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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悅拖著那只銀灰色行李箱出門時,樓道里有股潮濕的拖把味。初秋的雨下了一夜,墻皮鼓起一小塊,像沒睡醒的人臉。
她站在門口換鞋,白襯衫熨得平整,頭發盤在腦后。結婚十二年,我很少見她這樣仔細收拾自己。
“趙強,我走了。”
我把她箱子拎到電梯口,笑了笑。
“到了那邊報個平安。”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沒料到我這么好說話。三年,美國讀研,她把這句話在家里說了兩個月。最早說的時候,我還問過念念怎么辦。后來就不問了。
十歲的趙念念背著書包站在門內,校服領子有點歪。她手里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面包,眼睛一直跟著林悅。
林悅彎腰抱了抱她,動作很輕,很快松開。
“聽爸爸話,別老挑食。”
念念點頭,嘴巴動了動,沒喊出來。電梯到了,門開得慢,里面沒人。林悅把箱子推進去,又回頭看這個住了八年的家。
客廳燈還亮著,餐桌上有昨晚剩下的西紅柿炒蛋,油在盤底結了一層薄薄的紅。她說過,等她回來,家里就不一樣了。
我扶著電梯門,聲音放得很平。
“林悅,一路順風。”
她嗯了一聲,低頭按樓層。門合上前,她抬手理了一下圍巾。那條圍巾不是我買的。
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站在原地,等到數字停在一樓,才轉身回屋。
念念已經坐到餐桌邊,小口喝牛奶。她問我:“媽媽真的要走三年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
“先吃飯,上學別遲到。”
送完孩子,我去了房產中介門店。那套共同名下、掛牌估價二百六十萬的房子,我讓他們按能最快成交的價走。中介小劉愣了一下,反復確認。
“趙哥,這么急,肯定要虧。”
我說:“能回款就行。”
下午三點,買家帶著資料趕到交易大廳。手續一項項過,簽名、按手印、拍照。我看著屏幕上那串地址,像看一件已經搬空的舊家具。
晚上七點四十,我坐在車里,手機彈出林悅從機場發來的消息。
“登機了。”
我回了三個字:“一路順。”
發完,我把她所有聯系方式拉黑,連同她常用的郵箱也刪進黑名單。
雨又落下來,砸在擋風玻璃上,啪嗒啪嗒。我從夾層里取出一張轉賬回執,折好,放進駕駛證套后面。
01
林悅說要讀研,是半年前的事。
那天我剛從客戶家修完一臺冰箱回來,手上還有冷凝水的味兒。鞋沒脫,她就把打印好的學校介紹推到我面前,紙上全是英文,旁邊用紅筆標了幾行。
“機會難得,我不想再拖。”
她說這話時,臉上有種久違的亮。外貿公司做財務做了十幾年,她一直嫌自己卡在原地。以前也提過讀書,后來因為房貸、孩子、老人,一次次壓下去。
我那會兒沒反對,只問錢從哪來。
林悅翻開本子,列得清楚。申請費、語言班、機票、第一年租房和生活費,連買鍋買被子的預算都有。
“家里日常開銷你先負責,我這邊存款單獨走。學費一部分貸款,一部分我自己攢。”
她說自己攢時,筆尖在本子上點了兩下。我看見她把家庭賬戶和個人賬戶分成兩欄,中間畫了一條很直的線。
我笑了下。
“咱倆還分這么清?”
她把本子合上,語氣不重。
“不是分清,是別亂。”
從那以后,家里像多了一張看不見的時間表。她下班后去上語言課,周末去圖書館寫材料,晚上回來常常十點多。高跟鞋踩在樓道里,聲音又輕又急。
我在家管孩子作業,給我媽趙桂蘭量血壓,再把第二天早飯備好。趙桂蘭六十六歲,退休后一直跟我們住。她腿腳不好,陰雨天膝蓋疼,走路慢,嘴上卻不服老。
“你讓林悅少折騰點吧,孩子還小。”
我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碗邊有一圈干掉的米粒,用手摳才下來。
“她想出去看看,也不是壞事。”
趙桂蘭沒再說,只把念念的校服從陽臺收進來,一件件疊好。老人疊衣服很慢,袖口總要對齊。她偶爾嘆口氣,聲音被電視里的廣告蓋過去。
林悅回來后,常常直接進書房。門沒關嚴,電腦屏幕亮著。我端水進去,見過幾次表格,上面寫著航班、城市、租房區、換匯日期。文件名叫越洋規劃表。
落款那一欄,有個名字出現得很頻繁,周明遠。
一開始我沒多想。周明遠是她公司的業務經理,三十六歲,平時跟財務對賬多。林悅說他客戶多,懂國外流程,幫忙看看材料。
有一回周六,她手機放在餐桌上充電。念念在旁邊背課文,背到一半,手機屏幕亮了。
周明遠發來一句:“你過去后先別急著定長期公寓,按我們說的走。”
我把盤子放到桌上,瓷盤碰出一聲輕響。林悅從衛生間出來,看見屏幕,馬上把手機拿走。
“公司事。”
我點頭,沒問。
不是不想問。是家里那時候連吵架的空地都沒有。念念數學總錯應用題,趙桂蘭夜里咳嗽,我手底下三個維修師傅又鬧著漲提成。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洗完澡,背剛挨上床,眼皮就沉。
林悅卻越來越忙。簽證材料要補,成績單要翻譯,銀行流水要打印。她把一摞票據夾在透明文件袋里,貼上標簽。我的工資卡,她也拿去復印過。
“只是證明家庭收入,你別多想。”
她說這話時沒看我,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很快。
我坐在對面給念念削蘋果,果皮斷了三次。念念偷偷看我們,小聲問:“爸爸,媽媽以后是不是住很遠?”
林悅停了一下,抬頭笑。
“媽媽讀完就回來,三年很快。”
三年快不快,小孩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二天要交手工作業,媽媽又沒空陪她做樹葉畫。最后是我陪著她在小區花壇邊撿葉子,撿了一把帶泥的銀杏葉。
晚上,我用舊牙刷把葉柄上的土刷掉。念念趴在桌邊,問我哪片好看。我說都好看。她就挑了最大的一片,貼在畫紙中間,旁邊寫了媽媽一路平安。
那張紙后來被林悅夾進行李資料里。她說帶著,到了那邊想孩子時看看。
可她收拾行李的日子,真正看那張紙的次數不多。更多時候,她盯著手機,壓低聲音講電話。聽見我進屋,就說客戶那邊時差亂。
有晚我起夜,客廳留著一盞小燈。林悅坐在沙發上,披著薄外套,腳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屏幕上還是那份越洋規劃表。她正往里面填數字,旁邊微信聊天框跳著消息。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幾秒。她沒發現我。
陽臺外有風,晾衣架輕輕撞著玻璃。家里太安靜,安靜得連鍵盤聲都顯得刺耳。我忽然覺得,那張家庭開銷表上的線,不是用紅筆畫的,是早就橫在了我們中間。
02
確認那件事,是在林悅出發前一周。
她去公司加班,說要把手頭賬目交接完。我本來準備給念念找秋季外套,翻到主臥衣柜頂上的拉桿箱。箱子很新,鎖扣還貼著保護膜。
我把箱子放下來,拉開想看看空間。里面衣服疊得整齊,內衣袋、洗漱包、藥盒,都按格子碼著。林悅做財務,什么都喜歡有條有理。
箱蓋夾層鼓起一點。我以為是證件袋,伸手一摸,摸到一個硬盒。
黑色絲絨盒,不大,像裝首飾的。我打開,里面是一對男士袖扣,銀色,邊上有細細的暗紋。我們家沒人戴這個。我做售后,工裝袖口常年磨得發毛。
盒底壓著一張小票,日期在兩個月前。商場專柜,金額不低。付款人是林悅。
我坐在床邊,聽見廚房冰箱啟動,嗡的一聲,像有人在耳邊嘆氣。
旁邊還有一只薄薄的文件袋。我抽出來,里面是銀行轉賬回單復印件。十八萬,收款人周明遠,備注寫著保證金及前期生活費。
那幾個字不長,卻像油點子濺到心口,燙一下,又慢慢冷下去。
我把東西按原樣放回去,手在箱蓋上停了會兒。客廳鐘表滴答滴答,念念在房間里讀英語,讀錯一個單詞,又自己改回來。
林悅十點半才到家。她換鞋時帶進來一股外面的涼氣,臉上有淡妝,口紅掉了一半。
“怎么還沒睡?”
我坐在餐桌邊,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
“等你。”
她把包掛好,去洗手。水聲響了一陣。出來時,她看見我的樣子,眉頭輕輕皺了下。
“公司事情多,我不是說了嗎?”
我嗯了一聲,問:“周明遠也加班?”
她手里的毛巾頓住,下一秒又繼續擦手。
“他業務部的,跟我交接資料。”
“你們關系挺熟。”
林悅看著我,像在判斷我知道多少。過了會兒,她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聲音淡了些。
“趙強,別把正常同事關系想歪。我要出國,很多事需要人幫忙。”
我想起那個袖扣盒,也想起那十八萬。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念念房門開了一條縫。孩子露出半張臉,睡衣扣子扣錯了一個。她看我們都站著,輕聲說:“爸爸,我明天要帶水彩筆。”
我轉過去,語氣放軟。
“知道了,快睡。”
門關上后,林悅低頭揉了揉眉心。
“別在孩子面前這樣。”
這句話她說得很自然,好像所有不對勁,都是我先擺到桌面上的。我看著餐桌上那道劃痕,那是念念小時候用勺子敲出來的。舊痕還在,手摸上去有一點淺淺的凹。
我沒有攤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給她煮了雞蛋,給念念熱牛奶。林悅坐在桌邊刷手機,偶爾回幾條消息。屏幕朝下放,一有震動就拿起來。
我問她:“你那邊第一年錢夠嗎?”
她喝了口咖啡。
“差不多。還有些需要你配合,過兩天再說。”
“周明遠懂得挺多。”
她抬眼看我,笑得有點勉強。
“他跑海外客戶,當然比你懂。”
那一刻,我沒有生氣。或者說,生氣已經過了頭,反而只剩下清醒。她嫌我只懂修空調、洗衣機、冰箱,嫌我每天身上有機油味。可這十二年,家里的燈壞了、水管漏了、孩子發燒、老人摔著,都是我一件件接住。
飯后她去公司。我站在陽臺看她走出小區,白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很快被公交站牌擋住。
我回屋,拿出房本和身份證,又把婚后購置那套房產的資料找齊。紙張有點發黃,夾在抽屜最下面,上面還壓著念念幼兒園時的獎狀。
中午,我給中介小劉打電話。
“我有套房想處理,越快越好。”
小劉在電話那頭很熱情,問我是不是置換。我說不是。他又問心理價位,我報了個數。那邊靜了兩秒。
“趙哥,按市場價還能高一點。”
“我只要快。”
下午他帶人來看房。我沒有告訴林悅。買家是一對中年夫妻,穿得普通,在客廳轉了一圈,又去陽臺看采光。女人說廚房小了點,男人說位置還行。
我站在門邊,看他們討論墻能不能砸,柜子要不要拆。那明明是我住過多年的家,忽然像一間樣板間,被陌生人用尺子量來量去。
小劉把我拉到樓道里,小聲說:“您愛人那邊沒問題吧?共同名下的,后面得有授權。”
我點了根煙,又想起念念不喜歡煙味,抽了一口就掐了。
“我來辦。”
回去路上,風從車窗縫里鉆進來,吹得發票夾嘩啦響。我把車停在路邊,給林悅發消息。
“晚上早點回,有文件要你簽。”
她隔了半小時回。
“什么文件?”
我盯著屏幕看了會兒,打下幾個字。
“跟你出國用錢有關。”
這次她回得很快。
“好。”
手機暗下去,我靠在座椅上,聽見路邊攤的鐵鏟刮過鍋底,刺啦一聲。油煙飄進車里,帶著蔥花味。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誰都看不出,有些東西已經被我從心里搬空了。
03
林悅讓我簽資金承諾書,是在一個周二晚上。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涼拌黃瓜出了水,排骨湯上浮著一層油。趙念念夾了一塊土豆,又放回碗邊,看我,也看她媽。
林悅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語氣像在公司對賬。
“學校那邊要補材料,證明你同意給我后續生活費。”
我擦了擦手,沒急著拿筆。
“要多少?”
“第一年先按三十萬算。學費另說,生活費、房租、保險,都得預留。”
她說得很順,連停頓都沒有。像這家里本來就有一口井,伸手就能打上水。
我問她:“你自己賬戶呢?”
林悅抬眼看我一下,又低頭給趙念念盛湯。
“我那點錢要換美元,到了那邊不能沒底。你工資穩定,承諾一下又不是馬上掏。”
趙念念小聲說:“媽媽,你要住很遠嗎?”
“嗯,要坐很久飛機。”
林悅摸了摸她頭發,很快收回手,繼續看文件。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早就把我們分成了兩摞。一摞是她的前程,干凈,整齊,不能亂碰。另一摞是家里的舊日子,水電費、房貸、孩子作業、老人買藥,都可以先放著。
我拿起承諾書,紙很薄,燈下一照,背面字影都透出來。
“我可以簽。”我說。
林悅明顯松了口氣,肩膀往下落了一點。
我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那份旁邊。
“你也補簽一個。共同房產的委托手續。到時候需要換美元,或者周轉,省得你人在國外來回跑。”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委托?”
“房子相關的處置授權。你不是說留學三年,很多事不方便嗎?”
趙念念抬頭,聽不懂,又低下頭扒飯。湯勺碰到碗邊,輕輕一響。
林悅翻開看了兩頁,臉色沒有變,只是嘴唇抿緊了。
“你怎么突然準備這個?”
“你讓我簽三十萬,我也得把家里賬算明白。”
她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里。
“趙強,你別把正常手續想復雜。我要出去讀書,不是不要這個家。”
我看著她手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消息預覽只露出半行,航班前準備。發信人的名字一閃就暗了。
“那你怕什么?”我問。
林悅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我不是怕。我是不喜歡你這種態度,好像我出去一趟,就欠你什么。”
我低頭簽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寫得比平時慢。寫完,推過去。
“輪到你。”
她沒接筆。
廚房里抽油煙機的余聲還沒停,嗡嗡地掛在墻上。趙桂蘭從小屋出來,手里拿著一件給趙念念縫好的校服外套,站在門口看我們。
“吃飯就吃飯,別吵。”她說。
林悅立刻把文件合上。
“媽,沒人吵。趙強就是愛多想。”
趙桂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沒再說話。老人一輩子在廠里干活,最怕家里話說半截,像鍋蓋沒蓋嚴,遲早撲出來。
晚上趙念念睡下后,林悅進了書房。
她把門虛掩著,聲音壓得低。我在客廳修一臺客戶送來的電飯煲,螺絲一顆顆放在煙灰缸里。
“他問得有點多。”
屋里靜了一會兒。
“文件我會看清楚,別催。”
再后面聽不清,只剩她拖鞋蹭地的聲音。
我把電飯煲后蓋裝回去,插上電,指示燈亮了。紅色的一點光,落在茶幾玻璃上,像沒擦干凈的油點。
第二天早上,林悅換了白襯衫,化了淡妝。她把那份委托書拿出來,放在我面前。
“我可以簽,但你要在上面補一句,所有用途用于家庭安排和我留學周轉。”
“可以。”
“還有,第一年生活費你別拖。我到那邊安頓下來,需要馬上租房。”
我點頭。
她盯著我:“趙強,你是不是查我手機了?”
我把豆漿倒進杯子,熱氣撲上來,眼鏡片起了一層白霧。
“沒有。”
她像是不信,又找不到話。
趙念念背著書包從房間出來,頭發扎歪了。林悅看見,皺了皺眉。
“你怎么給她扎成這樣?”
我放下杯子,過去重扎。皮筋繞到第三圈,孩子頭皮被扯了一下,縮了縮脖子。
“疼就說。”我說。
趙念念搖頭:“不疼。”
林悅看了眼手表。
“我來不及了,公司還有離職交接。”
她在委托書上簽名,筆尖劃過紙面,沙沙幾聲。簽完,她把筆帽扣得很響。
我把兩份文件收起來,塞進文件袋。
林悅說:“你別拿這個嚇我。”
“我嚇不著你。”
她拎包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回頭。
“趙強,我出去讀書,是為了以后過得好一點。你別把自己弄得像受害者。”
門合上后,樓道里高跟鞋聲一點點遠了。
趙桂蘭從廚房探出頭。
“她簽了?”
“簽了。”
“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我把文件袋壓進抽屜最下面,上面蓋了幾張舊發票。
“先把事辦完。”
趙桂蘭嘆了口氣,去洗碗。水龍頭開得大,嘩啦啦的,像有人在拼命遮住屋里的安靜。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去了趟辦事大廳。
隊伍排得很長,前面一對年輕夫妻因為名字寫錯,來回跑了兩趟。大廳里空調開得冷,椅子卻坐得發熱,每個人手里都攥著自己的紙。
輪到我時,窗口里的工作人員抬頭看我。
“雙方都簽了?”
“簽了。”
“證件原件帶齊沒有?”
我一樣樣遞進去。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授權材料。工作人員翻得很快,紅章蓋下去時,聲音悶悶的。
我看著那幾頁紙被整理好,心里沒有輕松。
像把一根釘子敲進木頭,知道它穩了,也知道拔出來會帶出木屑。
晚上林悅回來得晚,身上有酒味。她把鞋踢在玄關,坐到沙發上揉太陽穴。
“今天應酬?”
“送行飯。”
“周明遠也在?”
她的手頓住。
“公司同事都在,你能不能別一個名字咬著不放?”
我把溫水放到她面前。
“隨口問問。”
她沒喝,抬頭看我。
“趙強,我們能不能體面一點?我出去三年,不是去享福。你在家也辛苦,我知道。”
她說知道的時候,眼睛卻看向別處。客廳燈光落在她臉上,粉底遮住疲憊,遮不住那點不耐煩。
我說:“那你把趙念念也算進去。”
林悅皺眉。
“她我當然算。你別老拿孩子說事。”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趙念念抱著枕頭站在里面,腳趾踩著地板邊線。
“爸爸,我想喝水。”
我起身去給她倒水。經過林悅身邊時,她忽然抓住我手腕。
“承諾書你明天寄出去。”
“好。”
她松開手。
我把水遞給趙念念,她喝了一小口,杯沿留下一圈淺淺的牙印。她問我:“媽媽是不是很快就走?”
“還有幾天。”
“那我們明天能一起吃面嗎?媽媽說以前你們愛去那家。”
我說:“問問她。”
孩子點點頭,回屋時還把門輕輕帶上。
我站在客廳,聽見林悅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看完消息,眉眼松了些。
那種松,是人在岸上看見船靠過來,身邊的人都不重要了。
04
林悅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初秋的風從樓縫里鉆進來,帶著潮氣。出租車停在樓下,司機按了一下喇叭,又很快停住,像也怕吵醒這一棟樓。
林悅穿一件米色風衣,行李箱立在腳邊。箱子很大,輪子壓過地磚時,發出空空的響。
趙念念披著外套站在門口,頭發沒梳好,臉有點紅。
“媽媽,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林悅蹲下來抱她。
“好,媽媽安頓好就打。”
她抱得不算短,可手一直摸著口袋里的手機。那手機震了一次,她沒接。震到第二次,她松開了孩子。
趙念念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慢慢滑下來。
我看見屏幕上周明遠三個字,沒出聲。
林悅走到樓梯間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嗯,馬上出發。材料我帶齊了。”
“別急,我知道。”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趕路的人才有的亮光。不是舍不得,是怕耽誤。
趙桂蘭把一袋煮雞蛋塞進她包里。
“路上吃。飛機餐不頂餓。”
林悅說了聲謝謝,手卻沒接穩,袋子差點掉地上。我彎腰撿起來,放進她隨身包。
她看我一眼。
“你今天送我到安檢口就行,別弄得太難看。”
“難看什么?”
“孩子在呢。”
趙念念沒說話,低頭摳外套拉鏈。拉鏈頭太小,她摳了半天也沒拉上。
我蹲下替她拉好,碰到她額頭,有點燙。
“你不舒服?”
“沒有。”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困。”
林悅聽見了,走過來看了一下。
“可能昨晚沒睡好。回來讓她補覺。”
“你摸摸。”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額頭,很快收回。
“低燒吧。家里有退熱貼,你會弄。”
司機又按了一聲喇叭。
林悅抬腕看表。
“走吧。”
去機場的路上,車里沒人怎么說話。天色慢慢亮起來,路邊早餐攤開始支鍋,白霧從鐵皮棚底下冒出來。以前我送她上班,她總嫌油煙味沾衣服,現在她把車窗關得嚴嚴的。
趙念念靠在我懷里,手心發熱。她小聲問:“爸爸,媽媽會不會很久不回來?”
我說:“她說三年。”
“那三年有幾個生日?”
我沒答上來。
林悅坐在副駕駛,低頭回消息。她的手指打得很快,屏幕光一下一下映在車窗上。
機場大廳人多,行李車擦著行李車。廣播里一遍遍提醒登機,聲音甜得有點發冷。
林悅辦托運時,發現一個文件夾找不到,在包里翻了好久。
“你幫我看一下,是不是在外側夾層?”
我幫她翻出文件夾,里面夾著錄取通知、簽證材料,還有幾張外幣兌換清單。最下面露出一角熟悉的表格,我沒抽出來。
她奪得很快。
“別弄亂。”
“好。”
辦完手續,她像完成了一項大事,整個人輕了一點。
安檢口前,趙念念把自己畫的一張小卡片遞過去。畫上有三個人,旁邊寫著媽媽加油,字有兩個寫歪了。
林悅接過來,眼圈紅了一下。
“念念乖,聽爸爸話。”
孩子點頭:“你也聽爸爸話。”
這話一出口,林悅臉上的紅意散了些。她看了我一眼,像孩子說了不合時宜的話。
我提著她的隨身包,走到欄桿邊。
“林悅。”
她停住。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她把包帶挎到肩上。
“趙強,你又來了。”
“我最后問一次。你會不會后悔?”
她沒有馬上答。手機在掌心里震動,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動。
“我后悔的,是沒有早點為自己打算。”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枚小鐵片,貼著胸口劃過去。沒有血,涼得厲害。
我點點頭,把包遞給她。
“那一路順風。”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很淺,風衣袖口擦過我的手背,香水味淡淡的。以前她出差,也這么抱我,可那時她會在我耳邊說,回去路上慢點。
這次她什么也沒說。
林悅轉身進了安檢隊伍。排到她時,她回頭看了趙念念一眼,舉了舉手。孩子也舉手,胳膊抬得不高。
周明遠的電話又來了。
她一邊往里走,一邊接起。玻璃隔著,我聽不見她說什么,只看見她低頭笑了一下。
趙念念靠在我腿邊,聲音悶悶的。
“爸爸,我冷。”
我抱起她。她比前陣子輕,骨頭硌著我的胳膊。額頭貼到我脖子上,熱得更明顯。
手機這時響了一聲。
屏幕上是醫院提醒短信,復查時間提前,需盡快確認。我看了兩秒,按滅屏幕,又從通知欄里劃掉。
趙桂蘭打來電話。
“走了沒?”
“進去了。”
“念念咋樣?”
我看著懷里的孩子。她眼皮發沉,還攥著那張登機牌的副聯,是林悅剛才隨手塞給她的。
“有點燒,我帶她回去。”
“你別耽誤。”
“知道。”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走。站在大廳邊上,看安檢口里的人一批批往前。林悅的背影早看不見了,只剩玻璃反光里我自己的臉。
回程時,趙念念睡著了。
車過高架,太陽從樓頂露出來,照得人眼睛疼。司機問我:“送完老婆出國啊?”
“嗯。”
“好事。現在女人也得有事業。”
我沒接話。
懷里的孩子動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喊媽媽。喊完,又睡過去。
到家后,我給她量體溫,三十七度八。趙桂蘭熬了小米粥,坐在床邊用勺子吹涼。
“她媽到哪兒了?”
“飛機還沒起。”
“你要不要發個消息說一聲?”
我拿出手機,翻到林悅的頭像。那頭像是她在海邊拍的,戴著墨鏡,笑得很開。
輸入框里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我只發了一句:念念有點低燒。
過了半小時,林悅回了兩個字:處理。
我看著那兩個字,手心慢慢涼下來。
趙念念醒來,問:“媽媽回了嗎?”
“還在飛機上。”
她嗯了一聲,閉上眼。
我坐在床邊,把她額頭上的退熱貼按平。窗外有人收廢品,喇叭拖著長音,一遍遍喊舊家電舊空調。
那聲音從樓下繞上來,像在提醒我,有些東西壞了,修不好就只能拆件。
05
林悅落地后給我打了第一個電話。
那邊很吵,有廣播,有行李箱滾輪聲,還有她壓著火氣的呼吸。
我沒有接。
第二個電話,第三個電話,也沒有接。手機亮了又暗,像一條魚在桌上蹦了幾下,慢慢沒勁。
我把她的號碼拉黑,微信也刪了。做這些的時候,趙念念躺在房間里睡覺,趙桂蘭在廚房洗保溫杯,杯蓋碰到水槽,叮當一聲。
林悅的消息從郵箱里進來。
趙強,你什么意思。
你答應過第一年生活費。
我剛到這邊,卡怎么刷不了。
我看著屏幕,沒有回。
她到酒店時,應該是當地傍晚。后來的郵件少了命令,多了慌。
她說銀行卡被凍結,國內預留手機號收不到驗證碼。她說學校宿舍沒排上,臨時酒店一晚折成人民幣一千多。她說我不能在這種時候耍脾氣。
我坐在客廳,旁邊放著一沓手續回執。窗外下了雨,樓下雨棚被打得噼啪響。
中介下午來過電話,說流程已經走完,對方款項到賬快。比市場價低一些,省了討價還價,也省了時間。
我說知道了。
中介還問:“趙哥,您愛人沒意見吧?”
我看著茶幾上的委托材料。
“她簽過。”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笑著說那就行。
林悅第二天才知道房子已經過戶。她先是給物業打電話,物業說新業主已經登記。她又找中介,中介把授權頁發給她。
半夜三點,她換了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我接了。
她聲音啞了:“趙強,你瘋了嗎?”
我沒說話。
“那是我們共同的房子。你憑什么處理?”
“你簽了委托。”
“你騙我。你說為了換美元,為了周轉。”
“你也沒說實話。”
她在那邊喘得急,像剛跑過一段路。
“你把錢轉給我。我現在需要錢。”
我聽見這句,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拖鞋。趙念念的那雙小拖鞋歪在沙發底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你不是安排好了嗎?”
林悅停住。
“你什么意思?”
“問周明遠。”
電話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遠處汽車開過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說:“你查我?”
“你自己留下的東西太多。”
她忽然拔高聲音:“趙強,你別把話說得那么難聽。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幫我聯系房子和學校。”
我沒有拆穿那十八萬。
有些話說出口,會讓人覺得自己終于占了上風。可那天我只覺得累,像連續修了十臺壓縮機,耳朵里都是嗡聲。
林悅掛斷電話。
再來消息,是兩小時后。她說周明遠電話打不通,微信消息發不出去。她說他可能在飛行,可能換卡了。她把每個可能都列得很整齊,像還在做財務表。
第三天,她終于承認,那十八萬元轉給了周明遠。備注是保證金和前期生活費。她說周明遠答應到美國后匯合,會幫她租房,會把項目資源介紹給她。
郵件里有一句:我沒想到他會這樣。
我盯著那句話,煙灰掉在褲子上,燙出一個小點。
她開始找學校,找銀行,找當地認識的人。她說自己在接待處坐到天黑,手機快沒電,身上只有換好的幾百美元現金。她去咨詢,得到的答復都是錢是她自己轉的,跨境的事麻煩,短時間追不回來。
她又給我發語音。
我點開,里面有風聲。
“趙強,我知道你生氣,但你不能這么絕。我們是夫妻,我出事了你得管。”
我把語音聽完,按了刪除。
趙桂蘭從房間出來,披著舊毛衣。
“她找你了?”
“嗯。”
“說啥?”
“沒錢了。”
老人坐到我對面,手搓著膝蓋。
“你恨她我懂。可念念以后問起來呢?”
我沒看她。
“先顧眼前。”
趙桂蘭嘴動了動,最后只說:“別把自己也熬壞。”
林悅的得意,是從第四天開始塌的。
她給我發來一張賬單截圖,酒店催費。又發來學校郵件,說注冊材料未完成,繳費期限快到。她不再說夢想,也不說三年規劃,只問我能不能先轉五萬。
我回了她離開后的第一句話。
我說:回國。
她很快回:你讓我回去認輸?
我沒有再回。
第六天,她買了回國機票。機票截圖發來時,下面跟著一句話:趙強,這筆賬我會跟你算清楚。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雨停了,陽臺上晾著趙念念的校服,袖口還濕。她在房里寫作業,鉛筆斷了,喊我削一下。
我拿著小刀,把鉛筆一圈圈削好。木屑落在垃圾桶里,帶著淡淡的木頭味。孩子接過去,問我:“媽媽什么時候打電話?”
“她忙。”
“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我心里一緊,手里的小刀差點劃到指腹。
“不是。”
趙念念低頭寫字,寫了兩個,又停下。
“那她為什么不問我發燒好了沒?”
我蹲在她旁邊,看她作業本上的拼音。格子很小,她寫得很用力,鉛筆印透到下一頁。
“可能她那邊亂。”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林悅回國那天,沒有先回家。
她直奔家事法庭。那是我們預約調解和材料說明的地方,她從機場拖著箱子過去,風衣皺得厲害,頭發也散了。
我到的時候,她站在大廳里,眼底一圈青。旁邊有人看她,她也不管。
她手里攥著一張我和許蔓的合照,紙邊被捏彎了。
那是學校門口拍的,我抱著趙念念的書包,許蔓站在旁邊,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角度很巧,像我們離得很近。
林悅把那張合照摔到我胸口。
“趙強,你把房子低價處理了,就是為了養別的女人?”
大廳里一下安靜了些。工作人員抬頭看過來,保安也往這邊走了兩步。
我沒有解釋,只把材料袋遞給窗口。
林悅伸手來搶,被工作人員攔住。
“你別裝。你敢說她是誰?”
我看著她。她剛從國外回來,眼里有恨,也有怕。那點怕被她硬撐著,撐成了刀子。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翻開材料,抽出一張轉賬單。
“雙方先冷靜。這里有一筆房款去向,需要核對。”
單據鋪在桌面上,白紙黑字很清楚。二百六十萬房款沒有進我的日常賬戶,收款方寫著趙念念的治療專戶,備注日期正是林悅登機那晚。
林悅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盯著那行字,聲音忽然輕了。
“我女兒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