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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到期前一周,周曼把續簽合同放到我桌上時,臉上還掛著笑。
省城這家民營設計公司,冬天暖氣不足,夏天空調漏水,老板最愛講情懷。講到最后,落在我卡上的工資,還是七千六。
可我手里壓著的項目,個個按主案報價。上個月一個商場周年慶全案,外面同行開價四萬三,周曼轉手讓我帶兩個新人做完。
她說:“陳靜,老員工了,公司對你挺放心。”
我翻到薪資那頁,數字沒變,績效多了幾條扣款細則。紙張很薄,被空調風吹得一翹一翹。
“周主管,工資還是七千六?”
周曼端著咖啡,笑意沒收:“現在行情不好,你也知道。先續一年,后面有機會給你調。”
后面兩個字,我聽了七年。
七年前我進公司,李一帆還在讀初中。我請過最少的假,熬過最多的夜,改稿改到凌晨三點,第二天還能坐在會議室里講方案。
客戶夸專業,老板夸能扛,周曼夸我穩。
到了發薪日,穩就值七千六。
我把合同合上,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放到她面前。紙邊被我夾在文件夾里,一點褶都沒有。
周曼低頭看了一眼,笑僵在嘴角。
“辭職信?”
“嗯,合同到期,不續了。離職交接我會按流程做。”
旁邊工位的鍵盤聲慢了一拍。小劉假裝倒水,杯子在飲水機下接滿了還沒拿走。
周曼把咖啡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聲音不大,卻挺脆。
“陳靜,你別沖動。這個年紀出去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
她盯著我看,好像想從我臉上找出點虛張聲勢。可我今天早上出門前,把廚房水槽洗干凈了,垃圾帶下樓,連燃氣閥都擰了一遍。
心里沒亂。
周曼把辭職信推回來一點:“你先拿回去想想。是不是有人挖你?哪家公司?”
我看著她手指按住紙角,那枚新做的裸色指甲在燈下發亮。
“沒有下家。”
她眉頭皺得快,又很快松開:“沒有下家你辭什么職?房貸不要還?孩子不要花錢?”
這話不該她最先問。
我把辭職信又推回去,語氣盡量平:“周主管,流程麻煩你簽收。”
會議室外,有人小聲咳了一下。玻璃門上映著我的臉,眼角細紋清清楚楚,但不像早些年那樣,聽見一句重話就想解釋。
周曼終于拿起筆。簽名時,筆尖在紙上停了兩次。
她把紙遞給我,聲音壓低:“陳靜,你再考慮兩天。公司這邊,其實離不開你。”
我接過來,放進文件袋。
“那應該早點體現在合同里。”
01
回到家,廚房里有一股隔夜油煙味。
李建國坐在餐桌邊,領帶扯松了,手機扣在手邊。桌上擺著外賣盒,紅油順著塑料蓋流到桌布上,他沒擦。
我換鞋時,他抬頭看我:“今天怎么這么晚?”
“辦了點離職手續。”
他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辣椒掉回盒里。
“你說什么?”
我把包掛到門后,走到水槽前洗手。水很涼,沖在手背上,像一根細線慢慢磨。
“合同到期,我不續了。”
李建國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陳靜,你瘋了吧?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
我抽了紙擦手,紙巾薄,擦兩下就破了。
“我昨晚說過,公司要續簽。我也說了,條件不合適。”
“條件不合適就談啊。”他聲音抬高,“你四十三了,又不是二十三,外面哪有那么多好位置等你?”
這句話周曼下午剛說過一遍,到了家里,又換了個男人的嗓音。
我沒接,先把外賣盒收進垃圾袋。湯汁漏出來,滴在地磚上,一點一點紅。
李建國看我不說話,更急了。
“房貸每個月一萬二,一帆大學開銷也不少。你以為家里這些年怎么過來的?還不是我在外面跑客戶。”
李一帆十九歲,去年考到外地讀大學。剛開學那陣,他給我發宿舍照片,床板硬,桌子舊,笑著說挺好,離食堂近。
我給他買了兩套床品,轉了生活費。李建國當時說,男孩子別養得太嬌氣,錢要花在正地方。
這會兒,他把兒子的名字拿出來,像把一只碗往桌上一扣。
“我沒說不管家里。”我把地磚擦干凈,“我只是離開那家公司。”
“離開了收入呢?”
“會有安排。”
他冷笑一聲:“安排?你一個做策劃的,離了平臺能有什么安排?”
我看著他。他這些年總說我工作瑣碎,說我寫方案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可每次朋友開店、親戚做活動,他又把電話遞給我,讓我幫著想名字、改文案、看設計。
用得到時叫專業,吵架時叫動嘴皮子。
客廳燈有點閃,忽明忽暗。李建國起身去陽臺,手機在手里震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立刻按掉。
“誰啊?”我問。
“客戶。”他說得快,“催款的事。”
他走到陽臺門邊,拉開一道縫。外頭風灌進來,吹得窗簾貼到他褲腿上。
我站在餐桌旁,把桌布卷起來,油漬蹭到手腕。陽臺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能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知道了,別急。”
“我會處理。”
“她今天剛說。”
我手里的動作停了停。
陽臺門很快被推開,李建國走回來,臉色比剛才還沉。他把手機倒扣回桌上,像怕它自己翻過來。
“陳靜,你明天去公司,把辭職信拿回來。”
“拿不回來了。”
“怎么拿不回?”他盯著我,“你跟周曼低個頭。她這個人嘴硬心軟,你在她手底下這么多年,她不會真卡你。”
我把桌布塞進盆里,開水龍頭泡著。水聲嘩嘩響,蓋住了幾秒鐘的安靜。
“你怎么知道她會怎樣?”
李建國皺眉:“你天天回家說公司那點事,我還能不知道?”
我確實說過。說周曼愛在客戶面前搶話,說她做匯報喜歡把我的思路換成自己的口吻。也說過她脾氣急,簽字慢,遇到麻煩就把我推到前面。
可我沒說過她嘴硬心軟。
那是李建國給她下的判斷。
他又去摸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被他用掌心擋住。我看見他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不知在哪蹭的。
“明天你就去。”他說,“我們這個年紀,別任性。”
我忽然不想洗那塊桌布了。關了水,盆里浮著一層油,燈光照上去,花花的一片。
“李建國,我不是臨時發脾氣。七千六的工資,干幾萬塊的活,干到合同到期,我不想再干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錢少可以忍,穩定最重要。你別總看眼前那點委屈。”
我笑了一下,沒出聲。
二十年婚姻,很多話一出口,就知道后面會接什么。他會說我想得簡單,會說他在外面更難,會說一家人不能只顧自己痛快。
我以前會解釋,會把賬本拿出來,把每筆支出攤給他看。今晚不想。
李建國見我不回,拿起煙,又想起家里不讓抽,夾在手里轉了兩圈。
“你媽要知道,也得說你糊涂。”
我把垃圾袋扎緊,提到門口。
王玉蘭六十八歲,退休后一個人住老小區。她常說,女人有份班上著,家就穩。她那一輩吃過苦,最怕折騰。
李建國知道我怕她擔心。
我穿上拖鞋,去洗手間洗手。鏡子里的人,頭發在路上被風吹亂,眼下有兩塊淡青。水龍頭旁放著李建國的剃須刀,刀頭沒沖干凈,沾著短短的胡茬。
手機又響了。
這次他沒去陽臺,直接按掉。按完抬頭看我,語氣硬下來。
“客戶煩得很。”
我點頭:“那你忙。”
他像被這三個字噎住。過了會兒,拿起手機進了書房,門沒有關嚴。
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聽見他壓低的聲音從門縫里漏出來。很輕,很急,聽不清內容。
墻上的鐘走到十點半。李一帆平時這個點會發個表情包,今天沒有。我給他轉了八百生活費,備注寫著,別省早餐。
發送成功后,屋里只剩冰箱輕輕嗡著。
書房門開了,李建國走出來,臉上堆出一點不自然的疲色。
“我剛才話重了。”他說,“但你得為家里想。”
我把手機扣在膝上,沒有立刻回。
窗外樓下有人收攤,鐵皮車咣當一聲。那聲音鉆進屋里,像把一天最后一點熱氣也帶走了。
“我一直在想。”我說。
李建國看著我,似乎還想再勸。可手機又震,他低頭一瞥,臉色微微變了。
他轉身回書房,門這次關緊了。
02
第二天到公司,我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走廊燈還沒全開,保潔阿姨拖著濕拖把從我工位旁經過,地面留下一條亮亮的水痕。電腦主機啟動時嗡了一聲,我把桌上的便簽一張張撕下來。
離職交接表是人事發的,項目名稱、進度、聯系人、文件位置,密密麻麻十幾欄。
我做事習慣留底,方案版本按日期排好,素材也分了文件夾。真要交,不難。
難的是有人不想讓我這么順當走。
九點半,周曼踩著高跟鞋進來,先看我桌面。見我已經把幾個項目歸檔,她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陳靜,來一下小會議室。”
她手里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邊角壓得很平。小會議室的空調壞了,窗戶關著,里面有股打印紙和舊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曼把文件推給我。
“公司流程,離職前補簽一份保密和從業限制文件。”
我沒有急著翻,只看封面。
“之前合同里有保密條款。”
“這是補充。”她坐到我對面,“你負責過核心項目,公司要有基本保障。”
我翻開第一頁,字很小,行距擠得緊。里面寫著離職后一定期限內,不得為相關行業客戶提供策劃、品牌、視覺統籌等服務。
范圍寬得像一張網。
我抬頭:“這個限制太寬了。”
周曼笑笑:“你別緊張,正常流程。大家都簽。”
“給我看一下其他人的版本。”
她臉上的笑淡了點:“你這是不信任公司?”
我把文件合上:“涉及以后工作,我需要看清楚。”
周曼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輕輕敲桌面。
“陳靜,你在公司這么多年,公司沒虧待你吧?出去做事,口碑很重要。”
這話聽著軟,落下來卻有分量。
我沒接她的口碑,只問:“必須今天簽?”
“最好今天。”她頓了頓,“人事那邊催。”
我看著她。人事平時連報銷單都能拖三天,這份文件倒催得快。
周曼又補了一句:“你手上還有幾個意向項目,像清河母嬰、東華社區商業、還有那個老字號糕點品牌。公司得防著信息外流。”
我的手指在文件邊上停住。
這三個名字,我沒在公司系統里完整錄過。清河母嬰只是上周客戶私下問過我一句,東華社區商業還沒立項,老字號糕點品牌更只是飯局上聽來的口風。
我看向周曼:“這些項目,誰跟你說的?”
她眨了下眼,很快恢復平靜。
“行業圈子就這么大,聽到點風聲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三個都準,就不太像風聲。
我把文件放進自己的文件夾:“我需要帶回去看。”
“不行。”周曼答得太快,隨即又放緩聲音,“公司文件不能隨便帶走。你就在這看,看完簽。”
我拿出手機,拍了封面和幾處關鍵條款。
周曼臉色一變:“陳靜,你干什么?”
“留存溝通記錄。”我說,“如果不能拍,那你給我一份復印件。”
她盯著我,眼角的粉有點卡紋。過了半分鐘,她拿起文件,抽回去。
“算了,我讓法務再核一下。”
公司哪有什么正式法務,常年是外包顧問,一個月來不了兩次。
我沒拆穿她。
回到工位,小劉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靜姐,你真走啊?”
“嗯。”
“那幾個大項目怎么辦?”
“按進度交接。”
他看著我桌上一摞文件,嘆了口氣:“你走了,估計我們要加班加死。”
我笑了下,繼續整理硬盤。很多文件名字一看就是我深夜改出來的,末尾帶著修改、再改、終版、最終可發。一個項目十幾個版本,像一串熬過的日子。
午休時,我去樓下便利店買飯團。店門口蒸汽白白的,關東煮鍋里浮著蘿卜和魚丸,湯味熱乎,倒讓我胃里松了點。
手機響,是陸峰。
他是印刷供應商,四十六歲,做事穩,報價清楚。這兩年我業余接合規私單,印刷和落地物料多找他配合。
“你那邊離職順嗎?”他問。
我站到路邊,避開外賣騎手。
“不算順。她讓我簽一份限制以后接活的文件。”
陸峰沉默兩秒:“別急著簽。你那個工作室執照和租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這種東西要看清楚。”
我看著馬路對面寫字樓的玻璃,里面映出灰白的天。
“我知道。”
工作室的事,我籌備了快一年。下班后接的私單,都是不碰公司客戶、不用公司資源的活。周末跑現場,晚上寫方案,錢一點點攢下來。
到現在,賬戶里有四十萬。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誰施舍的,是我一個個夜晚換的。
租的小辦公室在三環邊,二十多平,窗戶朝東。早上有光,樓下有家包子鋪,豆漿兩塊五。
陸峰說:“下午我把設備清單再發你一遍。你先穩住,別讓文件絆住。”
“好。”
掛了電話,我拿著飯團往回走。包裝袋上的米粒粘在手心,風一吹,有點涼。
下午兩點,周曼又叫我過去。
這次她沒拿藍色文件夾,只遞給我一張紙。
“先把這個簽了,確認你已經收到相關要求。”
我看了一眼,里面寫著本人知悉并同意遵守公司補充規定。沒有具體內容,卻要我先簽知悉同意。
我把紙放回桌上。
“沒有具體條款,我不能簽。”
周曼的臉終于沉下來:“陳靜,你這樣很難看。”
“按流程交接,不難看。”
她壓低聲音:“你別以為外面那幾個意向客戶真穩。人家看的是公司,不一定是你。”
我聽見這句,心里反而定了一點。
她知道的,比她該知道的多。
我抬眼看她:“既然看的是公司,那就更不用擔心我。”
周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外面有人敲門,她把那張紙翻過去,像怕被人看見。
我回到工位,把交接表繼續填完。每個項目后面都寫清負責人、進度和風險。寫到最后一欄時,窗外下起小雨,玻璃上細細密密的水線往下滑。
下班前,周曼從我桌邊經過,腳步停了停。
“你最好想清楚。”
我抬頭,她沒有看我,只看著我電腦屏幕上那份交接清單。
“我想得挺清楚。”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把文件保存,拷到公司指定盤。關電腦前,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坐得很直。
手機里,李建國發來消息。
他說,晚上早點回,有事談。
03
第二天晚上,我把公司電腦里的項目文件按年份歸好,拷到硬盤里帶回家核對。廚房的燈壞了一只,菜湯在鍋里冒小泡,油煙機聲音像舊風箱。
李建國一進門,鞋都沒換,先問我。
“你真不續了?”
我盛湯的手停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響得很脆。
“嗯。辭職信已經交了。”
他把公文包甩到沙發上,臉色比昨天還難看。襯衫領口皺著,袖口沾了一點灰,不像平時那個回家先洗手的人。
“陳靜,你是不是越活越任性了?四十多歲的人,工作說不要就不要。”
我把湯端到桌上,沒急著回他。番茄煮得太久,酸味散出來,屋里反倒顯得更悶。
這半年,他回家越來越晚。以前做銷售,跑客戶是常事,可收入沒見漲,脾氣倒像灶膛里的火,時不時竄一下。
他嘴上還總說,家里開銷他扛著。
房貸,車險,水電,人情往來,連兒子李一帆在學校的零花錢,他也搶著轉。轉完還要給我看截圖,像給自己蓋章。
我以前覺得那是他的體面。
那晚看著他赤著腳在客廳來回走,忽然覺得,那體面像一層薄油,浮在涼湯上。
“我有安排。”我說。
“你有什么安排?”他立刻接上,“你那幾個下班后的散活,能當飯吃?公司再壓你,好歹每月有固定工資。”
他說固定工資四個字時,語氣放緩了些,像在哄,又像在壓。
我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七千六,干三四個人的活。你知道我今年帶了多少案子嗎?”
“案子多說明公司看重你。”
這話我聽周曼說過,幾乎一個字都沒差。只是她說的時候帶笑,李建國說的時候眉頭擰著。
我抬頭看他。
他避了一下眼神,拿起手機看時間。屏幕亮起來,又被他很快按滅。
“你別被一口氣沖昏頭。周曼那邊我看還好說,你明天去道個歉,姿態低一點,她能幫你把崗位保住。”
我手里的筷子沒動。
“你怎么知道她能保?”
他像被湯燙了一下,肩膀輕輕抖了抖。
“我是說,領導嘛,總有辦法。”
“你跟她聊過?”
他夾了一塊豆腐,夾碎了,白花花散在碗里。
“公司那點事還用聊?我在外面跑業務這么多年,見得多了。你別鉆牛角尖。”
我沒再追問。窗外有車從樓下開過,燈光掃進來,在墻上晃了一道白印子,很快又沒了。
李建國吃了兩口就放下碗,問我離職手續走到哪一步。
我說還有交接,合同到期前辦完。
他沉著臉點煙,想起家里不許抽,又把煙塞回盒里。煙盒被捏得變了形,他卻還裝作沒事。
“你得想清楚,一帆大一,花錢的地方多。以后考研,實習,買電腦,哪樣不要錢?”
提到兒子,我心里那塊軟地方還是動了。李一帆上大學離家后,每周只和我打一次視頻,鏡頭里總是宿舍的鐵架床和一堆書。
孩子懂事,從不多要。越是這樣,我越怕少給他一點。
可李建國的話里有根細刺。他明明說為兒子,卻句句在逼我往回走。
“我這些年沒少掙錢。”我說,“只是很多錢沒進工資卡。”
他猛地看我。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工作上的事,我會處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里的急慢慢變成了怨。
“陳靜,你現在跟我也藏著了?”
我收碗去廚房,水龍頭嘩嘩響,沖掉碗底那點紅油。鏡子里映著客廳,他站在餐桌邊,又拿起手機。
這次他沒躲到陽臺,只側過身壓低聲音。
我聽不清,只聽見一句。
“她還硬著。”
我的手停在水里。熱水慢慢涼下去,洗潔精泡沫貼在手背上,一層滑膩。
他很快掛了電話,走到廚房門口。
“客戶臨時找我。”
我沒轉身。
“這么晚?”
“銷售哪有準點。”
他說完拿了外套出門。門關上時,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鍋里還有半碗湯,沒人喝。那只壞掉的燈泡時明時暗,把廚房照得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我擦干手,打開電腦,繼續看自己的項目清單。每一個文件名后面,都有熬夜改稿留下的日期。
原來我不是突然不信他。
只是有些裂口早就有了,只是從前忙著補日子,沒低頭看。
04
第三天,我請了半天假,去看工作室的房子。
地方在老城區一棟寫字樓五層,電梯慢,墻皮有點舊。勝在租金不高,樓下有兩家快印店,附近停車也方便。
陸峰已經在門口等我。他手里夾著鑰匙,嘴上說這房子采光一般,冬天會冷,夏天西曬,但適合起步。
我推門進去,屋里空蕩蕩的,水泥地掃得干凈。窗臺上落了薄灰,外面是兩棵梧桐,葉子被風吹得翻白。
就是這里了。
我把租約從包里拿出來,簽字的時候,手很穩。每個月六千八,押二付三,合同一年。
錢從我自己的卡里走。
這張卡,李建國一直不知道有多少余額。不是為了藏,是這些年下班后接的私單,來來回回攢出來的。
有時晚上十一點,客戶還在微信里改一句廣告語。有時周末去現場看物料,回家時菜市場都收攤了。
一筆兩千,一筆五千,最多的一次八萬多。扣掉稅,扣掉外包設計和印刷成本,慢慢存到四十萬。
這錢沒動過家里的共同積蓄,也沒少過兒子的學費和生活費。
我一直想,等工作室真正開起來,再告訴李建國。兩個人過日子,不該什么都瞞著。
可那天晚上,我把租約放在餐桌上時,他的臉沒有一點高興。
他先拿起來看金額,又翻到付款頁。
“你哪來這么多錢?”
“我自己的項目款。”
“你自己的?”他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里,“陳靜,結婚二十年了,你跟我分這么清?”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杯外面掛著霧。
“這錢是我下班后掙的,稅都走正規流程。家里的錢我沒動。”
“說得好聽。”他把租約拍在桌上,“家里房貸誰在還?車誰在養?一帆在外面讀書,你不管?”
我看著他。
“房貸賬戶每個月我都有轉錢。水電物業,家里買菜,你媽過生日的人情,哪樣不是我出過?”
他說不出話,喉結動了動。片刻后又把火燒到別處。
“你有四十萬,居然不跟我說。你這是防誰?防我?”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得不快,卻疼得實在。
我想起最早那幾年,李建國還沒做銷售,我們擠在城郊的小房子里。冬天窗戶漏風,他把自己的舊毛衣塞在窗縫里,說等他賺錢了給我換大房子。
后來真換了房。換房那天,他在樓下抽煙,眼圈紅紅的,說以后讓我們娘倆過好日子。
這些年,我很少跟他計較錢。
他出多一點,我就多接兩個項目。家里哪兒缺了,我補上。不是誰欠誰,只是日子要往前推。
可現在,他站在我面前,盯著那四十萬,第一句不是問工作室怎么開,也不是問我累不累。
他只問。
“錢什么時候到賬?現在能取嗎?”
屋里安靜得只剩冰箱嗡嗡響。
我把杯子放下,聲音也輕了。
“你要用?”
他眼神閃了一下。
“我就問問。你開工作室,總得周轉。錢放哪兒都一樣,不如我幫你理一理。”
“怎么理?”
“男人在外面接觸的門路多。”他坐下來,口氣軟了些,“你別老把我當外人。”
我沒有接話。
他又說起公司,說起周曼,說她那人嘴硬心軟,只要我回去,工資還能再談。說工作室風險大,中年人折騰不起。
每一句都像是為我好。
可他越說,我越覺得腳下那塊地在松。不是因為工作室難,而是我忽然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家里,卻像站在別人的算盤旁邊。
“李建國。”我叫他名字。
他一怔,像不習慣我這么叫。
“如果我不回公司,工作室也照開,你怎么想?”
他臉色慢慢沉下去。
“你非要跟我對著干?”
“這是我的工作。”
“也是這個家的事。”
他把租約推到我面前,紙角蹭過桌面,發出細細的聲響。
“退了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我低頭看那兩個簽好的名字。我的字寫得端正,黑色墨水已經干透。
那一刻,心里有個地方塌了一小塊。不大,但漏風。
“退不了。”我說,“我也不想退。”
李建國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你現在翅膀硬了。以前說為了家,現在攢了錢就想自己飛。”
我沒吵。吵架要兩個人有來有回,可我那晚只覺得累。
水杯里的水已經涼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往下落。
他在客廳轉了兩圈,又問我。
“四十萬,真都在你卡里?”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角,沒回答。
那不是一個丈夫聽見妻子要創業時該有的眼神。
那像一個人看見門縫里有光,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摳鎖。
05
接下來的兩天,李建國沒再跟我大吵。
他變得勤快,早上買豆漿油條,晚上提前回家做飯。魚煎糊了一面,他還裝作隨意地說,很多年沒下廚,手生了。
我沒有拆穿。
公司那邊,交接比我想得更難。周曼把幾個項目的尾款節點都壓到我身上,又讓我補寫方案說明,說客戶認我這個人,不認流程。
我把郵件一封封抄送行政和項目組,事事留痕。她看我的眼神有點冷,嘴上還是客氣。
“陳靜,做事別太絕。圈子就這么大。”
我笑了笑。
“所以流程要清楚。”
她把筆往桌上一放。
“你現在說流程,以前加班趕稿的時候怎么不說?”
我沒回她。辦公室空調打得低,肩膀有點涼。我穿上外套,繼續把文件夾整理完。
下班前,她又叫住我。
“你丈夫挺關心你的。他也覺得你應該穩一點。”
我手里的紙停住。
“你們很熟?”
周曼抿了口咖啡,像是說漏了,又像故意讓我聽見。
“見過幾次。他做銷售的,認識人多。”
她轉身回辦公室,門沒關嚴。里面傳來打火機開合的聲音,她不抽煙,只喜歡拿那個銀色打火機在手里玩。
我回到座位,把最后一份交接表打印出來。打印機吐紙時,一張一張慢得厲害,像在拖住我。
那天回家,李建國已經在廚房忙。鍋里燉著排骨,蔥姜味很重。他把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看見我進門,笑得有點用力。
“回來了?洗手吃飯。”
我換鞋,看見餐桌上擺了三道菜。還有一瓶他平時舍不得開的酒。
“今天什么日子?”
“沒什么。你這陣子累,補補。”
他給我夾排骨,筷子碰到碗沿,聲音輕輕的。他說工作室也不是不能做,但別急著辭公司。可以先掛著,等穩定了再說。
這話比前幾天軟很多。
我心里那根繃著的線松了一點。到底二十年夫妻,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舊日子全否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問。
“你那四十萬,具體在哪家銀行?”
我抬起頭。
“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幫你看看理財。現在錢放活期虧。”
“工作室要用,不理財。”
他點點頭,夾菜,過了半分鐘又問。
“明天能轉出來多少?”
我放下筷子。
他臉上的笑掛不住了,眼角抽了一下。
“我就是問問。你別總這么敏感。”
飯桌冷下來。排骨湯面上結了一層油,燈光照著,亮得刺眼。
手機響時,他立刻按掉。又響,他站起來去了陽臺。玻璃門沒關嚴,外面風大,我只聽見他壓著嗓子。
“再給我兩天。”
他回來時,臉色發灰。
“客戶煩人。”他說。
我看著他額頭上的汗。陽臺那么冷,他卻出了汗。
夜里十一點,我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坐在客廳,沒開電視。茶幾上的煙灰缸里有三根煙頭,都是抽到一半就掐了。
“陳靜。”他聲音啞了,“你能不能先把錢給我用一下?”
我站在臥室門口,頭發還滴著水。
“用來干什么?”
他沒答,手撐著膝蓋,像站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地磚上。
那聲悶響,讓我心口縮了一下。
“你起來說。”
他搖頭,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平時最要面子,此刻膝蓋抵著冰涼的地,背弓得很低。
“陳靜,你幫我這一次。就一次。”
我抓著毛巾,水珠沿著手腕往下流。
“到底什么事?”
他抬起頭,眼里都是紅血絲。
“我欠了錢。”
我沒說話。客廳燈白得厲害,把他的臉照得沒一點血色。
“多少?”
他嘴唇動了幾下。
“四十萬。”
這個數像一根針,正好扎進我這幾天一直護著的地方。
“怎么欠的?”
他低下頭,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打牌。”
我聽見樓上有人拖椅子,吱呀一聲,像刮過骨頭。
我問他,是普通牌局,還是輸了又借,借了又去翻本。
他不敢看我。
答案就擺在地上,和他跪著的影子疊在一起。
我蹲下去,把他的手機從茶幾邊拿起來。他伸手想攔,又停住。
屏幕剛好亮了。
周曼發來消息。
建國,別再拖。你老婆那邊不能斷,她一走,后面全亂。錢先弄出來,其他我來穩住。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有一瞬發澀,卻沒有掉眼淚。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她那個工作室客戶表我已經存好了,別讓陳靜跑了。
我看著周曼的頭像,看著李建國的名字在聊天框上方。兩個人的稱呼熟得刺眼,不是普通認識人該有的口氣。
李建國伸手來搶手機。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把手機攥在手里,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
“哪樣?”
他張著嘴,沒能說出話。
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陌生號碼,尾號四個七。客廳里鈴聲響得尖,像有人拿鐵勺敲碗。
李建國看見號碼,臉色一下變了。
我按了接聽,開了免提。
那頭是個男聲,帶著笑,不急不慢。
“李建國,錢準備好沒有?別讓我們難做。”
我沒出聲。
對方停了兩秒,像聽出了不對。
“嫂子是吧?你兒子在南城大學,八號宿舍樓,三層。孩子挺安靜的,別嚇著他。”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機卻沒掉。
李建國跪著往前挪,臉上的淚和汗混在一起。
“別接,陳靜,別接。”
電話那頭又笑了一聲。
“明晚之前,四十萬。一分不少。”
我把電話掛斷。屋里只剩冰箱的電流聲,細細的,繞著耳朵鉆。
李建國跪在客廳,哭著讓我把40萬先拿出來救命。我還沒開口,他手機亮了,周曼發來一句:別讓陳靜跑了,她那個工作室客戶表我已經存好了。下一秒,催債電話打進來,對方準確報出我兒子的學校和宿舍樓號。