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蹲在浴室里給小雨搓校服,水盆里的泡沫浮了一層灰。她病了半個月,領口總有藥味,袖口還沾著退熱貼撕下來的膠。
老宅的浴室小,墻皮潮,洗衣機一轉就晃。我怕吵著小雨,只敢用手洗。她躺在里屋,咳一聲,我就停一下。
門外忽然響起急敲聲。
不是鄰居那種慢吞吞的敲法,是一下接一下,敲得鐵門發顫。我手上全是肥皂沫,心口跟著一緊。
“小雨,別出來?!?/p>
我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剛把外門打開,一個穿制服的男人站在臺階下,身后還跟著社區的人。男人額頭有汗,手里拿著本子。
他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很急。
“有人舉報你非法拘禁兒童!”
我愣了一下,水順著胳膊肘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那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可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
我沒讓他們進客廳,轉身拉開浴室門。
盆里泡著小雨的校服,旁邊是藥袋,體溫計,半碗還沒喝完的梨水。里屋門也開著,小雨裹著薄被,臉燒得發紅,聽見動靜后撐著床沿坐起來。
我說:“這個月第6次了。”
那個男人明顯怔住。他看著我,又看向床上的孩子,語氣緩了些。
“你是陳敏?”
“是?!?/p>
“小孩叫劉小雨?”
“對,九歲,發燒咳嗽,醫生讓在家歇幾天。我剛搬回娘家老宅,東西還沒收拾齊?!?/p>
小雨咳了兩聲,小手攥著被角。她怕生,眼睛卻一直看著我,像怕我又被人帶走問話似的。
我過去給她披了件外套,手還是濕的,袖口蹭到了她脖子。她縮了一下,低聲說:“媽,我沒事?!?/p>
民警周明站在門口,沒有再往里走。他翻了翻本子,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舉報里說,你白天不讓孩子出門,門從早鎖到晚,孩子哭過,還說你經常在浴室洗小孩衣服?!?/p>
我手里的毛巾擰成一團。
這院子隔音差,誰家切菜都能聽見??蛇B我幾點洗衣、哪天鎖門、孩子什么時候哭,都寫得這么順,好像有人蹲在日子邊上數著。
外頭風從門縫鉆進來,帶著樓道里陳舊的煤煙味。
我把毛巾搭回盆沿,沒哭,也沒吵,只是覺得累。那種累從后腰往上爬,爬到喉嚨口,堵得說話都費勁。
“周警官,你們查吧?!?/p>
我把病歷和請假條從電視柜抽屜里拿出來,攤在桌上。紙邊被我翻卷了,前幾次核查留下的記錄夾在一起,厚得不像這個月該有的東西。
周明接過去看,小雨在屋里又咳了一陣。
我站在門邊,聽見樓下有人壓低聲音問:“又來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針尖扎進門縫里。
01
搬回老宅那天,天陰得像沒洗干凈的抹布。小雨抱著她的書包,坐在出租車后排,一路沒怎么說話。
我把兩個行李箱拖上三樓,趙桂蘭正站在樓梯拐角剝毛豆。她五十八歲,退休后大半時間都在窗邊坐著,誰家買了菜,誰家來了親戚,她比門牌還清楚。
“陳敏,咋回來了?”
她問得不算壞,可那眼神已經繞過我,落到小雨臉上。
我笑了笑,說:“孩子病了,老宅離學校近,住幾天?!?/p>
其實不是幾天。
我和劉強結婚十幾年,家里那套房子,從窗簾到碗柜,都是我一點點置辦的。建材店開起來后,他忙,我在超市當會計,下班買菜,回家做飯,算店里月底的賬。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就是這樣,苦也有個頭,累也能換成安穩。
后來王莉進了店。
她三十六歲,嘴甜,會招呼客戶。剛來時喊我嫂子,見面總遞一杯奶茶,說店里忙,多虧強哥教她。
我沒多想。店里缺人,劉強說她能干,留下就留下了。
直到有一天下班早,我拎著一袋打折青菜回家,鑰匙還沒插進門,就聽見屋里有女人笑。不是客氣的笑,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笑。
門開著一條縫,王莉穿著我的拖鞋,從廚房端出一盤水果。劉強靠在沙發上,連坐姿都松散。小雨的作業本放在茶幾角上,被水杯壓彎了邊。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青菜勒得掌心生疼。
劉強先看見我,臉上沒慌。他只是坐直了一點,說:“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王莉把盤子放下,慢慢換了鞋。
“嫂子,我來給強哥送單子?!?/p>
那天我沒吵。小雨還在房間寫作業,我怕她聽見。菜照樣洗,飯照樣做,鍋鏟碰著鐵鍋,聲音比平時響。
晚上,劉強說我疑心重。
“店里人情往來,你別把事想臟?!?/p>
我看著他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上面有一股陌生香水味。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那幾年我太會咽了,咽到后來,連自己都覺得沒味。
王莉再進家門,就不避著了。
有時她拿合同來,有時說店里賬目不清,要找劉強核。有一回我加班回來,鞋柜上擺著她的高跟鞋,小雨坐在餐桌邊喝粥,勺子碰著碗,一下比一下輕。
我問劉強:“你讓她到家里來干什么?”
他當著孩子的面皺眉。
“陳敏,你能不能別鬧?店里的事你不懂?!?/p>
我懂賬,也懂人臉上的不耐煩。
那晚小雨發低燒,半夜咳醒。我給她量體溫,她忽然問:“媽,我們能不能去外婆家?”
我娘早沒了,老宅空了幾年,鑰匙一直在我包里。那一刻,我摸到鑰匙邊角,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地方能退。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收拾了幾件衣服,把小雨帶走了。劉強站在門口抽煙,煙灰掉在地磚上。他沒攔,只說:“別后悔?!?/p>
我沒回頭。
老宅東西舊,窗戶關不嚴,水龍頭夜里會滴水??尚∮晁帽仍趧⒓姨?。她把書包放在外婆舊縫紉機旁,問我能不能把臺燈擺在床頭。
我說能。
剛開始幾天,趙桂蘭常來敲門。
一會兒送兩根蔥,一會兒問水電表在哪看。她說話愛拖長尾音,像是隨口閑聊,眼睛卻不停往屋里掃。
“小雨咋沒去上學?”
“她咳嗽,老師也說先養養?!?/p>
“白天也不下樓???孩子悶著不好?!?/p>
我給她倒水,她不坐,腳尖卻抵著門檻。
“小雨怕風,等好點就下去?!?/p>
趙桂蘭點點頭,轉身下樓。沒走兩步,又回頭。
“陳敏,夫妻吵架歸吵架,孩子不能憋著。樓下有人說,你不讓孩子出門。”
我捏著門把,頓了頓。
“誰說的?”
她把毛豆殼攥進塑料袋里,眼神躲開了。
“我也是聽一耳朵。大家住一棟樓,嘴雜?!?/p>
門關上后,屋里一下安靜。
小雨從里屋探出頭,聲音小得像怕驚動什么。
“媽,我是不是給你惹事了?”
我走過去,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她的額頭不燙了,臉色卻白。
“沒有。你好好把病養好。”
她點點頭,低頭看書??赡琼摃芫脹]翻。
那天晚上我做了西紅柿雞蛋面,老宅廚房的燈管一閃一閃。油熱后,西紅柿下鍋,酸味很快散開。我忽然想起以前劉強愛吃這個,湯都能喝干凈。
鍋里的面翻滾著,我把火關小。
有些東西,不是搬出來就斷干凈的。舊鑰匙還在,舊名字也還掛在戶口本上??蓸窍履切┞曇粢呀浵纫徊阶妨诉^來。
吃飯時,趙桂蘭在樓道里和人說話。
“我是看見孩子在屋里,沒啥大事??伤龐屇樕粚?,整天關門?!?/p>
另一個人壓低聲問:“會不會真不讓出門?”
我夾面條的手停了一下。
小雨看著我,也不吃了。
我笑了笑,把荷包蛋夾到她碗里。
“吃飯,涼了就腥?!?/p>
她低頭咬了一小口,筷子碰著碗沿,輕輕一聲。
02
小雨真正燒起來,是搬回老宅后的第八天。
早上五點多,她咳得坐不住,胸口一起一伏,額頭燙得像剛捂過熱毛巾。我摸黑開燈,燈泡亮得刺眼,她馬上閉上眼。
我給超市主管發消息請假,又把水燒上。老宅的水壺底有水垢,燒開時咕嚕咕嚕響,聽得人心煩。
天剛亮,我帶小雨去社區門診。她裹著外套,走兩步就咳。我讓她靠著我,手心托著她后背,能摸到瘦下去的骨頭。
醫生聽了肺,說先吃藥,別受風,別去人多的地方。
回來的路上,小雨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媽,我是不是要落課了?”
“我跟老師說過了,先把身體養好?!?/p>
她嗯了一聲,腳步慢下來。路邊賣豆腐腦的攤子剛出鍋,熱氣撲在臉上,帶著蔥花味。我買了一碗,她只吃了兩口。
到老宅樓下時,趙桂蘭站在單元門口曬被子。
她看見我們,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
“又去看病了?”
“嗯,咳得厲害?!?/p>
“那也得讓孩子透透氣。你看她小臉白的。”
我沒接這話,扶小雨上樓。轉彎時,身后有個男人站在對面樹下,舉著手機對著我們這邊晃了一下。
我回頭,他已經低頭走了。
那時我沒多想。老小區里什么人都有,收廢品的,送快遞的,看熱鬧的。只是那天開始,我出門倒垃圾,總覺得背后有眼睛。
小雨吃了藥,睡到中午。她睡不踏實,一會兒翻身,一會兒咳醒。我把門輕輕鎖上,去浴室洗她換下來的衣服。
老宅的門鎖舊,必須反擰兩道才牢。以前我娘在世時就這樣,怕樓道里閑人多。我鎖門是習慣,也是怕小雨睡著時有人亂敲門嚇著她。
水剛放滿,外頭傳來趙桂蘭的聲音。
“陳敏,在家吧?”
我手上沾著洗衣粉,沒立刻應。她又敲了兩下,不重,卻磨人。
“孩子睡了,有事晚點說?!?/p>
門外靜了一會兒。
“我就問問,她今天還發燒不?”
“退點了?!?/p>
“那行,你忙?!?/p>
腳步聲下樓后,我繼續搓衣領。盆里的水慢慢渾了,校服上有藥漬,還有小雨昨晚咳嗽時蹭到的糖漿。甜膩味混著洗衣粉,堵在鼻子里。
下午三點,小雨醒來,眼圈紅紅的。
“媽,剛才外面有人說我?!?/p>
“說什么?”
她搖頭,縮進被子里。
我坐到床邊,聽見樓道里有兩個人說話,聲音不大,隔著門板斷斷續續。
“天天鎖著。”
“孩子哭過,我聽見了?!?/p>
“她男人也不來管?”
我把窗戶關嚴,屋里立刻悶起來。小雨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第一次舉報是在那天傍晚。
周明來的時候,我剛把粥熬上。米香還沒出來,鍋蓋先冒白氣。敲門聲響起,我以為又是趙桂蘭,開門前還壓著火。
門外站著民警和社區的人。
周明那時還不認識我,拿出證件,說接到反映,要核實孩子情況。我讓他們進屋,小雨正坐在床上寫老師布置的口算題,鉛筆尖斷了,她正用小刀慢慢削。
周明問了幾句,語氣還算客氣。
“你愿意跟媽媽住嗎?”
小雨看我一眼,又看他。
“愿意?!?/p>
“媽媽有沒有不讓你出門?”
她搖頭。
“我發燒,醫生說別吹風。”
我把病歷拿出來,手心里全是汗。那一次,周明看完記錄,說可能是鄰里誤會,讓我別緊張。
我也真當是誤會。
畢竟老宅人多嘴碎,趙桂蘭又愛操心。她看見門鎖著,聽見孩子咳哭,往壞處想,也不是完全說不通。
可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就來了。
舉報里說得越來越細。
說我上午洗孩子衣服,鎖門不讓外人看。說小雨中午哭過,說我請假在家,整天守著她。連我買了幾包退熱貼,哪天沒開窗,都像被人一筆一筆記下。
周明第三次上門時,站在樓道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敏,你最近有沒有跟誰鬧過矛盾?”
我想起劉強,想起王莉坐在我家沙發上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壓了下去。那時我還不愿把家里的爛事攤給外人看。
“鄰居可能誤會?!?/p>
周明看著我,沒再追問,只提醒我把孩子就醫記錄收好。
從那以后,我出門買菜會繞開樓下那群人。小雨想下樓曬太陽,我也挑人少的時候??稍绞沁@樣,議論越貼得近。
有人在樓梯口說:“看吧,她就是怕人看見?!?/p>
有人碰見我,笑得客氣,眼睛卻往我身后找小雨。
那天下午,我給小雨換退熱貼。她額頭汗濕,頭發粘在臉側。我剛撕開包裝,樓下又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一下一下,上樓,不急不慢。
小雨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媽,是不是又有人來了?”
我聽著門外停住的腳步,沒馬上回答。廚房里的粥溢出來,白沫順著鍋沿淌到灶臺上,發出細小的滋滋聲。
03
劉強是下午來的。
那會兒小雨剛喝完藥,臉上燒退了一點,靠在床頭看語文書。樓道里先響起皮鞋聲,重,一下一下,像故意踩給人聽。
我打開門,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橘子,袋口沒扎,滾出來一個,停在我拖鞋邊。
他沒彎腰撿,只往屋里看。
“小雨呢?”
我擋著門,“睡著了。”
“陳敏,你別又來這套。”他皺著眉,聲音壓得低,可樓道窄,回聲還是鉆進屋里,“孩子病了就去醫院,躲在這老房子里算怎么回事?”
我彎腰把橘子撿起來,放回袋里。橘子皮上沾了灰,聞著酸。
“醫院去了,藥也拿了。醫生讓在家休息?!?/p>
他笑了一下,不像笑,像嫌麻煩。
“誰看見了?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你這段時間情緒一直不穩,店里人都知道?!?/p>
店里人三個字,扎得人耳朵發熱。
屋里傳來小雨咳嗽聲,很輕,咳完又憋住。我回頭看了一眼,她把書舉高,半張臉藏在后頭。
劉強也聽見了,伸手就要推門。
“我接她回去?!?/p>
我把門再拉窄一點,“她現在不想折騰?!?/p>
“她一個九歲的孩子,懂什么想不想?”他臉沉下來,“你別拿孩子跟我置氣。”
樓下有人上來,腳步停在半層,沒往上走。老樓的門縫多,誰家吵句嘴,隔壁都能聽見尾音。
我把聲音放平,“你要看她,可以進來坐十分鐘。接走不行。”
“我自己的女兒,我接走還要你批準?”
他說這話時,眼睛不看我,看屋里的床。那種理直氣壯,我太熟了。以前他晚歸,我問一句,他也這樣,說我疑神疑鬼,說男人在外面跑生意都這樣。
后來王莉把他的外套送回來,站在我家玄關,笑著說劉哥落在車上了。
那天我手里還端著小雨的餛飩,湯面上浮著蔥花,熱氣撲得眼睛酸。我沒問,只把碗放下,說謝謝。
忍到現在,他倒說我情緒不穩。
劉強從褲兜里摸出煙,又想起在樓道,捏著沒點。
“陳敏,我跟你說清楚。離婚可以談,房子、錢、店里的賬,都可以談。可孩子不能一直跟著你住在這兒?!?/p>
“店里的賬?”我看著他,“結婚后進的貨,開的分店,哪一樣沒用家里的錢?”
他臉色變了變。
“你不懂經營,別張嘴就是錢。建材店是我跑出來的?!?/p>
“我不懂經營,可我懂賬?!蔽艺f,“銀行流水、進貨款、家里抵押的錢,我都記著?!?/p>
劉強盯著我,眼神像刮墻皮。
過了幾秒,他忽然把聲音放軟,“敏啊,別鬧到難看。你一個超市會計,帶個病孩子,真打起來你吃虧。小雨跟我,條件好點。你想見,隨時見?!?/p>
屋里的書頁響了一下。
我不用看,也知道小雨在聽。
他話里那些詞,和前幾次上門核查時聽到的舉報理由,幾乎能對上。母親情緒不穩,孩子被關在屋里,長期不讓出門,身體狀況沒人管。
這些話從陌生人嘴里說出來,我還能當誤會。
從他嘴里說出來,鍋底的火一下躥上來。
我把門徹底打開,站到走廊燈下。
“劉強,你說我不適合帶孩子,依據是什么?”
他一愣。
“你別跟我摳字眼?!?/p>
“你說清楚?!蔽艺f,“是因為我給她請假養病,還是因為我不讓她在發燒時跟你回去?”
樓下半層傳來輕輕一聲咳。像趙桂蘭的嗓子。
劉強也聽見了,面子掛不住,往下掃了一眼。
“你現在這樣咄咄逼人,孩子能不怕?”
我點點頭,“那你問她。”
他越過我,沖屋里喊,“小雨,跟爸爸回家。爸爸給你買你愛吃的蛋撻?!?/p>
床上的影子動了動。
小雨抱著書,慢慢挪到門邊。她穿著淺藍色睡衣,袖口洗得發白,臉小了一圈。
劉強見她出來,馬上伸手,“走,爸爸車在下面?!?/p>
小雨沒有接他的手。她先看我,眼神飄了一下,又低頭看自己的拖鞋。
“我今天不想出去?!?/p>
劉強的手停在半空,尷尬地收回去。
“你媽教你的?”
小雨肩膀縮了一下。
我擋到她前面,“別嚇她?!?/p>
“我嚇她?”劉強冷笑,“陳敏,你就是這么帶孩子的,讓她連親爸都不敢認?!?/p>
“她認不認你,不是我一句話教出來的。”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愣了。太硬,太直,像從牙縫里磨出來。
劉強的臉一下黑了。
樓道燈暗了一下,又亮。墻皮上有潮斑,像一塊塊舊傷。他站在那兒,突然把橘子袋摔到我腳邊。
“行,你有本事。離婚的時候咱們慢慢算?!?/p>
橘子滾了一地,撞到門檻,停住。
小雨嚇得往后退,咳了兩聲。我伸手摸她后背,隔著睡衣摸到一把骨頭。
劉強下樓時,步子很響。
趙桂蘭果然站在半層,手里端著個空盆。見他下來,她往旁邊讓了讓,又探頭看我。
“陳敏啊,孩子沒事吧?”
我蹲下去撿橘子,沒抬頭。
“沒事?!?/p>
盆沿磕在欄桿上,哐當一聲。
“夫妻倆有話好好說,別總關著門。”
我手停住,掌心里那個橘子有一道裂口,汁水滲出來,黏黏的。
小雨蹲在我旁邊,小聲說,“媽媽,我不吃橘子?!?/p>
我把裂開的那個扔進垃圾袋,剩下的放到窗臺。
“嗯,不吃?!?/p>
窗外天色暗下來,樓下賣豆腐腦的車鈴叮當響。以前我下班回來,常在那兒買兩碗,一碗少辣,一碗多放香菜。
現在那聲音隔著玻璃,像從別人的日子里傳來的。
我把門反鎖,又把鑰匙拔下來,放在鞋柜最上層。手放上去時頓了頓,又拿下來。
這一幕要是被人看見,大概又能編成一句,母親鎖門限制孩子出入。
可我只是怕劉強再沖進來。
小雨靠在門后,臉色白白的。
“媽媽,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把她拉到身邊,替她把睡衣領子理好。
“沒有。你病了,就該休息。”
她點頭,沒再說話,眼睛卻一直看著那袋橘子。
晚上我把今天的事記在舊賬本后面。時間,誰來過,說了什么,小雨當時的狀態,一行一行寫清楚。
寫到劉強那句不適合帶孩子,筆尖劃破了紙。
我換了一頁,重新寫。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很小,連起來,卻吵得人睡不著。
04
第二天早上,我拎著垃圾下樓,王莉站在單元門口。
她穿一件米色針織衫,頭發夾在耳后,手里提著兩盒兒童牛奶。她看見我,笑得很快,像早就等著這個表情。
“嫂子?!?/p>
我停在臺階上。
這個稱呼從她嘴里出來,總帶著一點不該有的熟。像她不是站在我家樓下,而是站在自家門口招呼客人。
“有事?”
她把牛奶往前遞,“聽說小雨病了。我順路買的,孩子喝點有營養?!?/p>
我沒接。
樓道口風大,垃圾袋里的菜葉味被吹上來。她皺了皺鼻子,又馬上把表情收回去。
“嫂子,你別誤會。我就是關心孩子?!?/p>
我看著那兩盒牛奶,包裝上印著笑臉。小雨小時候愛喝這牌子,后來嫌甜,不怎么碰了。
“我們不需要?!?/p>
王莉手沒收回去,聲音更軟。
“孩子總不能一直悶在屋里。外面都在說,嫂子你這是跟劉哥賭氣,拿孩子撒氣?!?/p>
我手里的垃圾袋勒著手腕,勒出一道紅印。
“外面是誰?”
她輕輕嘆氣,“鄰里鄰居的,誰沒長眼睛。你別怪別人多嘴,你最近確實有點嚇人?!?/p>
她說嚇人時,眼睛往樓上看,好像小雨正被什么困著。
我把垃圾袋放到腳邊。
“王莉,你站在我娘家樓下,跟我說這些,不覺得不合適?”
她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來了。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纱笕说氖率谴笕说氖?,孩子不能受罪。”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現在劉家,是一個雨天。
劉強說店里忙,她幫著送合同。她站在玄關,褲腳濕了一截,叫我嫂子叫得脆。我給她倒水,她雙手接過去,說劉哥平時老夸你會過日子。
那時小雨趴在餐桌上寫作業,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寫。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屋里還是一個家的樣子。
后來她來得越來越勤。送樣品,拿鑰匙,幫劉強取文件。有一次我提前下班,撞見她給劉強整理襯衫領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回。
劉強說我小題大做。
王莉當時也笑,說嫂子別多想,劉哥衣領翻了。
我真的多想了嗎。
那句問話在心里轉過很多天,轉到后來,連自己都嫌沒出息。
趙桂蘭從旁邊小賣部出來,手里拎著一把蔥??匆娢覀儌z,她腳步慢下來。
王莉馬上轉頭,“趙姨,您也在啊?!?/p>
趙桂蘭眼睛在我和她之間轉了一圈,“買菜呢。你這是來看孩子?”
“是啊?!蓖趵虬雅D掏咸崃颂?,“小雨好幾天沒下樓了,我有點不放心?!?/p>
趙桂蘭看我的眼神更復雜。
我問她,“趙姨,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說?”
趙桂蘭把蔥抱到懷里,嘴唇動了動。
“我也不是管閑事。那天我在建材市場門口,看見劉強和她在一塊兒,挺親近的。我就想著,你心里難受歸難受,可別憋壞了,也別把孩子憋壞了。”
王莉垂下眼,臉上露出一點委屈。
“趙姨,您誤會了。我在店里上班,跟劉哥接觸多一點正常?!?/p>
我看著趙桂蘭。
原來她不是單純愛打聽。
她看見了,聽見了,又把她以為的因果拼起來。丈夫和別的女人親近,妻子受刺激,帶著孩子躲回老宅,孩子不出門,所以孩子可憐。
這一串拼得順,順到沒人愿意再問一句,小雨是不是真的被傷害。
“趙姨,”我說,“小雨發燒咳嗽,有醫院病歷。她不下樓,是因為醫生讓休息?!?/p>
趙桂蘭有點訕,“那你早說嘛?!?/p>
“我說了?!蔽铱粗?,“第一次有人來問,我就說了?!?/p>
她沒接話。
王莉趁這個空,把牛奶放在樓道臺階上。
“嫂子,別把所有人都想壞。大家都是為孩子好。”
這話輕飄飄落下來,卻像灰撒進鍋里。說不清哪粒臟,可整鍋飯都不能吃了。
我彎腰拿起牛奶,塞回她懷里。
“為孩子好,就別來她住的地方說這些?!?/p>
王莉抱著牛奶,眼圈忽然紅了。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赡悴荒芤驗楹尬?,就不讓孩子見爸爸。”
趙桂蘭吸了一口氣。
單元門外有人經過,腳步慢了。菜場早市剛散,幾個老人拎著布袋,眼神往這邊撇。
我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落了地,悶悶的一聲。
這些天,我一直以為那些舉報和趙桂蘭的誤會脫不開關系。她嘴碎,心不壞,頂多聽風就是雨。
可王莉站在這里,幾句話把我推到人前。她不罵我,不吵我,只把關心孩子四個字反復掛在嘴邊。旁人聽著,越聽越像我心虛。
我沒有再解釋。
解釋給想聽的人才有用。給想看熱鬧的人,只會多一段話柄。
我提起垃圾袋,繞過她往外走。
王莉在后面輕聲說,“嫂子,劉哥也很累。你別逼他?!?/p>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累,可以回家睡覺。別讓別人替他說話?!?/p>
垃圾桶蓋子掀開,一股餿味沖上來。我把袋子扔進去,蓋子落下,砰的一聲。
回到樓上,小雨正趴在窗邊。她看見我,馬上退開,像怕我發現。
“她走了嗎?”
我把手洗了兩遍,肥皂味蓋住了垃圾味。
“走了?!?/p>
小雨哦了一聲,坐回床邊。她沒問王莉是誰,也沒問為什么那個人叫我嫂子。
孩子有時懂得太早,反而叫人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拿出舊手機,把這兩天來過的人、說過的話,都錄成文字。不能錄的,就寫。王莉送來的牛奶,我沒扔,放在廚房角落,用袋子套起來。
趙桂蘭敲門時,我正在給小雨量體溫。
她端著一碗綠豆湯,站在門口有些不自在。
“陳敏,剛才樓下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也是怕孩子出事。”
我接過碗,碗沿還熱。
“趙姨,你以后聽見什么,能先問我嗎?”
她點點頭,又忍不住說,“那姑娘說話挺會繞。你自己當心?!?/p>
門關上后,我靠在門板上,手心全是汗。
信任這種東西,平時看不見。碎的時候,聲音也不大。
我把綠豆湯放到桌上,拿小勺攪了攪。湯里有幾粒沒煮開的豆子,硬硬地碰著碗底。
小雨問,“媽媽,你生氣了嗎?”
我把勺子遞給她。
“有一點?!?/p>
她低頭喝了一口,燙得皺眉,又不敢吐出來。
我抽紙給她擦嘴,“慢點?!?/p>
窗外王莉還沒走遠。她站在路邊打車,背挺得直,像剛做完一件體面的事。
我把窗簾拉上,只留一條縫。
那條縫里,街上的光細細地擠進來,落在舊賬本上。我翻開新一頁,寫下王莉的名字,又寫下趙桂蘭說的話。
筆畫很重,透到下一張紙。
05
第六次上門,是傍晚。
我正在浴室搓小雨換下來的睡衣,水盆里泡著止咳糖漿灑上的褐色印子。門被敲得很急,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我擦著手出去,周明站在門外,后面還有社區工作人員。
他看見我,先亮了證件。
“陳敏,有人舉報你非法拘禁兒童?!?/p>
這句話這個月我聽了六遍。第一次聽時,心口像被人掐住。到了第六次,只剩手背上的肥皂水往下滴。
我拉開浴室門,又把臥室門推開。
“小雨在家。這個月第6次了。”
小雨正坐在床邊畫畫,聽見聲音,手里的彩筆停住。她臉色比前幾天好些,頭發扎得松松的,額頭上貼著退熱貼留下的淡印。
周明沒馬上進去。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語氣放緩。
“孩子方便說幾句話嗎?”
我蹲到小雨身邊,“叔叔問你幾句,你照實說?!?/p>
小雨點頭,指尖捏著彩筆帽。
周明站在門邊,沒靠太近。
“你叫什么名字?”
“劉小雨?!?/p>
“幾歲?”
“九歲?!?/p>
“這幾天為什么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替她說。
“我咳嗽,發燒。醫生讓休息。媽媽給老師請假了?!?/p>
“你想出去,媽媽會不讓嗎?”
小雨搖頭,“她讓我少吹風。昨天我想下樓買貼紙,她說等我不咳了再去。”
周明又問,“家里門平時鎖嗎?”
“鎖?!毙∮晷÷曊f,“晚上鎖,媽媽說老樓門不好。白天她在家就開著防盜鏈?!?/p>
社區工作人員在本子上寫了幾行。
我從抽屜里拿出病歷、藥袋、老師回復的信息,一樣一樣放在桌上。紙張有些皺,是這些天反復拿出來的。
周明翻得很細,看到藥袋上的日期,又看小雨床頭的體溫計。
他沒說多余的話,只問,“前幾次上門,都有記錄嗎?”
我點頭,從舊賬本里抽出夾著的幾頁。
每次誰來,幾點來,小雨當時什么情況,我都寫了。字跡有的穩,有的亂。最亂的是劉強上門那天,紙面被筆尖劃破一道。
周明接過去,眉頭慢慢皺起來。
樓下忽然響起劉強的聲音。
“又怎么了?”
他沒敲門,直接上了樓。大概是聽誰說了,來得很快。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額頭有汗。
我站起來,“你來干什么?”
劉強看見周明,馬上換了口氣。
“同志,我是孩子父親。她最近身體不好,我一直想接她回去,可她媽不讓?!?/p>
這話說得順,像在心里排過許多遍。
周明問他,“你最近見過孩子嗎?”
“見過,她媽攔著?!眲娭噶酥肝?,“她現在對我意見很大,容易激動。孩子跟著她,我不放心?!?/p>
小雨往被子里縮了縮。
我沒有吵。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讓他說中那句情緒不穩。
“你上次來,是小雨當面說不想出門?!蔽艺f,“趙桂蘭也在樓道?!?/p>
劉強臉上閃過一點煩躁。
“她一個孩子,懂什么?你天天在她耳邊說我壞話。”
小雨忽然抬頭,“媽媽沒有。”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屋里靜了幾秒。電風扇吱呀轉著,把桌上的紙吹起一角。
周明看向小雨,“你慢慢說。”
小雨抓著被沿,指甲在布上摳。
“爸爸來那天,門口吵。我咳得難受,不想坐車。媽媽說可以讓他進來坐,他要帶我走?!?/p>
劉強張嘴,“你這孩子……”
周明抬手攔了一下。
“讓孩子說完?!?/p>
小雨低下頭,“我沒有被關。媽媽上班時,趙奶奶會幫忙看一會兒。媽媽下班給我煮粥,晚上量體溫。她也讓我跟老師說話?!?/p>
她說到這里,咳了兩聲。我遞水給她,她小口喝著,杯子碰到牙,輕輕一響。
周明合上本子,轉向劉強。
“目前看,非法拘禁不成立。孩子有自主表述,身體情況也有材料佐證?!?/p>
劉強皺眉,“那舉報總不是空穴來風吧?”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里發冷。
一個親爸,聽到女兒沒被傷害,第一反應不是松口氣,而是替舉報找道理。
周明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答。
社區工作人員接到一個電話,到門口說了幾句,又回來把手機遞給周明。周明聽著,臉色變得慎重。
他問我,“最近有沒有人頻繁來打聽孩子情況?”
我說,“有鄰居問過,也有人來樓下說關心?!?/p>
說這話時,我沒有看劉強。
趙桂蘭不知什么時候也上來了,站在門外,手里還拿著半把擇到一半的韭菜。
“同志,我能說兩句嗎?”
周明點頭。
趙桂蘭搓著手,“我以前是誤會了。孩子確實病著。陳敏上班那會兒,我幫她看過門,小雨也出來倒過水,不是關著。前兩天樓下那女的還來說孩子可憐,我聽著也不對勁?!?/p>
劉強眼神一沉,“趙姨,你別亂摻和。”
趙桂蘭脖子一梗,“我說我看見的,怎么叫亂摻和?”
周明讓大家都別急,又核對了幾項。小雨把畫遞給我,紙上畫了一個小屋,門口有一棵樹,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她沒畫劉強。
我把畫壓在病歷下面,怕風吹走。
事情到這里,本該算清楚了。
周明把舉報不成立的結果說了一遍,也提醒我后續保留材料。社區工作人員讓小雨好好休息,離開前還摸了摸口袋,想找糖,沒找到,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我送他們到門口。劉強卻沒走,站在鞋柜旁,盯著桌上的材料。
“陳敏,你現在滿意了?把家事鬧成這樣。”
我看著他,“不是我舉報自己?!?/p>
他噎住。
周明已經走到樓梯口,又折回來。他手里拿著一張登記表,像剛確認完什么。
“陳敏,你過來看一下。”
我心跳快了一拍。
周明把登記表推到我面前,最新舉報號碼尾號7621,備注姓名王莉。劉強臉色一白,伸手就要搶紙。我按住表格,忽然想起這號碼上周還給小雨買過藥。六次舉報不是鄰居多事,是有人要把我寫成會傷害親女兒的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