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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四歲那年,嫁給了李二狗。
那天早上,院里的雞還沒叫透,王桂蘭就把紅襖塞到我懷里。襖子是借來的,袖口有舊油點,聞著一股樟腦丸味。
她說:“別挑了,女人總要嫁人。”
我坐在炕沿上,腳底踩著冰涼的磚。窗紙破了個小洞,風鉆進來,吹得煤油燈一晃一晃。
李二狗是鄰村出了名的窮。家里兩間土坯房,墻根一到下雨就起堿花。他比我大三歲,常年穿一件發灰的中山裝,扣子少一顆,也懶得縫。
更要命的是,他懶。
村里人說他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別人下地拔草,他躺在草垛上曬太陽,嘴里叼根草,眼皮都不抬。
我第一次去相看,就是在草垛邊見的他。
王桂蘭在前頭陪著笑,劉海濤跟在她身后,手里攥著半塊麥芽糖。那時候他才十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東西從不問家里夠不夠。
李二狗斜躺著,見我們來了,也沒起來。
他瞇著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娘家人,忽然笑了一聲。
“這輩子咱就混吃等死!”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后生哄地笑開。我臉上像被熱鍋底烙了一下,低頭盯著鞋尖,恨不得把鞋底踩進泥里。
王桂蘭的笑僵了僵,很快又圓回來。她扯了我一把,低聲說:“人老實就行。”
我沒吭聲。
老實不老實,我看不出來。我只看見他草屑粘在褲腿上,鞋幫開了線,手背上卻有一道新劃口,像剛被柴火刮過。
他那句混吃等死,在村里傳了半個月。
有人當面笑我,說劉翠花命薄,挑來挑去挑了個懶漢。我端著洗衣盆從河邊走過,水滴了一路,背后笑聲也跟了一路。
出嫁那天,劉長根還在。他蹲在門檻邊抽旱煙,煙鍋敲在石頭上,響得悶。他沒說舍不得,只把一小包炒花生塞給我。
“路上吃。”
我接過來,手心一下發沉。王桂蘭瞥了一眼,催我快走,說別誤了時辰。
李二狗來接親,騎的是借來的二八大杠。車把上綁了兩朵紅紙花,被風吹得歪歪扭扭。他站在門外,仍是那副不著急的樣子。
可我上車前回頭,看見他正望著王桂蘭和劉海濤。
那眼神冷,不像剛才笑呵呵的人。很短一瞬,他又垂下眼,彎腰扶住車座。
我坐上后座,紅蓋頭蓋下來,眼前只剩一片暗紅。車輪壓過土路,顛得我牙關發酸。
一路上,他沒說好聽話。
到李家門口,他才回頭問我:“餓不餓?”
我攥著那包花生,搖了搖頭。其實肚子早空了,可我不想在他面前顯出半點軟。
院里擺了兩桌酒,菜少,白菜燉豆腐里漂著幾片肥肉。有人喝多了,拍著桌子喊他懶命好,娶了個能干媳婦。
李二狗笑著給人倒酒,倒到我娘家那桌時,手停了一下。
王桂蘭端坐著,像總算把一樁事辦完了。劉海濤啃著雞翅,油沾到下巴,他也顧不上擦。
我站在門邊,紅襖勒得肩膀疼。
那一刻我想,算了,命就是這樣。可心里還有一點硬東西,硌著,不肯化。
01
成親后的頭一年,我才知道李家的窮不是傳出來的。
米缸常常見底,灶屋里最值錢的是一口黑鐵鍋。鍋沿缺了個小口,煮粥時會順著邊兒冒白沫,撲到灶臺上,留下一圈糊印。
李二狗不急。
他早晨起來,慢慢洗臉,慢慢吃飯。吃完就搬個小板凳坐到院門口,看人挑糞,看人趕牛,像那些事都和他沒干系。
我看著心里冒火,卻又不好吵。剛進門的新媳婦,吵起來叫人看笑話。
沒過幾天,王桂蘭來了。
她提著個空籃子,進門先看米缸,又看墻角的柴。看完嘆一口氣,說我這日子過得寒酸。
我給她倒水,她沒喝,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褲腿。
“海濤要交學費,你手里有多少?”
我愣了一下。剛成親,壓箱底的錢早在置辦被褥時花得差不多。李家也沒有余錢,連過冬棉花都還沒著落。
我說:“媽,我這兒真不寬。”
王桂蘭抬眼看我,眼皮耷拉著,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弟還小,讀書是大事。你當姐姐的,不能看著。”
我把水碗放到她手邊,碗底碰到桌面,輕輕一響。李二狗坐在門檻上削竹簽,頭也沒抬。
王桂蘭瞟他一眼,話里帶刺。
“男人靠不上,女人就得懂事。”
李二狗把竹簽往地上一丟,笑了笑:“我本來就靠不上。劉家要錢,找錯門了。”
我臉一下熱了,忙扯他的袖子。
王桂蘭的臉沉下來。她沒和他吵,只盯著我看。那眼神我熟,從小到大,只要我沒按她說的做,她就這樣看我。
最后我從柜底摸出十幾塊錢,又拿了兩斤白面,讓她帶回去。
她走后,李二狗蹲在灶臺邊添柴。火光照著他的下巴,一明一暗。
“你往后少拿。”他說。
我正和面,手上沾著白糊,沒好氣地回:“那是我親弟。”
他用火鉗撥了撥柴,沒接話。柴火噼啪一聲,灰星子濺到灶門外。
后來這樣的事越來越多。
劉海濤要買鋼筆,王桂蘭來了。劉海濤要做新棉襖,她也來了。趕上逢年過節,我回娘家,雞蛋還沒放下,她就先說家里難。
她從不說借。
她說一家人,說骨肉,說我爹劉長根身體不好,不能再操心。那些話像細麻繩,一圈一圈纏上來,不勒出血,卻讓人動不了。
我在李家白天種菜,晚上縫鞋墊。納一雙鞋墊能換幾毛錢,眼睛熬得發澀。燈芯短了,我舍不得添油,就湊到窗邊借月光。
李二狗有時看見,會把鞋墊從我手里抽走。
“睡吧,掙那點錢,眼睛賠進去。”
我把鞋墊搶回來,悶聲說:“不掙,你拿啥過日子?”
他靠著墻,伸個懶腰,說:“稀飯咸菜也能活。”
我氣得半夜睡不著。身邊人呼嚕打得平穩,窗外狗叫一陣又一陣。我睜著眼,數屋頂漏下來的月光。
村里人也不放過我。
女人們在井邊洗菜,見我過去,就擠眉弄眼。有人說李二狗懶骨頭,有人說我嫁過去是掉進泥坑。話傳到王桂蘭耳朵里,她反倒怪我。
“叫你拿點錢回家,你還不情愿?你看看你嫁的啥人,娘家不給你撐臉,誰還看得起你?”
我沒法反駁。
每次聽到娘家兩個字,心里就軟一截。劉家的院子再破,也是我長大的地方。門前那棵棗樹,我小時候爬上去摘果,被劉長根罵下來,王桂蘭還給我拍過褲子上的土。
可嫁出去以后,我回去像客。
王桂蘭給劉海濤盛飯,碗里總多一勺稠的。給我盛時,勺子在鍋邊刮一刮,說女人少吃點也不礙事。
劉海濤漸漸長高,書包換了新的,鞋也換了膠底的。他見我來,喊一聲姐,手卻先伸向我籃子,看里頭帶了什么。
我也怨過。
怨完又自己壓下去。誰讓他是弟弟,誰讓家里就他一個兒子。村里女人都這么過,哭也只在灶屋里哭,出了門還得把頭發梳齊。
有一年冬天,劉長根病了一場,咳得厲害。王桂蘭叫我回去幫著煎藥,我連著跑了半個月。
李二狗沒攔,只在我臨出門時塞給我兩個烤紅薯。
“路上吃,別餓著。”
紅薯燙手,我揣在棉襖里,胸口暖了一路。到了娘家,王桂蘭接過去一個,說海濤下學回來正好墊肚子。
我看著她把紅薯放進碗柜,沒說話。
那天傍晚回家,天上飄小雪。李二狗在屋檐下等我,肩上落了一層白。他看我空著手,嘴角動了動。
“又沒吃?”
我說吃了。
肚子偏在這時咕嚕一聲。院里安靜得很,那聲響顯得格外丟人。
李二狗轉身進屋,端出半碗剩粥,熱氣已經不多。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蹲到墻根下抽煙。
我捧著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喝到嘴里,有一點糊味。
王桂蘭第二天又來,說劉海濤考上了鎮里的中學,住宿要錢。
李二狗這回站在院門口,沒讓她往里走。
“家里沒錢。”
王桂蘭冷笑:“你一個大男人,說這話不臊?”
他摸摸鼻子,還是那副混樣。
“臊也沒錢。”
我站在他身后,心跳得厲害。王桂蘭越過他看我,眼里像結了一層霜。我低下頭,最后還是從雞窩邊的小瓦罐里倒出幾張毛票。
李二狗看見了,沒再說。
夜里他把小瓦罐拿起來,倒了倒,里頭只剩兩枚硬幣碰出干響。他把瓦罐放回原處,動作輕得很。
我背對著他躺下,眼角有點熱。窗外北風刮著土墻,像有人拿粗布一下一下蹭。
02
日子再難,也得往前挪。
我不想一輩子圍著那口缺口鍋轉。開春后,鎮上集日熱鬧起來,我背著竹筐去賣鹵豆干。豆干是夜里煮的,放八角和桂皮,鍋蓋一掀,滿屋都是咸香味。
第一回擺攤,我站在供銷社斜對面,臉燙得不敢吆喝。旁邊賣針線的嬸子嗓門亮,一會兒就賣出去幾包扣子。
我守了半晌,才有人問價。
手忙腳亂地裝紙包,找錢時還掉了兩枚硬幣。蹲下去撿,聽見人笑,我耳根紅到脖子。
回家數錢,毛票攤了一桌。扣掉豆干和調料,剩得不多,可我盯著那些錢,心里頭亮了一下。
李二狗坐在旁邊剝花生,剝一顆吃一顆。
“累不累?”
“不累。”
其實腿酸得像灌了泥,肩膀被筐帶勒出紅印。我不肯說,怕他說那就別去了。
他也沒勸,只把剝好的花生推到我面前。我看他一眼,他又抓回兩顆塞嘴里,像舍不得似的。
慢慢地,我的攤子有了熟客。
趕集的人愛買半斤豬頭肉,愛添兩塊豆干。我手腳也快了,刀在案板上落得穩,肥瘦切得勻。傍晚收攤,身上全是鹵湯味,頭發里也沾著煙火氣。
王桂蘭聽說后,來得更勤。
她有時說劉海濤飯量大,學校伙食差。有時說劉長根的藥不能斷。還有時不說原因,只坐在我攤邊,看我一包一包往外賣。
等人少了,她就開口。
“翠花,給媽拿點。”
我把錢袋往圍裙里塞,低聲問:“拿多少?”
她不看我,只看鍋里翻滾的鹵湯。
“你看著辦。你弟在外頭不能叫人笑話。”
這句話她常說。
不能叫人笑話,所以劉海濤要穿體面鞋。不能叫人笑話,所以他回村要帶糖,逢人撒一把。不能叫人笑話,所以家里但凡有點好東西,都先往他屋里送。
而我不能怕人笑話。
我賣剩下的骨頭帶回家熬湯,第二天再下面。衣裳袖口磨破了,翻過去縫一圈接著穿。集上有人賒賬,我晚上打著燈記在舊本子上,怕少收一分。
李二狗還是那副樣子。
別人忙著秋收,他坐在樹下看螞蟻搬米粒。村里男人笑他沒出息,他也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人當著我面說嫁錯人,我把刀剁得更響。
可每回王桂蘭來得急,他總會站到門口,先問一句。
“又要錢?”
王桂蘭被他問得不高興,扭頭罵我:“你看看,他這叫啥樣子?”
我夾在中間,像被兩邊火烤。給少了,王桂蘭臉色難看。給多了,李二狗幾天不說話,只在灶旁抽悶煙。
有一回,劉海濤從鎮中學回來,穿著新球鞋。鞋面白得晃眼,走路專挑干凈地方踩。他進門叫了聲姐,又問我有沒有鹵肉。
我切了一小碗給他。
他吃得嘴角油亮,臨走時把碗往桌上一放,說:“媽說家里老屋以后要翻修,我那間屋得做大點。”
我聽著有點別扭。
老屋是我從小住到大的地方。東邊那間小屋,窗臺低,夏天有蟬聲鉆進來。我出嫁前的木箱還擱在里頭,箱角被老鼠啃過一塊。
我問:“我的箱子還在吧?”
劉海濤擺擺手:“在,在。你都嫁人了,還惦記那些破東西。”
他說得隨意,像那屋本來就和我沒關系。我把案板擦了又擦,油漬被抹開,反倒更亮。
過了幾天,我回娘家送藥。
劉長根坐在院里曬太陽,瘦了許多,棉襖空蕩蕩掛在肩上。他見我進門,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翠花。
我答應著,把藥包放到灶臺上。
王桂蘭在屋里翻柜子,見我往東屋走,立刻跟出來。
“你干啥?”
“我拿件舊襖,改改還能穿。”
她擋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鑰匙。
“那屋亂,別進去。等我收拾好了再說。”
我看著那把鑰匙。以前東屋不上鎖,風一吹門就吱呀響。如今門上掛了新鎖,銅色還亮,和斑駁的門板不搭。
“媽,我就拿自己的東西。”
王桂蘭臉一沉:“嫁出去的人,哪有天天翻娘家箱子的?叫鄰居看見像啥。”
劉長根在院里咳了兩聲,咳得背弓起來。我繞過王桂蘭去給他拍背,她趁這工夫把鑰匙揣進了棉襖里。
那天我沒拿成舊襖。
回去路上,風從田埂上刮過來,帶著潮土味。我手里空著,心也空出一塊。遠處有人燒荒,煙貼著地跑,嗆得眼睛發酸。
李二狗在院里劈柴,斧頭落得歪,柴沒開,他倒差點閃了腰。
我把藥籃放下,他看見里面空空的,問:“沒拿?”
我搖頭。
他沒再問,只把斧頭丟到一邊,說:“下回別一個人去。”
我心里煩,回他:“我回自己娘家,怕啥?”
他彎腰撿木柴,背影寬,卻松松垮垮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怕你白跑。”
白跑兩個字輕飄飄落下來,我卻聽得不舒服。
后來老屋真翻修了。
劉海濤那間屋換了新窗,墻也刷了白。我的東屋被堆滿雜物,門口放著舊犁、破籮筐,還有一捆發霉的麥秸。王桂蘭說家里地方小,先湊合放。
我站在門邊,聞見霉味混著石灰味,舌根發苦。
劉海濤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跟在我身后喊姐。他長成了大小伙子,愛把頭發梳得油亮,見人先笑,笑里帶著一點輕慢。
他說:“姐,你那攤子還行吧?以后我有出息了,也照看你。”
我把帶來的鹵肉放桌上,笑了一下。
“那你先把書念好。”
王桂蘭忙接話:“你弟肯定有出息。咱劉家以后指著他。”
她說咱劉家時,眼睛落在劉海濤身上。我就坐在旁邊,手上還沾著鹵湯的顏色,像灶臺邊一塊擦不凈的抹布。
飯后我想去東屋看看木箱。
王桂蘭又攔住我,說鑰匙不知放哪了。她轉身去灶屋洗碗,水聲嘩嘩,像故意蓋住我的話。
劉長根坐在堂屋門口,望著我,眼神渾濁。他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發出聲。
我沒再問。
回到李家,天已經黑透。李二狗把飯熱在鍋里,鍋蓋邊壓著一塊干凈布。他坐在門檻上,腳邊一堆沒劈完的柴。
我端碗吃飯,米飯夾生,菜也咸。
他看我吃得慢,問:“不好吃?”
“能吃。”
他笑了聲:“那就行。”
我抬頭看他,忽然覺得這一屋窮氣也不是最難受的。難受的是有些門,明明自己走過千百回,忽然就要鑰匙了。
03
劉海濤娶媳婦那年,我的攤子剛搬進鎮口小門面。
門面窄,前頭擺案板,后頭架煤爐。夏天鹵湯一開,汗順著后背往褲腰里淌。冬天更難,手泡在冷水里洗豬頭肉,指頭一彎就疼。
可我心里有點亮。總算不在風里擺攤了。
李二狗照舊懶懶散散,天亮了還蹲在門檻上抽煙。有人來買鹵雞爪,他慢吞吞拿油紙包,一邊包一邊跟人扯閑篇。
我嫌他手腳慢,常把他擠到一邊。
他說:“急啥,又不是趕著投胎。”
我瞪他,他就笑,牙上沾著煙漬,看著沒正形。
那年臘月,王桂蘭來店里。她穿著舊棉襖,袖口油亮,進門先看鹵鍋,又看墻上掛著的菜單,最后才看我。
“你弟要結婚了。”
我把豬耳朵切薄,刀貼著案板,咚咚響。
“知道,前幾天海濤來拿過兩斤肉,說給丈母娘嘗嘗。”
王桂蘭沒接這話,自己坐到爐子邊烤手。
“女方家要個像樣酒席。你弟這些年不容易,不能叫人家看扁劉家。”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那時候劉海濤已經二十出頭,在鎮上跟人跑工程,說話有了派頭。回老屋時襯衫塞在褲腰里,皮鞋踩得堂屋地上全是泥,也沒人說他。
我問:“要我出多少?”
王桂蘭抬眼看我,像我問了句不該問的話。
“你是姐姐,哪能張口閉口錢。酒席上的鹵味,你全包了。再給他們屋里添一套柜子,臉面上也好看。”
爐火啪地炸了一下,油煙跟著沖上來。我眨了眨眼,眼睛被熏得發酸。
那天晚上關店,我數錢數到半夜。
一毛兩毛的零票壓在抽屜底,油乎乎的。我把給李小滿買布鞋的錢撥到一邊,又撥回來。
小滿那時才三歲,腳長得快。舊鞋前頭磨開了口,走路總進沙子。
李二狗靠在門框上看我。
“又給你娘家?”
我沒抬頭。
“海濤結婚,一輩子就一回。”
他笑了一聲,短短的,不像平日那種混不吝的笑。
“你給得越多,他們越看不起你。”
這話像一根刺,扎得我手一縮。幾張票子散到地上,我彎腰去撿,臉熱得厲害。
“你少說兩句吧。那是我親弟。”
李二狗沒再吭聲。他從地上撿起一張五塊的,放到桌邊,轉身進屋睡了。
酒席辦在老屋院里。
天冷,院墻根堆著白菜,紅紙喜字貼在門上,被風吹起一角。劉海濤穿著新西裝,頭發抹得油亮,見人就散煙。
我天沒亮就起鍋鹵肉,把豬頭肉、雞爪、豆干裝了五大盆。李二狗拉著板車,我抱著小滿跟在后頭。一路上凍得鼻子疼,板車輪子壓過土路,吱呀吱呀。
到了老屋,劉海濤正站在門口迎客。
他看見我,只往盆里掃一眼。
“姐,放灶房吧,別擋路。”
我笑著說:“還有兩盆在車上。”
他點點頭,轉身去招呼他幾個朋友。
那幾個年輕人看我和李二狗,一邊抽煙一邊笑。有人說:“這是你姐夫?聽說挺會享福。”
劉海濤也笑。
“他啊,命好。”
那笑聲輕飄飄的,落在我耳朵里,比冷風還硬。
我低頭搬盆,鹵汁從盆沿晃出來,灑在棉襖袖子上。香味很濃,可我聞著只覺得膩。
王桂蘭在灶房里指揮人切菜。看見我進去,她立刻說:“翠花,東屋別進了,里面擺了新家具,別把油味帶進去。”
我腳步頓住。
東屋從前是我的屋。小時候冬天漏風,劉長根拿舊報紙糊窗縫。我出嫁后,那屋先是上鎖,后來堆雜物。如今擺了新家具,卻連我帶進去的油味都嫌。
我把盆放下,手心沾著油,沒地方擦。
“媽,我就看一眼。”
王桂蘭把菜刀放下,聲音不高。
“新房有啥好看。你一個出嫁的姐姐,進進出出不方便。”
旁邊兩個幫忙的嬸子低下頭擇菜,誰也不說話。
我嗯了一聲,退到門外。
李二狗蹲在院墻根抽煙,小滿抱著他的脖子睡著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東屋紅窗簾,沒問。
席面上,我坐在最靠墻的一桌。
劉海濤端著酒杯一桌桌敬,到了我這桌,只說了句:“姐,辛苦了。”
我端起茶杯,想說你成家了,以后好好過日子。話到嘴邊,又覺得多余。他的眼睛已經越過我,看向后面一桌更體面的客人。
新娘子穿紅呢子大衣,手腕上戴著亮鐲子。她喊王桂蘭媽,喊得脆生生。王桂蘭笑得眼角紋都開了,忙著給她夾雞腿。
那只雞是我鹵的。
我低頭扒飯,米飯冷了,硬得刮嗓子。
回去時,李二狗把小滿裹在破棉襖里,放到板車上。車上空盆叮當響,風從路邊荒草里鉆出來,吹得人直縮脖子。
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
“劉翠花。”
我以為他又要說難聽話,沒應。
他把煙掐了,鞋底在土路上碾了碾。
“以后少往那邊送。人家屋里有柜子,有新被,有酒席,不缺你這點肉。”
我鼻子一酸,忙把圍巾往上拉。
“你知道啥。媽一個人拉扯我們不容易。”
他看我半天,最后只說:“不容易的,也不只她。”
我聽了心煩,推著板車往前走。車輪陷進一處泥坑,怎么也推不上來。李二狗從后頭上來,肩膀一頂,車子咯噔一下出了坑。
小滿在棉襖里動了動,迷迷糊糊喊了聲媽。
我應了一聲,嗓子發緊。
那晚回到店里,我把剩下的鹵汁重新燒開。火光映在鍋沿上,紅紅的一圈。李二狗坐在門口,沒進來,也沒睡。
我想起劉海濤那句命好,又想起王桂蘭攔我的手。
親弟成了家,我本該踏實。可心里像少了一塊,空出來的地方灌著冷風。
第二天,王桂蘭叫人捎信來,說新柜子少個鏡臺。
我把信紙壓在案板下,切了半上午豆干。刀口一排排落下去,齊得很。
04
過了兩年,李小滿上小學。店里的生意慢慢穩了些,趕集日能賣空一鍋豬頭肉。
我給自己買了輛舊三輪,后斗釘著木箱,早上去市場進貨,下午送鹵味。人曬黑了,肩也粗了些。街上有人喊我劉老板,我聽著還不習慣。
王桂蘭還是隔三差五來。
有時要肉,說海濤媳婦懷了孩子,聞不得腥,只吃我鹵的。有時要錢,說老屋瓦漏了,不能叫新媳婦受潮。
劉海濤來得少了。
偶爾來店里,也不坐。站在門口,嫌煙味重,嫌地上油,拿了東西就走。他開口叫姐,尾音拖著,像給我面子。
有一年清明,我帶李小滿回娘家上墳。
李二狗說不去,躺在店后頭的竹床上曬太陽。我沒理他,自己提了兩包點心,牽著孩子走了十幾里路。
那天風大,墳頭草被吹得伏下去。燒紙時火苗亂竄,我拿樹枝壓著,灰燼飛到袖口上,燙出一個小洞。
上完墳,我想回老屋喝口水。
院門半開著,里面傳來鋸木頭的聲音。東屋窗戶拆了,土墻豁開一大塊,兩個瓦匠蹲在地上攪灰。原來靠墻那張舊木床不見了,窗下的土炕也被刨平。
我站在院門口,腳像踩在濕泥里。
李小滿仰頭問:“媽,這是你小時候住的屋嗎?”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王桂蘭從灶房出來,手上沾著面粉。看見我,她一點也不驚訝,只把圍裙拍了拍。
“來了咋不提前說?”
我指著東屋。
“媽,咋拆了?”
她往那邊看了一眼,語氣平常。
“海濤家孩子大了,屋不夠住。拆了重隔一下,亮堂。”
“我的東西呢?”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其實哪還有多少東西。一只舊木箱,幾本書,一床劉長根給我做的薄被。可那是我在老屋最后一點影子。
王桂蘭皺眉。
“你嫁出去多少年了,還惦記啥東西。破箱爛被,留著占地方。”
我往東屋走了兩步。
她伸手攔住,面粉蹭到我袖子上。
“別進去,里頭亂。你一個出嫁的女兒,沒有房。”
院里鋸木聲停了一下。
瓦匠看向這邊,又低下頭。李小滿抓緊我的手,掌心熱乎乎的。
我看著王桂蘭的臉。她老了,眼皮松下來,鬢角白了一片。可那雙眼還是跟從前一樣,像一把小秤,誰重誰輕,她心里清清楚楚。
“媽,我就問一句。那屋從前是不是我住的?”
王桂蘭嘴唇抿緊。
“住過就是你的?你弟是劉家香火,他孩子也姓劉。你呢,你早就是李家人了。”
風把院里的石灰粉卷起來,落在我鞋面上。白一層,臟一層。
我低頭給李小滿撣袖口。
孩子小聲說:“姥姥,我媽也姓劉。”
王桂蘭愣了下,臉色立刻沉下來。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我把孩子拉到身后。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院子窄得厲害。小時候能跑能跳的地方,如今連站一站都礙眼。
劉海濤從東屋出來,手里拿著卷尺。
他看見我,笑了笑。
“姐,你別跟媽犟。老屋總得有人住,你在鎮上有店,回這兒干啥。”
我說:“我沒想住。”
“那不就行了。”他把卷尺往腰上一別,“回頭屋弄好,請你來吃飯。”
他說得輕松,好像拆的只是墻,不是別的。
王桂蘭把我帶來的點心接過去,轉手放到灶臺上。
“中午留下吃吧。”
我看了一眼東屋。屋里土灰浮著,原來墻角那塊黑印還在。小時候我把煤油燈打翻,劉長根怕媽罵我,拿泥抹了半天,還是留下印子。
如今那印子也快被鏟掉了。
“不吃了,店里忙。”
我的聲音很平,平得自己都陌生。
回到鎮上時,天快黑了。店門口掛著一盞黃燈,鹵湯在鍋里小火咕嘟。李二狗坐在門檻上剝花生,地上落了一小堆殼。
他抬頭看我,沒問老屋的事。
李小滿卻忍不住,跑過去說:“爸,姥姥把我媽屋拆了。”
李二狗剝花生的手停住。他低頭吹掉掌心的紅皮,把花生塞進小滿嘴里。
“甜不甜?”
小滿點頭,又要哭。
他起身拍了拍褲子,對我說:“洗手吃飯。”
我進后屋,舀水洗臉。水盆里映出我的臉,風吹過一天,臉頰又紅又粗。我用毛巾蓋住眼睛,站了好一會兒。
飯后,李二狗說去倒泔水,提著桶出了門。
我在屋里哄小滿睡,聽見外頭有紙張摩擦的細響。掀簾看,他正從自己那件舊棉襖內袋里取出一張發黃的小票根,看了兩眼,又折好塞進墻縫后頭的鐵盒里。
我問:“啥東西?”
他回頭,臉上還是那副懶相。
“沒啥,破爛。”
我沒心思追問。那晚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燈芯一跳一跳。小滿睡熟后,我把她的小腳塞回被窩。
娘家那間屋沒了。
我躺在床上,聽李二狗在外間打呼嚕。那呼嚕聲斷斷續續,像破風箱。我以前嫌煩,那晚卻沒叫醒他。
身邊至少還有一堵墻,一口鍋,一個睡得熱乎的孩子。
05
三十年后,我五十四了。
鎮口那間小門面,早換成兩間連著的鋪子。招牌還是我自己取的,翠花熟食。紅底白字,油煙熏久了,邊角有些發黑。
每天凌晨四點,我起來燒鍋。豬蹄下水,香葉八角在鍋里翻,街還沒亮,香味先飄出去。趕早班車的人會敲窗,買兩個鹵蛋,一塊豆干。
李二狗五十七了,還是那樣,走路慢,話也慢。人家夸他命好,他就笑。
“我媳婦能干,我跟著吃。”
我聽了半輩子,氣也氣過,后來懶得氣。日子像鹵鍋里的湯,翻來翻去,味道厚了,也渾了。
李小滿在縣城做會計,周末回來幫我對賬。她穿白襯衫,頭發扎得利索,坐在收銀臺后頭,算盤珠子撥得清脆。
她總說:“媽,別再賒賬了。”
我說:“都是老鄰居。”
她看我一眼,不再勸。
那年秋天,劉海濤開著一輛黑車回來了。車停在店門口,占了半邊路。車門一開,他先露出皮鞋,鞋尖擦得亮。
他四十五歲,人胖了,肚子把襯衫頂得緊。腕上戴著金色表,手里夾著煙,笑起來聲音很大。
“姐,生意不錯啊。”
我正在剁鴨脖,刀刃碰到骨頭,咔一聲。
“來咋不提前說?”
“順路。”他往店里掃了一圈,“這店弄得可以,比從前強多了。”
李二狗從后頭端著一盆鹵雞翅出來。看見劉海濤,他只點了下頭。
劉海濤也點頭,眼神在他身上停得很短,像看一件舊家具。
我給他切了半斤牛肉,又裝了兩只豬蹄。
“帶回去吃。”
他沒推辭,拿過袋子掂了掂。
“姐,媽這兩天想你。晚上回老屋吃頓飯吧。”
我心里一動。
王桂蘭七十八了,腿腳不如從前。近兩年她不常來鎮上,都是我隔一陣送肉送錢回去。她想我,這話我還是愿意信的。
李小滿在旁邊低聲說:“媽,晚上店里還要盤貨。”
“明天盤。”我把圍裙解下來,“你爸看店。”
李二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把雞翅放進柜臺,拿抹布慢慢擦手。
傍晚,我提著兩盒點心回老屋。
院墻刷了白,門口鋪了水泥。東屋早變了樣,裝了鋁合金窗,窗臺上放著海濤孫子的玩具車。堂屋里擺著大圓桌,菜不多,酒倒擺了兩瓶。
王桂蘭坐在上首,頭發白得稀疏,穿一件紫紅夾襖。看見我,她招招手。
“翠花,坐媽邊上。”
我坐過去,聞到她身上的膏藥味。她手背上青筋鼓著,抓我的手時,力氣卻不小。
劉海濤倒酒,先給自己滿上。
“姐,我這些年在外頭跑,虧了沒常回來看你。”
我笑笑:“各有各的忙。”
他一仰脖喝了半杯,眼圈立刻紅了。
“還是姐親。”
王桂蘭在旁邊嘆氣。
“你們姐弟倆,打斷骨頭連著筋。”
這話我聽了幾十年,耳朵都起繭。可看著她老成這樣,還是沒接硬話。
飯吃到一半,劉海濤的媳婦帶孩子去了后院。堂屋里只剩我們幾個。李二狗不知啥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手里還提著店里的舊布包。
我皺眉:“你咋來了?”
他說:“小滿讓我來接你。”
劉海濤笑了下。
“姐夫來得正好,有個事,也要你點頭。”
桌上的酒味忽然重了。
他從包里掏出一沓紙,放在桌上。紙角卷著,紅手印一個接一個。我沒看清內容,只覺得那紙壓得桌面一沉。
“姐,我工程上周轉不開,先借個急。”
我愣住:“多少?”
他沒立刻說,先去看王桂蘭。
王桂蘭把我的手抓得更緊。
“翠花,你弟這回是真難。”
“多少?”我又問。
劉海濤咳了一聲。
“外頭加起來,八十來萬。”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院里有人倒水,瓢碰到缸沿,咣當一聲,嚇得我肩膀一抖。
“八十萬?”李二狗在門口笑了,“你當我家鍋里煮金條?”
劉海濤臉沉下來。
“姐夫,我跟我姐說話。”
我看著桌上那沓紙,喉嚨發干。
“你不是開車回來的嗎?你不是說工程做得挺大?”
他把煙按進煙灰缸,煙頭沒滅透,還冒著細煙。
“車是人家的。工程壓款,工人催,材料也催。我撐不住了。”
王桂蘭接上話:“你弟要臉,拖到現在才開口。翠花,咱家不能看著他倒。”
我慢慢把手抽回來。
“媽,我沒那么多錢。”
“你店在那兒。”王桂蘭看著我,“還有這些年攢下的。先拿出來,難關過了就還你。”
李二狗把布包放到門檻上,聲音不高。
“拿啥還?拿嘴還?”
劉海濤猛地站起來。
“李二狗,你別陰陽怪氣。沒有我姐這些年貼補,你們能有今天?”
我怔了一下。
這句話從他嘴里出來,像熱油濺到手背上。我給過多少,他記得。可他說的不是謝,是理直氣壯。
王桂蘭也站了起來,拐杖在地上點了點。
“翠花,你是姐姐。你弟沒了臉,劉家就塌了。你不能只顧自己小家。”
我盯著她。那張臉松垮,眼窩深了,嘴角卻硬。
“那我的小家呢?”
她像沒聽見,只把那沓紙往我跟前推。
“先把店押上。海濤說了,手續不麻煩。你熟食手藝還在,店沒了還能擺攤。”
我手邊的茶杯被碰倒,茶水流到桌沿,一滴一滴落在褲子上。我沒擦。
原來不是想我。不是叫我吃飯。是他們把路想好了,只等我坐下點頭。
劉海濤把欠條拍在桌上,開口就要我拿熟食店抵債。媽攥著我的手說:“你弟沒了,你也別想安生。”我剛想跪下求她放過我,李二狗忽然把我拉到身后,甩出一張泛黃收據:“這店,三十年前就不是你劉家的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