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王桂蘭是在家庭群里說這話的。
那會兒我剛下班,手里拎著半袋菜,站在小區門口等紅燈。風把塑料袋吹得嘩啦響,青椒在里面撞來撞去。
群里先是發了幾張喜糖盒子的照片,紅得扎眼。王桂蘭說,日子定了,三周后辦酒,大家都來幫忙。
隔了半分鐘,她又補了一句。
“你小叔子結婚,你們那套空房借他。”
群里一下熱鬧起來。
二姑發了個鼓掌的表情,說一家人就是該互相拉一把。周建國也跟著說,明遠不容易,省城住哪兒都貴。
周明沒吭聲。
我盯著手機看了幾秒,綠燈亮了,身后有人按電動車鈴。我往旁邊讓了一步,菜袋子勒得掌心發疼。
那套小兩居空了很多年,離地鐵口近,樓層也好。王桂蘭以前路過,總愛說空著可惜,還說灰都能養花了。
我一直沒接她的話。
這次她沒問我,只像安排一桌年夜飯,順手把筷子擺好。
我把手機舉高,截了屏。風吹得眼睛有點酸,我眨了眨,慢慢打字。
“好,正好我也嫌空。”
發出去以后,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王桂蘭很快回了個笑臉,說還是晚晚懂事。二姑又夸周明有福氣,娶了個顧家的媳婦。
我沒再看。
回到家,周明還沒回來。廚房水槽里泡著早上的碗,米飯在電飯鍋里悶出一股濕熱的味道。
我把菜放進冰箱,洗了手,坐到餐桌邊。
桌上那塊舊桌布有一角卷起來了,怎么壓都壓不平。像這些年家里很多小事,壓著壓著,也就看不見了。
我翻出中介陳斌的電話。
他以前幫同事辦過急售,人干活利索,說話也不繞。我撥過去時,窗外樓下有人在吵停車位,聲音一陣高一陣低。
陳斌接得很快。
我說:“陳斌,我有一套小兩居,想盡快出。”
他問位置,問樓層,問心理價。
我報了個數。
電話那頭頓了頓,說這個價低了點,真急的話,明天就能帶人看。
我看著群里那張紅色喜糖盒,輕輕嗯了一聲。
“越快越好。”
01
我和周明結婚十年,家里很少大吵。
不是沒有事,是很多事剛冒頭,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常說,媽年紀大了,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又說,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鬧難看了沒意思。
這些話我聽得多,后來連反駁都省了。
王桂蘭退休前在商場賣鞋,嗓門亮,手腳快,誰家買菜便宜兩毛,她都能記上半個月。她喜歡把一家人掛在嘴邊,說出來暖和,落下來卻總有賬。
周明遠剛參加工作那年,她讓周明給他買電腦,說年輕人沒個像樣的東西不好見同事。周明說不多,幾千塊,我也就沒再提。
后來周明遠換電動車,學車,汽修店合伙交押金,每一回都不算大事。每一回也都說等他緩過來就還。
錢有沒有回來,我沒細問。
不是不記得,是問了以后,周明臉上會掛不住。他坐在沙發邊,煙不點,只捏著打火機來回按。
那聲音咔噠咔噠,聽久了,比吵架還煩。
我婚前買下那套小兩居,是剛升主管那一年。那時工資不算高,獎金也不穩,我把能省的都省了,午飯常常一碗面打發。
鑰匙拿到手那天,屋里還是毛坯,墻上水泥灰撲撲的。我一個人站在陽臺,看樓下賣烤紅薯的攤子冒白氣,覺得心里踏實。
結婚后,周明提過裝修出租。
我說先放著吧,以后說不定用得上。他沒有堅持,只偶爾嫌我浪費,說空著也要交物業費。
我每年去開幾次窗,掃掃地。屋里沒什么家具,只有一張舊折疊椅,一把拖把,還有窗臺上一盆早就枯掉的綠蘿。
王桂蘭去過一次。
她進門就摸墻,說地方不錯,離菜場近,坐公交也方便。走的時候,她還回頭看了一眼,像看一件遲早會搬進自家的大件。
從那以后,她說空著可惜的次數多了起來。
過年吃飯,她當著親戚的面講,晚晚那套沒人住,真是有福不知道享。親戚們笑,我也笑,低頭給碗里夾了塊魚。
周明在桌下輕輕碰我的膝蓋。
那意思我懂,別掃興。
這些年,王桂蘭的要求總包著一層熱乎乎的皮。明遠忙,周末讓我們開車送一趟。家里換冰箱,讓我們先墊上。親戚來了,叫我把單位發的購物卡拿出來買菜。
她不說借,也不說還。
只說一家人。
周明每次都站在中間,眉頭皺著,像誰都不想得罪。可最后伸手的人,總是我這邊松一松。
昨晚群里那句話出來時,他半天沒有反應。
到家已經快九點,他脫了外套,先去廚房倒水。杯子碰在臺面上,聲音很輕。
我問他:“你看見群里的消息了嗎?”
他背對著我,喝了一口水,說看見了。
客廳燈有點暗,沙發套洗得發舊,扶手那塊被曬出淺淺的白。我坐在餐桌旁,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王桂蘭發來的笑臉。
“你怎么不說話?”我問。
周明把杯子放下,走過來坐到我對面。他手上還有工地帶回來的灰,指甲縫里黑了一點。
“先別把話說僵。”他說。
我看著他,沒有馬上接。
他又說:“婚期就剩三周,家里都忙。媽那人你知道,愛張羅,話趕話說出來的。”
這句我也熟。
王桂蘭的話,總能被他說成趕出來的。我的不舒服,卻常常被他說成想多了。
我把手機推到他面前。
“這是張羅嗎?”
他沒看屏幕,只揉了揉眉心。
“明遠結婚是大事,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
窗外有人收廢品,喇叭聲拖得很長。樓上小孩跑來跑去,咚咚響。家里明明開著燈,我卻覺得每樣東西都蒙了一層舊灰。
我問:“那我的意思呢?”
周明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我們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這四個字,聽上去很穩。可群里那些親戚的恭喜,王桂蘭那個笑臉,已經把事情往前推了一大截。
我沒再追問。
廚房水槽里的碗還泡著,油花浮在水面,燈一照,泛著膩光。我站起來去洗碗,水開得很小,涼水沖在手背上,一點點把熱氣帶走。
周明坐在客廳里,電視開了又關。
那晚我們都睡得很晚。床中間隔著一塊看不見的地方,翻身時,被角會輕輕拉緊。
02
第二天是周六,王桂蘭上午九點就來了。
她沒提前說,拎著一卷軟尺,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紅色請柬。周建國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保溫杯,進門先換鞋,沒看我臉色。
王桂蘭笑得很忙。
“晚晚,正好你在家。咱們去那邊量量尺寸,婚床得早點定,晚了送不過來。”
我手里還拿著抹布,餐桌擦到一半。聽見婚床兩個字,抹布上的水滴到地磚上,啪嗒一聲。
周明從臥室出來,頭發還亂著。
他看了他媽一眼,又看我一眼,沒接話。
王桂蘭卻像已經約好了車,催著我們快點。她說周明遠一會兒也過去,店里請了半天假,耽誤不得。
我把抹布放回水池。
“媽,誰說今天過去量?”
王桂蘭臉上的笑停了一下,又馬上接上。
“哎呀,這還用誰說?你昨晚都答應了,事情多,早點弄心里踏實。”
她說得順口,像昨晚那兩句群聊,已經蓋了章。
周明咳了一聲。
“媽,先坐會兒。”
“坐什么坐。”王桂蘭把軟尺往茶幾上一放,“三周辦酒,床,衣柜,窗簾,哪樣不要時間?”
周建國坐到沙發邊,擰開保溫杯吹了吹。他沒說話,可那副姿態明明白白,就是來辦正事的。
我看向周明。
他避開我的眼,低頭找車鑰匙。
去那套小兩居的路上,車里擠著一股早市帶來的蔥味。王桂蘭一路說酒席桌數,說喜糖還差兩箱,說林曉雯單位同事多,不能讓人看著寒酸。
周明握著方向盤,只偶爾嗯一聲。
我坐在副駕駛,手機在包里震了兩次。陳斌發來消息,說下午有客戶能看,問我方便不方便。
我回了兩個字,方便。
王桂蘭還在后排盤算:“床靠東墻好,早上有太陽。衣柜放進門左手邊,曉雯衣服多,小姑娘都愛漂亮。”
她說這些時,語氣熟得很,像已經在里面住過一陣。
到了樓下,周明遠正蹲在花壇邊抽煙。他穿著汽修店的灰色工裝,手上有洗不干凈的油印,見我們來了,趕緊把煙按滅。
“嫂子。”他叫我,聲音有點虛。
我點了下頭。
電梯上行時,王桂蘭把請柬從袋里抽出來,遞給我看。紅紙燙金,名字印得挺亮,日子就在三周后。
她說:“親戚都知道了,到時候從這邊接人也方便。”
我抬眼看她。
“親戚都知道什么?”
電梯門正好開了,王桂蘭沒回答,先一步走出去。樓道里有股潮味,墻角貼著搬家公司的小廣告,邊角卷起來。
門一開,屋里冷清的灰塵味撲出來。
許久沒來,窗臺上落了一層細灰。陽光斜著進來,把地上幾道鞋印照得很清楚。王桂蘭卻像沒看見,進門就拉開軟尺。
“明遠,你站那兒。這里兩米二,床一米八夠了。”
周明遠應了一聲,走過去靠墻站好。他比周明瘦些,肩膀窄,眼神老往我這邊飄。
“嫂子,靠這邊行嗎?”他問。
我沒有回答,轉頭看周明。
他在門口換鞋套,動作慢吞吞的,像鞋套特別難撐開。
王桂蘭蹲在地上記尺寸,嘴里還念叨著:“再買個小梳妝臺,曉雯早上化妝也方便。窗簾要喜慶點,別弄得冷冰冰。”
這些話一層一層落下來,屋里空著的地方很快被她填滿了。床,柜子,梳妝臺,紅窗簾,還有她說的那些親戚眼光。
我站在客廳中央,腳下瓷磚涼得很。
周明遠說:“媽,電視墻不用動吧?省點錢。”
王桂蘭抬頭瞪他。
“結婚就這一次,別摳摳搜搜。”
周建國在陽臺看管道,忽然說水龍頭有點舊,換一個省得以后麻煩。他說完又看向周明,像這活自然該他安排。
周明摸出煙,想起我不喜歡,又塞了回去。
我問他:“你什么時候知道他們要量尺寸?”
他愣了一下。
王桂蘭搶先說:“昨晚群里都說了,還問什么呀。晚晚,你可別臨時變卦,親戚那邊都傳開了。”
我沒理她,只看著周明。
屋里安靜了一點。樓下有人按喇叭,斷斷續續傳上來。
周明把鑰匙扣在手心轉了半圈,說:“我也是早上才知道媽要來。”
“那是誰先說可以這么安排的?”我問。
他喉結動了動。
王桂蘭啪地收起軟尺,站起身來。
“什么誰說的?一家人辦喜事,哪有這么分得清的。明遠是你弟,他結婚,你們當哥嫂的幫一把,外人聽了也好看。”
周明遠低著頭,用鞋尖蹭地上的灰。
我看見那道灰被他蹭開,露出底下淺白的瓷磚。原來有些印子,不是不在,只是平時沒人彎腰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陳斌發來客戶到附近的消息,問我下午兩點行不行。
我把手機扣在掌心,抬頭看了看這間被他們量來量去的小屋。
“行。”我回得很快。
王桂蘭以為我在應她,臉色松了松,又招呼周建國看窗簾桿。
我把手機放回包里。
陽光照在空客廳里,灰塵慢慢浮動。周明站在門邊,始終沒有問我剛才那聲行,是說給誰聽的。
03
陳斌是下午兩點半到的。
我提前十分鐘去了那套小兩居。門一打開,屋里還有昨晚留下的涼氣,窗臺上積了一層薄灰。客廳空得很,聲音落進去都有回響。
陳斌帶了兩撥客戶,一對中年夫妻,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他進門就看我臉色,小聲問:“蘇姐,價格真按你上午說的掛?”
我點頭,把鑰匙放在鞋柜上。
“低一點沒事,快。”
中年女人繞著客廳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墻角,說這邊上班方便,樓層也不高。她丈夫趴到廚房看水管,擰開龍頭,水聲嘩啦一下,屋里忽然有了人氣。
我站在陽臺邊,看樓下的梧桐樹。這個小區舊,但位置好,菜市場、地鐵口、醫院都不遠。以前我總覺得留著它,心里踏實。
后來它成了別人嘴里的空著也是空著。
陳斌把客戶送出門,又帶眼鏡男人看了一遍臥室。那男人問得細,朝向、物業、滿幾年、稅費,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臨走前,他說:“我要是定,一周內能付清,過戶也配合。”
陳斌眼睛亮了一下,回頭看我。
我說:“可以。”
那兩個字說出口,比想象中輕。像把一只拎了很久的袋子放下,手腕酸,卻不疼。
客戶走后,陳斌關上門,壓低嗓子。
“蘇姐,這套急賣有點虧。你再等等,肯定能多賣幾萬。”
我看著墻上昨天被卷尺蹭出的灰印。
“我不等了。”
他沒再勸,翻出合同模板,說晚上把意向書發我。我嗯了一聲,手機就在包里震。
是周明。
我沒接。
過了半分鐘,他又打來。我接了,先聽見他那邊有車流聲。
“你在哪兒?”
“外面。”
“陳斌給我發消息了。”他停了一下,“你真要賣?”
我看了看陽臺角落,昨天王桂蘭說那里可以放洗衣柜。
“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他像是在找合適的口氣。
“晚晚,先緩一緩行不行?現在這個節骨眼,別弄得大家都下不來臺。”
我把窗戶扣上。舊窗滑軌卡了一下,發出刺耳的一聲。
“誰下不來臺?”
“媽那邊已經在準備了,明遠婚禮也快了。你突然這么做,事情會很難看。”
我笑了一下,沒有聲音。
“難看的,是我賣了,還是他們已經安排好了?”
周明吸了口氣。
“我們回家說。你別沖動,這不是小事。”
我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地面上有兩串鞋印。昨天周明遠進來時沒換鞋,說反正空著,臟了再拖。
“我想得很清楚。”
“你清楚什么?”他的聲音低下來,“你明知道婚禮不能出岔子。”
那句話落在耳朵里,我反倒平靜了。
婚禮不能出岔子,所以我的邊界可以先放一邊。親戚的嘴不能閑著,所以我的東西可以先拿出來撐場面。所有人都急,只有我不該急。
“周明。”我叫他名字,“這套小兩居,我想處理就處理。”
他像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不讓你處理,我是說時機。等婚禮過了,咱們慢慢商量。”
又是慢慢。
這十年,他的慢慢總能把我的不舒服熬成算了。借錢給他表哥,慢慢還。春節回他家,慢慢適應。王桂蘭拿我工資高說事,慢慢別計較。
我聽見樓道里有孩子跑過,書包扣撞得咔噠響。那聲音很快遠了,只剩屋里空蕩蕩的回聲。
“客戶一周內付款。”我說,“陳斌晚上發意向書。”
周明急了。
“你先別簽。”
“我已經答應了。”
“口頭不算。”他說,“你別逼我兩頭為難。”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以前聽見,會忍不住想,他也不容易。現在再聽,只覺得他把自己放在中間,正好擋住了我的路。
我問:“你為難,是因為我不肯,還是因為你們已經說出去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樓道感應燈滅了,門縫底下暗下來。我把鑰匙攥在手里,金屬邊緣硌著掌心。
“晚上回來。”他說,“別把事情做絕。”
電話掛斷后,屋里靜得像沒住過人。
我把那串鑰匙遞給陳斌。
“有人復看,你安排。價格不用再往上抬,能快就快。”
陳斌接過去,神色有點遲疑。
“蘇姐,你家里那邊沒問題吧?”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外人問得比家里人清楚。
“有問題,所以才快。”
04
王桂蘭知道得比我想的早。
晚上七點,我剛把米淘好,門鈴就響了。門一開,她拎著一個紅塑料袋站在外面,臉沉得像鍋底。周明遠跟在她身后,手里還攥著半截煙,見到我,趕緊掐了。
周建國也來了,沒說話,進門先把鞋擺得整整齊齊。
王桂蘭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里面是幾包喜糖和一疊紅紙。
“蘇晚,你要賣那套小兩居?”
我關上門。
“是。”
她嗓門一下高了。
“你瘋了?明遠下個月辦酒,親戚朋友都知道他婚后住那邊。你現在賣,叫我們怎么跟人說?”
周明從臥室出來,襯衫扣子還沒扣好。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盼我先軟下來。
我把電飯鍋蓋上,按下煮飯鍵。
“誰說的,誰去解釋。”
王桂蘭拍了一下桌子,喜糖袋子滑到桌沿。
“你這話沒良心。我們是一家人,借你個空置的小兩居用用,又不是搶你的。”
“您帶人量尺寸那天,問過我嗎?”
她噎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那不是你在群里答應了嗎?你自己說好,正好嫌空。現在又變卦,外頭人怎么看我們周家?”
我端起杯子喝水,水已經涼了,咽下去有一點鐵銹味。
“我說好,也沒說給你們辦交接。”
周明遠站在電視柜邊,臉漲得通紅。
“嫂子,我真沒想占便宜。就是結婚頭一年過渡一下,大家都說好了,現在突然改,曉雯家里會怎么想?”
他提到林曉雯,我看了他一眼。他趕緊低下頭,用腳尖蹭地磚縫。
王桂蘭接著說:“你看,你把小兩口逼成什么樣了?婚禮請帖都發了,桌數也定了,你非要這時候鬧,安的什么心?”
“我沒鬧。”我說,“我只是處理自己的事。”
周明皺眉。
“晚晚,別把話說得那么硬。媽也是為明遠著急。”
“所以呢?”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得低。
“交易先撤了,客戶那邊賠點錢也行。等婚禮過去,我們再談。”
我看著他。
“賠誰的錢?”
“意向金如果收了,就從家里出。”
“家里?”我放下杯子,“你說的是我們的存款?”
他沒答,王桂蘭搶過去。
“一點錢算什么?現在臉面要緊。你要是真把那邊賣掉,親戚都得戳我脊梁骨,說我兒子沒本事。”
飯鍋冒出白汽,廚房窗玻璃蒙了一層霧。平時這個點,我會切菜,會問周明吃不吃辣。今天手放在臺面上,指腹沾了水,涼得發麻。
我問周明:“他們對外說婚后住那邊,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王桂蘭立刻插話:“他當然知道。家里大事還能不跟他說?”
客廳一下變窄了。
我看著周明。他避開我的目光,去扶餐椅背,椅腳在地上蹭出輕響。
“我問你。”我說,“你早知道?”
他嘴唇動了動。
“我也是后來才聽媽提。”
“后來是哪天?”
周明沒吭聲。
王桂蘭急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跟她解釋什么?她今天就是不想讓明遠好過。”
周明遠小聲說:“媽,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什么?”王桂蘭眼圈紅了,“你哥結婚時,我沒少操心。現在輪到你,做嫂子的連個空地方都舍不得,外人聽了都寒心。”
我忽然想起結婚第二年冬天,王桂蘭住院,護工費是我出的。她出院后逢人就說,兒子孝順,跑前跑后。那時我也沒爭,覺得一家人不必分這么清。
分不清的東西,最后都落到我身上。
周明終于開口。
“晚晚,你把陳斌叫停。就當給我個面子。”
我問:“你的面子,要我拿什么換?”
他抬眼看我,眼里有疲憊,也有不耐煩。
“別每句話都算得這么清。”
這一次,我沒忍住,笑出了聲。不是痛快的笑,是喉嚨里擠出來的一點氣。
“周明,這十年,我哪一筆跟你算清了?”
他臉色沉下來。
王桂蘭見他不說話,聲音又尖了。
“你少翻舊賬。今天就一句,這交易撤不撤?”
我轉身去玄關拿包,翻出陳斌發來的電子意向書確認短信,放在桌上。
“買家明天上午復看,滿意就簽。”
王桂蘭伸手就要搶手機。我往后一收。
周明擋在中間。
“媽,別這樣。”
他不是護我,是怕場面太難收。
我看懂了,心里那點熱氣慢慢散干凈。
“周明。”我盯著他,“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早知道。”
他垂著眼,半晌沒有否認。
廚房里飯煮好了,提示音滴滴響了三聲。沒人動。那鍋白飯悶在里面,水汽一層層頂著蓋子,像再多一會兒就要撲出來。
05
那天晚上,王桂蘭沒有走。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胳膊,眼睛盯著我,像守著一件隨時會被搬走的東西。周建國坐在最邊上,一根煙夾在手里沒點,煙絲被他捏散了一點。
周明遠站了半天,最后蹲到陽臺門口,給誰發消息。我沒問。
周明把我拉進臥室,門沒關嚴,客廳里的喘氣聲隔著縫鉆進來。
“晚晚,算我求你。”他聲音很低,“明天別讓客戶復看。”
我看著床頭柜上那盞小臺燈。燈罩有一塊小裂紋,是搬家時磕的。他說過周末換,后來一直沒換。
“你媽剛才那樣,你也看見了。”
“她年紀大了,說話急。”
“我也三十八了。”我說,“不是二十出頭,什么都能咽。”
他抹了把臉。
“我知道你委屈。可婚禮就剩三周,真鬧黃了,明遠以后怎么做人?”
我問:“我怎么做人呢?”
周明沉默。
這就是答案。每次到了要選的時候,他都不說傷人的話,只把沉默放出來,讓我自己識趣。
外面忽然傳來王桂蘭的哭聲。
“我這把老骨頭,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兩個兒子,一個都指望不上。”
周明臉色一變,拉開門出去。我跟在后面。
王桂蘭已經站到陽臺邊,手扶著推拉門,胸口起伏得厲害。我們住十二樓,陽臺封了窗,她卻把半扇窗推開,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紅紙吹得嘩啦響。
周建國慌了,去拽她袖子。
“桂蘭,別胡鬧。”
“我胡鬧?”王桂蘭拍著胸口,“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明遠辦個婚禮,嫂子都要拆臺,我還活著干什么?”
周明遠眼睛紅了。
“媽,您別這樣。”
王桂蘭哭得更響。
“你別管我。反正你婚禮也要沒了,叫親戚看笑話吧。”
那句話像一只手,把所有人都推到我面前。
周明回頭看我,臉上終于露出一點急色。
“晚晚,你說句話。”
我說:“把窗關上。”
王桂蘭不動,反而把腳往窗邊挪了半步。風把她花白的頭發吹亂,她瞇著眼,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心口發緊,可腳沒有動。
這個場面太熟悉了。不是跳窗,是吃藥,是頭疼,是血壓高,是鄰居看笑話。每一次都是一根細線,勒到最后,我先低頭。
周明忽然走到我面前,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地磚很硬,那一聲悶響,我聽得清清楚楚。
“就借一年,算我求你。”
他的手抓住我的褲腳,力氣很大,布料被拽得往下墜。
我低頭看他。
這個男人,十年前在領證那天,牽著我的手說,以后有什么事都一起扛。那時民政局門口有賣花的小攤,玫瑰不新鮮,葉子邊發黑,他還是買了一枝,笑得像個傻子。
現在他跪在我面前,為的不是我。
王桂蘭捂著胸口往陽臺挪,哭聲斷斷續續。
周明遠站在旁邊,紅著眼看我。
“嫂子,婚禮真要黃了。”
屋里一片亂,只有飯鍋保溫燈還亮著,橙色的一點,冷冷地貼在廚房角落。
我彎下腰,把周明的手從褲腳上拿開。
“起來。”
他不動。
“你答應了?”
我走到玄關,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邊角磨得有點軟,里面的東西我下午回家前就放好了。
王桂蘭看見紙袋,哭聲停了一下。
我把房產證拿出來,攤在餐桌上。紅色封皮在白燈下很刺眼。接著又拿出一份離婚協議,推到周明面前。
他的臉一下白了。
“蘇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翻開那本證件,指給他們看。登記時間,權利人姓名,單獨一欄,清清楚楚。
“這套房,婚前全款,我一個人的。”
王桂蘭怔了兩秒,隨即尖聲說:“你嫁進周家十年,還分你的我的?”
“是你們先分的。”我說,“需要我的時候是一家人,做決定的時候沒有我。”
周建國低頭看著桌角,煙已經被捏斷了。
周明站起來,盯著那份協議,像不認識上面的字。
“你早準備好了?”
“今天下午。”
“就因為這點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這點事,是每一次。”
王桂蘭走過來,伸手去抓房產證。我按住。
“別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抖著。
“你這是要逼死我。”
我把證件收回袋子里,又把離婚協議往前推了推。
“明天買家復看,順利的話一周內過戶。周明,你可以簽,也可以不簽。但這套房的事,到此為止。”
周明盯著我,眼里有震驚,有怒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慌。
我一字一句說:“你現在簽字,還是繼續替你媽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