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飯桌上，岳父笑呵呵打開禮盒。
“親家，這是上好的長白山人參，給您補補身子。”
他把盒子推到我爸面前，又轉(zhuǎn)頭看向我。
“月供的事，我跟你媽商量了。從下個月開始，你們自己想辦法。”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您說什么？”
岳父端起茶杯吹了吹：“錢得留著我給親家養(yǎng)老。你們年輕人，總不能啃一輩子老吧？”
我媽臉色刷地白了。我爸端著碗，手指在發(fā)抖。
妻子坐在旁邊，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xù)吃。
像是沒聽見一樣。
01
我叫蕭炎彬，今年三十八歲，在一家建材公司當主管。
老婆周雨薇是城里姑娘，結(jié)婚十年，給我生了兩個閨女。
大女兒叫可馨，八歲，剛上小學二年級。小女兒若雪，才五歲，還在幼兒園。
我們住的這套三居室，是十年前岳父幫忙買的。
那時候房價還沒現(xiàn)在這么離譜，一百二十平，全款兩百三十萬出頭。
岳父說年輕人不容易，他先墊著，我們慢慢還。
可這“慢慢還”一直還了十年。
說是月供，其實每月一萬二，岳父從來沒收過我一分錢。
我總是心存感激，逢年過節(jié)給岳父母買東西，比給我親爹親媽還上心。
去年冬天，我爸查出腎衰竭。
醫(yī)生說再拖下去就得透析，一個月好幾千塊。
我媽也是老毛病，高血壓、糖尿病，常年離不開藥。
我在城里打拼了十五年，存的錢全搭進了房貸首付里。
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老兩口住在鄉(xiāng)下的土坯房里，下雨天還漏水。
我跟周雨薇商量了好幾次，想把爸媽接來城里住。
她嘴上答應(yīng)，可每次提到這事，她就不吭聲。
去年春節(jié)，我回老家過年，看見我爸整個人瘦了一圈。
吃飯時他咳嗽得厲害，碗都端不穩(wěn)。
我媽偷偷抹眼淚，說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查過，醫(yī)生讓趕緊住院。
可老兩口舍不得花錢，硬扛著。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周雨薇同不同意，我都得把爸媽接過來。
回到城里，我找周雨薇攤牌。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看著辦吧。”
我以為她同意了。
三天后，我回老家把父母接進城。
那天晚上，周雨薇說身體不舒服，帶著兩個孩子早早睡了。
我躺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聽見她躲在臥室里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爸，他已經(jīng)把人接來了……我也不想這樣……”
我沒多想。
第二天，岳父主動說要來看看親家。
我還挺高興，覺得岳父這人還是通情達理的。
可沒想到，他一來就把炸彈扔在飯桌上。
那人參盒子推到我爸面前時，我爸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盒人參，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我媽趕緊打圓場：“親家，這怎么好意思呢……”
岳母在旁邊接話：“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你們剛來城里，得好好補補身子。”
語氣甜得發(fā)膩，可我聽著總覺著怪怪的。
岳父笑呵呵地端起酒杯：“來，親家，走一個。”
我爸端著酒杯的手在發(fā)抖。
他本來還生著病，臉色蠟黃，卻硬是把那杯酒干了。
喝完，岳父才慢悠悠地開口。
“對了，月供的事，我想跟你們說一下。”
我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
“下個月開始，那一萬二就不給你們了。”
我嚼菜的動作停了下來。
岳父繼續(xù)慢悠悠地說：“你爸媽進城了，開銷也大了。我和你媽商量過，錢得留給我們養(yǎng)老。月供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
他把話說得云淡風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轉(zhuǎn)頭看向周雨薇。
她低著頭，筷子一粒一粒地夾著米，就是不抬頭看我。
“爸，這事咱們再商量商量……”我放下筷子。
岳父擺擺手：“沒啥好商量的。這些年我也沒短你們的，現(xiàn)在就當是給你們個鍛煉的機會。”
說完，他又端起酒杯：“來，喝酒喝酒。”
那頓飯，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我爸全程沒怎么動筷子，我媽眼圈紅紅的。
岳父母倒是吃得很開心，有說有笑。
臨走時，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輕人，要懂得感恩。”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手心里全是汗。
02
送走岳父母，我回到家。
周雨薇已經(jīng)帶著兩個孩子回了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父母，氣氛沉悶得能滴出水來。
我爸坐在沙發(fā)上，腰板挺得筆直。
“兒子，要不……我們回老家吧。”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做錯了什么。
“爸，你瞎說什么呢。好不容易接你們來，怎么能回去？”
“可這月供的事……”
“月供我來想辦法，你們安心住著就行。”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都是我們拖累了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擠出笑容：“媽，您說什么呢。你們養(yǎng)我這么大，該我孝敬你們了。”
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發(fā)愁。
一萬二，不是小數(shù)目。
我一個月工資才一萬五出頭。
扣掉社保個稅，到手也就一萬三左右。
家里日常開銷、兩個孩子的學費補習費、再還上這月供……
我算了算，每個月至少要虧三千。
周雨薇之前在家?guī)Ш⒆樱瑳]上班。
讓她出去工作，她肯定不愿意。
再說兩個小的也沒人照顧。
我越想越愁，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廚房熱牛奶，周雨薇出來了。
“昨晚你們說的那話，什么意思？”
她靠在門框上，語氣冷冷的。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們拖累了你’，你爸說的那話，到底想表達什么？”
我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我爸就是心里過意不去，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那要是讓你爸誤會了，覺得我不歡迎他們怎么辦？”
她的語氣越來越?jīng)_。
我耐著性子解釋：“雨薇，他們剛來城里，啥都不適應(yīng)。你能不能體諒一下？”
“我怎么不體諒了？”她的聲音拔高了，“我不同意你接他們來？我攔著你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該讓他們住在這里？”
兩個人越說越大聲，就差動起手來了。
兩個女兒被吵醒了，光著腳丫跑出來。
可馨抱著妹妹，怯生生地看著我們。
“爸爸，你和媽媽在干嘛？”
可馨的聲音很小，眼圈紅紅的。
我心里一酸，趕緊蹲下來抱住她。
“沒事沒事，爸爸和媽媽在說話呢。”
周雨薇看了一眼兩個女兒，轉(zhuǎn)身回了臥室，“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我媽也聽見了動靜，從客房探出頭來。
“兒子，是不是又吵架了？”
“沒，沒吵。您別瞎想。”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那天上午，我出門上班。
走在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掏出手機，翻到岳父的號碼。
手指懸在屏幕上，按不下去。
猶豫了半天，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直到第三遍，電話才通了。
“喂，小蕭啊。”
岳父的聲音聽起來很悠閑，像是在外面喝茶。
“爸，我有點事想跟您談?wù)劇！?/p>
“談什么？”
“就是昨天說那個月供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是已經(jīng)說清楚了嗎？你們自己想辦法。”
“爸，這事我真的有點為難。一萬二不是小數(shù)目，我一個月工資才……”
“那你是嫌少了？”岳父打斷我，“這些年，我貼給你們的還少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接話。
“小蕭啊，我對你可不薄。你想想，你剛進城那會兒，要不是我和你媽幫襯著，你能有今天？”
他又開始了，翻舊賬。
結(jié)了婚這十年，每次有什么事，他都會說這句話。
“行行行，我不跟你說這些。總而言之，月供的事，你自己做主。”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邊，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心里堵得慌。
03
連著幾天，家里的氣氛都不對。
周雨薇不怎么跟我說話，吃完飯就帶著兩個孩子回臥室。
我媽想幫忙做點家務(wù)，她硬是不讓。
“媽，您歇著就行，我來。”
嘴里這么說，手上卻一點都不客氣。
直接把碗筷收走，連讓我媽碰一下的機會都不給。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足無措。
我看了心里難受，又不好說什么。
更讓人難受的是，周雨薇對我爸的態(tài)度。
我爸每天早上五點就醒了，在客廳里坐著。
他不敢開電視，怕吵到孩子。
就那么坐著，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
周雨薇起床后，看見他坐在那里，也不打招呼。
直接從旁邊走過去，像沒看見一樣。
我爸苦笑了一下，繼續(xù)坐著。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天，我真的受不了了。
周末，我硬著頭皮去了岳父家。
我得把話說清楚。
岳父家住在城東的高檔小區(qū)，復(fù)式樓，一百八十平。
裝修得金碧輝煌，處處透著“有錢”兩個字。
岳父坐在客廳里喝茶，見我來了，挺意外。
“喲，小蕭來了。”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
“坐。”
我坐了下來，屁股剛挨著沙發(fā)，他就開口了。
“是來談月供的事吧？”
“嗯。”
“那正好，我也跟你說說清楚。”
他從茶幾底下拿出一個文件袋，抽出一沓紙。
“這十年，我給你們家的賬全在這里。”
他把紙攤開，一張一張地擺在我面前。
“買房首付，一百二十萬。裝修花了二十萬。這十年我墊的月供，零頭加起來，大概一百二十多萬。”
“加上這些零零碎碎的開銷，前前后后，我給了你們超過三百萬。”
他靠在沙發(fā)上，翹起二郎腿。
“小蕭，你說，我周滿倉對不起你嗎？”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數(shù)字像一座山，壓在我胸口上。
“我不是不愿意幫你們，我是怕你們太依賴我。”他盯著我，“你爸媽進城了，花銷肯定會變大。我也得為自己留條后路，萬一以后有個什么事，我總不能靠你們吧？”
“爸，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讓我繼續(xù)供著你們？”他擺擺手，“行了，就到此為止。月供的事，你回去跟雨薇商量商量，看怎么弄。”
我張了半天嘴，最終還是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時，岳母從廚房里走出來。
“小蕭，你媽我要是說的不好聽，你可別介意。”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漬：“不是我說你，你把你爸媽接來，也不跟我們商量商量。你讓外人怎么看我們？好像我們?nèi)莶幌掠H家似的。”
“媽，是我考慮不周……”
“考慮不周？那現(xiàn)在知道怎么整了嗎？”
我低下頭：“知道了。”
走出岳父家大門，我站在小區(qū)門口。
陽光刺眼，可我渾身發(fā)涼。
回到家，周雨薇正在輔導可馨寫作業(yè)。
聽見開門聲，她頭也不抬。
“回來啦。”
我換了拖鞋，走到她面前。
“雨薇，我們談?wù)劇！?/p>
“談?wù)勀惆帧！?/p>
04
周雨薇終于抬起頭來。
“談我爸什么？”
“你家那邊，月供的事，就真的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把筆放下，直直地看著我。
“蕭炎彬，你是覺得我讓我爸故意為難你？”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這兩三天跑我家跑了兩趟，你對我爸有意見你就直說。”
我耐著性子：“雨薇，我沒對咱爸有意見。我就是想問問，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讓你爸不高興了。”
“哪有哪里不好？你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
“我真不知道。”
周雨薇冷笑了一聲：“你不知道？你把我爸一個人晾在客廳里，半天不說一句話。還問我哪里不好？你怎么不去問問你爸住我家是怎么想的？”
我愣住了。
“我爸怎么了？”
“住在我家，天天坐在客廳里，盯著我發(fā)呆。吃飯也不說話，也不知道給我夾個菜。就坐在那里，像個監(jiān)工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可馨放下鉛筆，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
“媽媽，你別生氣。”
周雨薇看了女兒一眼，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總而言之，你爸媽住在這里，我很不舒服。你讓他們回老家去。”
“雨薇，你不能這樣說話……”
“我怎么說話了？我說錯了嗎？”
兩個人越說越僵。
我媽聽見動靜，從客房里走出來。
“兒子，我跟他爸商量過了，明天我們就走。”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你爸給你寫的。”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是我爸用鉛筆寫的。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寫錯了又重新描過。
“兒子，爸老了，不中用了。給你添麻煩，爸心里過意不去。月供的事，你別操心，爸回老家去想辦法。你放心，爸沒事。”
我看著那些字，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你這是干什么？”
“你爸說得對，我們留在這里，你們夫妻倆整天吵架。傳出去也不好聽。”
我一把抱住她。
“媽，你們不能走。你們要是走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周雨薇在旁邊看著，眼眶也紅了。
她轉(zhuǎn)身回了臥室，又是“砰”的一聲。
那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風很涼，吹得我鼻子發(fā)酸。
我拿出手機，翻到周雨薇的微信。
手指懸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刪掉，又打。
來回好幾次，最終還是發(fā)出一行字。
“雨薇，我們好好談?wù)劇！?/p>
她沒回。
隔了十分鐘，我又發(fā)了一條。
“明天晚上，我請咱爸咱媽吃頓飯，給他們賠個不是。”
她終于回了。
“隨便你。”
簡簡單單三個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晚上，我硬著頭皮在飯店訂了一桌。
請了岳父岳母，請了我父母。
菜剛上一半，岳父就開始翻舊賬。
“小蕭啊，我這個人呢，最講究禮數(shù)。你這樣把親家接來，也不跟我打個招呼。讓我這個當老丈人的面子往哪擱？”
我爸端著酒杯，手一直在抖。
“親家，是我考慮不周，您別怪小蕭。”
岳父冷哼一聲：“那這事怎么辦？總不能就這么算了吧？”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雨薇。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么決定。
“親家，你放心，過兩天我們就回去。”
“爸！”我急了。
我爸抬頭看著我，眼眶通紅。
“兒子，別說了。我們回去，你和雨薇好好過日子。”
那晚上，我送我爸媽回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里悶得難受，像是有什么東西堵著。
我拿起手機，翻到周雨薇的號碼。
猶豫了半天，還是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起來。
“喂。”
“雨薇，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月供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后，她說了兩個字：“知道。”
“什么意思？”
“我跟我爸商量過。他說，只要你爸媽走了，月供就恢復(fù)正常。”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所以，你是故意接我爸媽回來，就是為了讓你爸逼他們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嗯”。
05
我腦袋嗡嗡地響。
像是有人拿錘子砸了一記。
“你再說一遍？”
“我說，是。”
周雨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跟我爸說過，只要把你爸媽逼走，他就恢復(fù)月供。”
“你……”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