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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秋天,我把那輛黑色凱迪拉克停在縣醫院后街。
后街窄,賣水果的棚子擠在路邊。蘋果摞得高,梨子上蒙著一層灰,熟透的香蕉招來幾只小飛蟲。
我搖下車窗,看見周梅低著頭數零錢。
十二年沒見,她瘦得厲害。臉上被太陽曬出細紋,圍裙上沾著爛桃汁。誰能想到,她從前是村小里最體面的女教師,白襯衣,藍褲子,說話輕輕的。
也是這個女人,讓我坐了五年牢。
我下車時,皮鞋踩到一枚爛杏。周梅抬頭,手里的秤砣晃了一下。
她認出我了。
那一瞬,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叫我的名字。旁邊一個穿校服的姑娘正彎腰撿掉在地上的蘋果,辮子搭在肩頭,胳膊細得像剛抽條的柳枝。
我本來想笑的。
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夜里睡覺,會不會夢見我娘陳桂蘭在村口哭,夢見我爹陳守義跪在人家門前求一句公道。
可那姑娘直起身時,我的笑停在嘴邊。
她的眉骨,眼尾,連抿嘴的樣子,都像在哪面舊鏡子里照出來的。像我年輕時,也像我爹木匠鋪里那張泛黃的全家照。
周梅把秤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建國。”
她聲音啞得厲害。
我盯著她,慢慢說:“你還記得我姓陳。”
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眼里有點怕,也有點茫然。
周梅抬手,拍了拍姑娘的肩。那一下很輕,卻像把什么東西硬塞到我胸口。
她說:“曉蕓,叫爸爸。”
街上的吆喝聲還在,三輪車鈴鐺叮叮響。可我只聽見那三個字,在爛水果味和汽油味里貼著耳朵轉。
姑娘怔住,沒開口。
我也沒開口。
周梅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指縫里全是泥。她看著我,眼神不躲,也不像從前那樣清亮,只剩一層磨舊了的灰。
我把車鑰匙攥在掌心,冷聲問她:“周梅,你又想害我一次?”
01
一九七八年,我二十五歲,還沒娶媳婦。
那年春天,北方的風刮得硬,村口楊樹剛冒芽,土路上全是車轍。我跟著我爹陳守義學木匠,平日也幫人拉木料,修門窗,掙幾個辛苦錢。
周梅那時在村小教書。
她比我小三歲,剛從師范回來,頭發總用黑皮筋扎著。她走路不快,懷里抱著課本,路過我家院門會點一下頭。
我跟她算不上熟,也不算生。
村小的東屋漏雨,房梁被蟲蛀了,校長找不到人,我爹讓我去幫忙。那幾天,我爬上爬下換檁條,滿身木屑。周梅給我端過兩次水,還把學生寫壞的作業紙拿來給我墊飯盒。
她說:“陳師傅,辛苦了。”
我聽著別扭,笑她:“我還沒我爹那手藝,別這么叫。”
她也笑,眼睛彎一下,很快低頭。
村里人愛說閑話。誰家姑娘多看誰一眼,第二天就能傳成要訂親。為了避嫌,后來我去學校干活,總挑學生上課的時候,干完就走。
到了夏末,周梅忽然不怎么出門了。
有人說她病了,有人說她跟鄰村李志強定親不順。李志強在外頭做工,過年才回來一次,家里是糧站退休的李德旺說了算。那家人講面子,門檻擦得都比別人亮。
我沒往心里去。
直到九月初二,村里開大會,隊部前擠滿了人。會本來說秋收分工,后來周梅被她娘扶著出來,臉白得嚇人。
我站在人群后頭,手里還拿著半截麻繩。
村支書問她:“周梅,你自己說,孩子是誰的?”
四周一下子靜了些。不是沒聲音,是大家把聲音壓到嗓子眼里,咳嗽都像藏著刀。
周梅低著頭,手捏著衣角。她娘在旁邊哭,哭得不大,像怕驚動誰。
我那時還沒聽懂,只覺得熱。太陽曬在后脖頸,麻繩上的毛刺扎著掌心。
支書又問了一遍。
周梅抬起手,往人群里指。
她的手沒有抬高,晃了兩下,最后停在我這邊。
有人回頭看我,有人往旁邊讓開。我像被一盆臟水從頭澆到腳,半天沒找著自己的聲音。
我說:“你指誰?”
沒人答我。
周梅還是低著眼,不看我。她的臉比紙還白,嘴唇咬出一條印子。
支書皺眉:“陳建國,你出來。”
我往前走了兩步,腳底踩到一粒石子,硌得生疼。
“不是我。”
我說得很快,也很清楚。
隊部墻根下坐著幾個老人,眼睛全瞇起來。婦女們把孩子往身后拉,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說看著老實,原來是這種人。
我轉向周梅:“你把話說準,我什么時候欺負你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
支書拍桌子:“大會上不許吵。”
我娘陳桂蘭從家里趕來,頭發都沒梳齊。她擠進人群,先看我,又看周梅,嘴唇哆嗦著。
“周老師,話不能亂說啊。”
周梅的娘哭著跺腳:“我們閨女還能拿這事騙人?”
這句話一出,四周那些眼睛都變了。
我忽然明白,不管我說什么,已經沒人愿意聽了。一個未婚姑娘懷了孩子,她只要指了我,我就成了全村最臟的那個人。
可我沒有碰過她。
連她的手都沒碰過。
我爹也來了。他穿著干活的灰褂子,手上還有刨花。他站在我身邊,腰板挺得直,聲音壓著火。
“建國不是那樣的人。誰說他有事,拿證據。”
支書沒看我爹,只看周梅。
“你再說一遍,是不是陳建國?”
周梅終于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短,像被針扎了似的,又馬上垂下。她輕輕點頭,聲音小得差點被風吹散。
“是他。”
我娘身子晃了晃,被鄰居扶住。
我沖過去想問她,被兩個人攔住。肩膀被按得發疼,我聞到他們袖子上的汗味和煙葉味,胃里一陣翻。
“周梅,你看著我說。”
她沒有看我。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曬干的草。所有人的話都砸向我,她卻一聲不吭。
那天傍晚,村小的鐘敲了六下。
我被叫到隊部屋里問話。窗外有人趴著聽,鞋底在土上蹭來蹭去。屋里一盞昏黃燈泡,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糊了泥。
我一遍遍說沒有。
說我只是修過校舍,說我從沒夜里找過她,說她認錯人也好,被人逼急也好,總得給我一句明白話。
可周梅坐在墻邊,雙手疊在膝上。
她只說:“就是他。”
每說一次,我心里就塌一塊。
到最后,我嗓子啞了,手上的麻繩毛刺扎進肉里,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松開。
02
第二天清早,公社的人來了。
他們騎著兩輛自行車,褲腿上夾著鐵夾子,車鈴響得很脆。村里人跟在后面看熱鬧,像趕集一樣,嘴里嚼著早飯,也嚼著我家的名聲。
我被帶出院門時,我娘陳桂蘭追了出來。
她手里還沾著面,圍裙沒解。她拽住一個人的袖子,話說得亂:“同志,我兒子老實,他不會啊,你們再問問。”
那人把袖子抽回去,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爹陳守義站在門檻邊,沒攔。他看著我,嘴角繃得緊,半天只說一句:“別怕,說實話。”
我點點頭。
其實腿是軟的。
走到村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娘扶著門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爹把她往屋里攙,背影比平時彎了些。
公社屋子里有股潮味,墻上貼著舊標語,邊角卷起來。我被問了半天,問我什么時候跟周梅來往,問我修校舍那幾天有沒有單獨見過她,問我為什么有人看見我在學校后院待到天黑。
我說那天房梁卡住了,我等我爹送鋸子。
他們記下來,又問。
同樣的話,翻過來倒過去,像石磨壓豆子。我的解釋越說越短,嗓子里全是鐵銹味。
晚上沒讓我回家。
我坐在木凳上,聽見外頭有人走動。窗戶紙破了一個洞,冷風鉆進來,吹得燈影一搖一搖。
第三天,我爹來了。
他帶了兩個饅頭,里面夾著咸菜。看守的人只讓他站在門口說幾句。他把饅頭遞進來,手背上有一道新裂口。
“你娘去周家了。”
我猛地抬頭。
爹說:“沒見著周梅。她娘說人不舒服。”
我咬了一口饅頭,咸菜咸得發苦。
后來我才知道,那幾天我娘天天往周家跑。早上去,晌午去,傍晚還去。她不敢吵,只站在門外求,說周老師你再想想,不能冤了一個人。
周家門總關著。
有一次,門縫里傳出女人的哭聲,很快又沒了。娘貼著門板聽,被周家親戚推了一把,摔在臺階下,掌心蹭破了皮。
村里流言也起得快。
有人說我早就盯上周梅。有人說修校舍是假,找機會才是真。還有人說我爹娘慣壞了兒子,裝老實裝了二十多年。
我家的木匠活沒人來取了。
院里堆著兩副打好的門板,買主寧愿不要定錢,也不肯再登陳家的門。我娘夜里點燈,把門板上的灰一遍遍擦掉,擦完又坐著發呆。
我爹去找支書,找校長,找所有能說得上話的人。
他帶著煙,帶著雞蛋,帶著攢了多年的兩瓶老酒。回來時東西少了,人更沉了。問他怎么樣,他只說再等等。
等這個字,最磨人。
我在公社里等,等得分不清天亮天黑。墻角有只缺腿的板凳,我每天看它,看久了覺得自己也像那東西,擺在那里,誰來踢一腳都行。
有一天下午,我從窗洞往外看,瞧見李德旺進了院子。
他穿著洗得發亮的中山裝,手里提著一個舊糧票袋。那袋子我認得,糧站的人常用,帆布發黃,邊角磨白。
他沒往我這邊看,徑直進了旁邊屋。
沒多久,他出來,臉色淡淡的。走到院門口時,拍了拍袋子,好像里面裝著什么要緊東西。
那天晚上,問話的人變得更急。
他們把周梅說過的話一條條擺在我面前。哪天,幾點,什么地方,像早就排好了。我聽著那些日子,竟有些對得上我干活的時間。
可干活不等于干壞事。
我喊了出來。
沒人理會我的喊。
又過兩天,我娘終于見到了周梅。不是在周家屋里,是在村井邊。周梅穿一件寬大的灰褂子,頭發遮著臉,提水時手抖得厲害。
我娘撲過去,抓住她的胳膊。
“周老師,你看著嬸子說,建國到底有沒有?”
周梅低著頭,水桶晃了半圈,灑濕了鞋面。
旁邊有人圍上來。李家一個親戚也在,咳了一聲,說周梅身子弱,別逼她。
我娘不松手。
周梅慢慢把胳膊抽回去,只說了一句:“嬸子,別問了。”
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時,我坐了很久。
她不再重復那句指認,也不改口。像把門閂從里面插上,留我在外頭拍門,拍到手爛也沒人開。
我爹后來又去了一趟周家。
他回來時天已經黑透,肩上落著土,鞋底沾著半干的泥。娘問他見沒見著人,他搖頭,把手里的煙袋鍋擱在桌上。
桌上多了個東西。
一個舊糧票袋。
我爹說,是在周家門口撿的,像李德旺白天提的那個。
娘看著那袋子,沒敢碰。
我也沒看見里面有什么。那時我還被關著,只是在很多年后想起這件事,總記得爹說那晚風很大,周家門口的煤油燈晃來晃去,照得那只袋子像一塊發黃的皮。
不久,案子往上走了。
我娘來見我時,臉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她隔著桌子看我,想笑沒笑出來。
“建國,娘給你做了棉鞋,冬天別凍腳。”
我說:“娘,我沒做。”
她點頭,點得很快。
“娘知道。”
可她的眼淚掉在手背上,一顆一顆,砸得我再也說不出話。
03
判下來的那天,縣城下小雪。
我站在屋檐底下,腳上的棉鞋濕了一圈,冷氣順著褲腿往上鉆。有人念了幾句,我沒太聽清,只聽見五年兩個字落下來,像木槌砸在胸口。
陳桂蘭當場就軟了。她扶著門框,嘴里還在說我兒子不會,我兒子不是那樣的人。說到后來沒聲了,只剩喉嚨里一陣一陣的喘。
陳守義沒哭。他站在我旁邊,背挺得很直,像他給人做門框時量出來的線。可我看見他袖口在抖,手里攥著一頂舊棉帽,帽沿都被攥皺了。
我被押走時,娘追了幾步。雪地滑,她差點摔倒。爹一把扶住她,低聲說,別追了,孩子看著呢。
那一句孩子,說的是我。
我二十五歲,忽然又成了他們眼里的孩子。可門一關,我連孩子也不是了。
進去后的頭兩個月,我夜夜夢見家里的土炕。炕頭有一只豁口碗,娘總拿它給我盛棒子面粥。夢里粥還冒熱氣,醒來只有墻根潮濕的霉味。
有人問我服不服。我說不服。
再問,我還是不服。
后來沒人問了。不服也得吃飯,得出工,得排隊,得把棉被疊成方塊。人被日子磨著,棱角先不疼,疼的是心里那塊沒法碰的地方。
家里的信來得少。起初是娘寫的,字歪歪扭扭,一頁紙上好多墨疙瘩。她說家里都好,爹接了幾件木匠活,欠賬慢慢還。
我知道她在哄我。
陳桂蘭不識幾個字,以前連我的名字都要描半天。那幾封信,八成是爹在旁邊一句句教她寫的。
第三年春上,信換成了陳守義的字。
他的字像他做的柜子,橫平豎直,沒多余花樣。他說你娘身子弱了,天冷咳,天熱也咳。又說祖屋那邊有人要買,價錢不高,可先把賬清了。
我把信看了三遍,紙邊被汗浸軟。
祖屋是爺爺留下的,三間土坯房,院里一棵棗樹。我小時候爬上去摘棗,摔下來磕破了下巴。娘抱著我罵樹,爹在旁邊笑,說樹可沒招你。
那房子被賣掉的時候,我沒在場。
我只在信里看見一句,棗樹沒動,新主家說留著陰涼。
我盯著那幾個字,胸口悶得發硬。一個人坐在鋪板上,聽外頭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人說夢話。天快亮時,我才把信折好,塞進衣服里層。
那以后,恨就有了形狀。
它不是一團火。火燒一陣就滅。它像冬天河面下的冰,表面不響,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硬。
我恨周梅。
恨她低著頭說出那些話,恨她讓全村人看我像看臟東西,恨她害我爹娘在人前抬不起頭。
也恨自己嘴笨。那天大會上,我只會喊沒有,沒有,喊到嗓子啞。可沒有兩個字,頂不住一個女人低頭掉淚。
第四年,有個同村來的犯人告訴我,周梅生了個丫頭。
他說得隨口,像說誰家母豬下了崽。那孩子滿月沒擺酒,周梅也不在村小教書了。后來她帶著娃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兒。
我問,李志強呢。
那人搓著手說,早走外地了,過年都沒見回村。李德旺還是那副樣子,出門穿中山裝,腰桿挺著。
我沒再問。
晚上收工回來,我在水槽邊洗臉。冷水撲到臉上,針扎一樣疼。我抬頭看見鐵皮鏡子里那張臉,黑了,瘦了,眼窩陷下去,二十五歲的樣子一點點被磨沒。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后,我開著那輛黑色凱迪拉克停在她水果攤前。
那是后來的事。車頭擦得發亮,能照見我鬢角的白。縣城街上賣瓜的人都抬頭看,像看一場熱鬧。我卻只看見攤子后面那個女人,肩膀瘦得撐不起舊外套。
十二年,從一九八三年出獄算起,到一九九五年再見。中間隔著爹娘的墳,隔著我在外頭一趟趟跑車掙下的錢,也隔著一句沒問出口的話。
可在牢里那會兒,我想不到這些。我只想著出去。
出去后我要站到周梅面前,問她一句,你睡得著嗎。
第五年臘月,陳守義來看我。他比上次矮了一截似的,頭發白得快,棉襖袖口補了三塊布。隔著桌子,他把一包炒黃豆推給我。
他說,你娘病了,沒來成。
我捏著黃豆,沒敢吃。問他,家里還有啥債。
他搖頭,說差不多了。
他越說差不多,我越知道不止。爹這人一輩子不肯把難處攤給別人,哪怕對我,也只挑輕的講。
臨走前,他忽然把手按在桌上。
他說,建國,出去以后,別只恨女人。
我愣住了。
他沒再多說,站起來,背對著我咳了兩聲。看守催人,他把棉帽戴上,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一眼很沉,像要把話塞給我,可喉嚨堵住了。
我追著問,爸,你啥意思。
門關上了。
鐵門的響聲在過道里滾了很久。我坐回去,手心里幾顆黃豆被捂熱了,豆皮裂開一道細小的縫。
04
一九八三年秋,我出來了。
門外沒有陳桂蘭。
天灰蒙蒙的,路邊楊樹葉子落了一地。陳守義站在風里等我,手里拎著一個藍布包。看見我,他先笑了一下,笑得很費勁。
我喊了聲爸。
他點點頭,把包遞給我,說,換身干凈的。
我沒接,問我娘呢。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睛看向路邊的土溝。溝里有幾片爛葉子,被水泡得發黑。
他說,你娘前年走的。
我站著沒動。
風從領口鉆進去,我卻沒覺得冷。只聽見遠處拖拉機突突響,響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棉。
陳守義說,她走前還念你,說建國回來要吃手搟面。面粉我留著呢,一直沒舍得動。
我想說話,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最后只嗯了一聲。
回村那條路,我走了很多遍。小時候趕集,青年時給人送木料,后來去村小幫周梅修屋頂。每一道車轍我都認得。
可那天走回去,村子像換了皮。
祖屋院門上掛著別人的鎖,棗樹還在,枝子伸出墻頭。秋棗紅了一半,有孩子拿竹竿去打,看見我和爹,立刻停住,溜著墻根跑開。
陳守義帶我去了村西頭兩間矮房。房是借住的,屋頂低,鍋臺裂著縫。墻角擺著他的木匠家伙,刨子、墨斗、鋸,都收得整齊。
炕頭放著一只豁口碗。
我坐過去,手碰到碗沿,涼的。陳桂蘭沒了,碗還在。屋里沒有哭聲,可每件東西都像在替她說話。
當天晚上,爹給我搟面。他手抖,面條粗細不一。鍋里水開了,白氣沖到房梁上,水珠滴下來,落在灶臺邊。
他把面端給我,說,吃。
我低頭吃了一大口,燙得舌頭發麻。眼淚砸進碗里,我趕緊用袖子擦,怕他看見。
他其實看見了,只當沒看見。
出獄后的頭幾天,我沒出門。村里人卻繞著門口走,有的故意放慢腳,有的壓低聲音。那些眼神比當年少了些尖利,卻多了一層躲閃。
人們不再罵我,可也沒人說我冤。
我去問周梅的下落。
村小換了老師,門口那棵槐樹粗了一圈。新老師不認識我,只說以前那個周老師早不干了,生了孩子沒多久就走了。
我又問李志強。
村口賣油鹽的老錢說,外頭做工呢,幾年沒見影。李家門口倒是常有人進出,李德旺偶爾回來,還是愛把衣襟抻平。
老錢說完,低頭去稱鹽,不敢再看我。
我站在柜臺前,鼻子里全是煤油和咸菜味。忽然覺得可笑。五年牢,娘沒等到我,祖屋沒了,爹老成那樣。可害我那個人,帶著孩子一走,像把門一關,就把我關在了過去。
我去過周梅娘家。
門上落著灰,院里草長到膝蓋。鄰居說她娘早搬去親戚家住了,周梅來過一回,抱著孩子,沒進村東頭,只在井邊站了會兒。
那孩子姓啥,我問。
鄰居想了想,說,好像姓周。她自己說的,孩子跟她姓。
我心里動了一下。
那不是高興,也不是松快。只是多年里繃著的一根線,忽然被人撥了一下,發出很低的響。跟她姓,說明李家沒認,還是說她壓根不肯讓人認。
我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我告訴自己,別替她想。一個能把臟水潑到我身上的人,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陳守義的身子越來越差。
他白天還接活,夜里咳得整張炕都震。我勸他歇,他說閑下來骨頭疼。那年冬天,他給人做完最后一副門板,回來時摔在院門口。
我把他背進屋,肩上全是他的重量。可那重量太輕了,輕得不像一個干了一輩子木匠活的男人。
臨走前,他睜著眼看房梁。
我湊過去,他嘴唇動了動。還是那句話,別只恨女人。
我說,爸,你告訴我,除了她還有誰。
他卻沒力氣了。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散開,手搭在被面上,像一塊用了多年的舊木頭,終于安靜下來。
我給他穿壽衣時,發現他的手掌還有厚繭。那些繭磨在我手背上,粗糙,發硬。我低著頭,一顆扣子系了三回都沒系好。
村里來幫忙的人不少,話都少。有人遞煙,有人燒紙,有人把我娘的墳邊草也順手拔了。
下葬那天,北風刮得紙錢滿地跑。我站在兩座墳前,心里空了一大塊。娘沒等到我清白,爹沒把話說完。剩下我一個人,連該恨誰都恨不完整。
那晚,我把木匠工具收進箱子。
鋸齒上還有木屑,墨斗線里沾著黑灰。我把它們一件件擦干凈,手上全是桐油味。擦到最后,屋里只剩油燈芯輕輕響。
第二天,我離開村子。
起先給人扛包,后來跟車跑長途。北方冬天的路硬,車窗結霜,饅頭凍得咬不動。我不挑活,只要給錢,哪里遠去哪里。
有人問我為什么這么拼。
我說,窮怕了。
其實不止窮。每掙下一塊錢,我都像從那五年里往外掏回一點東西。掏得越多,心越硬。
到一九九五年,我有了自己的運輸公司,也有了一輛黑色凱迪拉克。
車開進縣城時,路邊商店換了招牌,電影院門口貼著新海報。可拐進菜市場那條街,泥水味、爛菜葉味、吆喝聲,還是老樣子。
我在水果攤前踩下剎車。
周梅抬頭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這十二年沒白熬。可她身邊那個十五歲的姑娘也跟著抬頭,眉眼安靜,臉色透著病后的淡。
她姓周。
這個姓像一根細針,扎在我心口最硬的地方。
05
我下車時,周梅手里的蘋果滾到地上。
蘋果沾了泥,在我皮鞋邊停住。她彎腰去撿,手碰了兩次都沒撿起來。攤棚上掛著一只舊燈泡,白天沒亮,玻璃罩里積著灰。
我看著她。
十二年沒見,她瘦了,鬢邊有白發,眼角的紋路很深。過去那個站在講臺上寫粉筆字的女人,已經被風吹日曬磨成了攤販模樣。
我說,周老師,還認識我嗎。
她嘴唇動了動,沒叫出我的名字。倒是旁邊那個姑娘先看了我一眼。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里捧著半個梨。
周梅把姑娘往身后拉。
我笑了一下,說,怕什么。你當年在那么多人面前都敢說,現在倒怕我站在這兒。
她低聲說,建國,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輕飄飄落下來,砸不起一點土。我等了十二年,不是為了聽這個。
我從車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扔在她攤上。里面是幾張紙,都是我這些年找人抄下來的判決材料,還有父母墳前的照片。
照片被風掀開一角。周梅看見了,臉色一下灰了。
我說,我娘死的時候,沒等到我。我爹臨走前,還有話沒說完。你一句對不起,打發誰。
旁邊買梨的女人悄悄放下籃子走了。菜市場的人最愛熱鬧,離遠了圍著看,誰也不敢上前。
周梅手扶著木板,木板下的筐子輕輕晃。她說,我知道欠你。
我說,你拿什么還。
她抬頭看我,那眼神不是當年大會上的躲閃,也不是求人買水果的客氣。里面有股被逼到墻角的急,卻又不敢伸手。
姑娘輕聲說,媽,你怎么了。
周梅像被針扎了一下,回身把她按在凳子上,說,曉蕓,你坐著,別說話。
周曉蕓。
我把這個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周,曉蕓。名字倒干凈,跟那些臟事沒沾邊似的。
我說,孩子十五了吧。
周梅猛地看我。
我說,別緊張,我會算。一九八零年前后生的,差不離。
她的手從木板上滑下來,指甲縫里有蘋果皮的水漬。周曉蕓也看著我,眼神清亮,帶點不明白的防備。
我本來準備了很多話。
我想過讓她當街給我跪下,想過逼她去村里說清楚,想過把她現在的攤子攪個稀爛。一路開車來時,我甚至把每句話都想好了。
可看見這孩子坐在破凳上,我那些話忽然堵了堵。
不是心軟。是這張臉太不合時宜。
她鼻梁和額頭的輪廓,像我年輕時,也像陳守義那張掛在老屋墻上的黑白照。越看越刺眼,像有人把過去撕下一角,硬塞到我面前。
我轉身要走。
周梅忽然繞過攤子,沖到車旁,擋在車門前。
我說,讓開。
她搖頭,聲音啞得厲害,建國,我求你一件事。
我冷笑,說,你求我?周梅,你也有今天。
她沒還嘴,只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紙。那紙邊角發軟,被她攥得皺巴巴。她想遞給我,我沒接。
她就把紙按在車蓋上,攤開。
上面蓋著醫院的章,有幾行我看不懂的字,還有我的名字。前些日子縣里組織體檢,說是給職工建檔,我公司幾個司機都去了。我也去了,只當走個過場。
我問,這是什么。
周梅喉嚨動了動,說,醫院那邊查出來,你和曉蕓的一個指標合得上。
我看著紙,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周曉蕓從凳子上站起來,扶著攤邊。她站得很慢,像腿上沒勁。風吹起她的校服下擺,腰細得空蕩蕩。
周梅說,她病了。血上的病。醫生說拖不得。
我盯著她,你找我干什么。
她終于哭了,卻沒哭出聲,只是眼淚順著臉往下掉。她伸手去拉周曉蕓,孩子不肯動,她就用力拽了一下。
周曉蕓皺眉,媽,疼。
這一聲讓圍觀的人都靜了點。賣菜的老太太把秤砣放下,眼睛往這邊瞟。
周梅拉著女兒走到我面前。她膝蓋一彎,跪在了車旁的泥水里。泥點濺到她褲腳上,她也沒管。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把那張紙塞進我手里,聲音碎得不像話,建國,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沒有錯。
周曉蕓嚇住了,伸手去扶她,媽,你起來。
周梅不起來。她抓住女兒的手,抬頭看我,又低頭對孩子說,叫爸爸。
那兩個字一出口,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周曉蕓怔怔看著她,又看我。她臉上沒有羞,也沒有親近,只有被大人推到人前的茫然。她嘴唇動了動,沒叫出來。
我低頭看手里的紙。
白紙黑字,醫院配型初篩結果,幾項字樣擠在一起。我只看懂最后一欄,高度相合。
我問,周梅,你又想拿什么臟水潑我。
她搖頭,頭發貼在臉側,沒了半點體面。她說,不是,不是那樣。我只求你去醫院再查一次。
我說,憑什么。
她抱住我的褲腿,力氣不大,卻抓得很死。周曉蕓急得彎腰去掰她的手,眼圈也紅了。
我抬眼看那孩子。她臉色白得不像這個年紀,嘴唇沒血色,眼睛卻像秋天井水,干凈得讓人不敢多看。
十二年前的牢門,爹娘的墳,祖屋的鎖,忽然全擠到我眼前。周梅跪在車前,把一張醫院配型單塞進我手里。周曉蕓白細胞異常,三天內要定捐獻人,而我的結果寫著高度相合。她拉著那個瘦得發白的姑娘,聲音發抖:“叫爸爸。”我看著那張像極了我的臉,想起娘死前攥著的冤案紙,手指一點點捏碎了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