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的冷氣打得太足。
我端著托盤站在拐角,手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呂長貴的聲音隔著那排綠植傳過來,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陳鴻濤那攤子,不能直接裁,得先合理化。”
我愣在那兒。托盤上的咖啡晃了晃,濺出來幾滴。
許宏遠接過話:“對,他手里那三個大客戶,系統權限得提前收回來,不然交接起來要出事。”
我沒動。不是不想動,是腿不聽使喚。我想起昨天系統審計日志上那行異常記錄——魏強查過我的權限了。原來他們早就開始動了。
轉身回工位的路上,我把手機掏出來,給麗娟發了條微信:“今天產檢怎么樣?”
她回得很快:“挺好,孩子又踢我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揣回口袋。手放到鍵盤上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既然你們要玩,那就來。
![]()
01
我叫陳鴻濤,在公司干了8年。
8年是個什么概念?
我入職那年,公司還在租的寫字樓里,前臺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
現在公司搬進了自己的園區,前臺換了三茬,連當年帶我入門的老劉都走了兩年了。
可我還在這兒。
不是沒想過走。
前年有獵頭挖我,開價比現在高30%。
我猶豫了三天,最后還是沒去。
麗娟說我不爭氣,我說不是不爭氣,是舍不得手上那攤子事。
那三個核心客戶的系統,是我一手搭起來的。
從架構設計到代碼編寫,從數據庫部署到日常維護,前前后后花了兩年多時間。
客戶那邊有什么需求,第一個找的不是銷售,不是項目經理,是我。
有時候半夜兩點接到電話,我爬起來就開電腦。
麗娟說我比對自己兒子還上心。那時候大兒子剛滿一歲,她一個人帶得辛苦。
我嘴上說“快了快了,等項目穩定了就好”,可心里清楚——這系統只要還跑著,就不可能真正“穩定”。
回到工位,馬旭堯已經來了。
他坐在我斜對面,見我進來,沖我笑了笑:“陳哥,來得挺早啊。”
我說你不是更早。他沒接話,目光瞟了一下我桌上的顯示器。
我裝作沒看見,坐下,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留意了一下——顯示器旁邊那本系統操作手冊,位置變了。
我習慣把它放在鍵盤右邊,跟鼠標墊對齊,可現在它偏了兩厘米。
馬旭堯是新來的,魏強安排他跟我“學習業務”。小伙子挺精神,嘴也甜,每次見面都叫哥。可他那雙眼睛,總覺得在找什么東西。
我沒問他為什么翻我東西,只是把手冊挪回原位,打開系統后臺。
三個核心客戶的系統界面依次彈出來。我盯著那排綠色的“運行正常”標識,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
然后我開始改密碼。
不是全改,是第一層驗證密碼。
系統有三層權限認證:第一層是登錄密碼,第二層是操作驗證碼,第三層是管理員口令。
我改了第一層,保留第二、第三層不動。
這樣系統日志不會報警,外人登錄也看不出異常。但只要我退出第一層,誰都別想進去。
改完第一個,我停了一下。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著,鍵盤聲此起彼伏。馬旭堯在后面翻什么東西,紙張嘩啦啦的響。我深吸一口氣,把剩下兩個也改了。
改完最后一個,我關掉后臺,打開工作文檔,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魏強的電話是在十點打來的。
“鴻濤,你過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活兒,走到他辦公室門口。他正低頭看什么東西,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了回去:“坐。”
我坐下來。
他翻了兩頁文件,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公司最近在做系統評估,你那三個客戶的項目,有沒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還好,都正常跑著。”
“那安全這塊呢?”他抬起頭,看著我,“密碼要不要定期換一換?”
我說可以換,按流程走就行。
他點點頭:“那行,你這邊先出個計劃,回頭我看看。”
我沒多問,起身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住我:“對了,鴻濤。”
我回頭。
“最近公司可能會有一些調整,”他說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詞,“你心里有個準備。”
我說好,然后走了。
那天中午,我沒去食堂吃飯。
坐在工位上,把這些年跟魏強來往的郵件翻了一遍。
從工作匯報到項目審批,從系統維護記錄到故障處理報告,一封一封看過去。
看到一半,麗娟發來一條微信:“中午吃飯了嗎?”
我回:“吃了。”
她發了個笑臉:“別糊弄我,我知道你又沒吃。”
我沒再回。
關了郵件,趴在桌上閉了會兒眼。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呂長貴的聲音,一會兒是魏強那張臉。
我想起老劉走的時候說的話——在這公司,干得好不如混得好。
當時我不信。
現在,我有點信了。
02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辦公室里沒人,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我跟她打了個招呼,她笑著問:“小陳又加班啦?”
我說不是加班,是早到。
她搖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我說好,然后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先把系統日志調出來。昨晚的記錄還在,一切正常。我那三處修改,沒有觸發任何報警。
安全起見,我又加了一層保護——給每個客戶的數據庫做了個獨立備份,存在自己的移動硬盤里。如果系統出了問題,這就是最后一道防線。
快九點的時候,馬旭堯來了。
他提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豆漿和油條。看見我,愣了一下:“陳哥,你吃飯沒?”
我說吃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湊過來:“昨天魏總跟你說啥了?”
“沒什么,就問問系統的事。”
“哦。”他坐回自己位置,拆開油條,咬了一口,“陳哥,你說咱們這系統,要是換個人來管,能不能管得了?”
我心里一動,但沒抬頭:“能啊,文檔都有,看著學就行。”
“那你會不會教?”
我轉過頭,看著他。他嘴里塞著油條,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你學啊?”我問。
他點點頭:“魏總讓我多跟你學學,說以后可能要我接手一部分。”
我沒說話。轉回來,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打開一個文件夾:“這個目錄里都是系統文檔,你有空看看。不懂的問我。”
他湊過來,翻了翻,說謝謝陳哥。
我說沒事。
可我沒告訴他的是——那個文件夾里的文檔,只記錄了系統的基本操作流程。真正的核心邏輯和數據接口,都在我腦子里,一個字沒寫下來。
不是不教,是還沒來得及寫。
或者說,之前沒想過要寫。
下午,魏強發了個郵件,抄送全部門。內容是關于下周的系統例行維護安排,我的名字出現在三個客戶項目的維護負責人那一欄。
可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協助人員:馬旭堯”。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不是吃醋,是覺得——這安排,怎么這么急呢?
我沒多想,關了郵件,繼續干活。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收拾東西,剛要走,手機響了。是麗娟。
“你今天回來吃飯不?”
“回,在路上。”
“那我去菜市場買點菜,給你燉個排骨湯。”
我說好。掛了電話,站在公司門口,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突然覺得特別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憋屈。
回家的時候,麗娟正在廚房忙活。大兒子坐在客廳地上玩積木,看見我回來,舉著手跑過來喊爸爸。
我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
麗娟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我放下兒子,走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著,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圈有點紅。
我想起老劉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鴻濤,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
當時我以為這是夸獎。
現在想想,老劉大概是在提醒我。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麗娟以為我累了,讓我早點睡。我說好,可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直在轉一件事——如果他們真的要動我,我該怎么辦?
麗娟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肚子上。
她肚子里還有一個,五個月了。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腹,感受著那個小生命微微的起伏。鼻子酸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能慌。
至少,不能讓她看出來。
![]()
03
第三天,我開始整理這些年攢下的東西。
不是文件,是證據。
從魏強讓我“變通處理”系統故障的聊天記錄,到呂長貴讓我“靈活填寫”項目進度的郵件。大大小小,積了二十幾份。
我挑了幾份最敏感的,打印出來,裝進信封,塞到工位抽屜最底下。
然后又覺得不放心,拿出來,塞進包里,帶回了家。
回家后,我把它們藏在了書房書架最上面那層,夾在一本《計算機組成原理》和《數據庫系統概念》之間。
麗娟從來不翻那幾本書。她嫌太厚,看著眼暈。
弄完這些,我坐在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就別在這行混了。可我又能怎么辦呢?人家都要動我了,我總不能躺著挨宰。
那幾天,我對馬旭堯的態度變了。
不是不好,是留了心眼。他問我什么,我回答,但從來不多說。他湊過來看我電腦,我就把屏幕往他那邊偏一偏,讓他看該看的部分。
不該看的,他看不到。
周四下午,魏強又找我談話。
這次不是在辦公室,是在會議室。他說“系統評估”的結果出來了,公司決定對核心系統做一次“全面升級”。
“升級期間,系統可能需要臨時調整權限。”他看著我,“你這邊配合一下,把管理員權限先交給運維部統一管理。”
我沒說話。
他等了幾秒,又說:“這是公司的決定,不是我個人意見。”
我點了點頭:“那客戶的系統怎么辦?”
“我們會安排人對接,你不用擔心。”
我說好,然后打開電腦,在一份文件上簽了個字。
魏強看了一眼,問:“這是什么?”
“權限變更確認書。你說要交權限,我總得出個書面東西吧?”
他盯著那份確認書看了幾秒,表情有點復雜,最后說:“好,你留著。”
我把它收好,放回包里。
出了會議室的門,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權限,我是交了。
但交了的是第二層和第三層。
第一層,我改了之后,根本沒告訴任何人。
那臺系統的第一道門,只有我能打開。
周五晚上,馬旭堯請我喝酒。
他說是感謝我這段時間教他,其實是套話。我喝了三杯啤酒,他問了不下十個問題。
“陳哥,你說咱們公司的系統,哪個最復雜?”
“你手里那三個。”
“那要是你走了,交接起來是不是挺麻煩的?”
“嗯。”
“那你打算啥時候走啊?”
我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馬旭堯笑了笑,趕緊救場:“我開玩笑的,陳哥別當真。”
我把酒喝完,沒接話。
他請完這頓飯,我從飯店出來,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我平時不抽煙的。麗娟懷孕之后就更沒碰過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別想抽一根。
煙味在口腔里轉了一圈,嗆得我眼睛發酸。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半。
麗娟發了三條微信,一條是“什么時候回來”,一條是“菜熱好了”,最后一條是“兒子說想你了”。
我盯著那三條消息,半天沒動。
冷風吹過來,我把煙掐了,轉身回家。
到家的時候,麗娟還沒睡。她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聽見開門聲,抬起頭:“喝了多少?”
“三杯啤酒。”
“誰請的?”
“公司新來的那個小子。”
她沒再問,把毛衣放下,站起來:“鍋里有飯,我去給你熱一下。”
我說不用了,吃過了。
她沒理我,還是去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里微波爐嗡嗡的聲音,突然覺得鼻子特別酸。
這女人跟了我這么多年,沒過過幾天好日子。我要是真被裁了,她怎么辦?
兒子怎么辦?
肚子里的那個,又怎么辦?
想到這里,我心里那點猶豫全沒了。
這工作,我不能丟。
哪怕手段臟一點,我也得保住它。
04
第二周周一,公司開全員大會。
說是“全員”,其實就是技術部的人。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坐不下的站在門口。
魏強站在前面,對著投影屏幕講“下半年規劃”。
講了大概二十分鐘,PPT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說:“另外,公司近期會有一些人員調整,具體方案下周公布。”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交換。
我能感覺到有人在看我。
我沒看回去,低著頭,盯著筆記本上的字發呆。
散會后,馬旭堯湊過來,小聲問我:“陳哥,你說咱們部門要調整啥?”
我說不知道。
他壓低聲音:“我聽說,可能要裁人。”
說完這話,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可能就在名單上。
我沒搭理他,收拾東西回了工位。
那一下午,我一個字都沒寫。
坐在那兒,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客戶的管理界面,腦子里嗡嗡響。
晚上回家,麗娟看出我不對勁。
她問:“怎么了?工作不順心?”
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沒再多問,給我盛了碗湯。
我喝了一半,放下碗,說:“麗娟,如果我說,我可能要換工作了,你會不會怪我?”
她愣了一下:“換工作?為什么?”
“公司可能要裁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換就換唄,有什么好怪的。”
“可房貸……”
“房貸我有辦法。”
我問你有什么辦法?
她說:“大不了我出去上班唄,孩子讓我媽帶。”
我看著她,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她低頭喝湯,語氣很平淡:“反正又不是沒苦過。”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她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我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一件事。
如果我媽當年也這么硬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我媽是個農村婦女,一輩子沒上過班。我爸在縣城做小生意,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考大學那年,我爸說沒錢供,讓我去打工。
我媽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娘家,把陪嫁的鐲子當了,換了一千塊錢,塞到我手里。
“拿著,”她說,“好好讀書。”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哭。
后來我畢業了,工作,結婚,生了兒子。我把我媽接來城里住,她總說“不習慣”,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回去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拉著我的手說:“鴻濤,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別人對你好,那是情分;不對你好,那是本分。”
我當時不懂。
現在,我終于有點懂了。
第二天上班,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打開系統后臺,把那三個客戶的管理員口令也改了。
改完那一刻,手在發抖。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天下午,魏強又來找我。
他手里拿了份文件,表情比前幾次都嚴肅。
“鴻濤,公司這邊,決定對你做一個崗位調整。”
我問他調去哪。
他說:“運維值班,輪崗。”
我心里涼了半截。
運維值班,說白了就是“掃地出門”。沒有固定辦公位,沒有核心業務,每天處理一些雜事,熬到你自己走人。
我看著他,說:“我的客戶怎么辦?”
“有人接。”
“誰?”
“馬旭堯。”
我笑了一下。
他也想笑,但沒笑出來:“這是公司的決定。”
我說好,然后站起來,走出他辦公室。
回到工位,馬旭堯正在翻我抽屜。看見我回來,愣了一下,趕緊把手縮回去。
“陳哥,我找那個——”
他說了句什么,我沒聽進去。
我坐下,打開電腦,開始寫郵件。
寫給那三個客戶的負責人,內容只有一句話:“系統接口變更,請按新協議執行。”
然后我點下發送。
發送完畢,我關了電腦,收拾東西,走了。
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我給麗娟發了一條微信:“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回:“排骨湯。”
我看著那三個字,站在門口,忽然覺得什么都不怕了。
![]()
05
接下來的三天,我正常上下班。
不干活,不加班,不跟任何人交流。
馬旭堯拿著一堆問題來問我,我說你去找文檔。魏強讓我交接工作,我說已經交接完了。
周四下午,魏強急了。
他把我叫進辦公室,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鴻濤,你跟我說實話,客戶的系統,你是不是動了什么手腳?”
我說沒有。
“那為什么馬旭堯登錄不上去了?”
“可能是密碼輸錯了。”
“他試了十幾次了!”
魏強看著我,深吸一口氣:“鴻濤,咱們共事這么多年,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說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覺得,自己的東西,總得自己握著。
“你這是在威脅公司。”
“我沒威脅誰,”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被人當傻子耍。”
他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公司決定,下周正式跟你談離職。”
我說知道了,然后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呂長貴親自來了。
他平時很少來技術部,今天破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站在我工位前面,語氣客氣得不像真的:“鴻濤,有時間嗎?我們聊聊。”
我跟他去了小會議室。
他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聽說你最近情緒不太好?”
我說還好。
“公司這邊,確實有些決定可能讓你不舒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效益不好,都得想辦法。”
他繼續說:“你是個老員工,公司也不想虧待你。離職補償這塊,我們可以商量。”
“多少?”
“4個月工資。”
我看著他,沒接話。
他又說:“如果你愿意配合交接,可以再加一個月。”
我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氣笑的。
“呂總,我手下三個客戶,一年流水加起來四百多萬。我的年薪,不到二十萬。你讓我走,給我四個月的工資?”
他臉色變了:“鴻濤,話不能這么說。客戶是公司的,不是你個人的。”
“我沒說是我個人的。但系統是我做的,代碼是我寫的,接口是我設計的。沒有文檔,沒有培訓,換個人,半年都接不起來。”
他盯著我,眼神變了:“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鴻濤,你知道你這樣做的后果是什么嗎?”
我說知道。
“那你還要這么做?”
“我只是想要一個說法。”
他轉過身:“你想要什么說法?”
“我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他沒回答。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8年了,我加班從沒說過不,我出差從沒拒絕過,我從來沒計較過獎金多少。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努力干,公司就會看見。
可現在我才發現——在老板眼里,我不過是一筆支出。
“明天你來我辦公室,”他轉過身,語氣已經恢復了平穩,“我們把離職手續辦了。”
說完,他走了。
我坐在會議室里,盯著那杯涼了的茶,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
明天的事,誰說得準呢。
06
周五早上,我一到公司,就覺得氣氛不對。
前臺看見我,表情有點怪。幾個同事從我身邊經過,打招呼的聲音很輕,眼神躲閃著。
我沒多想,走到工位,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客戶那邊。
“陳工,我們這邊系統登錄不了了。”
我心里一沉,但語氣沒露出來:“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們想調一下上個月的銷售數據,結果登不上去。輸入密碼,就說驗證失敗。”
我說我查一下。
掛了電話,我打開系統后臺,輸入第一層密碼,進去了。系統日志顯示,有人在凌晨兩點嘗試登錄,觸發了二次驗證失敗。
不是馬旭堯。
凌晨兩點,誰會上系統?
我翻了一下日志的登錄IP,是公司內部的地址。
有人半夜摸上來試密碼。
我關掉后臺,給客戶回了個電話:“系統沒問題,應該是有人登錄驗證失敗導致的鎖定。我這邊重置一下就行。”
客戶松了口氣:“那就好。嚇我一跳。”
我掛了電話,轉頭看了看馬旭堯的工位——沒人。又看了看魏強的辦公室——門關著。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但他們沒承認,我也不好說什么。
我坐回工位,打開系統,把那三個客戶的一層密碼全部換了一遍。
新的密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上午十點,魏強的電話來了。
“鴻濤,你來我辦公室。”
我走過去,推開門,發現呂長貴也在。
兩個人坐在那兒,臉色都不太好。
呂長貴先開口:“鴻濤,我想跟你說個事。今天凌晨,有人試圖登錄客戶系統。”
我說哦。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公司想問你,有沒有動過系統的權限設置?”
我看著他,問:“呂總,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問我?”
他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如果是以公司領導的身份,那我告訴你,系統一切正常,我沒有動任何設置。”我看著他,“如果是以其他身份,那我覺得,你沒必要知道。”
他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魏強趕緊打圓場:“鴻濤,你別激動,我們也是想搞清楚情況。”
我沒激動,我很冷靜。
“魏總,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他,“你們到底為什么要裁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呂長貴替他回答了:“公司效益不好,需要調整人員結構。你是老員工,工資高,自然在調整范圍內。”
“那為什么不直接說?為什么要搞這些小動作?”
我站起來,看著他:“呂總,你們想讓我走,可以。但得給我一個體面的走法。”
“你想要什么樣的體面?”
“正常賠償,正常交接,給我三個月時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先把系統權限交了,我們再談。”
“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不相信你們。”
他臉色徹底黑了。
我不管他,繼續說:“權限可以交,但只有我拿到了正式的離職協議,才會交。”
他說:“你這是在卡公司的脖子。”
我說對,我就是卡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魏強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
呂長貴看著我,眼神越來越冷。最后,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陳鴻濤,你會后悔的。”
我轉身,走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扔下一句話:“我等著。”
這一天,我沒有再跟任何人說話。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走出公司大門,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街上的車來來往往,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抽了兩口,把煙掐了,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是麗娟。
“你到哪了?”
“快到了。”
“菜做好了,等你回來。”
我說好,然后掛了電話。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頭頂那盞路燈,忽然笑了。
笑得不太好看,有點苦。
但我還是笑了。
因為我知道,這場仗,我已經贏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就看呂長貴怎么走了。
![]()
07
周末兩天,我哪兒都沒去。
在家帶孩子,陪麗娟散步,幫大兒子拼樂高。
一切看起來很平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我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周一一早,我進公司的時候,前臺叫住我:“陳工,呂總讓你去他辦公室。”
我走過去,沒敲門,直接推開了。
呂長貴正坐在辦公桌前,聽見門響,抬起頭。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他低下頭,在抽屜里翻了翻,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份解除勞動關系通知書。
上面寫著,因“違反公司制度”,決定解除勞動合同,即日起生效。
我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的賠償呢?”
“公司認為,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嚴重違紀,所以不予支付。”
我笑了一下:“嚴重違紀?我違了什么紀?”
“擅自修改系統權限,拒絕交接工作,威脅公司正常運營。”
“有證據嗎?”
“系統日志是證據,你的郵件也是證據。”
我看著他,問:“呂總,你確定要這樣?”
“這是公司的決定。”
我點了點頭,拿起那份通知書,折好,放進包里。
然后我站了起來,走到門口。
“呂總,”我轉過身,“我建議你,今天先查一下那三個客戶的合同到期時間。”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走出去,關上門。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把早就準備好的郵件發了出去。
收件人:三個客戶的負責人。
主題:系統服務狀態說明。
正文只有一句話:“因本人與公司的勞動糾紛,即日起無法繼續提供系統運維支持,請盡快安排貴司技術人員與我聯系。”
點下發送的瞬間,我心跳得很快。
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動它。
可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郵件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第一個客戶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是他們的技術總監,姓李,跟我合作了四年。
“陳工,怎么回事?你們的郵件我收到了。什么叫我安排技術人員跟你聯系?你不在公司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說:“李總,我可能要離職了。”
“離職?”他語氣變了,“那你手上的系統怎么辦?”
“公司會安排人接手。”
“一個新人,剛畢業一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陳工,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們的系統,我不信任別人。如果你走了,我可能得重新評估跟你們的合作。”
我心里一緊:“李總,你別這么說,我們公司技術能力還是很強的。”
“能力強不強,我只看結果。你走了,系統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沒回答。
他又說:“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
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說了實話:“公司要裁我,我沒同意。”
“所以你就走?”
“他們不給我賠償。”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陳工,如果你們公司真的把你裁了,你愿不愿意來我們這邊干?”
我愣住了。
“我不是開玩笑,”他說,“你技術怎么樣,我心里有數。如果你愿意,待遇好說。”
我說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我發現我的手在抖。
事情,好像已經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圍。
下午三點,呂長貴的電話打過來了。
他的語氣,比上午客氣了不少。
“鴻濤,你中午給客戶發了什么郵件?”
“通知他們換人。”
“你——”
他停了停,像是在壓火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那你還——”
“呂總,”我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