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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八年的一個周五傍晚,我在廚房守著一鍋排骨。
砂鍋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玉米被燉得發甜,蘿卜邊緣半透明。油星浮在湯面上,我拿勺子撇了兩遍,想著等周建明回來,先讓他喝口湯,再跟他說我爸下周去醫院復查的錢。
這事我憋了一天。
藥店月底盤賬,柜臺上全是藥盒和小票,我一邊核庫存,一邊算家里還剩多少。工資早該到賬了,周建明這陣子總說公司拖幾天,我也沒細問。
鍋剛關小火,微信彈出來。
周建明說,曉蓉他們一家三口十五分鐘后到,媽也過來,你多做兩個菜。
不是問我方不方便,也不是說辛苦了。
就一句通知。
我盯著那行字,看見鍋蓋邊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來,砸在灶臺上。排骨香得很,偏偏胸口有點堵。
周曉蓉來我家吃飯,從來不會空手。她會帶一張嘴,趙勇帶一張嘴,趙磊也帶一張嘴。吃完還要點評,排骨不夠爛,蝦不新鮮,青菜炒老了。
鄭秀蘭坐在桌邊,嘴上說一家人別計較,筷子卻總往好菜那邊伸。
我以前總忍著。
鍋里這頓排骨,本來不是給他們燉的。周建明愛吃帶點脆骨的,我特意早市買的,還把最后兩根玉米切進去。想好好吃頓飯,把錢的事說開。
我關了火,拿兩塊濕布墊著鍋耳,連湯帶肉端起來。
秦芳就住對門樓上,平時下班也晚。我敲開她家門時,她還穿著圍裙,鍋里炒著青椒雞蛋。
她看見我抱著砂鍋,愣了一下。
我說:“幫我放你家,晚上你吃。”
秦芳往我臉上看了兩眼,沒多問,只把餐桌騰出來。
“又要來人?”
我嗯了一聲,手腕被鍋燙得發熱,心里卻一點點涼下去。
回到家,我把廚房窗戶打開,讓排骨味散出去。冰箱里只剩兩個土豆,一根干辣椒。我削皮,切絲,泡水,動作比平時快。
油熱以后,辣椒下鍋嗆出味,我把土豆絲倒進去,醋沿著鍋邊一淋,白霧騰起來。
十五分鐘,剛好一盤酸辣土豆絲。
我擦干凈桌子,把那盤土豆絲擺在正中間。門外電梯叮的一聲,周建明的鑰匙也響了。
01
周建明先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臉上還有應酬后的油光。他換鞋時往餐桌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就一個菜?”
我把筷子擺好,“你通知得急。”
后面鄭秀蘭拎著一個舊布包進門,包口露出半袋瓜子。她鞋也沒換穩,就聞了聞屋里。
“不是說燉排骨嗎?我在樓下都好像聞見了。”
我沒接話,去廚房拿碗。
周曉蓉跟在后頭,燙過的卷發垂在肩上,外套拉鏈沒拉。趙勇低頭刷著短視頻,聲音外放,一進門就往沙發上一坐。趙磊個子竄得快,書包一甩,先去冰箱找飲料。
“舅媽,沒有可樂啊?”
我把碗放到桌上,“家里沒買。”
周曉蓉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卻扎人。
“嫂子,趙磊正長身體呢。小孩到你家來,連瓶喝的都沒有?”
我看著她。她三十九歲了,每次叫我嫂子,尾音都拖著,像在提醒我,我在這個家里排在她后面。
周建明脫了外套,壓低聲音,“林靜,別在孩子面前擺臉色。”
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今晚的路子還是老樣子。人來了,菜不夠,是我的不是。人吃得不高興,也是我的不是。
鄭秀蘭坐在主位,拿筷子挑了一下土豆絲。
“這大老遠過來,就吃這個?靜啊,不是媽說你,你都四十多的人了,做人情不能這么死板。”
我盛飯的手頓了頓。
她所謂大老遠,不過是從城西坐三站公交。周曉蓉一家想來就來,周建明一個消息,我就得從熱鍋忙到洗碗池。八年里,周末一半都這樣過了。
有一年大年初二,我爸在家等我回去吃飯。周曉蓉臨時說趙磊想吃火鍋,鄭秀蘭也說熱鬧。我買菜切肉折騰到下午三點,最后趕回娘家時,菜都涼透了。
林國良沒說什么,只把魚重新熱了一遍。那天他背影彎著,廚房燈又黃又暗。
我把飯碗遞給趙磊,他接過去,筷子戳了戳盤子。
“我不愛吃酸的。”
“那就吃白飯。”我說。
趙勇這才抬頭,笑得有點干,“孩子嘛,隨口一說。嫂子今天心情不好?”
周曉蓉把包放椅背上,坐得很穩。
“我哥說你手藝好,我還跟趙勇說今晚有口福呢。結果就一盤土豆絲,嫂子,你這是跟誰賭氣?”
周建明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警告。
“你再炒個雞蛋,或者煎點肉,冰箱里不是還有東西?”
“沒有。”
“沒有你不會下樓買?”
他說得順口,像我天生就該圍著鍋臺轉。外面的天黑下來,客廳燈照著桌面,那盤土豆絲油亮發酸,孤零零擺著,倒像一件證物。
我坐下,給自己盛了半碗飯。
“我今天累了。”
鄭秀蘭啪地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你累?誰不累?建明上班不累?曉蓉帶孩子不累?女人過日子,哪能只顧自己舒坦。”
我抬眼看她。她頭發染得烏黑,發根露出一圈白,嘴角往下壓著。以前她這樣說,我會立刻站起來,笑著補兩個菜,怕周建明夾在中間難做。
可這天不行。
周建明坐到我旁邊,聲音放低,“有什么事吃完飯再說,先把場面顧住。”
“我本來就有事跟你說。”
“現在說什么?”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又放回碗里,“媽他們都在。”
我看著他回避的樣子,胸口那口悶氣頂上來,又被我壓住。錢的事我還沒問出口,他已經先把門關上了。
周曉蓉聽見我們說話,眼睛轉了轉。
“嫂子,你要是對我有意見,沖我來。別讓我媽跟孩子看臉色。”
趙磊低著頭扒飯,扒了兩口又停住。十三歲的孩子,臉上已經會看大人的風向。他偷偷瞄我,又瞄周建明。
我沒有接周曉蓉的話。
八年,婆家每次熱鬧,我都是那個做飯添茶的人。吃飯時,他們講周家的老鄰居,講小時候的事,講鄭秀蘭年輕時多能干。我坐在旁邊,像臨時加的一把椅子。
等桌子收完,周建明才會說一句,你辛苦了。
那一句輕得很,落不到實處。
鄭秀蘭又開口,“靜啊,你嫁進來這么多年,曉蓉也沒少喊你嫂子。自家人上門,你拿一盤土豆絲打發,傳出去不好聽。”
我放下碗,筷子在桌上輕輕一碰。
“那以后提前說。想吃什么,自己買來。”
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周建明的臉沉下來,“林靜,你今天非要這樣?”
我看著他,沒有讓步。
廚房窗戶還開著,樓下有人炒菜,蔥姜味飄上來。別人家的鍋鏟聲很響,日子照舊熱鬧。我這邊一桌人圍著一盤土豆絲,誰都不肯先動筷子。
周曉蓉忽然笑了。
“哥,嫂子這是嫌我們吃多了吧。”
趙勇也跟著打圓場,“算了算了,酸辣土豆絲也挺下飯。”
可他說完,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
鄭秀蘭臉色更難看,“建明,你也不管管?”
周建明看我的眼神,像我讓他丟了人。
“去廚房。”他說,“再做兩個菜。”
我坐著沒動。
飯桌上那點熱氣慢慢散了,土豆絲的酸味鉆進鼻子。我忽然覺得,這個家不是沒菜,是早就沒了我的位置。
02
周建明的耐心沒有撐過三分鐘。
他把椅子往后一挪,椅腳刮過地磚,聲音刺得人耳朵疼。
“林靜,你跟我進來。”
我沒起身,“有話就在這說。”
他臉色一緊,礙著鄭秀蘭和周曉蓉,硬把火壓下去。那種壓法我熟,先忍到客人走,再關上門算賬。
鄭秀蘭嘆氣,像受了多大委屈。
“建明,你別說她。現在女人有本事,掙幾個錢,心就大了。”
我在社區藥店干了十幾年,從店員做到店長。早班七點半開門,晚班要守到十點。感冒藥、降壓藥、兒童退燒藥,每一樣都要對批號。客人急起來能拍柜臺,我也得賠著笑。
可在鄭秀蘭嘴里,那只是掙幾個錢。
周曉蓉夾了一根土豆絲,剛碰到嘴就皺眉。
“太酸了。”
我看著她碗里的白飯,突然想起她上個月來,也是周五。
那天我剛下班,腳后跟磨破了皮。周建明說曉蓉心情不好,讓我做點好的。我買了牛肉、鱸魚和鮮蝦,光菜錢就花了四百多。
周曉蓉吃魚時說刺多,趙勇說牛肉老,趙磊把蝦剝了一桌殼。最后剩菜全倒進垃圾袋,油湯滴了一路,我跪在廚房地上擦。
周建明那晚遞給我一杯水,說辛苦了。
我問他菜錢什么時候補進家用,他說公司月底一起發。
月底過去了,錢沒見著。他又說財務系統換了,慢兩天。
近三個月,理由一個接一個。公司壓款、客戶結算晚、銷售提成分批走。每次我追問,他都說我不懂他們行業。
我不是會計,可我會過日子。
水電燃氣、物業、米面油鹽,哪一樣不是從我手里出去。家里那張常用銀行卡,我這段時間刷起來總覺得空。超市買兩袋米,提示余額不足一次;藥店同事結婚隨禮,我轉賬前還特意看了余額,只剩幾百塊。
當時我以為自己記錯了。
飯桌上的話還在繼續。
鄭秀蘭說:“一家人吃頓飯,被你弄成這樣。你爸媽沒教你待客?”
我抬頭,“別扯我爸媽。”
周建明立刻接話,“媽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著我,眼神躲了一下,又很快硬起來。
“你今天太沖了。錢的事、家里的事,回頭再說。”
他又把錢的事往后推。
我心里那點懷疑,像灶臺邊沒擦干的水,一點點往外洇。
吃完飯其實沒吃完。趙磊扒了半碗白飯,周曉蓉說孩子晚上還要寫作業,起身就要走。鄭秀蘭坐著不動,等我給她臺階。
我沒給。
周建明送他們到門口。周曉蓉穿鞋時,聲音不大不小。
“哥,你也別太慣著。家里總得有個主事的。”
趙勇笑了兩聲,“嫂子可能最近壓力大。”
門合上以后,屋里只剩一股冷掉的醋味。
周建明轉身就說:“你滿意了?”
我收碗,“你發消息前,為什么不問我?”
“我親媽和我妹來吃頓飯,還要提前申請?”
“你提前十五分鐘告訴我,是讓我準備,還是讓我聽命?”
他被噎住,隨即扯開領帶。
“你別上綱上線。”
我把筷子放進水槽,水龍頭一開,嘩啦啦的水聲蓋住他半句話。碗沿有油,土豆絲的辣椒籽粘在盤底,怎么沖都還有味。
我關了水,轉過身。
“周建明,這三個月你工資到底發沒發?”
他明顯頓了一下。
很短,短到換個人也許看不出來。可我跟他過了八年,知道他撒謊前會抿一下嘴。
“不是跟你說了嗎,公司晚發。”
“晚發三個月?”
“銷售就是這樣,壓款正常。”
“底薪也壓?”
他把領帶丟到沙發上,語氣煩了。
“你非要今晚吵?剛把人氣走,又來查我?”
查這個字,是他先說的。
我沒再跟他爭,回房拿出那張家用銀行卡。卡面邊角磨得發舊,背后還貼著我寫的標簽,水電物業。八年前剛結婚,我們說好各自留點零花,其余放這張卡里過日子。
那時周建明說,夫妻之間別算太細。
我信了。
我打開銀行軟件,輸入密碼。頁面轉了半天,跳出提示,要補充驗證。驗證碼已發送到預留號碼。
預留號碼是周建明的。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行字,手心慢慢出汗。以前我也登過,從來沒這么麻煩。密碼還是那個密碼,卡還是那張卡,偏偏門換了鎖,鑰匙在他那里。
周建明站在門口,影子壓進來。
“你弄那個干什么?”
“看余額。”
“明天我給你看。”
“現在。”
他走過來,想把卡拿走,又停住。我們中間隔著半米,床頭燈照著他的臉,眼下有一層青。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陌生,不是因為他發火,而是因為他太鎮定。
鎮定得像早就想好了說辭。
“林靜,別把日子過得跟審賬一樣。”
我笑了一下,喉嚨卻發緊。
“那你把驗證碼告訴我。”
他沒動。
外面客廳的燈還亮著,一盤沒怎么動的土豆絲放在桌上,邊緣發干。晚風從廚房窗戶灌進來,吹得塑料袋沙沙響。
周建明說:“明天再說。”
我把銀行卡攥在掌心,卡角硌得肉疼。
“你最近一直說明天。”
他轉開臉,去客廳倒水。杯子碰到茶幾,發出一聲輕響。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條細縫終于裂開一點。
不是沒錢那么簡單。
可錢去了哪兒,我還不知道。
03
飯桌上那盤酸辣土豆絲已經塌了下去。
醋味散在屋里,跟剛擦過的地板味混在一起,有點嗆。趙磊夾了一筷子,挑出里面的青椒絲,放到碗邊。
“嫂子,你是不是忘了買菜啊。”
他聲音不大,卻正好夠一桌人聽見。
我拿起水杯,杯口碰到嘴唇,水已經涼了。廚房里還剩半個土豆,案板沒收,水槽里有兩只沒來得及洗的碗。
周曉蓉笑了一聲。
“孩子隨口說的。嫂子別往心里去。不過今天這菜,確實素了點。”
趙勇趕緊把筷子伸過去,夾了一大口土豆絲,嚼得很響。
“挺好,挺好。現在都講養生,少吃肉。”
他說完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就是我們跑了一天,肚子空,聞著樓道里好像誰家燉排骨,還怪饞的。”
周建明的臉沉了一下。
鄭秀蘭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聲音不高,卻壓著人。
“過日子不是這樣過的。家里來人,哪怕沒有大魚大肉,也得有個熱乎菜。女人在家里,飯桌就是臉面。”
我看著那只擱在碗上的筷子。
那是我前幾年買的竹筷,一把二十雙。鄭秀蘭來住過半個月,說塑料筷子不好,我下班后繞去菜市場買的。
后來她又嫌筷子頭發黑,我拿鹽水煮了一遍。
這種小事太多,多到說出來都像我小題大做。
周曉蓉把包放在身后椅背上,包鏈子碰著椅子,一下一下響。
“媽,別說嫂子了。嫂子開藥店也忙,不像咱們有些人,心里惦記一家人。”
我問她:“你這話什么意思?”
她抬頭看我,臉上還掛著笑。
“沒什么意思啊。就是覺得我哥也不容易,外頭掙錢,回家還得看臉色。”
周建明咳了一聲。
“吃飯。”
他還是那兩個字,像把蓋子扣在鍋上。
我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自己碗里。酸味重了,鹽少了,鍋太急,沒炒透。要是平時,我會覺得不好意思,今天卻只覺得正合適。
不好吃,就對了。
鄭秀蘭看我沒接話,伸手給趙磊盛飯。她把飯壓得滿滿一碗,米粒掉在桌上,也沒撿。
“曉蓉小時候命苦,家里條件差,你這個當嫂子的多擔待些。你們兩口子沒孩子,花銷少,親戚間走動走動,有什么吃虧的。”
這話我聽了八年。
沒孩子,成了我該多付出的理由。工資按月進賬,逢年過節買禮,鄭秀蘭換季衣服,周曉蓉家孩子的學習機,趙勇車子保養時周轉的兩千塊,最后都輕飄飄落成一句花銷少。
我把筷子放下。
“媽,您說走動,我認。可走動不是一聲招呼不打,十五分鐘后就上門吃飯。”
屋里安靜了幾秒。
趙磊低頭扒飯,碗沿碰著牙,咔的一聲。
周曉蓉臉上的笑收住了。
“嫂子,你這就沒意思了。我們又不是外人,來我親哥家,還得預約?”
我看著她。
“你哥家,也是我家。”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生。像很久沒用過的鑰匙,插進鎖眼時發澀。
周建明皺眉。
“林靜,說話別沖。”
我沒理他。
周曉蓉慢慢攪著碗里的飯,筷尖在碗底劃了一圈。
“我哥的錢他自己會安排。嫂子,你管家也別管得太緊,男人在外面有面子,家才穩。”
那一瞬間,我聽見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落在不銹鋼盆里。
我抬眼看周建明。
他避開了。
不是沒聽見。是聽見了,卻裝作一口飯噎住,低頭喝湯。湯還是中午剩的紫菜蛋花湯,被我重新熱過,飄著幾片皺巴巴的蔥花。
我問:“什么叫他的錢自己會安排?”
周曉蓉像是知道自己說快了,拿紙巾擦嘴。
“我就是那么一說。嫂子別敏感。”
鄭秀蘭接過去。
“男人掙的錢,當然要有男人的主意。你天天守著藥店,收錢找錢,別把家里也當柜臺。”
趙勇笑著打圓場。
“媽,嫂子會過日子,這叫精打細算。就是有時候吧,太細了,親戚心里會不舒服。”
我端起盤子,把剩下的土豆絲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那今天多吃點。別浪費。”
周建明終于抬頭,眼神里帶著警告。
我忽然想起下午六點多,他發來的那條微信。沒有問我方不方便,也沒有問家里有沒有菜,只說他們十五分鐘后到。
像我不是這個家的主人。
只是一個開門、做飯、收拾碗筷的人。
趙磊吃了半碗飯,又小聲說:“沒有肉真吃不下。”
這回周曉蓉沒攔他,只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別挑,你嫂子今天不方便。”
她把不方便三個字咬得很輕,像在飯里撒了一把細沙。
我看著那孩子。他十三歲,已經會看大人臉色,也會學大人說話。他不懂一桌菜背后的錢從哪里來,卻懂得誰能被挑剔。
我起身去廚房,把水龍頭擰緊。
手上沾了點土豆淀粉,滑膩膩的。我沖了很久,還是覺得掌心有一層洗不掉的東西。
身后鄭秀蘭還在說。
“女人啊,別太硬。家不是講理的地方,是講情分的地方。”
我用抹布擦干手,走回餐桌邊。
“講情分可以。先把話講明白。”
周建明把碗重重放下。
“飯還沒吃完。”
我看著他。
“那就吃完再說。今晚別再說明天。”
他臉色變了變,沒接話。
窗外天色已經黑透,小區樓下有人推著小車賣烤紅薯,聲音拖得長。熱氣上不來,屋里卻悶得厲害。
那頓飯最后沒人再夸土豆絲。
他們吃得慢,像在等我先低頭。我坐在那里,聽碗筷碰撞,聽鄭秀蘭嘆氣,聽周曉蓉壓低聲音哄趙磊。
只有周建明,一直沒看我。
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壓不住了。
04
碗是我收的。
不是我愿意,是沒人動。周曉蓉把趙磊的碗往前一推,趙勇站起來接電話,鄭秀蘭扶著腰坐到沙發上,說腿酸。
周建明跟進廚房時,我正把剩飯倒進保鮮盒。
他關上廚房門,聲音壓得低。
“你今晚非得把大家弄得下不來臺?”
我把保鮮盒蓋扣上。
“我讓誰下不來臺了?”
“你端走葷菜,擺一盤土豆絲。你知道曉蓉他們怎么想嗎?媽又怎么想?”
水槽里油星浮著,燈光照上去,一片黃膩。
我打開熱水,霧氣冒起來。
“他們怎么想,跟我有什么關系?這是我下班買菜,我燉的排骨。”
周建明一把關掉水龍頭。
“你講不講道理?一家人吃你一頓飯,至于嗎?”
我看著他按在龍頭上的手。
那只手我熟。剛結婚時,他幫我搬藥店貨架,手背被鐵皮劃開,我給他貼創可貼。他那時還笑,說以后家里的重活都歸他。
后來重活歸我,難聽話也歸我。他只負責說,算了。
我把他的手拿開。
“那工資呢?”
他眼皮跳了一下。
“又來了。”
“不是又來了。是今晚必須說清楚。”
廚房門外,電視聲開大了。鄭秀蘭在看晚間劇,里面的人哭哭啼啼,聲音隔著門也刺耳。
周建明靠在櫥柜邊,手插進褲兜。
“公司流程慢,我不是跟你說過?”
“慢了三個月?”
“銷售提成壓著,底薪也分批發,這兩年行情什么樣你不知道?”
他說得熟,像早就備好的詞。
我把抹布搭在水槽邊。
“家用卡余額不對,登錄驗證也不對。你改過預留號碼?”
他臉色徹底冷下來。
“林靜,你查我?”
這句話比吵架還難聽。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廚房很窄。油煙機上還掛著一滴水,遲遲不掉,燈罩邊緣積了灰。
“夫妻的錢,我不能問?”
“能問,但你別像審人一樣。”他捏了捏鼻梁,“我每天在外面跑客戶,陪笑臉,你在藥店坐著,到點下班。家里這點事,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我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藥店坐著?”
他知道我一天站十個小時。知道冬天手凍裂,貼膠布繼續拆藥箱。知道有老人買錯藥,我要一遍遍解釋。可他現在需要我輕一點,低一點,像一件擺錯位置的東西。
所以他說我坐著。
周建明也像意識到話重了,語氣放軟。
“我不是那個意思。媽年紀大了,曉蓉也難。你別總把錢看那么死。親兄妹之間,能幫就幫。”
我盯著他。
“幫誰?幫多少?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他沉默了。
廚房外趙勇笑了一聲,像聽見劇里的臺詞。趙磊喊著要喝飲料,周曉蓉讓他自己去冰箱拿。
我聽見冰箱門開了。
家里的飲料是我買給周建明夜里應酬回來喝的。現在被一個孩子翻出來,拉環啪地一聲,沒人問我。
周建明低聲說:“你別這么計較。媽就我一個兒子,曉蓉是我親妹妹。血緣擺在那兒,你非要分那么清?”
我說:“我是你妻子。”
他看著我,眼里有煩躁,也有一點不耐。
“妻子也得懂孝順,懂親情。你這樣硬,日子怎么過?”
這話落下來,我心口反而空了一塊。
不是疼得厲害,是像多年前舊墻皮剝落,里面灰撲撲的磚露出來。原來一直撐著的那層白灰,就那么薄。
我問:“所以你動了工資?”
周建明嘴角繃緊。
“你別瞎猜。”
“卡在哪里?”
“我說了,公司沒全發。”
“工資卡在哪里?”
他轉過身去拿煙,又想起在屋里,手停在半空。
“我懶得跟你吵。”
他拉開廚房門走出去。我站在洗碗池前,熱水還沒關,白霧貼著瓷磚往上爬。
那一刻,我不想追。
可客廳里周曉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撒嬌。
“哥,你跟嫂子說什么呢?別因為我們吵。”
周建明說:“沒事。”
鄭秀蘭嘆氣。
“女人心窄,就得男人多擔待。”
我把碗一個個洗干凈,水沖過瓷面,聲音蓋住了客廳里的話。可蓋不住心里那點冷。
洗完最后一個碗,我擦干手,從廚房出來。
周建明不在客廳。
陽臺門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烤紅薯的甜味。我剛走近,就聽見他壓低的聲音。
“你趕緊把聊天清一下,別讓她看見。”
我停在窗簾后。
周曉蓉那邊說了什么,我聽不清。周建明背對著我,肩膀繃著。
“今晚別再提錢。她疑心重。”
他又低聲補了一句:“先這樣,我回頭處理。”
我沒有出聲。
陽臺玻璃上映著我的臉,白白的一塊,看不清表情。客廳里電視還在響,鄭秀蘭問遙控器怎么調,趙勇說讓孩子弄。
周建明掛斷后轉身,看見我站在那里。
他愣了半秒,很快皺眉。
“你偷聽?”
我說:“你怕我聽見什么?”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周曉蓉從沙發那邊探頭。
“哥,怎么了?”
我看著周建明。
“現在說吧。要么你自己說,要么我來問。”
他的臉沉得厲害。
“你別在媽面前鬧。”
我往餐桌邊走,拉開椅子坐下。
“那就讓大家都聽聽。這個家到底誰是外人。”
05
客廳里一下安靜下來。
鄭秀蘭把遙控器按錯了,電視聲音忽高忽低,最后停在一個廣告上。她手忙腳亂按了兩下,屏幕黑了。
趙勇還站在陽臺門口,手里拿著半杯水,沒喝。
周曉蓉抱著包坐直了。
“嫂子,你這話說得難聽。誰說你是外人了?”
我看向她。
“你剛才飯桌上說,我管太緊。又說你哥的錢他自己會安排。你怎么知道他怎么安排?”
她眼神閃了一下。
“我隨口說的。”
我說:“那就把隨口的話講完。”
周建明走過來,擋在我和她中間。
“夠了。今晚是我沒提前跟你說,他們來吃飯。你不高興,我認。明天我請他們出去吃一頓,這事翻篇。”
他語氣像在收拾一場小誤會。
鄭秀蘭也跟著點頭。
“對,建明都認錯了。你還揪著干什么?夫妻之間別把話說絕。”
我看著這母子倆。
他們想把排骨的事壓回排骨,土豆絲的事壓回土豆絲。好像只要我承認自己小氣,今晚就能收場。
趙勇也笑。
“嫂子,建明哥都給臺階了。咱們一家人,別讓孩子看笑話。”
趙磊坐在沙發角落,飲料罐攥在手里,眼睛在幾個大人臉上轉。
我忽然覺得這屋子很擠。
茶幾上有趙磊撕開的零食袋,沙發上扔著周曉蓉的外套,餐桌上還擺著那盤剩土豆絲。每一樣都不大,卻把我的地方一點點占完了。
我問周建明:“工資卡給我。”
他臉上的耐心沒了。
“林靜,你非得今晚發瘋?”
“工資卡。”
“我說了,工資沒全到。”
“卡。”
他盯著我,半天沒動。
鄭秀蘭站起來,拄著沙發扶手。
“你這是干什么?男人的錢袋子,哪能天天交給女人翻?建明沒虧待你吧?你吃的穿的,哪樣少了?”
我說:“我自己上班,自己買菜,自己交物業水電。您說的哪一樣,是他單獨給我的?”
鄭秀蘭嘴唇動了動。
周曉蓉忽然插話。
“嫂子,你別把自己說得那么苦。你和我哥沒孩子,將來還不是靠我們這些親人走動。”
又是這句。
我手心貼著桌沿,木頭被熱菜燙過,有一點微微的粘。
周建明壓著聲音。
“林靜,給我留點臉。”
我看著他,慢慢說:“你還有臉要留?”
他一步上前,想按住我的手。我早把手縮回去,拿起放在桌邊的電話。
屏幕亮起時,周曉蓉臉色變了。
周建明也看見了。他伸手過來,聲音發緊。
“你拿這個干什么?”
我側身避開。
“你怕什么?”
他還想靠近,趙勇在旁邊動了一下,又停住。
我低頭翻開通話頁面。下午周建明去陽臺那會兒,我坐在餐桌邊,手邊的電話沒鎖屏。那段通話自動存了下來,我原本只是想聽清他到底說了幾句。
現在不用猜了。
周建明說:“別放。”
我抬頭看他。
“你不是說我瞎猜嗎?”
屋里沒人說話。
我點下播放。
先是陽臺上的風聲,接著是周建明壓低的聲音:“你趕緊把聊天清一下,別讓她看見。”
再往后,有短短幾秒雜音。
然后是周曉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尖細,帶著急。
“哥,你別慌。工資卡在我這里,她不知道驗證碼也沒用。嫂子一個外人,別讓她管錢。”
鄭秀蘭臉色一下變了。
趙勇低頭看自己的屏幕,手指飛快劃著,像在刪什么東西。
趙磊愣住,飲料罐歪了一下,甜水灑到褲子上。
我沒有看孩子,只看周建明。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段聲音還在繼續。
周建明說:“她今晚問余額了。”
周曉蓉說:“你就說公司晚發。再拖拖。”
播放到這里,我關掉了。
屋里靜得只剩冰箱壓縮機嗡嗡響。
周建明終于開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工資卡在哪里?”
周曉蓉急了。
“嫂子,那是我哥自愿幫我。你不能這么沒情分吧?”
我轉頭看她。
“幫你,要瞞著我?”
鄭秀蘭扶著沙發坐回去,手在膝蓋上搓。
“家里親人有難,建明幫一把,有什么錯?你非要鬧得難看?”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干干的。
“錯不在幫。錯在偷著幫,還把我當外人。”
周建明伸手要拿我的電話。
我往后退,椅子腳擦過地磚,刺耳一響。
“別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震了一下。
一條銀行短信彈出來,白底黑字,亮得刺眼。
我低頭看。
本月工資已轉入周曉蓉尾號七三一六賬戶,備注兩個字,房貸。
我一時沒說話。
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每個字都太直。直得像菜刀背敲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周曉蓉猛地站起來。
“哥,你不是說設置好了不會彈嗎?”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趙勇咳了一聲,往門口挪了半步。
鄭秀蘭瞪了她一眼。
周建明臉上那點血色慢慢退下去。他看著我,像還想找一句能把事情圓過去的話。
我把電話舉到他面前。
“三個月工資,去了哪里?”
他沒回答。
我又問:“驗證碼為什么到你那里,卡為什么在她手里?”
周曉蓉抓著包帶,嘴硬。
“嫂子,你別這樣。我又不是拿去亂花。房貸不能斷,你們兩口子條件好,先幫我墊幾個月怎么了?”
幾個月。
她說得輕巧,像借一把鹽,一瓶醬油,過幾天就還。
我想起這三個月周建明說公司晚發薪,想起我把藥店盤點獎金拿出來補物業費,想起冰箱壞了我舍不得換新的,用膠帶把門封得緊一點。
他在一旁看著,一次都沒說真話。
鄭秀蘭忽然抹起眼角。
“我一把年紀了,還不是盼著兒女互相扶一把。林靜,你嫁進周家八年,怎么心還是這么硬?”
我看著她那只干燥的手。
沒有眼淚。
只有指縫里洗衣粉留下的白痕。
我說:“我嫁給的是周建明,不是嫁來給所有人填窟窿。”
周建明低聲喊我名字。
我打斷他。
“別喊。今晚把賬說清楚。”
他往前一步,伸手又要奪電話。
我往餐桌另一側繞開,直接點開那段通話,聲音放到最大。
周建明還想搶手機,我已經點開錄音。周曉蓉的聲音清清楚楚:“哥,你工資卡先放我這兒,嫂子一個外人,別讓她管錢。”婆婆臉色一變,趙勇卻低頭刪微信。我剛要質問,銀行短信跳出來:本月工資已轉入周曉蓉尾號7316賬戶,備注只有兩個字:房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