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郁龍余】
一、我對印度語言文化的研究
1965年,我到北京大學季羨林先生門下,開始學習印度語言文化。1984年,因工作調動,我離開了學習、工作十九年的燕園,來到新建一年的深圳大學。和樂黛云、胡經之、章必功、張衛東等一起創辦了中文系,至今已有六十年。
從印地語專業到中文專業,是個大改行。但是,我并不膽怯。因有季羨林、金克木、劉安武等的學歷和業績,給了我底氣。我需要的是勇氣和不斷砥礪的意志。結果,功夫不負有心人。大改行的我,成了中文系繼樂黛云、胡經之、章必功之后的第四位系主任。深大1997年實行學院制,我又被推舉、任命為文學院首任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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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日,印度文化關系委員會(ICCR)在印度總統府舉行儀式,總統慕克吉親自出席,并向郁龍余教授頒授年度“杰出印度學家”獎。 深圳商報
2016年12月1日,印度文化關系委員會(ICCR)在總統府舉行了隆重儀式,由慕克吉總統給我頒授“杰出印度學家”獎。ICCR主席洛克希·金德爾在頒獎典禮致辭中說:“郁教授充實了中印兩國之間偉大的價值交流活動。在這些價值之中,心靈是一束神圣的亮光。他令我想起了手持蓮花、觀照世界的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慈悲使世界美好,如同晨曦之于白晝。”我成了中國首位、世界第二位獲此殊榮者。
世界萬事萬物皆有因。在《獲獎感言》中,我對這個原因作了如下表白:
中國古代圣人孟子有一句名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我將它改造成了自己的座右銘:“成事為重,名次之,利益為輕”。我用半個世紀的時間,將印度語言文化研究,從專業變成了職業,又從職業變成了終身的事業。 事實證明,這個座右銘對我是行之有效的。當然,一切成績無論大小,都離不開環境——天時、地利、人和的支持。對我今天取得“杰出印度學家”獎,我認為,這份榮譽屬于我的母校北京大學,屬于我的師尊季羨林先生。 我在那里求學、任教十九年,是北京大學給了我智慧與力量。 這份榮譽,屬于我服務了三十多年的深圳大學,她給了我平臺和機會,我在深圳大學創建了中國南方第一個印度研究中心,并且培養了一批優秀學生。 這份榮譽,屬于中國、印度和世界各國的印度學家。我的成績是在他們的學術基礎上研究獲得的。
二、中印關系是對外關系中的重點與難點
十年后的今天,我要對以上表白增加一條:之所以能讓我2007年退休后,又當了八年“全職義工”,至今雖已是耄耋之年,但仍在為學習、研究印度文化而努力,是因為中印關系,是我國對外關系中的重點和難點。
說到中印關系是對外關系中的重點,這不難理解。印度歷史文化悠久,是世界古代“四大文明古國”之一,是中世紀世界“三大文化中心”之一,還是世界“四大詩國”之一。當代印度人口已超過14億,在世界各個領域擁有巨大話語權。這位千年友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為什么說中印關系,是對外關系中的難點?說得直白一點,是我們對印度不夠了解。當然,印度對我們的了解也非常不夠。兩個互相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要成為知心朋友,是很難的。個人是這樣,國家也是這樣。
近代之前,我們是世界上最了解印度的國家。西方和印度自己的相關知識,很大部分來自中國的文獻。當然,我們從印度,在文化交流中也獲益良多。所以,梁啟超認為,印度佛教東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可歸納為五大項:(一)國語實質的擴大,(二)語法及文體的變化,(三)文學情趣的發展,(四)歌舞劇的傳人,(五)字母的仿造。胡適將印度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歸為三大貢獻:(一)佛寺禪門成為白話文、白話詩的重要發源地,(二)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指《封神榜》《西游記》等小說)是印度文學影響的產兒,(三)對中國文學體裁的巨大影響。魯迅說得十分概括,且頗帶感情色彩:“印度則交通自古,貽我大祥,思想、信仰、道德、藝文無不蒙貺,雖兄弟眷屬,何以加之。”
除了中國,印度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民族最眾多,文化最紛繁的國家。對印度文化的了解研究,除了當下的,還要了解、研究過去的。這樣才能知往鑒來。我們除了研究印度的廣義文化、狹義文化,還要重視“深義文化”,即靈魂深處的東西。
十年前,我曾寫過《關于印度的基本判斷》一文。其中寫到印度文化的八個特點。今日翻閱,覺得內容依然正確可用。
(1)人種繁多:堪稱人種博物館
印度被稱為人類的基因庫、人類學的樂園、人種民族博物館。
(2)語言復雜:國語與通用語并存
1961年,印度政府調查人口時登記了1652種語言。1971年普查時,千人以下講的方言不計,就有語言700種。印度的主要語言有18種,各邦有自己的官方語言。在印度的一張紙幣盧比上,印著15種文字。
目前,無論是教育、科技、新聞、出版、行政唯一通用的是英語,英語是實際上的國語,印地語只是憲法規定的國語。英語像一道墻,將印度隔成兩個世界,一個是英語世界,一個是不懂英語的本土世界;知識精英、領導階層,在墻的這一邊,廣大人民特別是勞苦大眾在墻的那一邊;印度傳統文化,一方面因插上英語的翅膀而在世界飛翔,另一方面又在被英語的概念、譯文所誤讀、取代和吞噬。所以可以說,英語既是英國人送給印度的天使,又是送給印度的魔鬼。
(3)分多合少:王國林立大一統難
歷史上,印度境內大小王國林立,多到難以勝計。印度古代的這種政治形態,在現代政治生活中依然有所表達:中央政府相對較弱,地方有較大自治權;世界上最冗長的憲法,為印度各民族、各地方力量、宗教派別提供了一個富有彈性的政治框架。而這些又都和現代西方政治的中央和地方分權、權力平衡、利益分享、多元文化、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等等相吻合。加上西方一直對印度有“同種同文”之親,送上一頂“最大民主國家”的政治桂冠,是自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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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
(4)神權主權:種姓制度千年不變
神權和王權的結合,婆羅門和剎帝利的聯盟,在印度推行了幾千年的種姓制度,造成兩大低等種姓吠舍、首陀羅以及種姓外“賤民”長期受壓迫、受剝削。這種不合理的種姓制度,在古代印度則完全是光明正大、順理成章的“達磨政治”。低等種姓不但心悅誠服地侍奉高等種姓,而且在自己種姓內也分出許多級別,完全實行高級別歧視、壓迫低級別的制度。
印度獨立以后,建立了世俗政權,廢除種姓制度。但是,世俗化進程遇到了重重困難,20世紀90年代,隨著民族主義的興起,世俗化進入了更加錯綜復雜的階段。
當代印度政治面臨兩大困境;第一,傳統的宗教觀念包括種姓制度根深蒂固,直接沖擊世俗化進程。第二,政教分離遭遇空前挑戰。有的政黨為了票源,專吃宗教飯、教派飯。第三,印度教原先具有寬容、溫和、多元文化特性,近年來原教旨主義異軍突起,大有“劫持”印度教的架勢。徹底鏟除種姓制度的影響,依然是印度政治今后的艱難任務。
(5)信仰自由:宗教繁盛支派復雜
印度人自古宗教信仰自由。在古代,一個宗教不干涉另一個宗教,也不存在同化或吃掉別的宗教的思想。尼赫魯指出:“印度,亞利安人的原則是避免用強力來抑制任何信仰,或破壞任何主張”。
經過幾千年的宗教自由競爭,印度宗教雖然種類眾多,但從信眾人數和影響力來分析,主次還是分明的。由吠陀教—婆羅門教一路發展下來的新婆羅門教即印度教,占有主導地位,教民占國民總數83%左右。
歷史上作為婆羅門教反對派的佛教,雖然一度非常興盛,幾乎成為國教,但后來由于種種原因,或與印度教合流,或外出弘法,到13世紀左右,佛教在印度境內幾乎絕跡。
信徒人數占第二位的是伊斯蘭教,占總人數的12%左右。基督教、錫克教、耆那教還有其他一些宗教人數都不多。
(6)口耳相傳:教體文體音聲為主
正是在印度語言崇拜——聲常駐思想的影響下,印度的文字書寫始終得不到應有的發展。一切經典,從吠陀、梵書、森林書、奧義書、兩大史詩、法論、法經、往世書、五卷書、故事海,乃至劇本、語法、科技、醫學類著,統統口耳相傳,難覓寫本蹤影。在現代之前,印度文化是典型的口傳文化,浮動文化。因此,西方人曾對它們確實存在產生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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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尼泊爾境內發現的寫在貝葉經上的梵文(11世紀)資料圖
印度教及其各種文學作品乃至其他各類著作的主要載體不是文字,不是寫本或印本典籍,而是語言,是音聲。印度其他各宗教的情況,也基本如此。以口耳相傳作為印度宗教和文化經典的主要傳播形式,其影響遠遠超出了傳播形式本身。這對重視文字幾近文字至上的中國學者來說,應該給予特別關注。
(7)聞其雅頌:自古尋求了解中國
蘭密施在《致我的中國讀者信》中說:“長期以來,我們之間的語言和政治差異一直阻礙著我們的互相了解。”“直到今天,印度人還不是通過中國人自己的聲音,而是通過英語的信息來源去了解中國。”印度關注中國是自古就有的傳統。正是這種關注,將支那(中國)介紹給了全世界。
當今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稱中國為China,或者是它的近音,如法文的Chine,意大利文的Cina,它們都源自拉丁文Sina,最早為Thin。而這個Thin來自梵文Cina。
戒日王說:“嘗聞摩訶至那國有秦王天子,少而靈鑒,長而神武。昔先代喪亂,率土分崩,兵戈競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懷遠略,輿大慈悲,拯濟含識,平定海內,風教遐被,德澤遠洽,殊方異域,慕化稱臣。氓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陣樂》。聞其雅頌,于茲久矣。盛德之譽,誠有之乎?大唐國者,豈此是耶?”
著名歷史學家高善必說:“亞洲文化和文明的兩個主要源泉,就是中國和印度。棉織品和糖是印度對人們日常生活所做的特殊貢獻。正像造紙、茶葉、陶器和絲綢是中國的重要貢獻一樣。”
印度中國工商會副會長拉馬昌德拉說:“印度過去政治上學美國,經濟上走蘇聯發展道路,結果政治經濟都不能穩定發展。印度從1992年進行改革……開始學習中國,建立經濟特區,吸引投資。”他認為中印“合作對雙方都有利”。
(8)天地中央:婆羅多人的中心觀
印度也有自己民族的中心觀。所謂民族中心觀,就是“我族中心主義”。這是一種信念,認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比其他民族高級,是人類生活方式和文化的典范。民族中心主義不是某個民族的專利,它幾乎是每一個民族、每一個人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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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經佛訓圖會(1864年)迦陵頻伽和共命鳥 資料圖
印度有一則著名的《共命鳥》的故事,講一只名叫婆倫多的鳥有兩個頭。一天,一個頭找到了甘露,另一個頭也爭著要。第一個頭不給,第二個頭就故意找毒藥吃,結果這只鳥就一命嗚呼了。中國和印度就是只當今世界的共命鳥,有了甘露應該分享,而不要去吃殖民政治或冷戰政治的毒藥。這就是古代智慧給我們的應有的啟示。
三、當下如何發展好中印兩國關系
當今世界變亂交織,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正加速演進。但是,總體上是向中國有利的方向發展。這是因為中國一直起著國際秩序穩定器的作用。
中印關系,也是向著有利于中國的方向發展。兩國剛獨立、解放時,經濟體量大體相同。如今,中國的經濟總量已是印度的四倍多。這證明,中國的發展道路,是完全正確的。
中印關系應該是平等互利的,有利長遠發展的。我個人認為,雙方可在以下方面加強合作:
(1)利用中國先進的光電技術,幫助印度建立“清涼工程”。
印度人生的一大苦難,是氣候炎熱。中文里的“苦修”“修煉”“苦行”,是梵文Tapas的漢譯,原意是忍受酷熱。現在,用中國光電技術,給印度平民百姓制造清涼舒適的工作、生活環境,必將永駐中印友好史冊。
(2)將滿地垃圾變成電力能源。
大家對印度的環境評價是遍地垃圾,污染嚴重。如何改變現狀?一個妙招就是學習中國的成功經驗,將垃圾通過焚燒變成電力。這對印度來說,是變廢為寶的最佳方法。對中國而言,是綠色發展的科技成果,在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指導下,完全可以與世界各國共享這項成果。在當下,在合理條件下,中國可以幫助印度將垃圾變成寶貴電力。不僅能幫助印度解決難題,而且對世界各國具有示范意義。
(3)拍攝電影《譚云山》,打開兩國影視合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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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云山 資料圖
譚云山是中印現代關系的友誼之橋。他旅印55年,在泰戈爾支持下,創立國際大學中國學院,至今仍是印度中國學研究重鎮。電影文學劇本《譚云山》發表于新加坡《新世紀文藝》(2010年8月第五期)。
這部電影的外景主要是泰戈爾創辦的國際大學,劇中人物大量是印度人。所以,中印合作拍攝《譚云山》,是一件非常好的交流合作項目。
《譚云山》合作拍攝成功,中印文學交流可以順利地從文學作品走向影視、網絡,可以打開中印影視合作的大門。之后,還可以合作拍攝中印現代四座友誼金橋——泰戈爾、柯棣華、譚云山、季羨林。以及《玄奘》《白馬寺》《鳩摩羅什》《達摩》等歷史題材可以進一步挖掘。
(4)合建“飛回殿”——泰戈爾文學館。
泰戈爾對中國有著特殊感情,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影響巨大。他對中國抗戰的立場,引導印度人民同情支持中國的反侵略戰爭。中國政府也在極困難的情況下,支持泰戈爾的事業,在國際大學成立中國學院。八十年過去了,中國學院樓依然是國際大學最壯觀的建筑之一。隨著漢語教育需求的高漲,作為印度中國學重鎮的中國學院,師生們非常希望建造一座“飛回殿”(與杭州靈隱寺旁“飛來峰”相呼應),和中國學院樓相配套,作為中印文學交流的專用場所。
這是一個很積極的建議,值得認真考慮。不過,我認為“飛回殿”作為昵稱非常好,真正的大名還是叫“泰戈爾文學館”更響亮。建設費用,主要應該來自電影《譚云山》的票房收入。
中印關系,是我們外交工作的重點與難點。所以,能為兩國關系發展,繼承我們“親仁善鄰”的優良傳統,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就是造福當代,功在千秋。
發展中印關系,可做的項目很多。以上四項若能做好,其意義就非常大。因為這四項工作,都具有引領示范性,都可以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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