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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設在縣城最好的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廳里擺了三十桌。
我站在臺上,西裝筆挺,看著弟弟張強牽著李婷的手走過紅毯。音響放著《今天你要嫁給我》,主持人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
爸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攏嘴。
我花了多少錢,他不問。
我這些年怎么爬上來的,他也不問。
他只說,你弟終于成家了,你這個當哥的得幫忙。
我幫了。全款買了這套婚房,三百平米,裝修加家具家電,兩千多萬。沒讓他們出一分錢。
李婷穿著白色婚紗,笑得很甜。走到臺上,主持人讓他們互相表白。
張強結結巴巴說了幾句,下面的人起哄。李婷接過話筒,突然轉向我。
“哥,我想說兩句。”
臺下的目光集中過來。我點點頭,以為她要感謝我。
“這房子的事,我想再說說。”
我皺了皺眉。儀式前不是都說好了?房本寫的是張強的名字,我當場全款付清的。
李婷看著我,臉上的甜笑沒變,但語氣很硬。
“我聽人說,房本上寫的是你的名字,不是張強的。”
我愣住了。
“哥,過戶名改我弟,否則這婚不結了。”
臺下嘩然。
親戚們交頭接耳,有人掏出手機錄像。李婷的爸媽站起來,臉色鐵青。張強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說:“房本寫的就是張強的名字,我當場讓中介辦的,你可以查。”
“我不信。”李婷盯著我,“你一個當哥的,自己住別墅,開豪車,給弟弟買個房還寫自己名字,防誰呢?”
媽剛去世兩年,爸一個人在家。我每個月給爸五千,逢年過節另外給。張強沒工作,房租都是我在掏。
這些事,李婷都知道。
“房本確實寫的是張強的名字。”我重復了一遍,“你要不信,明天我帶你去看。”
“現在就過戶。”
我的耐心快沒了。兩千萬的房子,我全款買的,連個謝字沒聽到,現在還被這樣逼。
爸突然站了起來。
他從主桌走過來,步子很重。我以為他要罵李婷不懂事。結果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聲,整個大廳安靜了。
我耳朵嗡嗡響,臉火辣辣的疼。
“你個白眼狼!”爸指著我的鼻子,“你弟結婚你也這樣搞?你媽要是在天上看到,不得氣死!”
我看著爸,說不出話。
我年薪兩千萬,給弟弟買了兩千萬的房子,給爸每個月五千,家里的老房子去年翻修也是我出的錢。
我白眼狼?
李婷在旁邊說:“爸,你看他這態度,根本不想給。”
“給!”爸瞪著我,“今天就過!你現在打電話,讓中介過來辦手續!”
張強終于開口了:“哥,要不就過一下?反正也是給我住的。”
我看著他。
這個弟弟,從小我帶著長大。他上大學我供著,畢業找工作我托人,結婚買房我全出。他從來沒說過一句謝謝。
現在他們說我的名字不能上房本,得寫李婷的。
為啥?
因為她是張家的人?
那我是誰?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爸說:“房本寫的就是張強,不信你們現在查。”
“那改成李婷的。”李婷說,“反正得寫我的名。”
我笑了。
兩千萬的房子,寫她名字?
“不寫是吧?”李婷把捧花往地上一扔,“這婚不結了。”
臺下徹底亂了。有人喊“冷靜”,有人喊“別鬧”。張強拉著李婷,被她甩開。
爸指著我:“你今天要是不把這事辦了,你就別叫我爸!”
我看著他,又看看張強,看看李婷。
心里一陣發涼。
“行。”
我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下臺。
妻子王芳跟在我后面,沒說話。
走出酒店,晚風吹過來,我才發現后背全是汗。
“你沒事吧?”王芳小聲問。
我沒回答。
臉還疼著,心里更疼。
01
這事得從半年前說起。
那天張強給我打電話,說想結婚,女方家里要房。
我說行,看好了我出錢。
當時王芳在旁邊,沒說話。等掛了電話才問:“多少?”
“先看看。”
“你弟買房,不該你全出吧?”
我把手機放桌上,揉了揉太陽穴:“我就這一個弟弟。”
“不是錢的事。”王芳放下手里的教案,“你每次都說就這一次,上次他買車的錢還了嗎?”
兩年前張強說要跑網約車,我出了十五萬買了輛帕薩特。他說掙了錢還,到現在一分沒見著。
“那才幾個錢。”
“不是錢的事,是態度。”
我知道她說得對,但我不想聽。
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照顧好你弟。
我點了頭。
媽走后的頭七,爸把我叫到一邊說,你弟不爭氣,你得替他扛著。
我也點了頭。
這么多年,我習慣了。
我和王芳是大學同學。她在一中當老師,工資不高,但穩定。我大學畢業后自己創業,摸爬滾打十幾年,終于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到高管。
年薪兩千萬,看著風光,但沒人知道我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
王芳跟我結婚十年,從出租屋住到現在的大房子,從公交擠到我自己開車。她知道我不容易。
可她也知道,我對家里,太容易了。
“張偉,”她那天晚上坐在沙發上,語氣很平靜,“你知道你弟這些年花了你多少錢嗎?”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不讓你幫。”她看著我,“但你能不能留個心眼?”
“他是我弟。”
“他也是個成年人。”
那天我們吵了一架。
王芳說我不把她當自己人,什么事都瞞著她。
我說她不理解我,不懂我對家里的感情。
最后她摔了臥室的門,我去書房睡的。
第二天我就聯系中介看房。
張強說要三環內的,大平層,最好帶個院子。
我一個個樓盤看,最后看中一個三百平的現房,精裝修,總價兩千零八十萬。
成交那天,我刷的卡。中介問房本寫誰,我說我弟的名字。
張強在旁邊笑,說哥你真好。
他把鑰匙揣進口袋,給我遞了根煙。我不抽煙,但接了過來。
“好好過日子。”我說。
“會的會的。”
后來我又轉了五十萬給他,說是裝修和家電的錢。其實房子本來就是精裝修,但他說想換點好的。
王芳后來知道了這事,那天從學校回來,臉色很難看。
“你是不是給你弟轉錢了?”
“裝修費。”
“裝修費?”她把包扔在沙發上,“他那房子不是精裝修嗎?”
“他想換點好的。”
“張偉,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說話。
“咱閨女明年的學費,咱說好了讓她出國,一年四十萬,你忘了嗎?”
“沒忘。”
“那你把錢都給你弟,閨女怎么辦?”
“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再說?”王芳氣得發抖,“你年薪兩千萬,你閨女出國的錢你都要到時候再說?”
我站起來想解釋,但她轉身走了。
后面幾天,王芳不怎么跟我說話。我給她轉了兩萬塊錢,讓她買衣服,她沒收。
我知道她不是在乎錢,她是在乎我心里有沒有她和閨女。
可我真的做不到不管張強。
媽臨終前那幾天,人都瘦脫相了,說話都沒力氣。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弟從小就笨,書也讀不好,你多管管他。
我說媽你放心。
她后來睡著了,呼吸很重。我坐在床邊,看她的心電圖一點點平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人在死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張強要什么,我就給什么。
我總覺得,只要他過得好,媽在那邊也能安心。
可王芳說的也對。
我閨女今年十二歲,上六年級。她有次問我,爸,為什么叔叔總找你要錢,他自己沒有嗎?
我說叔叔工作不穩定。
閨女說,那他為什么不找工作?
我答不上來。
那些事我想過,但不想深想。
現在婚禮上鬧成這樣,臉也挨了,婚也攪了。
我才開始想,我這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張強就來了。
他沒敲門,直接用指紋開的。這是去年我給他的密碼,說有事隨時來。
他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翹著腿,臉色很難看。
“哥,昨天那事你得處理。”
我在喝咖啡,沒說話。
“李婷回娘家了,說不過戶就不回來。”他掏出手機給我看,“你看,她媽給我發的信息。”
屏幕上是一條長長的微信,大概意思是:你們張家不實在,欺負人,今天必須給個交代。
“房本寫的就是你的名字,你給她解釋就行了。”
“她不聽。”張強把手機扔茶幾上,“她說了,必須過到她名下。”
“憑什么?”
“她說她是張家的人,房子得寫她。”
我笑了。
這房子是我買的,兩千多萬,我一分沒讓他們掏。現在他們說寫誰就寫誰?
“哥,你就辦一下唄,又不麻煩。”
“麻煩。”我放下杯子,“這房子是我的錢買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嗎?”
他說的很自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看著眼前這個弟弟。三十二歲了,沒工作,沒存款,女朋友談一個黃一個。李婷是第一個愿意跟他結婚的,他自然什么都聽她的。
可這事,我不能讓步。
“你回去跟李婷說,房本是你名字,她自己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就拉倒。”
“哥!”張強站起來,“你這話什么意思?你這是要拆散我們?”
“我只是不想被人當傻子。”
他的臉色變了。
“張偉,你別忘了,你答應過媽的。你說過要照顧我一輩子。”
“我照顧你,但不是這樣照顧。”
“那你要我怎么著?”他急了,“我沒工作,沒錢,李婷家里也看不起我。你是我哥,你幫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
“你不幫我,誰幫我?”
他說這話時,眼圈都紅了。
我見過他這樣子很多次。從小到大,他每次犯錯、每次沒錢、每次被欺負,都是這個表情。然后我就心軟了。
但這一次,我不想心軟。
“你去找個工作。”
“找工作?我能干什么?”
“什么都行。先干著,慢慢來。”
他不說話了。低頭看著地板,手指在膝蓋上敲來敲去。
我突然覺得累。
我們是親兄弟,同父同母。他小我六歲,我看著他長大。小時候我背著他上學,下雨天把傘給他自己淋濕。我考上大學那年,他說哥你走了誰陪我玩。我說等我回來給你買好吃的。
后來我真的買了。電動車、手機、手表、球鞋,他想要什么我都給。
給到現在,他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
手機響了。
是爸。
我接起來,沒說話。
“張偉,你現在過來,把你的房本帶上,去把名字改了。”
“爸,那房子本來就是張強的名字。”
“改成李婷的。”
“憑什么?”
“她嫁進來了,就是張家的人。”爸的聲音很硬,“你一個當哥的,連這點事都辦不了?”
“不是辦不了,是不該辦。”
“張偉,你是不是飄了?有錢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握緊手機,感覺胸口堵著一團東西。
“爸,我年薪兩千萬,我買了兩千萬的房子給張強,我每個月給你五千。你昨晚當著那么多人打我,你問過我一句疼不疼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我兒子,我打你一下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先問問,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你做錯了什么,你自己沒點數?你弟弟的婚事,被你攪和成什么樣了?”
“我攪和的?”
“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嗓子眼像堵了棉花,什么都說不出來。
“你今天把事辦了,別讓我再說第二遍。”爸說完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張強還在沙發坐著,盯著手機。
“李婷說,今天不過去她家道歉,就徹底分手。”
“你跟她分吧。”
“哥!”他急了,“你是不是想看我打光棍?”
“你想結婚,就自己去掙錢買房。”
“我有房,是你給我買的!”
“那房子是我的錢,我有權利決定寫誰的名字。”
“你!”張強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張偉你真行!”
他摔門走了。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外面汽車發動的聲音。
然后屋子安靜下來。
王芳從樓上下來,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她看著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你看吧”。
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難受吧?”
我點點頭。
“難受就對了。”她坐在對面,“說明你還有救。”
我苦笑了一下。
我年薪兩千萬,給弟弟買了全款房,給父親按月打錢。
到頭來,我連一次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03
李婷帶著她爸媽來的時候,是第三天下午。
我正躺在沙發上,額頭貼著冰袋。前天那巴掌扇得不輕,左臉還腫著。王芳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
門鈴響的時候,我沒動。
王芳出來開門,看見門外四個人,臉色一下就變了。李婷站在最前面,她媽挎著包,她爸背著手,三個人表情一模一樣,像是來討債的。
“嫂子,我哥在家吧?”
王芳沒讓路。“有什么事?”
“還能有什么事?”李婷往里擠,“房子的事總得有個說法。”
她媽跟在后面,一進門就四處打量。客廳裝修不算豪華,但干凈整齊。她看了幾眼,轉頭對我說:“張偉,你年薪幾千萬的,給你弟買套房怎么了?你弟弟結婚這么大的事,你就忍心看他們沒房子住?”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臉上的疼提醒著我,面前這家人前天在婚禮上怎么對我的。
“阿姨,房子我已經買了,寫的是張強的名字。”
“那不就結了?”李婷她媽雙手一拍,“寫你弟的名字,你干嘛還要把房產證收著?你這不是存心讓他們不痛快嗎?”
我愣住了。
“我聽李婷說了,”她媽繼續道,“你弟弟找你過戶,你還推三阻四的。你一個當哥的,用得著這樣嗎?”
李婷接過話:“哥,我跟你說實話吧。房子是寫在張強名下沒錯,但房產證在你手里,我心里不踏實。你要是哪天不高興,把房子賣了,我們住哪去?”
我看著李婷。她化著濃妝,嘴唇涂得鮮紅。張強站在她身后,低著頭不說話。
“房產證放在我這里,跟放在張強那里,有什么區別?”我問。
“怎么沒區別?”李婷提高聲音,“房本在你手里,這房子就不是我們的!”
廚房里響起一聲脆響。王芳摔了個碗。
她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水。她看著門口這四個人,聲音很平靜:“你們要吵去外面吵,別在我家鬧。”
李婷瞥她一眼:“嫂子,這是你家,也是我哥家。我跟我哥說話,礙著你了?”
“礙著了。”王芳把圍裙扯下來,扔在沙發上,“這房子是我和張偉一毛一毛攢錢買的。你們倒好,張嘴就要兩千多萬的房子。給張強買房,我一句話都沒說。現在還要把房本拿過去?”
“那是我哥自愿的!”李婷叫道。
“自愿?”王芳笑了,“你哥是被你爸逼的,是被你們全家逼的!”
“王芳!”我開口制止。
她轉頭看我。眼睛里有淚,但硬生生沒掉下來。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一字一句地說:“張偉,你看看你現在成什么樣了。你年薪兩千萬,在你們家連條狗都不如。”
這句話沒說錯。我沒什么可反駁的。
李婷她爸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硬氣:“張偉,我叫你一聲大侄兒。這事你們家的事,我不該摻和。但我閨女嫁過去了,我不能看著她受委屈。你弟那房子,你要是真心給了,就把證拿出來。你要是不想給,趁早說清楚,我們李家的閨女不退這口氣。”
我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
“叔叔,房子我確實給了。但證我先保管著,這是我和張強之間的事。”
“你跟張強有什么事?”李婷她媽問,“你們兄弟倆還好得穿一條褲子呢,能有啥事?”
我說不出口。
難道當著他們的面說,我信不過這個弟弟?說他在外面欠了多少債,我都給他還過多少次?
“反正證不能給你。”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今天這事先不談了,你們先回去。”
李婷不動。她媽也不動。張強還是低著頭站在最后面。
“張偉,”李婷突然換了語氣,聲音軟下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圖你們家房子?”
我沒說話。
“我是真心想跟張強過日子。但我總不能結了婚,連個保障都沒有吧?你是我哥,你就忍心看我倆吵架?”
這話說得漂亮。我差點就信了。
王芳在身后冷冷地說:“保障?你嫁的是張強,又不是房子。”
李婷臉色變了。她盯著王芳,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么。
最后是張強拉著她走的。走之前,李婷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像在看一個仇人。
門關上以后,家里安靜了很久。
王芳站在客廳中央,手還攥著圍裙。她沒看我,只是輕聲說:“張偉,你今天必須表個態。”
“表什么態?”
“你還要不要這個家了?”
空氣突然凝固。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她就已經轉身進了臥室。
再出來的時候,她手里多了一個行李箱。
04
我和王芳結婚十五年,她第一次主動提離婚,是在那天晚上。
她收拾完行李的時候,我女兒小雨放學回來了。小雨十二歲,上六年級,背著個大書包。看見她媽在收拾東西,她問:“媽,你要出差啊?”
王芳沒說話,蹲下來抱了抱她。
小雨看看我,又看看她媽,大概懂了。她靠在王芳懷里,小聲說:“媽,你別走。”
王芳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使勁憋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旁邊,想過去抱抱她,腳卻一步邁不動。
最后是王芳自己擦干眼淚。她對小雨說:“媽媽出去住幾天,你在家好好寫作業。”
小雨點點頭,眼眶紅了。
王芳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復雜,有怨,有怒,有十五年的委屈,還有一點點舍不得。
“張偉,我不是不讓你幫你弟。但你得有個底線。”
門關上了。行李箱輪子在樓道里滾過,聲音越來越遠。
小雨看著我,問:“爸,爺爺奶奶又找你麻煩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爸,王芳走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鐘:“走就走唄,一個女人還反了天了。”
“她是我老婆。”
“是你老婆又咋了?你還能讓一個女人騎到頭上去?”
我攥緊手機,指關節發白。
“爸,這事你是不是得管管?張強那房子,”
“房子咋了?”父親打斷我,“房子你不是買給你弟的嗎?你把證給他不就完事了?”
“我沒說不給他,但,”
“但什么但?”父親的聲音突然提高,“張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倆錢,就可以欺負你弟弟了?你忘了你媽走的時候怎么跟你說的?”
我想起我媽。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拉著我的手說:“偉兒,媽走了以后,你要照顧好你弟弟。”
那句話我記了兩年。可我媽沒說過讓我什么都給他。
“爸,我沒欺負他。我只是想把證放我這里保管,”
“你放個屁!”父親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你是怕你弟以后不還你錢?張偉,你弟現在是你親弟弟,你倆一個媽生的,你跟他計較這點錢?”
“兩千萬不是小錢。”
“兩千萬咋了?你沒掙那么多錢的時候,你弟弟也沒餓死。你掙了錢,幫幫他就不行?”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后父親說了一句話,聲音出奇地平靜。
“張偉,我跟你說個事。你要是再這么折騰,咱爺倆就斷絕關系。”
我感覺胸口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
“爸,你說什么?”
“我說斷絕關系!”父親一字一頓,“你不要覺得我開玩笑。你不讓張強好過,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電話掛了。忙音在耳邊嗡嗡響。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靠在墻邊。墻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里王芳笑得很好看。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小雨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身邊。她拉了拉我的手,說:“爸,你沒事吧?”
“沒事。”
“爺爺又罵你了?”
我點點頭。
小雨想了想,說:“爸,其實你不用什么都聽爺爺的。我媽說過的,你小時候爺爺就沒怎么管過你,一直都是奶奶在照顧你。奶奶走了以后,爺爺就只知道向著叔叔。”
這話從一個十二歲孩子嘴里說出來,我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難過。
我拉著小雨的手,坐到沙發上。電視開著,正放著一個綜藝節目,里面的人在笑。我跟小雨就這么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芳發來的消息:“我在我媽家。你好好想想。”
我回了個“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父親的話,“斷絕關系”。這四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
這些年我給父親的錢,每個月五千,從來不間斷。給弟弟買的車,買的房子,幫他還的債,加在一起夠我養老了。到頭來,父親用四個字就把我打發了。
我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會兒我才七八歲,父親在廠里上班,脾氣不好,回家就罵人。母親總是護著我。他罵我的時候,母親就把我拉到身后。后來弟弟出生了,父親的脾氣突然好了很多。他對弟弟笑,抱著弟弟玩。我站在旁邊看著,心想,原來我爸也會笑啊。
窗戶外面開始泛白。我看了眼手機,凌晨五點半。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房。書桌抽屜里放著家里的房產證、存折、還有幾張借條。其中一張是張強寫的,兩年前他買車的時候借了十五萬。我打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今借到哥哥張偉人民幣壹拾伍萬元整,一年內還清。”
后面沒有日期。
我把那張借條放回抽屜。然后又想到一件事,那套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張強的名字。如果父親真的跟我斷絕關系,張強會怎么對我?
我搖了搖頭,告訴自己不會的。血濃于水,張強再混也是我親弟弟。
天亮之后,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法院打來的。
05
法院的電話說得很清楚。張強和父親共同起訴我,案由,侵占財產。
我攥著手機站在窗邊。陽光照進來,刺得眼睛生疼。
“先生,請您下周三上午九點到庭。”
電話掛了。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侵占財產。我給自己弟弟買的房子,現在反過來被起訴占用他們的財產。
小雨已經去上學了。屋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王芳走了,父親要跟我斷絕關系,弟弟起訴我。這個家,好像一夜之間就散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書房。
書桌最底下那格抽屜,我很少打開。里面放著一個保險箱。密碼是母親的生日。
我蹲下來,轉了密碼。咔噠一聲,保險箱開了。
里面的東西不多。幾本存折,一套備用鑰匙,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的邊緣已經發黃。我拿出來,撕開封口。
里面是一張借條。
紙張泛黃,邊緣有些卷邊。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跡,張強寫的。內容是買婚房時向我借的兩千萬,承諾三年內還清。利息按銀行同期利率。
那是我讓張強寫的。當時他說沒問題,還笑著說:“哥,你放心,我一定還。”
我信了。這筆錢我從來沒打算讓他還。但我就想讓這張紙有個憑證,證明這些都是借的,不是白拿的。
現在,這張紙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把借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張強的簽名沒問題,指印也沒問題。日期,兩年前的九月十五號。
我記得那天剛好是我母親去世半周年。我給張強轉了錢,他簽了字,兄弟倆還在小飯館吃了頓飯。他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膀說:“哥,這輩子只有你對我最好。”
我拿著借條,坐在書桌前。窗外有鳥叫聲,一陣陣的,聽起來很諷刺。
明天法庭上,我倒要看看父親怎么圓這個謊。
你說這房子是你們自己買的?那我手里的借條算什么?
你說我侵占你的財產?這上面的簽名是你兒子的筆跡。
我越想越氣。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愣了一下。誰會在這時候來?
打開門,王芳站在門外。她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你怎么回來了?”
她沒說話,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你爸今天早上送到我媽家去的。說讓你看看,別到時候說他不給你機會。”
我接過文件。紙張很新,上面用訂書機訂著幾頁。封面寫著四個字,
放棄繼承。
我的名字寫在抬頭處,后面跟著身份證號。
“這是什么?”
王芳眼眶又紅了。“你自己看。”
我翻開第一頁。文字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我看不太懂。但有幾個字我認得,
“本人承諾放棄對父母全部財產的繼承權……”
我翻到最后一頁,簽名處確實是我的名字。我認得出自己的簽名,但那個字跡總感覺哪里不對。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王芳咬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說:“你媽病重那會兒。你爸說讓你媽走得安心,讓你簽個東西,說是不管家里錢怎么分,你弟都不會爭。你當時在病床邊哭得稀里嘩啦的,沒怎么細看就簽了。”
我腦子轟地一下。
“我簽過這個?”
“簽過。”王芳的眼淚掉下來,“我當時也在場。我勸你不要簽,你說爸說這只是安慰媽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手里嘩嘩作響。
簽過。
我他媽的真的簽過。
我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還有父親用鋼筆寫的字:“已公證。法律效力。”
公證了。連公證都辦好了。
“張偉,”王芳抓住我的胳膊,“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簽過?”
我手里的借條掉在地上,紙張滑落到墻角。
手機又響了。法院的短信。
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字:“您的案件已立案,請于下周三……”
我的手停在那里。
妻子哭著遞給我那份文件,聲音發顫:“你爸今天拿來的,說你當年簽過放棄繼承……”
我盯著那份協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