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混合著高檔香煙、醇厚茅臺和各種海鮮的腥甜味。我站在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風旁,手里緊緊攥著那個裝著老坑冰種翡翠手鐲的絲絨首飾盒。那是我托了許多關系,花了我大半個月的獎金,特意為婆婆六十歲大壽準備的禮物。
“媽,親戚們都到了,讓林夏過去坐吧,馬上要開席了。”陳浩的聲音從屏風另一側傳來,帶著些許懇求和明顯的底氣不足。
“坐什么坐?主桌是她能坐的嗎?”婆婆尖銳的嗓音毫不壓抑地穿透了木雕的縫隙,甚至連外間幾桌的親戚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她上個月才流產,身上帶著多大的血光之災?今天是我六十大壽,是個大吉大利的日子,她坐上桌,是想把晦氣過給我,還是想克咱們老陳家的風水?”
![]()
我的手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個月前,因為連續加班趕項目,我在公司衛生間里失去了我們期盼了三年的孩子。那一刻的撕心裂肺和后來的身體虛弱,在婆婆眼里,只是一場“晦氣”。
陳浩沉默了。過了好幾秒,他才支支吾吾地說:“那……那讓她去旁邊那桌,跟小孩子們擠一擠,總不能讓她在旁邊站著吧?”
“去小孩子那桌更不行!小孩子陽氣弱,更容易被沖撞。”婆婆冷哼了一聲,“你讓她去外面的大廳自己點碗面吃,或者干脆讓她回家。”
我沒有等陳浩再說話,直接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圓桌旁圍坐著陳浩的長輩和親戚,看到我進來,原本嘈雜的交談聲瞬間停滯了幾秒,幾個嬸嬸尷尬地避開了我的視線。婆婆端坐在主位上,穿著我上周剛給她買的暗紅色香云紗外套,脖子上戴著我去年送的金項鏈,眼神卻像防賊一樣警惕地盯著我。
陳浩看到我,臉色變了變,趕緊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夏夏,你剛才都聽到了?我媽就是個老迷信,你別跟她一般見識。要不……你先去外面大廳開個小桌,等這陣子忙完我再好好陪你。”
我看著眼前那個和我結婚五年的男人。他的領帶是我早上親手打的,他的西裝是我花了一萬多在商場定制的,甚至連那天這頓擺在市中心頂級的海鮮酒樓、一桌標準高達八千塊的壽宴,也是我用公司的合作協議拿到的內部折扣價,并且由我提前刷了三萬塊的預授權。
他現在卻像打發一個叫花子一樣,讓我去外面隨便點一碗面。我沒有發火,也沒有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聲嘶力竭地掀桌子。流產后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加上那一刻徹底的寒心,讓我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平靜地把手里的首飾盒遞給陳浩。
“這是給媽的壽禮。”我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顫抖,“既然我晦氣,就不留在這里礙你們的眼了。”
陳浩愣了一下,接過盒子,似乎松了一口氣,還以為我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妥協了:“夏夏,委屈你了,你最懂事了。你先回家休息,我晚上盡量早點回去。”
![]()
婆婆在座位上翻了個白眼,撇著嘴嘟囔:“算她還有點自知之明。”
我沒有再看他們任何人一眼,轉身走出了包廂。門關上的那一刻,里面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聲和祝壽的恭維聲,仿佛剛才那個尷尬的小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過。
走出酒樓,夜晚的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我裹緊了風衣,走向地鐵站。城市的霓虹燈閃爍,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我想起五年前剛和陳浩結婚的時候,我們一無所有。
為了在這個城市扎根,我拼命工作,從一個月薪四千的小助理,一路熬到了外企的區域總監。我的薪水是陳浩的三倍,家里這套三居室的首付是我出的,每個月的房貸是我在還。
婆婆是從農村來的,總覺得兒子是天之驕子,能娶我是我的福氣。她搬來和我們同住后,家里就再也沒有清凈過。我買化妝品,她說我敗家;我加班晚歸,她說我不守婦道。陳浩永遠是那句:“她是我媽,一輩子不容易,你就不能讓著她點嗎?”
我讓了。為了這個家,我退讓了無數次。直到上個月,那個還未成型的生命離開了我。我在醫院的手術臺上冷得發抖時,陳浩在電話里說,他在陪他媽逛早市買土雞,晚點再過來。
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經死了,那天的那場鬧劇,則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推開家門,屋子里冷清清的,沒有開燈。我換上拖鞋,沒有去臥室,而是徑直走進了廚房。
胃里一陣抽痛,從早上忙活到現在,我滴水未進。打開冰箱,里面塞滿了昨天我為了婆婆大壽準備的高檔食材,卻沒有一樣是我現在想吃的。我在櫥柜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包已經快過期的紅燒牛肉面。
燒水,撕開包裝,把干癟的面餅和調料包倒進碗里。沸水沖下去的那一瞬間,劣質的香精味混合著熱氣升騰起來,熏得我眼睛有些發酸。
我端著泡面坐到餐桌前,沒有開大燈,只有廚房流理臺上的暖黃燈光打在我的背上。面條很燙,我機械地往嘴里送,熱流順著食道滑進空蕩蕩的胃里,終于帶來了一絲溫度。
我一邊吃,一邊拿出了手機。
我點開了酒樓大堂經理的微信。那家酒樓是我們公司長期接待客戶的定點單位,我是那里的黑卡會員。那天陳浩定的這三桌壽宴,按原價算下來大概要將近四萬塊,因為我的面子和黑卡權益,經理給打了七折,不僅免了三千塊錢的服務費,還贈送了一個價值兩千塊的定制壽桃蛋糕。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王經理,今晚天字一號包廂的賬單,取消我個人的所有會員折扣和贈送項目。那三萬塊的預授權,麻煩原路退回我的卡里。今晚的消費,讓他們全額自理。”
那邊很快回復了一個驚訝的表情:“林總,這……確定嗎?這樣的話,那邊結賬可是要按原價來的,服務費和蛋糕也要單獨計費,總價可不低啊。”
“確定。麻煩你了,按原價算。”
發完這條信息,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湯喝得干干凈凈。放下碗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那種感覺,就像是背著一塊沉重的石頭走了很久,終于決定松開手,任由它砸在泥里。
![]()
我站起身,走到臥室,從衣柜頂上拿出了我的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的時候,我沒有流一滴眼淚。我的思緒出奇地清醒,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第二天聯系律師擬定離婚協議書的細節。
那套房子是婚前財產,首付和按揭記錄清清楚楚,陳浩這幾年掙的錢基本上都貼補了他媽和他那個游手好閑的弟弟,家里的存款大頭都在我這里。
我想,這場離婚,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壽宴結束后,陳浩帶著幾分醉意,走到收銀臺前,豪邁地從錢包里掏出一張信用卡——那是我給他辦的副卡。
“結賬,天字一號包廂。”陳浩打了個酒嗝,敲了敲吧臺。
收銀員微笑著在電腦上操作了一番,打出了一張長長的消費清單,雙手遞給陳浩:“先生您好,天字一號包廂今晚共計消費四萬一千六百元。請問是刷卡還是手機支付?”
陳浩整個人直接懵了,他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過賬單,聲音都變了調:“多少?!四萬一千六?你們是不是算錯了!我老婆是你們這里的黑卡會員,明明說好了打七折,還有免服務費的!而且她已經交了三萬的預授權了!”
收銀員保持著職業的微笑,語氣卻很堅定:“抱歉先生,林夏女士在半個小時前已經親自聯系了我們經理,取消了對本次宴席的所有授權和優惠權益。那三萬塊錢的預授權也已經原路退回她的個人賬戶了。所以,您現在的賬單是原價。”
陳浩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手里的賬單。極品鮑魚、帝王蟹、三瓶飛天茅臺、兩千塊的壽桃蛋糕、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不可能!她怎么會這么干!”陳浩氣急敗壞地拿出手機撥打我的電話,但聽筒里只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我早就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婆婆在這時走了過來,看陳浩臉色不對,大嗓門立刻嚷嚷起來:“怎么了兒子?是不是這家黑店亂收費?結個賬怎么磨蹭這么半天,親戚們都等著咱們去KTV唱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