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世界杯觀察丨一塊融化的琥珀色冰塊，“美式世界杯”靠足球團結世界了嗎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董自能九派新聞）

“Football Unites the World（足球團結世界）”。

世界杯每場比賽開賽前，這句標語都會出現在球場大屏上。國際足聯希望人們相信，即便世界處于復雜變化之中，足球依然擁有團結世界的魔力。

本屆世界杯，48支球隊會聚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展開104場比賽。而決定冠軍歸屬的最后8場比賽都在美國舉行。某種意義上，這屆首次由三國聯合舉辦的世界杯，從結果來看像是一場在美國舉辦的全球秀。

決賽當天，鐘愛大場面的特朗普執意與西班牙隊同框，搶走了墨西哥總統辛鮑姆和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的風頭，當然，也包括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決賽夜，帝國大廈第一時間為西班牙亮起主題燈光，似乎在說：這里才與冠軍最相配。

世界杯面對的從不是一個真空世界。足球帶來的短暫連接背后，現實世界的邊界依然存在：簽證限制、規則爭議、商業暗流，都隨著比賽的推進逐漸顯露。

回望美加墨世界杯，它究竟留下了一塊名為“團結”的琥珀，還是一塊正在融化的琥珀色冰塊？

休斯敦體育場大屏，足球團結世界標語。圖/九派新聞 董自能

【1】紐約的燦爛夏天

本屆世界杯，幾場重要對決和最終決賽在紐約舉行。這座由不同語言、文化和身份交織而成的文化熔爐，成為檢驗足球團結之力的舞臺。

紐約因此迎來了一個格外燦爛的夏天。世界杯開賽之初，正逢尼克斯隊時隔53年再奪NBA總冠軍，街頭聲勢浩大的奪冠游行一度蓋過大力神杯的光芒。

隨后一個月里，身穿各色球衣的球迷從世界各地趕來。他們正是E·B·懷特筆下紐約的第三類人——“那些從遠方前來尋找某種東西的人”。這些臨時紐約客們有著同一個目標：見證自己主隊摘到那顆“大蘋果”。

“大蘋果”是紐約的著名別稱。這個稱呼最早流行于20世紀初，美國體育記者約翰·菲茨杰拉德在新奧爾良采訪賽馬時，記錄下幾名非洲裔馬童對紐約賽馬場的評價：“那才是真正的大蘋果。”他被這個比喻打動，隨后在自己的專欄中不斷使用。

后來，哈萊姆區的爵士樂手沿用了這個說法，誰能夠到紐約演出，就算摘到了最大的蘋果。

20世紀70年代，紐約旅游局重新啟用這一稱呼，并將其塑造成城市形象的一部分。世界杯期間，公交站臺等地都看到足球紋樣的巨型蘋果圖案。

紐約賽區推出足球圖案“大蘋果”紀念徽章。圖/九派新聞 董自能

阿根廷球迷前來尋找球衣上的第四顆星。決賽前夜，他們涌進時代廣場，唱著關于梅西和衛冕冠軍的歌曲，“為了萊奧的最后一屆世界杯，阿根廷，我想看到你衛冕冠軍！”人群隨著鼓點聚攏，馬拉多納和梅西的旗幟在百老匯燈光下飄揚。

早些時候，挪威人也坐上過時代廣場臺階，他們把這里變成了一艘紅色戰船，“維京劃船”成為本屆賽事獨特的球迷文化。

作為生活在紐約的第六大少數族裔，厄瓜多爾球迷則身披國旗走上曼哈頓街頭，并將紐約新澤西體育場打扮成金色主場。最終，他們深愛的球隊在絕境中逆轉德國晉級。

實話講，紐約談不上是一座足球城。比起紐約城和紐約紅牛，這里的人們更愛洋基、尼克斯，或者巨人隊。即使如此，紐約依然試著為這個夏天留出空間。就像《摩登情愛》的大樓管理員古茲敏一樣，當他抱著瑪姬誕下的孩子，滿眼是對新生命的憐愛，忍不住朝路邊的車流和警笛聲抱怨道：“紐約啊，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足球正是那個來到紐約的新孩子。

不少店鋪增設了足球專區，中國男足新賽季球衣也被擺放在耐克全球旗艦店核心位置，中央公園、洛克菲勒中心搭建起觀賽第二現場；大都會交通局（MTA）也針對比賽日增加運力，在中央車站等交通節點額外安排工作人員，引導來自世界各地的球迷。

在世界杯面前，紐約展現出少見的熱情。主辦方選擇這里作為重要賽事的承辦地，可以看出聰明的考量。

紐約新澤西體育場，美加墨世界杯決賽打響。圖/九派新聞 董自能

【2】琥珀色冰塊

四年一次的世界杯，總會承載一些特殊回憶。隨著時間流逝，各種情感似乎能夠凝結成一塊琥珀。

美加墨世界杯也曾呈現出這樣的可能。辦賽城市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熱情，而像佛得角、庫拉索這樣的國家也站在舞臺中央，迎接來自全世界的掌聲。這些瞬間讓人相信，足球依然擁有團結世界的力量。

但與此同時，這屆賽事從始至終都伴隨著喧鬧聲。從被簽證困住的球員和教練組，再到東道主球員逃過紅牌追罰的荒唐事，人們才發現，美加墨世界杯留給人們的似乎不是琥珀，更像是一塊琥珀色的冰。它保存著足球最動人的部分，也凍結著這個時代無法回避的矛盾。

本屆世界杯第一次跨越三國舉辦，球員、記者和球迷需要在三個不同的簽證體系之間移動。超長的轉場對于普通游客而言也是煩惱，而對于參加世界杯的球隊，交通、住宿一個環節的差錯，就可能影響訓練與恢復情況。

決賽前，阿根廷球迷“占領”時代廣場。圖/九派新聞 董自能

其中，伊朗隊的遭遇可謂一場災難。

由于三場小組賽全部安排在美國西海岸，伊朗隊原本希望在亞利桑那州圖森市建立駐地，但卻未被允許。最終，球隊在墨西哥落腳，只能在比賽期間頻繁跨境往返。

對于媒體來說，簽證問題同樣成為報道這屆世界杯的新挑戰。九派新聞了解到，多數中國記者申請的媒體簽證，直到出發前兩天才最終獲批，并且只被允許單次入境。這意味著記者如果前往加拿大、墨西哥報道，將無法再次回到美國賽區。

一位塞內加爾記者告訴九派新聞，作為參賽國媒體，他們同樣被限制入境次數，結果是無法隨隊前往加拿大報道末輪小組賽。他那苦惱的攝影同行，只能通過“盜攝”電視轉播畫面，以證明自己在前方盡力工作。

塞內加爾記者隔空拍攝比賽畫面。

至于美國隊前鋒巴洛貢的紅牌爭議，再次證明，團結是世界杯的美好愿景，但賽事無法逃脫復雜現實獨立運行。

對陣波黑的首輪淘汰賽中，巴洛貢在比賽中犯規染紅，按照規則，球員無法出戰對陣比利時的比賽。但后來，這一處罰被調整至緩期一年執行，他最終獲得繼續出場資格。

爭議聲中的比賽到來時，九派新聞記者正在亞特蘭大轉機。隨著巴洛貢首發的播報傳來，在機場收看轉播的美國球迷從各個方向發出陣陣歡呼。尷尬的是，美國隊最后1比4被淘汰出局，候機室也陷入了沉寂。

【3】再見，SOCCER

冰塊融化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決賽結束后的第二天，九派新聞記者重走紐約街頭，時代廣場的主角已變回行色匆匆的游客，第五大道的多家運動品牌旗艦店正在為世界杯球衣進行最后促銷。前一天還播放各場世界杯錄像的酒吧，如今多臺電視畫面都顯示著洋基迎戰匹茲堡海盜隊的比賽。

幾天來，無處不在的阿根廷球迷曾在紐約放歌起舞，而現在失落的他們已經不見蹤跡。此前，有阿根廷球迷告訴記者，為了看上這屆“最貴世界杯”，身邊很多人不到決賽就幾乎掏空了錢包。

這般瘋狂程度在美國球迷看來難以想象。在達拉斯賽區，一位帶家人觀賽的當地球迷說，如果當天還有其他體育賽事選擇，他們可能不會購買世界杯門票，“票價確實太高了”。

在多個城市的轉場報道中，記者感受到，足球短暫地成了美國職業體育的寵兒，但離真正站上中心舞臺還距離甚遠。

即使當下美職聯坐擁梅西、穆勒、孫興慜以及萊萬多夫斯基等眾多球星，絕大多數商業資源和媒體版面依然被NFL、NBA、MLB、NHL長期占據。據統計，在Fox、NBC、ESPN等頭部體育電視機構，有60%以上體育節目時段分配給四大傳統聯盟。

波士頓體育場，懸掛的旗幟展現著新英格蘭愛國者隊超級碗奪冠年份。圖/九派新聞 董自能

頗具反差的是，規格頂級的世界杯登陸美國市場，還意外承擔了填補當地賽事空檔期的職能，銜接起NBA和NFL開賽之間的市場空白。同時也讓足球收獲了一次深度觸達美國主流受眾的寶貴機遇。

世界杯開賽的一個多月里，經常能在美國感受到這種“足球借宿”的局面。

本屆世界杯，美國沒有新建任何一座專業球場。從洛杉磯一路往東到紐約，所有主辦城市都選擇啟用美式足球，也就是橄欖球場作為世界杯場館。

國際足聯要求這些場地名稱中性化，遮擋球場內原有的商業廣告、并臨時鋪設符合世界杯標準的天然草坪,進而變成更服眾的“football stadium”。不過在看臺區，球迷能輕松看到場館內高懸的旗幟，上面記錄著場館所屬橄欖球隊的奪冠年份，比賽過半，中場秀也會如期到來，不難看出美國球迷們真正的驕傲在何處。

可見，世界杯仍像足球在美國完成的一次盛大巡演，而非美國體育的日常。在這樣一個格外成熟的職業體育體系中，足球必須面對一套早已形成的秩序。它給予了足球進入美國市場的空間，也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世界杯后半段，九派新聞記者曾和同行們驅車沿66號公路轉場。作為鐫刻美國國民精神、公路文化的“母親之路”，沿路既有記錄汽車工業崛起的博物館，也有鐫刻中西部礦工往事的雕像。如今，伴隨州際高速路網完善，這條老牌國道早已被主流長途線路舍棄。世界杯與它有些相似，它們都曾代表一種關于連接的想象。

66號公路。圖/九派新聞 董自能

恰逢66號公路百年紀念，不少美國球迷原本計劃借世界杯契機自駕穿行全程，結果因地緣沖突導致油價上漲而止步。

這樣看來，世界杯像是游離在美國廣袤內陸的限定盛會，一旦駛離賽事主辦城市，相關痕跡便隨著路邊流動的景色消散。

“你是為了soccer，才從那么遠來到這嗎？”這是九派新聞記者在美國賽區聽到最多的話。Football屬于世界，但在美國，它依然需要被重新解釋為soccer。

來源：九派新聞

記者：董自能

編輯：萬璇 肖潔

審核：葉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