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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簽會定在周五上午九點,孫麗提前十分鐘把我叫進小會議室。
桌上放著一沓合同,旁邊是科室工資匯總表。她大概忘了翻面,最上面那頁正對著我,幾行數字扎得人眼疼。
運營科八個人,人均四萬三。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欄,七千六。
我看了半分鐘,才把杯子放下。紙杯里的水晃出來一點,洇濕了合同邊角。
孫麗咳了一聲:“曉敏,今年中心壓力大,你這個崗位還是按原標準續。你放心,年底我給你爭取優秀。”
這句話我聽了六年。
每次都是壓力大,每次都是爭取??膳虐啾砦易?,日報周報月報我填,客戶投訴我接,導檢缺人我補,機器壞了找工程,領導來檢查也是我提前整理資料。
有時候周末加班,保安都問我是不是住在樓上。
我把工資表推到她面前:“孫主管,科室人均四萬三,我七千六。你看過沒有?”
她臉上的笑慢慢收住,伸手要把表抽回去。
我按住紙角:“我不是問你能不能漲,我問你看沒看過。”
孫麗的眼神先往門口飄,又落回我臉上。她壓低聲音:“這些東西不是你該看的。”
“那這些活是不是我該干的?”
會議室外有人拖椅子,塑料腿刮在地磚上,吱的一聲。我聽著那聲,心里反倒穩了。
孫麗換了口氣:“曉敏,你別鬧情緒。你年紀也不小了,外面工作哪有那么好找?中心起碼穩定?!?/p>
穩定。
我每月還完房租,給媽打兩千,留給自己的錢常常不到三千。鞋底開膠了,膠水粘一粘又穿半個月。體檢中心的玻璃門每天擦得發亮,照出我一張發灰的臉。
我從包里拿出辭職信,紙折了兩道,邊角被我捏軟了。
啪的一聲,放在她面前。
“我不續了。今天起走離職流程?!?/p>
孫麗愣住,隨后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撞。她拿起那張紙,掃了兩行,聲音一下尖了:“周曉敏,你現在走,排班誰接?投訴臺那邊誰跟?下周省里團檢名單還沒核完?!?/p>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她急的不是我。
是那一堆沒人愿意接的爛活。
“按制度交接。”我說,“該列清單我列,該簽字我簽?!?/p>
她繞過桌子,擋在門邊:“你先冷靜。工資我再去問問主任,補貼也不是不能談。”
我把工牌摘下來,放在合同旁邊。紅繩在桌面上攤開,像一條用舊了的線。
“孫主管,六年了,你現在才想起來談?!?/p>
外面叫號屏正好響起,機械女聲一遍遍報體檢號。我推門出去,走廊消毒水味很重,迎面來的護士抱著一摞報告,差點撞到我。
她叫我:“周姐,投訴登記本放哪了?”
我停了一下,還是指了指柜子第二層。
再往前走,孫麗在后面喊我名字。聲音追過來,帶著少見的慌。
01
我從體檢中心出來時,太陽正曬在大廳門口的臺階上。白花花的一片,眼睛有點睜不開。
手機響了三遍,我才接起來。
是大哥周建國。他那邊很吵,像在馬路邊,喇叭聲一陣壓一陣。
“曉敏,你趕緊回縣里。媽心口疼,送醫院了?!?/p>
我手里的包帶滑到胳膊彎。剛才會議室里的熱氣還沒散,后背已經出了一層汗。
“嚴重嗎?”
“不知道,醫生說要觀察。你先回來吧,你在醫院上班,懂這些?!?/p>
我想說我只是在體檢中心做運營科文員,不是醫生。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家里人一向這么說,誰離醫院近,誰就該懂病。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查車票。最近一班高鐵還有四十分鐘,我打車去車站。司機一路抱怨堵,我盯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手指一遍遍劃開手機銀行。
這個月工資還沒發??ɡ锪Ф?,里面有兩千本來要打給周桂蘭。
她每月退休金不多,藥錢、水電、人情往來,開口總是輕輕一句:“曉敏,你先幫媽墊點?!?/p>
我也總是說好。
大哥做貨運,常年說周轉不開。二姐周秀梅在超市管賬,嘴上最會算細賬。三哥周建軍做裝修,家里房貸、孩子補課,樣樣都能擺出來。
到最后,媽的電費、煤氣費、冬天棉鞋錢,常常都落到我這里。
不是沒人知道,只是大家都覺得我在省城,日子總歸寬些。
高鐵上冷氣很足,我把外套拉鏈扣到脖子。旁邊小孩吃薯片,袋子嘩啦響。我打開微信家庭群,二姐已經發了兩條語音。
“我下午盤點,走不開。曉敏回來先去急診?!?/p>
“建軍工地上有事,大哥在外地卸貨,大家都盡力。”
盡力兩個字,看著挺整齊。
我回了一個字:到。
縣城醫院比記憶里舊。急診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地上有水漬,風一吹帶著藥味和飯盒里的蔥花味。
我找到病床時,周桂蘭閉著眼,鼻子上插著氧氣管。她頭發白得厲害,散在枕頭邊,像沒縫好的棉絮。
大哥坐在床尾刷手機,見我來了,馬上站起來。
“你可算到了。醫生剛才找家屬,我聽不太明白?!?/p>
二姐在一旁接話:“人家問既往病史,我哪記得那么清?你平時跟媽聯系多?!?/p>
三哥靠墻站著,手上還有白色膩子粉。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煙盒往兜里塞。
我放下包,去護士站問情況。醫生說懷疑急性心梗,指標還要復查,今晚很關鍵,家屬別離太遠。
我聽著,點頭,問要準備什么。醫生說先交押金,后續可能還要簽字。
押金兩個字一出來,我身后安靜了一下。
大哥摸了摸褲兜:“我今天車款還沒結,手機里沒多少?!?/p>
二姐皺眉:“我這月剛給兒子交房租,也緊?!?/p>
三哥低頭看鞋:“我家房貸明天扣。”
我去繳費窗口刷了三千。機器吐出小票,薄薄一張,熱得發卷。我把它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上午那張工資表。
都是紙,壓在身上的分量不一樣。
回病床時,周桂蘭醒了一小會兒。她眼皮費勁地掀開,目光散著,像沒認出人。
我俯下身:“媽,我是曉敏?!?/p>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含在氧氣管里。我湊近才聽清,她喊的是:“明遠?!?/p>
床邊幾個人都沒接話。
大哥把手機屏按滅了。二姐低頭整理包帶,手指在搭扣上摳了兩下。三哥轉身去走廊,腳步很重。
我以為媽糊涂了,又叫她一聲。她卻偏著頭,仍舊低低念:“明遠,明遠。”
那名字像一根細針,落在病房的白床單上。沒人撿,也沒人解釋。
夜里十點,醫生讓我們留一個人陪床。
大哥說第二天還要出車,二姐說超市早班離不開,三哥說工地沒人盯會扣錢。他們說完,都看著我。
我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凳面有裂紋,硌得腿麻。
“我留下?!蔽艺f。
窗外縣城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病房里有人翻身,有人咳嗽。周桂蘭睡得不穩,氧氣管磨著她干裂的嘴角。
我拿棉簽蘸水,一點點潤她的唇。
手機又亮了,是孫麗發來的消息:你明天必須回中心交接,團檢名單沒人會做。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病房外賣豆漿的推車從樓下經過,喇叭聲含含糊糊。周桂蘭還沒醒,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我心慌。
醫生查房后,把我們叫到走廊。
“情況不算輕,要看復查結果。若是指標繼續上去,可能需要盡快介入治療。費用你們家屬先商量?!?/p>
醫生說得平穩,像每天都在說這種話。我們幾個卻站成一排,誰也不先開口。
大哥周建國先摸煙,摸到一半想起醫院不能抽,又把煙塞回去。
“治肯定治。就是錢得有個章程?!?/p>
二姐周秀梅立刻接上:“對,不能誰糊里糊涂掏。媽平時誰照顧多,誰心里有數?!?/p>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開我的目光,低頭翻手機計算器。
三哥周建軍靠著墻,鞋尖蹭著地磚上的黑印:“我先說明,我真沒錢。房貸、材料款,全卡著。你們別看我干裝修,年底才結賬?!?/p>
大哥清清嗓子:“我車還在跑長途,貸款也重。再說我家兩個孫子,花銷大。”
二姐抬頭:“我工資固定,超市會計能有幾個錢?曉敏在省城,單位效益好,先墊一下最方便?!?/p>
我手里的繳費單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昨天剛辭職?!?/p>
三個人都看過來。
大哥眉頭擰起:“好好的辭什么職?你這不是添亂嗎?”
二姐聲音壓低,卻更刺耳:“媽這邊剛出事,你那邊就沒收入了?曉敏,你也四十二了,做事要想后果。”
三哥嘟囔:“現在說這些沒用。先把手術錢湊上。”
我站在走廊窗邊,外面的天灰蒙蒙,醫院后院堆著幾個舊床架,雨水泡得發黑。昨晚沒睡,胃里空得發酸。
“要湊就按人頭?!蔽艺f,“媽不是我一個人的媽?!?/p>
大哥臉色沉了沉:“我是老大,這些年逢年過節沒少往家拿東西?!?/p>
二姐說:“媽的錢一直放自己手里,我可沒占過一分。”
三哥立刻說:“我離得近,平時修燈換水龍頭都是我去。”
他們一人一句,話都像提前備好的。我的那份,被他們留在最后,最沉,也最順手。
護士從處置室出來,提醒我們別堵走廊。她推著車過去,車輪壓過地磚縫,咯噔咯噔響。
我問:“大概要多少?”
大哥說:“醫生剛才提了一嘴,前期三萬起。后面不好說。”
二姐馬上把手機遞到我面前:“你先刷信用卡,后面我們再轉你。”
“什么時候轉?”
她頓了頓:“都是一家人,你這么問就見外了。”
我笑了一下,喉嚨卻干得厲害。
一家人這三個字,在需要我掏錢時最熱乎。到了分擔時,又變成各有各的難處。
醫生又出來,讓家屬準備簽幾份知情材料。大哥把筆遞給我:“你在醫院系統上班,你簽合適?!?/p>
我沒接。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你們的代表?!?/p>
大哥的手懸在半空,臉有點掛不?。骸皶悦簦瑡屍綍r最聽你的。真有事,你不簽誰簽?”
二姐跟著說:“你別在這時候擰。我們都是為媽好?!?/p>
三哥也開口:“簽個字而已,別耽誤治療?!?/p>
我看著那支筆,塑料筆帽被咬出牙印。突然想起小時候家里買布,周桂蘭總讓我拿著尺子,她說曉敏手穩。后來縫紉機壞了,讓我跑修理鋪。哥哥姐姐吵架,也讓我去勸。
手穩的人,好像就該一直托著。
病房里傳來輕輕的咳聲。我轉身進去,周桂蘭的舊布包放在床頭柜上,拉鏈半開著。那包用了很多年,暗紅色,邊角磨出灰白。
我想找她的醫保卡,伸手翻了翻。
里面有藥盒、手帕、一小卷現金,還有一把小銅鑰匙。鑰匙很舊,齒口磨得圓,系著一截褪色紅繩。
我剛拿起來,二姐就跟了進來。
她的眼睛落在那把鑰匙上,停了兩秒,又很快移開:“醫??ㄔ趭A層吧?!?/p>
我把鑰匙放回原處,拉開夾層,果然找到醫???。二姐站在床尾,手指輕輕敲著護欄,沒再說話。
辦手續時,我刷了卡,又借了花唄。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我心里空了一塊。
大哥拿走材料,說去找醫生問情況。二姐說下樓買粥,三哥說出去接個電話。不到五分鐘,走廊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回塑料凳,低頭看手機。孫麗又發來三條消息,問交接表在哪里,投訴臺的密碼是不是我改過。
家里這邊,家庭群也亮著。
大哥發:曉敏先墊,大家后面算。
二姐回:同意,先救媽。
三哥回了個點頭的表情。
我看著那三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回復。
病房門半掩著,周桂蘭睡得很輕,眉頭皺著。她的舊布包安安靜靜放在柜上,拉鏈縫里露出那截紅繩,一小點暗紅,像沒擦干凈的血印。
03
我在醫院走廊給孫麗打電話時,窗外天剛亮??h城醫院的玻璃擦得不算干凈,灰蒙蒙一層,像隔著一塊舊紗布。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孫麗那邊有鍵盤聲,還有人喊她去開早會。她壓低聲音說:“曉敏,你這時候談結算不合適吧,交接單還沒簽完?!?/p>
我握著繳費單,紙邊被汗浸軟了。
“我昨天已經把工作目錄發給你了,排班表、投訴臺賬、供應商電話,都在共享盤。”
“共享盤是共享盤,人得回來?!彼A艘幌?,“中心不是小攤子,你負責的東西太多,不能說走就走。”
以前聽見這話,我會覺得自己重要?,F在只覺得冷。
病房外,消毒水味一陣一陣往鼻子里鉆。周建軍蹲在墻根抽電子煙,被護士瞪了一眼,才把煙桿揣回兜里。周秀梅拿著手機算賬,屏幕亮得刺眼。
孫麗又說:“工資結算可以辦,但你得先把這個月的報表做完。還有體檢團單的投訴,客戶點名找你?!?/p>
我說:“我已經離職了?!?/p>
她笑了一聲,不重,卻像針尖。
“離職也要負責任。你別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p>
私人情緒。
我媽躺在里面,胸口貼著監護線,我兜里只剩兩千多塊。單位欠我的加班、年假和結算,被她一句私人情緒擋回去。
我問:“孫主管,我拿七千六的時候,全科室的活是不是也算私人情緒?”
電話那邊安靜了半秒。
“曉敏,你現在說話很沖?!?/p>
我沒再壓聲音:“我不沖。你把該結的錢給我,我把該交的東西交清。別再用交接拖我?!?/p>
孫麗吸了口氣。
“那你下午線上參加交接會,沒人確認,我沒法簽字。”
她把電話掛了。
我盯著黑下去的屏幕,手心黏了一層汗。以前她讓我補材料,我第一反應永遠是先做完。哪怕半夜爬起來,也怕耽誤科室?,F在才發現,耽誤的好像一直是我自己。
周秀梅走過來,臉上帶著一夜沒睡的浮腫。
“曉敏,押金又催了。醫生說今天要補,不然有些藥不好開?!?/p>
我把繳費單遞給她:“昨晚我已經交了一萬二。”
她沒接,眼睛往別處飄。
“大哥那車還在外地,錢壓在貨款里。建軍工地上也沒結賬。你在省城上班,單位正規,先想想辦法。”
這話聽著熟。
孫麗說我負責的東西太多,不能走。二姐說我在省城上班,應該先墊。一個用制度,一個用親情,說到底都是讓我頂上。
我說:“我現在沒收入了?!?/p>
周秀梅皺眉:“你不是才辭嗎,工資總有吧?!?/p>
“單位拖著不給?!?/p>
她的臉色馬上不好看了:“那你辭什么職?媽這時候病了,你一辭職,家里不是更亂?”
我差點笑出來。辭職是我的事,媽生病是天塌下來的事,可最后繞一圈,還是我的錯。
周建國從樓梯口上來,手里拎著兩杯豆漿。他把一杯塞給周秀梅,沒看我。
“醫生找誰簽字?”
“說要家屬商量。”周秀梅說。
周建國這才看我:“曉敏,你文化高,字你簽。錢我們再湊?!?/p>
我看著他鞋面上的泥,想起小時候他回家也是這個樣子,腳一跺,媽就趕緊拿掃帚掃。家里最好的菜先給他,剩下的湯汁拌飯給我和二姐。
那時候沒人覺得不對。
我問:“錢怎么湊?”
周建國喝了口豆漿,含糊地說:“一家人先別算這么細?!?/p>
周建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能拿三千,再多真沒有。房貸剛扣,孩子補課也要錢?!?/p>
周秀梅馬上接:“我家也緊。超市這兩個月盤點,工資還沒發全?!?/p>
他們說得都像真話。
可我聽著,胸口一點點發硬。我的難處從來不算難處,只是還沒想辦法。
中午,醫生讓我們去辦公室??照{開得低,醫生說話很快,夾著很多我聽不懂的詞。大意是情況不穩,費用還會往上漲,最好盡快安排進一步治療。
周建國坐在椅子邊沿,頻頻點頭。出了辦公室,他就把單子塞給我。
“你去繳吧?!?/p>
我沒動。
他臉一沉:“媽平時最聽你的,你這會兒不能裝啞巴?!?/p>
“我沒裝?!蔽野褑巫诱归_,“一共還要兩萬,咱們四個人平攤。”
周秀梅聲音尖了一點:“明遠呢?他也是家里人?!?/p>
這個名字落下來,走廊像被誰輕輕敲了一下。
周建軍抬頭看她。周建國咳了一聲,沒接話。
我想起媽昏迷時一遍遍喊的也是這兩個字。小時候我知道有這么個人,逢年過節偶爾來一趟,穿干凈襯衣,站在門口叫媽,叫得很輕。大人們不愛提他,我也就沒多問。
周秀梅撥了電話,開了免提。
響到第三聲,那邊接了。
“二姐?!?/p>
男人聲音溫和,有點啞。
周秀梅立刻說:“媽住院了,要用錢。你下午過來?!?/p>
那邊停了停:“我知道了?!?/p>
“知道就帶錢來。別光一句知道?!?/p>
“我先轉八千,晚上到醫院?!?/p>
周建國臉上松了一點,又嫌少似的皺眉。
周秀梅還要說話,那邊已經掛了。
傍晚,周明遠真的來了。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手里拎著保溫桶,站在護士站旁邊。人比我印象里瘦,眉眼像媽年輕時的照片,只是更沉。
他看見我們,先點了點頭。
“錢我轉給二姐了?!?/p>
周秀梅翻手機:“收到了。”
周建國問:“就八千?”
周明遠把保溫桶放在椅子上:“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先這些?!?/p>
“你是老師,穩定。”周建國語氣不太好,“媽喊你喊了一晚上。”
周明遠低著眼,沒有往病房門口走。
我看著他,忍不住問:“你不進去看看?”
他手指搭在保溫桶提手上,慢慢收回去。
“她現在需要安靜。”
這話太輕,輕得不像理由。
病房門開了一條縫,護士出來換藥,里面傳來監護儀細細的滴聲。周明遠側過臉,喉結動了一下,卻還是站在原地。
周秀梅冷笑:“人都來了,還裝什么?!?/p>
周明遠沒反駁,只看向我。
“你別把所有錢都墊進去?!彼f,“醫院的賬,一筆一筆記清楚。”
我心里一跳。
這句話不像勸,倒像提醒。他說完就退到走廊盡頭,背靠著墻,雙手垂著。燈光落在他臉上,顯得人很疲憊。
晚上九點,孫麗又發來消息,讓我明早九點準時參加線上交接,還附了一張新的工作清單。排班、報表、投訴、團檢回訪,一項沒少。
我看著那張表,又看了看繳費窗口排起的隊。
兩個地方都在等我補洞。一個洞叫工作,一個洞叫家。它們隔著幾百公里,卻像用同一只手,把我往里按。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去窗口排隊。
這一次,我沒有直接掏銀行卡。先在紙上寫下每個人該出的數,再把周明遠轉賬那筆也列進去。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
寫到最后一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太晚才開始算清楚。
04
第二天上午,手術風險書送到我們面前時,周建國第一反應是把筆推給我。
那支黑色簽字筆滾到我手邊,停住了。
醫生說得很仔細,風險、費用、術后可能出現的情況,一條條念。周建軍站在門口,鞋尖蹭著地磚。周秀梅把包抱在胸前,不時看我一眼。
我問醫生:“必須現在定嗎?”
醫生說:“家屬盡快統一意見,病人年齡大,拖久了不好?!?/p>
話落下,大家都不說了。
我低頭看紙,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爬。以前家里辦事,我總被推出來。辦醫保,跑證明,給媽買藥,給侄子填學校資料。理由差不多,我細心,我會寫,我在省城見過世面。
現在連這張可能要擔責任的紙,也推到我面前。
我把筆放回桌上。
“這字不能只讓我簽?!?/p>
周建國臉上的肉動了動:“你是媽最疼的女兒,你不簽誰簽?”
我抬頭看他。
“最疼我?”
周秀梅接得快:“你別裝不知道。媽這些年私下沒少貼你吧。你在省城租房,工資又低,她不幫你,你怎么過?”
辦公室里有一股舊紙和藥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忽然覺得嗓子干。
“媽貼我什么了?”
周秀梅笑了一下:“還問。每次她從我那兒拿現金,說買藥,轉頭你就說省城開銷大。媽怕我們說你,才沒明說。”
我看向周建軍。
他避開我的眼,嘟囔:“反正媽偏你,家里都知道?!?/p>
周建國也說:“你大學那幾年,媽縫衣服熬壞眼睛。后來你工作了,她還總惦記你。曉敏,人要講良心。”
良心兩個字壓下來,我一時沒說話。
我讀書花過家里的錢,這不假。可大學后我沒再要過一分。第一份工資兩千一,我給媽寄八百。后來漲到四千,寄一千五。再后來,逢年過節紅包、藥費、空調、洗衣機,都是我出的。
他們說的私下補貼,我從沒見過。
我打開手機,把這些年轉賬記錄往下翻。屏幕上全是一行行小字,日期、金額、收款人。最早的記錄已經翻不到,我只找到近幾年的。
“你們看?!?/p>
周秀梅掃了一眼:“轉賬能說明什么?媽給你的多半是現金?!?/p>
我笑不出來,手指停在屏幕上。
“現金在哪里?”
沒人回答。
醫生看我們這樣,輕輕咳了一聲:“你們先商量,別在辦公室吵。”
我們退到走廊。護士推著治療車過去,輪子壓過地磚縫,咯噔咯噔響。病房里有人低聲呻吟,家屬拎著熱水壺來回走。
周建國把我拉到窗邊。
“曉敏,媽就這一條命。錢的事以后說,字先簽?!?/p>
“那你簽?!?/p>
他臉色沉下去:“我是兒子,我當然有份??赡愠D昱銒尶床?,醫生問起來你最清楚。”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他說貨款沒到賬。又想起他去年換了輛新貨車,朋友圈里紅布蓋著車頭,親戚都去吃飯。
周建軍插話:“大哥要跑車,二姐要上班,我下午也得回工地。你現在辭職了,正好留下陪床?!?/p>
正好。
我辭職在他們嘴里,成了家里免費的空檔。
我問:“那費用呢?”
周秀梅說:“你先墊。媽那些年給你的,算起來也不少。”
“我沒拿過。”
“你說沒拿就沒拿?”她的聲音高起來,“媽偏心你不是一天兩天了。小時候新布先給你做裙子,肉也給你碗里多夾。我們都忍了?!?/p>
我看著她的臉,突然覺得陌生。二姐從小會算賬,買一把青菜都能講下兩毛。她記得我裙子的布,記得碗里的肉,卻不記得我小學放學后蹲在縫紉機旁邊剪線頭,剪到指甲縫里全是黑灰。
周建國壓著火:“別翻舊賬?,F在就是你該多出點。”
我問:“憑什么?”
這三個字出口,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建國也愣了。他大概沒聽過我這樣問。
周秀梅紅著眼說:“憑媽疼你。憑她這些年有什么都想著你。憑你是女兒,心細?!?/p>
我還沒開口,走廊盡頭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周明遠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兩盒粥歪出來。他看著我們,臉色比昨晚更白。
“別再說偏心了?!彼f。
周建國不耐煩:“這里沒你的事?”
周明遠彎腰撿起粥,動作慢得有點僵。他把袋子放到椅子上,抬頭看我。
“曉敏姐,別急著替周家還債。”
這一句話像冷水潑在地上,四周一下安靜。
周秀梅瞪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周家的債?你姓什么?”
周明遠嘴唇動了動,沒往下說。他看了病房門一眼,眼里有東西壓著,又被他壓回去。
我盯著他。
“你知道什么?”
他沒有回答,只說:“賬要分清。簽字也要分清。誰決定,誰承擔。別把所有話都拿孝順蓋住。”
周建國上前一步:“你一個平時不管的人,現在來教我們?”
周明遠沒有退。
“我沒教誰。我只是提醒她。”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落得穩。周建軍皺著眉,把周建國往后拉了一下,怕在醫院鬧開。
周秀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們倆倒是一條心。”
我沒接她的話。心里那根線被扯得很緊,一頭是病房里喘著氣的媽,一頭是他們嘴里那些我沒見過的錢。
醫生又出來催。
最后,我們四個人都簽了字。周建國簽得用力,筆尖差點劃破紙。周秀梅簽完就把責任書拍給我看,像怕我賴掉。周建軍寫字歪歪扭扭,簽完立刻說要回工地打電話。
我簽在最后。
名字落下去時,手腕像壓著一塊濕石頭。
下午,周明遠把我叫到樓梯間。他從襯衫口袋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是他手寫的費用分攤表,字清秀,像學生作業。
“你留著。以后別光口頭說?!?/p>
我接過來,紙上把每一筆押金、藥費、轉賬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問他:“他們說媽偏我,你為什么那么生氣?”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熱風卷著樓下飯攤的油煙味上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
“因為有些話,聽多了會害人。”
“害誰?”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卻沒有給答案。
“先看病?!彼f,“別讓他們拿舊事壓你。舊事不一定是你以為的樣子。”
我還想問,病房那邊護士喊家屬。
周明遠轉身比我快,走了兩步又停住。可他依舊沒進病房,只站在門外,把手里的粥遞給我。
“她醒了,喂一點?!?/p>
我接過粥,碗壁溫熱。
門里傳來媽微弱的咳嗽聲。我推門進去,看見她灰白的頭發貼在枕邊,眼睛閉著,嘴唇干裂。
那一刻,我還是心軟了。
可心軟底下,已經裂出一道縫。縫里不是恨,是一堆沒問出口的賬。
05
手術安排在下午??h城醫院的手術室門口沒有省城那種亮堂,墻皮邊角起了卷,綠色長椅被人坐得發滑。
媽被推進去前,眼睛半睜著。她像認出了我,又像沒認出,只把頭偏了一點。
我握住她的手:“媽,我在外面。”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散在口罩里。
我沒聽清。
周建國在旁邊催護士:“大概多久?”
護士說看情況。
門合上后,紅燈亮了。那一點紅落在墻上,不大,卻讓人一直忍不住看。
周秀梅坐下又站起來,拿著手機回微信。她說超市臨時查賬,領導一直催。周建軍到樓梯口打電話,句句都是工地材料。周建國靠墻抽不成煙,只能嚼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
我坐在長椅最邊上,腿有些麻。
孫麗的電話又來了。
我掛掉,她發消息:“九點交接會你沒上,科室今天排班亂了。你這樣會影響結算?!?/p>
我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按勞動合同辦?!?/p>
她很快回:“別把關系弄僵。”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關系這東西,原來只要我退,就不僵。我一停下,所有人都覺得硌。
手術做到天快黑,醫生出來說暫時穩住了,還要觀察。周建國長長吐了口氣,像終于卸下一袋貨。周秀梅雙手合在胸前,小聲念了兩句,轉頭就問后續費用。
醫生說住院觀察、藥費、護理都要準備。
剛松開的氣,又壓回來。
媽被推回病房時,臉色比紙還淡。氧氣管貼在鼻下,手背上扎著針,青筋浮在皮下。護士交代不能亂動,讓家屬留意監護儀。
我們圍在床邊,誰都沒說話。
過了半個多小時,媽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她的目光從周建國臉上滑過去,又滑過周秀梅和周建軍,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俯下身:“媽,醒了?”
她看著我,像費了很大勁才認出。
“曉敏?!?/p>
我鼻子酸了一下,趕緊拿棉簽沾水潤她的嘴唇。
她卻忽然抬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冰涼,力氣不大,卻抓得死緊。
“媽對不起你?!?/p>
我愣住。
周秀梅湊過來:“媽,你別亂說話,剛手術完。”
媽沒看她,只盯著我,眼角潮濕,嘴唇抖著。
“當年送走明遠,是為了保你?!?/p>
病房里一下沒了聲。
我手里的棉簽掉在床單上,洇出一點水痕。周建國嚼了一下午的口香糖也停了,腮幫子僵在那里。周建軍站在床尾,眼睛直直看著地。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保我什么?”
媽張了張嘴,喉嚨里只有氣音。監護儀滴滴響著,護士從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
周秀梅臉色變了:“媽,你剛醒,別提這些?!?/p>
周明遠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外。他沒有進來,手扶著門框,臉被走廊燈照得發灰。
我轉頭看他。
“她說的什么意思?”
周明遠的手松開門框,指腹在木邊上蹭了一下。他還是沒回答。
周建國突然煩躁起來:“都什么時候了,翻這些陳年爛谷子干什么。媽糊涂了?!?/p>
“她沒糊涂。”我說。
我的聲音不高,卻把自己都嚇了一下。
周建國瞪我:“你還想刺激她?”
媽的手又緊了一點。她呼吸急了,胸口起伏,眼睛卻一直看著我。那眼神不是手術后的迷糊,更像忍了很久的疼,趁著麻藥沒散,終于漏出來一點。
“柜子。”她含含糊糊地說。
我湊近:“什么柜子?”
“家里,東屋,箱子。”
周秀梅立刻接話:“媽要換衣服吧,她糊涂了?!?/p>
媽急得眼角紅了,手往枕邊亂摸,像要抓什么。周明遠終于走進來,按住床欄,低聲說:“讓她慢慢說。”
周建國一把推開他:“你少摻和?!?/p>
兩個人肩膀碰了一下。病房窄,椅子被撞得歪了。周建軍趕緊攔:“別在這兒鬧。”
媽閉了閉眼,眼淚從眼角滑進鬢發里。
“鑰匙?!彼f,“布包,小鑰匙。”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把小銅鑰匙。
周秀梅的眼神閃了一下,比誰都快。她轉身就去翻床頭柜下面的舊布包。我伸手攔她,她已經把包扯出來,拉鏈嘩啦一聲打開。
“媽說鑰匙,我找找。”她嘴上這樣說,手卻翻得急。
包里有藥盒、手帕、老花鏡、幾張揉皺的繳費單。最里面的小夾層被她摸到了,銅鑰匙叮一聲落在地上。
周建國彎腰撿起。
我伸手:“給我?!?/p>
他看了我一眼,沒給。
“媽說家里東屋箱子,里面肯定有錢?!敝苄忝穳旱吐曇?,“正好后面費用要用?!?/p>
我說:“先問清楚。”
周建國把鑰匙攥進掌心:“問什么。媽現在說不明白,咱們回家拿。”
周明遠攔在門口。
“別動那個箱子?!?/p>
周建國火了:“你又知道了?”
周明遠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我只知道,不能亂拿?!?/p>
周秀梅冷笑:“你們一個兩個都神神叨叨。媽住院要錢,箱子里有東西不用,等什么?”
我看向病床。媽閉著眼,淚還在流,嘴里斷斷續續叫我的名字。
那晚,周建國還是回了老家。他說后續費用不能拖,有東西先拿出來救急。我不放心,也跟著去了。周秀梅自然要去,周建軍被周建國一通電話叫上。周明遠坐在車后排,一路沒說話。
老家院門的鐵鎖銹得厲害,打開時吱呀一聲。院子里堆著舊盆和煤球爐,葡萄架枯枝垂下來,掃在我頭發上。
東屋很久沒人住,霉味重??繅δ侵荒鞠渥舆€是我小時候見過的樣子,漆皮掉了一塊,箱蓋上壓著一床舊棉被。
周建國用銅鑰匙開鎖,手有些急,試了兩次才擰開。
箱子里沒有成捆現金。
只有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服,一個針線笸籮,還有一只鐵盒。鐵盒邊緣生了銹,上面用紅布纏著,打了死結。
周秀梅說:“打開?!?/p>
周明遠伸手按住:“等媽清醒?!?/p>
周建國拍開他的手:“你算老幾?”
紅布被扯開,鐵盒蓋子因為銹住,掀起來時發出刺耳的響。里面壓著幾張泛黃的紙,還有一本舊存折。最上面那張紙折痕很深,邊角發脆。
周建國拿起來,瞇著眼看。
“這是誰的名字?”
周秀梅湊過去,臉色一下變了。
我伸手拿過來,借著屋里昏黃的燈泡看。紙上有兩行陌生名字,黑字已經褪了些,卻清楚得刺眼。
不是周桂蘭,也不是周家任何一個人。
上面寫著,陳守義,許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媽剛才抓著我時的眼神。還有那句,送走明遠,是為了保你。
屋外風吹動葡萄架,枯枝刮著窗紙,沙沙響。周建國要搶我手里的紙,周明遠擋了一下,鐵盒被撞翻,里面又滑出一張泛黃房產證,封皮磕在地上,發出悶響。
我彎腰撿起,翻開第一頁。產權人那一欄,也不是周桂蘭,不是周家任何人。
還是那兩個陌生名字。
陳守義,許蘭。
母親的手冰得嚇人,卻死死攥著我:曉敏,媽對不起你,當年送走明遠,是為了保你。門外三個哥哥姐姐瞬間安靜。大哥沖進來翻柜子,掉出一只鐵盒,里面壓著一張泛黃房產證,產權人不是周桂蘭,也不是周家任何人,而是陳守義、許蘭。我盯著那兩個陌生名字,忽然不敢問: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