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冷蕭瑟的深秋,北方的農(nóng)村已經(jīng)被寒風扒光了最后一點綠意。院子里的泥地凍得梆硬,踩上去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我家的院子不大,卻顯得格外逼仄,原因全在于院子正中央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梨樹。
那棵梨樹是我父親年輕時種下的。聽母親說,當年他們剛成婚,父親從集市上買回這棵樹苗,笑著對母親說,等樹長大了,咱們一家人就在樹下乘涼吃梨??墒牵赣H沒能等到梨樹枝繁葉茂的那一天。在我六歲那年,父親在采石場做工時遭遇了塌方,再也沒有回來。從那以后,這棵梨樹就成了母親心里拔不掉的根。
十幾年來,梨樹瘋長,它的枝丫像一張巨大的黑色蛛網(wǎng),幾乎罩住了我們家三間破舊的平房。村里的老人都勸母親把樹砍了,說家里種梨樹不吉利,何況還挨著房子這么近。母親每次聽了,只是沉默地搖搖頭,拿起掃帚默默地清掃落葉。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因為那棵樹是父親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活物。
有一天下午,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家里剛收了秋,母親難得地和了一大盆白面,準備蒸一鍋饅頭。那時候,白面是金貴東西,平時家里都是吃棒子面窩頭,只有逢年過節(jié)或者干了重體力活之后,母親才會咬牙蒸一頓白面饅頭,改善一下生活。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響,鍋里的水漸漸開了,白色的蒸汽彌漫在狹小昏暗的廚房里,帶著一股久違的麥香。我坐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映著母親有些蒼老的臉,她的眼神少見地柔和下來。就在這時,院子外的大木門被人輕輕敲響了。
敲門聲不緊不慢,卻很清晰。我跑過去拉開門栓,門外站著一個老和尚。
他看上去有七十多歲了,身材干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僧袍,袍子的下擺沾滿了半干的泥巴,顯然是走了很遠的路。他的腳上是一雙舊布鞋,腳趾處已經(jīng)磨破了皮。老和尚的面容很平靜,手里端著一個豁了口的黑釉粗瓷缽,另一只手捻著一串發(fā)黑的木質(zhì)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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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小施主,貧僧路過此地,不知能否化一頓齋飯?”老和尚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溫和。
那時候,村里偶爾也會有化緣的和尚道士,但大多是騙錢的假出家人,隨便給點零錢打發(fā)了就是。我正想回屋拿兩毛錢給他,母親已經(jīng)聞聲從廚房里走了出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沾滿面粉的手,上下打量了老和尚一眼。
老和尚的嘴唇凍得有些發(fā)紫,身子在秋風中微微顫抖,但他站得很直,眼神清明,沒有絲毫討好或貪婪的神色。母親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轉(zhuǎn)頭對我說:“去,搬個凳子,讓老師父在院子里坐著歇會兒?!?/p>
我有些猶豫,但還是依言從屋里搬出了一條長條凳,放在了老梨樹的下面。老和尚道了聲謝,緩緩坐下。他抬起頭,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頭頂那棵巨大的梨樹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安靜地撥弄著佛珠。
廚房里的饅頭蒸熟后,母親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白面香氣瞬間飄滿了整個院子。她拿出一個干凈的粗布口袋,那是平時用來裝干糧出門趕集用的。她挑了鍋里最大、最白、最熱乎的饅頭,一個一個地往口袋里裝。
我站在旁邊數(shù)著,一個,兩個,三個……直到裝了十個,母親才停下手。
我急了,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壓低聲音說:“媽,你給他這么多干啥?咱們自己還沒吃呢,這可是白面饅頭!”十個白面饅頭,對于我們這個拮據(jù)的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夠我們娘倆吃上好幾天的。
母親瞪了我一眼,低聲訓斥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我看這位師父是真餓了。天這么冷,他還要趕路,肚子里沒食怎么能行?你爸在的時候常說,人都有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p>
提到父親,我不再作聲了。母親把裝滿饅頭的口袋系好,又端了一大碗熱乎乎的白開水,走到院子里,雙手遞給了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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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父,家里沒什么好菜,剛出鍋的白面饅頭,您趁熱吃點,剩下的帶在路上吃。”母親的聲音很真誠。
老和尚站起身,雙手接過口袋和水碗,那雙干枯的手在觸碰到溫熱饅頭的瞬間,微微停頓了一下。他打開口袋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動容的神色。他沒有推辭,重新坐下,拿出一個饅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仔細,連掉在僧袍上的饅頭屑都用手指撿起來放進嘴里。
他連吃了兩個饅頭,喝干了碗里的熱水,臉色終于恢復了些許紅潤。他把剩下的八個饅頭小心翼翼地裝進布袋,妥帖地塞進寬大的衣袖里,然后站起身,雙手合十,對著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施主心腸慈悲,這十個白面的恩情,貧僧記下了。”老和尚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著母親。
母親連連擺手:“老師父客氣了,就是一口吃食,不值當什么恩情。您趕緊上路吧,這天眼看就要下雪了?!?/p>
老和尚卻沒有立刻邁步往外走。他轉(zhuǎn)過身,圍著那棵粗壯的老梨樹慢慢轉(zhuǎn)了一圈。他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又抬起頭,看了看被茂密枝蔓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天空。隨后,他又走到東屋的墻根底下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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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老和尚重新走回母親面前,神色變得異常鄭重。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女施主,你用十個饅頭結(jié)了善緣,貧僧若是不留下幾句實話,便對不住這份善意。臨走前,貧僧有一句話相勸——你家院里這棵梨樹,不能留了?!?/p>
母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防備和怒意。在農(nóng)村,別人跑到家里來指手畫腳,尤其是一開口就說要砍掉家里的東西,這是非常犯忌諱的。更何況,這棵樹是她的命根子。
“老師父,您化緣我給了,您吃飽了就走您的路。我家的樹長得好好的,礙著誰了?憑什么不能留?”母親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