得很輕,很像疼孩子。
我把進度條往前拉一點,再看一次。她避開了標簽,不是沒看見,是看見了,才把碗轉了過去。
我的胃里慢慢絞起來。
周桂蘭還在說:“一個標簽能說明啥?你天天貼這個貼那個,把孩子養得跟藥罐子一樣。我們以前哪有這么多毛病?!?/p>
我點開門口攝像頭。下午三點五十二分,周桂蘭拎著藍色布袋進門。袋口露出半截小票,她進門后往廚房走,鞋都沒換。
前天的購買時間,警察已經看過。今天的畫面不算新證據,卻把她每一個動作都釘在同一條線上。
我把視頻保存到手機,又點了云端下載。
周桂蘭看見下載進度,臉上的哭相淡了。她盯著那條小藍線,忽然說:“你別忘了,明遠喝下去,是你遞的碗。”
“是?!蔽艺f,“我遞的。”
她像抓到話柄,“你聽見沒,你自己承認了。”
我轉過身看她。客廳燈太白,她臉上的粉溝都照得清楚,眼角有淚,卻沒有一點慌亂后的軟。
“我遞給他,是因為你搶碗?!蔽艺f,“你知道里面有東西,才搶?!?/p>
她嘴唇抖了抖,“我不知道?!?/p>
“那你為什么不讓糖糖喝?”
她沒答上來。
冰箱嗡嗡響,廚房窗戶沒關嚴,夜風吹進來,有一股剩粥發酸的味兒。以前我總覺得這房子窄,可一家人擠著,也算熱乎。
現在看,哪里都像藏著縫。
我繼續翻監控設置,發現硬盤自動歸檔里還有許多舊視頻。日期一排排列著,從這個月往前排,灰色小格子密密麻麻。
我以前很少點那里。每天上班,接孩子,做飯,核對藥房庫存,到家只想把明天的早餐想好。
日子擠得滿,就容易把警惕壓扁。
周桂蘭也看見了那些日期,眼神閃了一下。她伸手去拔路由器電源,被我先一步按住。
“別碰?!?/p>
她甩開我的手,“我在自己兒子家,碰個插頭還犯法?”
我沒有再跟她吵,直接撥了陳明遠的電話。響到第三聲,他接了。
我把廚房那段視頻發過去,只說:“你自己看?!?/p>
電話那邊沉默很久。
周桂蘭湊近聽,喉嚨里擠出哭腔,“兒啊,她要逼死我?!?/p>
陳明遠終于開口,聲音很疲,“晚晚,視頻先別外傳。等我回來。”
“我不會外傳?!蔽艺f,“我會交給該看的人。”
電話里只剩呼吸聲。
我掛斷,把糖糖的粉色碗從消毒柜里拿出來。標簽邊緣已經翹起一點,被水泡久了,字卻還清楚。
我把碗放進證物袋里。袋口封上的時候,心里有個地方也跟著合上了。
不是對周桂蘭。
是對那個總盼著陳明遠能站到我和孩子這邊的自己。
05
第二天一早,陳明遠打來電話,說醫生讓他再觀察半天。
他說話比昨晚清楚些,只是氣短。背景里有人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咯噔咯噔。
“我看了視頻?!彼f。
我坐在餐桌旁,手機開著免提。糖糖在臥室里畫畫,門虛掩著。我能聽見蠟筆擦過紙面的細聲。
“然后呢?”我問。
陳明遠停了幾秒,“我媽做得不對。我會跟她說?!?/p>
我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說?”
“晚晚,她年紀大了,觀念改不過來。你把視頻給警察,她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著桌上的粉色碗。袋子封口處壓得平整,像一條冷冷的線。
“糖糖以后怎么吃飯?”我問。
電話那邊沒聲。
周桂蘭一夜沒睡,在客廳沙發上坐到天亮。她見我不理她,先把廚房擦了一遍,又把垃圾桶翻了,嘴里說著家里亂成這樣,全是我害的。
到八點多,她開始給親戚打電話。說話時故意開著外放。
“她把粥端給明遠喝,還怪到我頭上。”
“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兒媳?!?/p>
“孩子過敏,誰知道是不是她教出來的?!?/p>
我從臥室拿出糖糖的過敏記錄本。那是我自己做的,哪天吃了什么,哪天咳,哪次起疹子,用什么藥,都記在里面。
以前陳明遠說我太緊張,我還拿這本給他看。后來次數多了,我也懶得解釋,只把記錄本塞進抽屜。
現在翻開,紙頁邊角都有卷痕。
五月十八日,糖糖午后說肚子疼。
六月二日,晚上咳喘,吸入藥后緩解。
六月二十九日,起風團,未發現明確接觸源。
每一行都是我當時沒想通的小石子。散著的時候不顯眼,一旦串起來,硌得人坐不住。
我打開監控硬盤歸檔,先看昨天,再往前看。廚房畫面每天都差不多,洗菜,盛飯,擦臺面,糖糖在門口探頭,我喊她去洗手。
我像在看一段普通日子,可背上一直發冷。
看了一個多小時,只有周桂蘭偷拿糖糖碗的那段清楚。其余沒什么異常。她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冷笑。
“看夠沒有?你就是閑的。”
我沒有搭理,繼續往前翻。硬盤自動按日期存著,有些畫面只有十幾秒,有些是廚房燈亮起后的長片段。
中午十一點,警察來了電話,說包裝殘片已經做了固定,問我有沒有補充材料。我說有當日視頻,還在整理。
周桂蘭聽見警察兩個字,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還真要把我送進去?”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你自己做過什么,你知道。”
“我做什么了?”她拍著胸口,“我給一家人做飯,做出罪來了?”
那一刻,她的聲音很大,糖糖在臥室里嚇得關上門。門縫合上的輕響,比她的哭喊更讓我難受。
我把音量調低,戴上耳機繼續看。
翻到三個月前一個周五的傍晚,畫面停了一下。那天我值晚班,陳明遠加班,周桂蘭接糖糖回家。
廚房燈亮著。糖糖的小保溫碗放在臺面上,蓋子打開。周桂蘭背對鏡頭,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個小紙包。
她打開紙包,低頭看了看門口,然后把一只小勺伸進碗里攪了兩下。
我按了暫停。
畫面定在那里。她的肩膀微微塌著,動作熟練,不像臨時起意。
我往前又翻。
生日后的那周,家里剩了一塊蛋糕。糖糖說想吃一口奶油,我當時特地看過配料,確認無花生。畫面里,周桂蘭趁我去陽臺收衣服,用刀尖挑了點什么抹在蛋糕邊上,再把那一小塊放進糖糖碟子里。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再往前,是包餃子的晚上。廚房臺面撒著面粉,周桂蘭站在案板前,把一個小瓶子的東西倒進餡里,又快速攪開。那天糖糖只吃了兩個餃子,夜里一直喊肚子疼,我以為她貪涼喝了酸奶。
再往前,糖糖拿著小勺坐在餐桌邊,周桂蘭彎腰哄她,嘴角帶笑。她把碗往孩子面前推,另一只手輕輕壓著糖糖的肩。
我沒有聽見聲音,可我記得那天糖糖說過,奶奶講媽媽不知道就沒事。
屏幕的光照在我手背上,青筋一條條冒出來。我把視頻一段段保存,命名,時間,地點,食物,孩子反應。
社區藥房里,我每天提醒別人避開過敏源,提醒老人按量吃藥,提醒家長不要憑經驗喂孩子??晌易约旱募依?,危險就在廚房臺面上,一次次從我眼皮底下漏過去。
周桂蘭不知什么時候湊過來,看清畫面后,臉色終于變了。
她伸手要搶鼠標,“這都多久以前了,誰還記得。”
我把電腦合上,手壓在上面。
“你記不得,我記得糖糖那晚咳到吐?!?/p>
她嚷起來,“那能怪我嗎?她本來就嬌氣。少吃一點,試試,說不定就好了。你們城里人把孩子養壞了。”
我抬頭看她。她說這話時,眼睛里沒有悔,只有被抓住后的惱。
我拿起手機,撥了剛才那個號碼。
“你好,我要補充證據。不是一次。家里監控里還有多段?!?/p>
周桂蘭撲過來,被餐椅絆了一下。她沒摔倒,只扶著桌沿喘氣,嘴里還罵我沒良心。
我把門打開,站到樓道里說話。樓下有人炒菜,油煙味順著樓梯往上跑,混著早市賣豆漿的甜味。以前這樣的味道讓我覺得安穩,現在只覺得胃里發緊。
警察讓我不要自行剪輯,保留原始文件。他們會過來固定。掛電話前,對方又確認孩子目前在哪里。
“在家,我看著。”我說。
說完,我回頭看了一眼。糖糖站在臥室門口,懷里抱著那只舊兔子,頭發睡亂了,眼睛腫腫的。
“媽媽。”她問,“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走過去蹲下,給她把臉上的碎發撥開。
“不關你的事?!?/p>
這句話我說得很慢。像是說給她,也像是補給過去每一次輕輕放過的自己。
我以為監控只會證明婆婆往粥里撒了花生碎??僧嬅嫱胺饺齻€月前,她把一只小勺伸進糖糖的保溫碗;再往前,是生日蛋糕,是餃子餡,是她笑著哄糖糖吃下去。我手腳發冷,手機卻響了。陳明遠在急診室外說:“先別報警,我媽受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