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天午后，省城熱得像蒸籠。手機(jī)天氣顯示四十度，我把外賣箱扣緊，汗順著下巴往車把上滴。
商場地下車庫外，柏油路曬得發(fā)亮。保安亭里沒人，只有風(fēng)扇吱呀轉(zhuǎn)，吹出來也是燙的。
我剛把電動車停穩(wěn)，就聽見一陣細(xì)細(xì)的哭聲。起初以為是哪家店放的廣告聲，往前走兩步，才看見一輛黑色豪車停在入口邊。
車窗關(guān)得死，后座有個小女孩趴著，臉紅得不正常，小手一下下拍玻璃。
我喊了兩聲，沒人應(yīng)。車門拉不開，車?yán)锬呛⒆涌蘼曉絹碓降停癖幻薇晃孀 ?/p>
旁邊有人圍過來，拿手機(jī)拍。
有人說：“這車得一百多萬吧。”
我沒空聽，撿起路邊半塊磚頭，用外賣服裹住手，對準(zhǔn)后車窗砸了下去。
第一下沒碎，手腕震麻了。第二下，玻璃裂出白花。我咬著牙又砸，碎玻璃嘩啦掉進(jìn)車?yán)铮瑹釟饣熘じ镂稉涑鰜怼?/p>
我探進(jìn)去，把孩子抱出來。她小臉燙得嚇人，頭發(fā)濕成一綹一綹，嘴里還喊著媽媽。
我把她放到陰涼處，擰開自己的水，先濕了毛巾給她擦脖子。有人這才打急救電話，也有人對著我拍。
沒多久，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沖過來，身后跟著一個女人。女人一把抱住孩子，聲音抖得厲害。
男人看了眼碎掉的車窗，又看了看我。
我心里一沉，手上還沾著玻璃渣。這個夏天我送外賣攢學(xué)費(fèi)，賠不起一塊車窗，更賠不起這輛車。
他卻忽然說：“車子直接過戶給你！”
周圍一下炸開了。有人笑，有人喊，還有人把鏡頭湊到我臉上。
我愣住，問他：“你說什么？”
男人喘著氣，眼睛很紅，卻不像在開玩笑。他說：“你救了我女兒，一輛車算什么。”
那個女人抬頭看他，臉色一下變了。
“趙銘，別在這里亂說。”
我聽見這個名字，只覺得耳熟，又想不起在哪聽過。男人沒理她，反倒盯著我領(lǐng)口看了一瞬。
我低頭，汗?jié)竦囊骂I(lǐng)貼在皮膚上，里面那根舊紅繩硌得發(fā)癢。
他很快移開目光，叫人拿紙巾和水，又問我有沒有傷。
我搖頭。手背有道口子，血混著汗，辣得很。
女人抱著孩子往車庫里走，臨走前又回頭看我。那眼神不兇，卻緊，像怕我再多站一會兒。
01
我回到家時，已經(jīng)過了下午兩點。
我媽的早餐店還沒收攤。門口那口大鐵鍋里，綠豆湯冒著一點熱氣，甜味被暑氣壓得悶悶的。她彎腰擦桌子，后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我把外賣箱放下，先去水龍頭下沖手。水一碰到傷口，疼得我吸了口氣。
我媽聽見聲，扭頭看我。
“又摔車了？”
“沒有，刮了一下。”
她走過來，抓起我的手看。她手上有面粉味，指縫里還有洗不干凈的油漬。看見傷口，她臉立刻沉下來。
“林宇，你別糊弄我。”
我本來還想把事情講得輕一點，可手機(jī)一直響。短視頻平臺推送一條接一條，我的臉被拍得清清楚楚，標(biāo)題也夸張，說什么外賣小哥怒砸豪車。
我媽看完，站在風(fēng)扇前半天沒動。
風(fēng)扇吹得她額前碎發(fā)亂飛，她嘴唇動了動，先問的不是孩子怎么樣，也不是車主有沒有賠我。
她說：“車主找你了沒有？”
“找了。”
她把手機(jī)攥緊。
我說：“孩子沒事，送去醫(yī)院了。車主說不追究，還說要把車過戶給我。”
我以為她會松口氣，至少會罵我?guī)拙淠懽哟蟆？伤哪樂炊住?/p>
店里還有兩個工人模樣的客人，端著碗看熱鬧。我媽把圍裙解下來，壓低聲音說：“你跟我進(jìn)來。”
后廚比外面更熱，蒸屜摞在墻邊，地上濕滑。我媽關(guān)了半扇門，轉(zhuǎn)身就問：“你答應(yīng)了？”
“我又不傻，沒答應(yīng)。”
她這才呼出一口氣，像剛從水里抬頭。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媽，你兒子今天救了人，網(wǎng)上都夸我。你怎么像我偷了人家車？”
她沒笑。
“救人是救人，別的不能要。”
“我知道。”
“電話也別接，微信也別加。人家有錢人說話，一時高興，回頭變了，你找誰去？”
她說得急，眼睛卻沒看我，盯著灶臺邊那只湯勺。
我心里那點熱乎勁慢慢涼了。早上出門前，她還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看了兩遍，紅色封皮被她摸得很平。她說等我開學(xué)，店門口要貼張喜報，餛飩加量不加價。
我考上省里的大學(xué)，她比我還高興。
可這會兒，她像只盯著門縫的貓，任何動靜都能嚇著她。
我說：“媽，我沒想占便宜。可人家孩子差點沒命，我砸窗也不是錯吧？”
“我沒說你錯。”
“那你怕什么？”
她把手伸到圍裙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瓶碘伏。瓶蓋擰不開，她用牙咬了一下，才低頭給我擦傷口。
藥水涼，棉簽壓到肉上時，我疼得手縮了縮。
她按住我，“別動。”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個車主叫什么？”
我沒多想，“好像叫趙銘。那個女人這么喊他的。”
棉簽一下掉進(jìn)了盆里。
我媽轉(zhuǎn)身去拿，胳膊碰到鍋沿。盛著綠豆湯的小鍋被她撞翻，湯水潑了一地，熱氣騰起來，濺到她拖鞋上。
“媽！”
我趕緊拉她，她卻像沒聽見，只低頭看那一地湯。綠色豆子滾到墻角，被灰粘住。
“燙著沒？”
她搖頭，聲音啞了，“沒有。”
我蹲下擦地。她站在旁邊，手撐著案板，手背上的青筋露出來。
店門口有人喊：“老板娘，結(jié)賬。”
她像才醒過來，扯了張紙擦手，走出去時腳步有點亂。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不舒服。
我爸這個詞，在我家很少出現(xiàn)。小時候問過一次，她說死了。后來我長大些，知道人死沒死，總該有墳，有紙錢，有親戚來往。可我們沒有。
再問，她就說：“你有媽就夠。”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回，語氣都硬。可今天她不是硬，是怕。
傍晚收攤，我把凳子摞起來，手機(jī)又響。陌生號碼，省城本地。
我媽正在數(shù)零錢，聽見鈴聲，頭也不抬地說：“掛了。”
“萬一是醫(yī)院？”
“醫(yī)院會找車主。”
我按掉。沒過半分鐘，又響。
她走過來，直接把我手機(jī)拿走，關(guān)機(jī)，塞進(jìn)抽屜。
“林宇，明天別去那片送單。”
我皺眉，“為什么？”
“熱。”
“我天天送，不差那一片。”
她把抽屜推緊，聲音低了些，“聽媽一次。”
外面太陽落下去，熱氣還貼著地面往上冒。街邊賣西瓜的喇叭壞了，斷斷續(xù)續(xù)喊著甜，甜，甜。
我沒再爭。可我知道，不是因為熱。
02
第二天早上，店剛開門，就來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手里提著兩只禮盒，后面跟著一個司機(jī)模樣的人。最后進(jìn)來的，是昨天抱孩子的女人。
她換了淺色裙子，頭發(fā)盤得整齊，臉上有妝，看不出昨晚哭過。她站在門口，先把店里掃了一圈，視線落到我媽臉上時，停得很短。
短到像沒認(rèn)出來。
我媽正在搟面，搟面杖在案板上停住。
西裝男客氣地說：“請問林宇在嗎？我是趙先生助理，昨天的事，趙先生讓我們過來道謝。”
我從后廚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
他把禮盒放到桌上，又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賠禮，還有車輛過戶需要的材料。趙先生說，您什么時候方便，我們安排人陪同辦理。”
我看著那袋子，沒接。
店里幾個早客都停了筷子。有人小聲說：“真送啊。”
我媽擦了擦手，走到我前面。
“東西拿回去。孩子沒事就好。”
西裝男愣了一下，笑還掛著，“林女士，您別誤會，趙先生沒有別的意思。”
我聽見他叫林女士，心里一動。
我媽的肩膀繃著，聲音很平，“我也沒有別的意思。”
那個女人這才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太亂，沒來得及好好謝謝。”她看著我，語氣溫溫的，“我叫沈薇，是孩子媽媽。”
我點了點頭，“孩子好點了嗎？”
“已經(jīng)退燒了，醫(yī)生說幸虧發(fā)現(xiàn)得早。”
說到這兒，她眼圈紅了一點，低頭從包里拿出一張卡，放在文件袋上。
“這里有一點心意。車的事，是趙銘沖動了。你還年輕，拿了太貴重的東西，不一定是好事。”
她說話慢，字字都像先在嘴里過了一遍。
我媽看著那張卡，臉色更難看。
我說：“我沒說要。”
沈薇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更該想清楚。有些錢，不該拿，拿了會惹麻煩。”
這話聽著像為我好，可落進(jìn)耳朵里，總有點刺。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阿姨，我砸車是救人。車窗多少錢，你們說個數(shù)，我以后慢慢賠。別的我不要。”
西裝男忙說：“不是這個意思，趙先生不會讓您賠。”
沈薇側(cè)頭看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我媽突然開口：“沈女士，既然孩子沒事，你們回吧。我們小門小戶，受不起這些。”
沈薇聽見這句小門小戶，眼神動了動。她看著我媽，輕聲說：“老板娘以前也在省城做過生意？”
我媽把抹布攥在手里，沒答。
“看著有點面熟。”沈薇又說。
我媽抬眼，“賣早點的人，誰看都面熟。”
店里安靜下來，只剩鍋里的湯咕嘟咕嘟響。
沈薇笑意淡了些。她沒有再問，只把卡收回包里，禮盒卻沒動。
“那我們不打擾了。林宇，趙銘想當(dāng)面謝你，今天下午司機(jī)來接你。”
“不用。”
這一次，是我媽替我答的。
沈薇看向她，“見一面而已。”
“他忙，我們也忙。”
我媽說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后廚。那背影直直的，卻不像平時有勁。
他們走后，店里才又有聲音。有人夸我有骨氣，也有人說傻，送上門的車不要，過了這村沒這店。
我把禮盒拎起來追出去，車已經(jīng)開遠(yuǎn)了。盒子很沉，紅色緞帶勒進(jìn)手心。
回來時，我媽在后廚翻柜子。
她把最里面一個舊鐵盒拿出來，盒蓋已經(jīng)銹了邊，上面貼著褪色的糖紙。我從小見過它，逢年過節(jié)她才會拿出來，里面大多是存折、證件和幾張壓平的繳費(fèi)單。
她聽見腳步聲，立刻把盒子塞進(jìn)米袋后面。
“媽，你藏什么？”
“沒什么。”
“那你怕我看？”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沾了點面粉，眼睛卻紅得明顯。
“林宇，別問。”
我把禮盒放到案板上，心里堵得發(fā)悶。
“昨天聽到趙銘這個名字，你就不對勁。今天人家上門，你也不對勁。你認(rèn)識他們，對不對？”
她抿著嘴，半天沒說話。
外面有客人喊加辣，她才像抓住了什么，端起碗往外走。
“趕緊把蒸餃端出去，別讓人等。”
我站在原地沒動。
米袋后面露出鐵盒一角，生了銹，像一塊舊疤。鍋蓋被蒸汽頂?shù)幂p輕響，我媽在前廳招呼客人，聲音和平時一樣亮。
可我聽得出來，她每句話都壓著。
03
救人的視頻，是第二天早上爆開的。
我剛把油條從鍋邊撈出來，手機(jī)就一直震。學(xué)校群里有人發(fā)我騎電動車的背影，外賣箱歪著，手里舉著安全錘，旁邊圍了一圈人。
標(biāo)題寫得嚇人，說準(zhǔn)大學(xué)生怒砸百萬豪車。
我媽看了一眼，臉立刻沉下去，把漏勺往盆里一放。
“把視頻刪了。”
“又不是我發(fā)的。”
她沒接話，轉(zhuǎn)身去舀豆?jié){，手背被熱氣熏紅，也沒躲。
店里幾個熟客倒是熱鬧。賣菜的劉嬸端著碗，笑得眼睛瞇成線，說我這孩子有出息，砸車都能砸出福氣。
我姨也打來電話，嗓門大得隔著手機(jī)都能震耳朵。
“人家送車，你就接啊，傻不傻。你上大學(xué)要花錢，你媽守個早餐攤能守幾年？”
我媽把手機(jī)從我手里拿過去，按了免提又關(guān)掉。
“我們不要。”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又勸她。
“春梅，別硬撐。那家人有錢，一輛車對他們算啥。孩子救了人，拿點補(bǔ)償不丟人。”
我媽的臉繃得很緊。
“丟不丟人，我自己知道。”
那天早市結(jié)束得早。她把蒸籠刷了一遍又一遍，竹篾都快被刷起毛。我站在門口，太陽曬得水泥地發(fā)白，外賣平臺還在派單。
我說：“媽，我沒想占便宜，可他們總得把事情說清楚。車窗是我砸的，人也是我救的，憑什么你像躲債一樣？”
她手里的刷子停住。
“你不懂。”
這三個字我聽了很多年。小時候問我爸是誰，她說你不懂。別人笑我沒爹，她還是這句。現(xiàn)在一輛車砸出來，她又拿這句堵我。
我火一下上來了。
“我十九了，不是三歲。你什么都不說，就讓我退，讓我躲。那我考上大學(xué)干什么，繼續(xù)裝傻嗎？”
我媽把刷子摔進(jìn)盆里，水花濺到圍裙上。
“林宇，你救人我不攔你。可那家的東西，一分都不能拿。”
她很少喊我全名。
店門外的風(fēng)帶著熱味，卷起塑料袋，在門檻上打了幾個轉(zhuǎn)。我看著她發(fā)紅的眼角，話到嘴邊又硬了。
“為什么？”
她抬手抹了下臉，不知道是汗還是水。
“因為你媽年輕時，被人家趕出來過。夠不夠？”
屋里一下只剩冰柜嗡嗡響。
我愣在那里。她彎腰收拾盆子，背比平時低了一截。
“我懷著你的時候，沒人要我留下。那時候我就明白了，門第，臉面，錢，都能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你現(xiàn)在伸手拿，他們就會覺得我們這些年還是等著要。”
這話像一碗沒放鹽的湯，燙，卻咽不下去。
我問：“那個人是誰？”
她沒回答。
她把沈薇送來的禮品袋拎出來，里面有卡，有補(bǔ)品，還有一疊需要簽字的材料。她一樣樣裝回紙箱，封口膠帶繞了三圈。
“下午你送回去。”
“我不去。”
“你必須去。”
“我憑什么替你退？”
她看我，眼神很直，可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怕。
“憑我是你媽。”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覺得難聽。
“你是我媽，所以你可以什么都瞞著我？”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中午過后，店門口又來了輛黑車。不是昨天那輛，停在路邊沒熄火。下來一個穿灰襯衫的中年男人，問這里是不是林春梅的店。
我媽在后廚剁蔥，刀聲一下亂了。
我走出去。
“你找誰？”
男人看了我一眼，沒多說，只遞來名片，說趙總想再見見林女士，賠禮也想當(dāng)面講清楚。他說話客氣，可眼睛一直往店里看。
我把名片擋回去。
“她不見。”
男人頓了頓，往車?yán)锘仡^。車窗貼著膜，我只看見里面有人影。很快，他接了個電話，壓低聲音。
“趙總，舊住址還在查。姓林，開過小吃攤，搬過幾次。周師傅說可能知道一點。”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男人發(fā)現(xiàn)我在看，立刻背過身去。
我媽從后廚沖出來，手里還沾著蔥末。她把我拉到身后，對那人說：“告訴趙銘，別再來了。”
她說出那個名字時，聲音很低，卻像從牙縫里磨出來。
黑車開走后，她關(guān)了店門，連下午的包子都不賣了。屋里悶得發(fā)酸，桌上那箱禮品橫在中間，像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我把名片拍在桌上。
“媽，你認(rèn)識他。”
她沒有否認(rèn)，只把紙箱推到我面前。
“退回去。”
“要是我不退呢？”
她抬頭看我，眼里終于有了怒氣。
“那你就別叫我媽。”
這句話不大，卻把我堵得半天沒喘上來。
我站了很久，最后抓起紙箱往外走。陽光扎在眼皮上，路邊槐樹葉子一動不動。
我沒去趙銘公司。
我把箱子放在電動車踏板上，騎到河邊，坐到天快黑。手機(jī)里視頻還在轉(zhuǎn)，評論里有人夸我，也有人問我是不是要翻身了。
可我只記得我媽那句，被人家趕出來過。
風(fēng)從河面吹來，有股泥腥味。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燙傷小疤，忽然覺得這十九年像一間沒窗的屋子。
門縫里現(xiàn)在漏了一點光。
可我媽拼命要把那點光堵回去。
04
第二天下午，我跑了幾個外賣單，回店時天正熱得發(fā)悶。
街邊空調(diào)外機(jī)吐著熱風(fēng)，烤串店的油煙貼著地面走。我把車停在早餐店后門，聽見里面有陌生男人的聲音。
聲音不高，帶著笑。
“林老板，省城這么大，換個地方也能做生意。孩子馬上上大學(xué)，別讓他跟不該接觸的人攪在一起。”
我貼著墻沒動。
我媽說：“我沒找過他們。”
“您是沒找，可孩子年輕，火氣重。昨天的視頻傳得那么廣，誰知道后面會鬧成什么樣。”
碗碰到桌沿，發(fā)出輕響。
那人又說：“沈女士也是好意。她說，該給的醫(yī)藥費(fèi)，感謝費(fèi)，一樣不少。只是希望您帶孩子離開一陣子，別再見趙總。”
我推門進(jìn)去。
屋里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夾著皮包，一個站在門口。桌上放著一只信封，鼓鼓的。我媽站在灶臺邊，圍裙還系著，臉色白得像剛洗過的墻。
“誰讓你們來的？”
夾皮包的男人打量我，笑意收了收。
“你就是林宇吧。昨天救人的小伙子，挺不錯。”
“別套近乎。把東西拿走。”
我伸手去拿信封，男人按住了。
“話別說太滿。你媽在這兒開店不容易，真鬧起來，耽誤的是你們自己。”
我往前一步。
“怎么鬧？”
我媽忽然拉住我胳膊，力氣大得讓我疼。
“林宇，出去。”
“他們都堵到店里了，我出去？”
夾皮包的男人站起來，慢慢把信封塞回包里。
“林老板，我們話帶到了。三天內(nèi)最好有個準(zhǔn)信。鋪子轉(zhuǎn)出去也行，錢不是問題。”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媽一眼。
“沈女士說，過去的事別再翻，對誰都不好。”
門簾落下，塑料珠子還在晃。
我媽像撐不住似的，扶著桌角坐下。她手上都是面粉，掌心卻濕。門外摩托聲遠(yuǎn)了，巷子里只剩鄰居家洗衣機(jī)的水聲。
我問：“沈薇憑什么讓你走？”
她低著頭，不說話。
我把桌上的抹布甩到水槽里。
“你還要瞞？你認(rèn)識趙銘，也認(rèn)識沈薇。那輛車，那孩子，那些材料，都不是巧合，對不對？”
我媽抬起臉，眼神里有疲憊，還有一種我沒見過的認(rèn)命。
“不是巧合又怎么樣？”
這句話把我噎住。
她起身去后屋。我跟過去，看見床上攤開一個舊行李袋，里面放著兩套夏衣、錄取通知書、戶口本，還有她存折。柜門開著，鐵盒不見了，米袋口卻被扎得很緊。
我站在門邊，喉嚨發(fā)堵。
“你真要走？”
“先回外婆那邊住幾天。”
“店呢？”
“能轉(zhuǎn)就轉(zhuǎn)。”
她說得很快，像背熟的賬本。鍋碗瓢盆、冰柜、蒸籠，這些她用了十幾年，說扔就扔。
我抓住行李袋拉鏈。
“為了不見趙銘，你連店都不要了？”
她伸手掰我的手指。
“這店沒了還能再開。”
“那我呢？你有沒有問過我要不要躲？”
她掰不開，急了，一巴掌打在我手背上。不重，卻很響。
“我就是不想你被他們拖進(jìn)去。”
“我已經(jīng)被拖進(jìn)去了。”
她眼眶紅了，又很快壓下去，轉(zhuǎn)身疊衣服。動作一下比一下慢，衣角怎么也對不齊。
我看著她，火氣在胸口頂著，又被她彎下去的背壓住。她這些年早上三點起床，冬天揉面揉到手裂，夏天在蒸汽里站得滿身汗。她從來不跟人低頭，今天卻收拾行李，像一個輸光的人。
我低聲問：“媽，你怕什么？”
她停了停。
“怕你受傷。”
“我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受傷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從小最怕她沉默。她一沉默，家里就只剩鐘表走針聲。那聲音細(xì)，扎人。
過了很久，她說：“你只要記住，趙家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那你告訴我，哪里是我該去的地方？送外賣，賣包子，別人問我爸是誰，我就低頭走開？”
“林宇。”
“你別喊我。”
我轉(zhuǎn)身出了后屋，拿起桌上那張名片。紙面被油污蹭了一點，趙銘兩個字還清清楚楚。
我媽追出來，抓住我車把。
“你要去哪？”
“問清楚。”
“我不準(zhǔn)你去。”
我看著她抓住車把的手，青筋一條條浮起來。那只手抱過我，打過我，也在我發(fā)燒時整夜摸我額頭。現(xiàn)在它攔著我，像攔一輛要沖進(jìn)火里的車。
我輕輕把她的手拿開。
“媽，你不說，我只能自己問。”
她站在太陽底下，嘴唇發(fā)干。門簾被熱風(fēng)掀起，又落下，打在她小腿上。
我騎出去時，后視鏡里她還站著。
她沒有追，只用圍裙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彎腰去撿地上掉出來的一只襪子。
那一刻我差點回頭。
可我把油門擰到底，電動車沿著曬白的馬路往趙銘公司那邊去。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燙得像熱水。
我想，今天就算挨罵，也要把那扇門推開。
05
趙銘的公司在城南，一棟玻璃樓，門口噴泉曬得發(fā)亮。
我穿著外賣服進(jìn)去，保安先攔我。前臺姑娘認(rèn)出我，低聲跟旁邊人說了幾句，眼神從我臉上落到外賣箱，又很快移開。
“我找趙銘。”
她讓我登記。我寫下名字時，筆尖在紙上劃得很重。
沒多久，昨天那個灰襯衫男人下來接我。他姓周，別人叫他周師傅。他看我的眼神有點復(fù)雜，像認(rèn)識我，又像不敢確認(rèn)。
“趙總在樓上。”
電梯里冷氣很足，我手臂上的汗一下涼了。周師傅沒說話，只盯著跳動的樓層數(shù)。到了二十六層，他先出去，替我推開一扇門。
趙銘站在窗邊，沒穿外套，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放著那只退回來的紙箱，膠帶被拆開，禮品一樣不少。
他看見我，往前走了兩步。
“林宇，你來了。”
我把名片扔在桌上。
“別讓人再去我媽店里。”
他皺眉。
“誰去了？”
“沈薇找的人。讓我們?nèi)靸?nèi)離開省城。你們有錢人說話都這么客氣，趕人還帶信封。”
趙銘臉色沉了。他拿起手機(jī)，撥了一個號碼，又停住，看向我。
“這件事我會處理。”
“我不是來聽這個的。”
我盯著他。
“你認(rèn)識我媽嗎？”
趙銘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林春梅？”
聽見他念出我媽的名字，我心里那根繃了兩天的線忽然響了一聲。
“你果然認(rèn)識。”
趙銘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桌邊，拿起水杯又放下，杯底碰在玻璃上，聲音很輕。
“很多年前認(rèn)識。”
“怎么認(rèn)識？為什么她聽到你的名字就怕？為什么沈薇不讓我們見你？”
門在這時被推開。
沈薇進(jìn)來，身后跟著助理。她今天穿一身米白，臉上妝很淡，像昨晚沒睡好。
“林宇，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轉(zhuǎn)頭看她。
“那是哪樣？你找人逼我媽搬走，也是為我們好？”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失控。”
“失控的是你們，不是我們。”
辦公室里很靜。窗外車流像一條灰線，隔著玻璃聽不清聲音。
趙銘看向沈薇。
“你讓人去找林春梅？”
沈薇垂下眼。
“我怕你一時沖動。”
“沖動什么？”
她抿著唇，不說。
我笑了，心里卻一點都不輕松。
“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別扯我媽。車窗錢我賠不起，但我救了孩子。你要追責(zé)，走程序。你要感謝，一句謝謝夠了。別拿錢砸人，也別把我媽當(dāng)軟柿子。”
趙銘聽完，沒發(fā)火。他看著我，眼眶里有些紅血絲。
“車不用你賠。孩子的命，比車貴。”
“那就到此為止。”
我轉(zhuǎn)身要走。
周師傅忽然從外面敲門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趙總，您要的舊檔案找到了。里面有早年員工活動的東西，還有一張老合影。”
趙銘接過紙袋，手指停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抽出里面的東西。幾張泛黃的照片滑到桌上，有一張正面朝上。
我本來不想看，可余光還是掃到了。
照片里是二十多年前的一群年輕人，站在老飯店門口。角落里有個扎辮子的女人，笑得很淺。她比現(xiàn)在瘦，眉眼卻跟我媽一模一樣。
我的腳像被釘住。
趙銘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盯了幾秒，突然抬頭看我。那目光太直，直得讓我后背發(fā)涼。
“你今年多大？”
“十九。”
“生日呢？”
我報了日期。他的手抖了一下，照片邊角被他捏彎。
沈薇快步走過來。
“趙銘，別問了。”
趙銘沒理她，眼睛仍在我臉上。他看得我發(fā)毛，像要從我眉骨、鼻梁和下巴里找出什么舊賬。
我皺眉。
“你看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fā)啞。
“你小時候，有沒有戴過一塊玉？”
我下意識摸向領(lǐng)口。
那根紅繩一直貼在胸前，洗澡睡覺都沒摘。玉只有半塊，邊緣不齊，我媽說是護(hù)身的，不值錢，只是老物件。
我把手按住，沒有拿出來。
“關(guān)你什么事？”
沈薇的臉一下白了。她伸手去拉趙銘。
“夠了。”
趙銘甩開她，動作不重，卻很急。
“讓我看看。”
“不看。”
我往后退。胸口那半塊玉被汗浸得溫?zé)幔鋈幌褚涣t的炭。
趙銘站在原地，呼吸很重。
“林宇，你把它拿出來。”
“憑什么？”
“憑我可能認(rèn)識它。”
這句話落下，屋里每個人都沒動。周師傅低著頭，手里的紙袋皺出響聲。沈薇盯著我領(lǐng)口，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
我被他們看得心煩，一把扯出紅繩。
半塊青白色的玉墜露在空氣里，缺口像被人硬生生磕斷。窗外的光照上去，里面有一道細(xì)細(xì)的絮紋。
趙銘看見我脖子上的半塊玉墜，手里的車鑰匙當(dāng)場掉在地上。
金屬砸到地板，響得刺耳。
他啞聲問：“你媽是不是叫林春梅？”
我還沒回答，沈薇臉色瞬間白了，轉(zhuǎn)身就撥電話。她的手抖得厲害，手機(jī)差點滑下去。
趙銘一步步走近，眼睛死死盯著那半塊玉，又看向桌上那張舊照片。
“林宇，你告訴我，你媽是不是叫林春梅？”
我胸口發(fā)緊，像被人用力按住。手機(jī)就在這時震起來，是我媽發(fā)來的語音。
我點開，聽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
“別認(rèn)他，求你現(xiàn)在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